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堅持為黨育人、為國育才,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養質量,著力造就拔尖創新人才”。超常兒童是我國拔尖創新人才的重要來源和國家戰略性人力稀缺資源,是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主要后備力量,加強和優化發展新時代超常兒童教育是我國實現人才自主培養、建成人才強國、解決科技“卡脖子”問題的關鍵環節。回顧四十余年來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關于超常兒童心理發展特點及其機制、測評選拔、教育模式及超常教育效果評估等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發現:我國超常兒童研究協作組對天才兒童發展進行了系列追蹤研究和教育實踐,其結果與美國心理學家從1972年發起的追蹤研究一致,即兒童發展早期的高潛能可以顯著預測其未來杰出的創造性成就、專業領導力、生活滿意度等;超常兒童的認知優勢主要體現在高難度和具有挑戰性的任務,尤其是那些需要更多創造性思維的任務;超常兒童認知能力在超常教育體系下比普通教育體系下發展得更好,充實教育模式中超常兒童的負性情緒(焦慮、抑郁和孤獨)和普通教育中超常兒童及常態兒童相當,發展模式相似。基于基礎研究研發的超常兒童鑒別的認知、非智力和創造力測評工具,以及在國內探索的加速、充實、跳級和彈性學制等超常教育模式,均取得了較好效果。梳理以往研究得出如下結論:超常兒童的早期發現和培養不但必要而且可行。天才兒童具備了發展成為拔尖創新人才的可能性,適當的教育和環境是實現這種可能性的重要條件;相反,如果不能提供相應的支持,天才兒童可能會發展不良或出現問題行為。由此建議:加強超常兒童教育的政策和組織保障;采取多指標和多途徑、靜態與動態相結合的選拔方式;因地制宜地選取超常教育模式,加強個性化教育;加強超常教育師資培養;開展前瞻性縱向研究,建設超常兒童發展數據庫;開展超常兒童選拔和教育效果評估的實證研究;加強超常兒童發展特點和特殊需要的科普宣傳。
關鍵詞:超常兒童;發展;認知;情緒;鑒別;評估
中圖分類號:G51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2-1128.2024.07.001
一、中國超常兒童研究的發展
1974年,李政道向周恩來總理建議:“理科人才也可以像文藝、體育那樣從小培養。”[1]1978年3月18日,鄧小平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式上提出:“必須打破常規去發現、選拔和培養杰出人才。”[2]同年3月,中國科技大學第一期少年班正式創辦。5月,李昌副院長向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以下簡稱“心理所”)提出“中國聰明兒童發展規律如何,你們可以研究研究”。自此,心理所成立“中國超常兒童研究協作組”(聯合全國32個單位),以超常兒童研究為重點項目,獲得中科院專項支持。
2021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出席全國科技創新大會和兩院院士大會并發表重要講話,他指出:“培養創新型人才是國家、民族長遠發展的大計”“要更加重視青年人才培養,努力造就一批具有世界影響力的頂尖科技人才”[3]。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堅持為黨育人、為國育才,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養質量,著力造就拔尖創新人才”[4],這為新時代做好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指明了方向。
在國家戰略需要的宏大背景下,中科院心理所在超常兒童研究領域持續耕耘數十年,與教育界同行展開了一系列基礎和應用研究,獲得了許多超常兒童認知、情緒和社會性發展特點及認知神經機制的實證結果。梳理以往基礎研究發現,不管是在基本認知能力、高級認知能力還是認知神經效能方面,超常兒童的表現都優于常態兒童。但這些優勢是超常兒童本身發展的特點還是超常教育帶來的優勢?換句話說,如果超常兒童不接受區別于常態兒童的超常教育,他們是否也會表現出這些優勢?對于這一問題,學術界一直很難給出明確的回答。
實際上,超常教育也是一種因材施教的差別教育,它能夠滿足超常兒童的特殊需求。近年來,研究者、教育者和廣大的社會群體都對超常兒童教育的效果到底如何存在疑問。對此,中科院心理所行為科學重點實驗室超常兒童研究中心進行了系列研究。
二、超常兒童的認知優勢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國內研究者開始研究兒童認知,但多以常態兒童為研究對象。由此,心理所超常兒童項目組開始以超常兒童為研究對象,從記憶、加工速度、注意、思維等多方面研究超常兒童和普通兒童在認知上的差異。掌握這種差異,有助于進一步理解超常兒童,從而促進超常兒童教育的發展。
(一)信息加工:反應時更短,正確率更高
鄒枝玲、施建農等以選擇反應、圖形匹配、心理旋轉和抽象匹配為基本認知任務,結合反應時和正確率指標,對超常和常態兒童的信息加工速度作了比較研究。結果發現,超常兒童的信息加工能力顯著強于常態兒童,表現為反應時更短或正確率更高。具體來說,在選擇反應和圖形匹配任務中,超常兒童的反應時顯著短于常態兒童。而且在圖形匹配任務中,任務難度越大,差異越顯著。在心理旋轉和抽象匹配任務中,超常兒童的正確率顯著高于常態兒童。盡管在反應時上,隨著任務難度的增加兩組被試的反應時都明顯延長(見圖1右),但在正確率上,則隨著任務難度的增加,常態組被試的正確率明顯降低,而超常組被試的正確率仍然穩定在較高水平(見圖1左)。總之,任務難度越大,超常兒童的優勢就越明顯[5]。
檢測時(Inspection Time,IT)是觀察者正確辨別一個明顯的刺激特征所需要的最短呈現時間。程黎、施建農等采用數字和線段兩種視覺檢測時任務,比較了8至12歲超常和常態兒童檢測時的發展變化特點[6]。結果發現,隨著年齡的增長,超常組和常態組兒童的檢測時都呈現出逐步縮短的趨勢。雖然超常兒童與常態兒童具有相似的發展模式,但是超常兒童在發展的基點和最終達到的水平上都高于同年齡組常態兒童,即在不同年齡段和不同檢測時任務中,超常組兒童均顯著快于常態組兒童,但其發展速率慢于常態組兒童(見圖2)。另外,兩組兒童的檢測時任務表現和智力測驗分數之間都有中等程度的負相關,即反應時越短、答錯率