楊萬里出生于吉州吉水縣中鵠鄉新嘉里南溪濫塘村(今江西省吉水縣黃橋鄉湴塘村),自古以來就是魚米之鄉,他深知水鮮原料的特性,“莫遣下鹽傷正味,不曾著蜜若為甜。”指出水產品本就肉質鮮美,放調料就會損傷原本鮮嫩的口感。
楊萬里因往來江、淮之間,喜歡上了淮白魚,專門寫了《初食淮白》:“淮白須將淮水煮,江南水煮正相違。霜吹柳葉都落盡,魚吃雪花方解肥。”楊萬里對白魚的烹飪頗有研究,他強調:淮白魚在“霜吹柳葉落都盡”的時候吃最好,產自淮河的白魚,就要用淮河的水來烹煮。在《謝葉叔羽總領惠雙淮白》寫到“天下眾鱗誰出右”來稱贊淮白魚的美味。
淮白魚是淮水楚州(今江蘇淮安)地區產的一種魚,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九記載有釀炙白魚法:“白魚長二尺,凈治,勿破腹。洗之竟,破背,以鹽之。取肥子鴨一頭,洗治,去骨,細銼;酢一升,瓜菹五合,魚醬汁三合,姜、橘各一合,蔥二合,豉汁一合,和,炙之令熟。合取從背、入著腹中,丳之如常炙魚法,微火炙半熟,復以少苦酒雜魚醬、豉汁,更刷魚上,便成。”為了保持淮白魚的鮮美,宋代用酒糟和鹽腌制淮白魚,很好保留住了淮白魚特有的鮮香。梅堯臣《糟淮鲌》詩云:“網登肥且美,糟漬奉庖廚。”因而他常用糟制的淮白魚贈送友人分嘗。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八:“又文靖夫人因內朝,皇后曰:‘上好食糟淮白魚。祖宗舊制,不得取食味于四方,無從可致。相公家壽州,當有之。’”宋仁宗對糟淮白魚也情有獨鐘。清袁枚在《隨園食單》中亦稱白魚“糟之最佳”。《隨園食單·水族有鱗單》:“白魚肉最細。用糟鰣魚同蒸之,最佳。或冬日微腌,加酒釀糟二日,亦佳。余在江中得網起活者,用酒蒸食,美不可言。糟之最佳,不可太久,久則肉木矣。”

鱸魚也經常出現在楊萬里的筆端,他寫有《鱸魚》詩:“兩年三度過垂虹,每過垂虹每雪中。要與鱸魚償舊債,不應張翰獨秋風。”松江鱸魚是鱸魚的極品,也寫有《松江鱸魚》詩:“鱸出鱸卿蘆葉前,垂虹亭上不論錢。買來玉尺如何短,鑄出銀梭直是圓。白質黑章三四點,細鱗巨口一雙鮮。秋風想見真風味,秪是春風已迥然。”他喜歡吃腌制鱸魚,用鹽等調料涂抹在魚上進行腌制,使之口感獨特并保存較久。《初三日游翟園》載:“桃花碎片點鱸鮓,紫茸堆盤擘鶉臘。”鱸魚因張翰而名聲廣傳,《晉書·張翰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莼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并寫了一首《思吳江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淞江水兮鱸魚肥。三千里兮家來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這正如元張庸曰:“何人泊舟秋色里,釣得鱸魚三尺肥。”關于烹法,明宋詡《宋氏養生部》四載:“鱸魚:宜油煎、宜日暴、宜糟、宜生。”清缺名《調鼎集》五:“蒸鱸魚:將魚去鱗、肚、腮、用醬油、火腿片、筍片、香蕈、酒、蔥、姜清蒸。鱸魚湯:鱸魚切片,雞湯、火腿、筍片、醬油作湯,少入蔥、姜。拌鱸魚:熟魚切絲,加蘆筍、木耳、筍絲、醬油、麻油、醋拌。花籃鱸魚:全魚治凈,將肉厚處剖縫,嵌火腿片,加香蕈絲、筍絲、醬油,須燒成膾。”

宋人認為蔬菜是潔凈之品,能夠凈氣清神。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十一中說:“若疏食菜羹,則腸胃清虛,無渣無穢,是可以養神也。”楊萬里在《記張定叟煮筍經》中曰“淡處當之有真味”,淡是蔬菜的內在品質,體現出其對清淡口味的追求。白菜的外形,青幫綠葉豐汁肥幫,潔凈素雅,它的氣味清新芬芳,久經風雨嚴寒,內里依舊一塵不染,可以果腹,讓人回味。白菜因甘于清苦,很多文人士大夫常常用它表現自己安貧樂道的精神操守。白菜之詞最早出處之一就見于楊萬里的《進賢初食白菜因名之以水精菜》詩:“新春云子滑流匙,更嚼冰蔬與雪虀,靈隱山前水精菜,近來種子到江西。”楊萬里在詩中稱贊白菜的美味,夸之為水精菜。白菜古稱菘,宋陸佃《埤雅》中說:“菘性隆冬不雕,四時長見,有松之操,故其字會意。”《南史·周颙傳》:“文惠太子問颙菜食何味最勝。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宋代百姓喜歡吃一種叫“黃芽”的白菜,宋吳自牧《夢梁錄》一八記載:“黃芽,冬至取巨菜,覆以草,即久而去腐葉,以黃白纖瑩者,故名之。”宋代白菜多用煮法,到了清代烹法多樣,清袁枚《隨園食單》:“白菜炒食,或筍煨亦可。火腿片煨、雞湯煨俱可。”“黃芽菜,此菜以北方來者為佳。或用醋摟,或加蝦米煨之,一熟便吃,遲則色、味俱變。”清缺名《調鼎集》七載有制黃芽菜、炒黃芽菜、燒黃芽菜、拌黃芽菜、醋摟黃芽菜、蜜餞黃芽菜、腌黃芽菜、醬黃芽菜等多種做法。


紹熙三年(1192)楊萬里改知贛州,不赴,乞辭官而歸,自此閑居鄉里。他在《山村》中寫道:“歇處何妨更歇些,宿頭未到日頭斜。風煙綠水青山國,籬落紫茄黃豆家。”對這種青山綠水,悠閑自得,以紫茄黃豆為食的農家生活,羨慕不已。
茄子的較早文字記載在漢揚雄《蜀都賦》:“盛冬育筍,舊菜增伽。”宋章樵注:“伽,今作茄。”伽乃梵文音譯,說明茄子來自印度。宋陶谷《清異錄》記載:“落酥本名茄子,隋煬帝緣飾為昆侖紫瓜,人間但名昆味而已。”明李時珍《本草綱目》二八《菜部》中:“陳藏器《本草》云:茄一名落蘇,名義未詳。按五代《貽子錄》作酪酥,蓋以其味如酪酥也,于義似通。”其烹法,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有缹茄子法:“用子未成者,子成則不好也。以竹刀骨刀四破之,用鐵則渝黑,湯煠去腥氣。細切蔥白,熬油令香,蘇彌好。香醬清,擘蔥白,與茄子俱下。缹令熟,下椒、姜末。”清袁枚《隨園食單》:“將整茄子削皮,滾水泡去苦汁,豬油炙之。炙時須待泡水干后,用甜醬水干煨,甚佳。”又“切茄作小塊,不去皮,入油灼微黃,加秋油炮炒,亦佳。”再“蒸爛劃開,用麻油、米醋拌,則夏間亦頗可食”。還可以“煨干作脯”。但名聲大的當屬《紅樓夢》中的茄鲞: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籖了,只要凈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并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雞湯煨干,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



以花為食是宋代素食觀念的體現,食花在宋代被認為是雅事。楊萬里對梅花情有獨鐘,他喜歡梅花的高潔,也喜歡用梅花入食,他寫到“老夫最愛嚼香雪,不但解酲仍滌熱。”梅花本身稍帶酸澀,為了追求味覺的享受,用梅花蘸著蜜吃。他寫有《蜜漬梅花》詩:“甕登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句里略無煙火氣,更教誰上少陵壇。”還對梅粥饒有興趣,寫有《落梅有嘆》詩:“才看臘后得春饒,愁見風前作雪飄。脫蕊收將熬粥吃,落英仍好當香燒。”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對梅花入饌有詳細的記錄:“蜜漬梅花:剝白梅肉少許,浸雪水,以梅花醞釀之,露一宿取出,蜜漬之,可薦酒。較之敲雪煎茶,風味不殊也。”“梅粥:掃落梅英凈洗,用雪水煮白粥,候熟入英同煮。”“梅花湯餅:泉之紫帽山有高人,嘗作此供。初浸白梅、檀香末水,和面作餛飩皮,每一疊用五出鐵鑿如梅花樣者鑿取之,候煮熟,乃過于雞清汁內。每客止二百余花,可想一食亦不忘梅。后留玉堂元剛有和詩:‘恍如孤山下,飛玉浮西湖。’”“湯綻梅:十月后,用竹刀取欲開梅蕊,上下蘸以蠟,投蜜罐中。夏月以熱湯就盞泡之,花即綻,澄香可愛也。”明高濂《遵生八箋·飲饌服食箋》記有暗香湯:“梅花將開時,清旦摘取半開花頭連蒂,置磁瓶內,每一兩重,用炒鹽一兩灑之,不可用手漉壞。以厚紙數重,密封置陰處。次年春夏取開,先置蜜少許于盞內,然后用花二三朵置于中,滾湯一泡,花頭自開,如生可愛,充茶香甚。”清顧仲《養小錄》中也記載了暗香湯,并描述了暗香粥的制法:落梅瓣,以綿包之,候煮粥熟下花,再一滾。



荷花美麗高潔,從古至今,受到了不少人的喜愛。而宋代尤為推崇荷花,為花中君子,將荷花意象與文人修為緊密結合,荷花的深刻人文內涵被從此定格。荷花成為君子之花、文人“比德”之物,楊萬里是真正愛荷花的人,他不僅僅是寫下了200多首荷花詩,荷花性格,荷花奉獻,貫穿了他的一生,明代解縉曾贊楊萬里:“文章足以蓋一世,清節足以勵萬世。”楊萬里對荷藕也是偏愛,寫有《藕》:“荷衣芰制雪為容,家住云煙太華峰。外面看來真璞玉,胸中雕出許玲瓏。”《小集食藕極嫩》:“比雪猶松在,無絲可得飄。輕拈愁欲碎,未嚼已先銷。”藕的食用,長沙馬王堆漢墓云紋漆鼎里面就有清澈的藕片湯。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也有了蒸藕的做法:“水和稻穰糠,揩令凈,斫去節,與蜜灌孔里使滿。溲蘇面,封下頭,蒸熟。除面,寫去蜜,削去皮,以刀截,奠之。”清袁枚《隨園食單》:“熟藕,藕須貫米加糖自煮,并湯極佳。外賣者多用灰水,味變,不可食也。余性愛食嫩藕,雖軟熟而以齒決,故味在也。如老藕一煮成泥,便無味矣。”徐珂《清稗類鈔》:“冰果者,為鮮核桃、鮮藕、鮮菱、鮮蓮子之類,雜置小冰塊于中,其涼徹齒而沁心也。”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楊萬里內心世界里,荷花,淳樸清香,高貴圣潔,給人帶來無盡遐想與向往。其詩中美食也為我們帶來了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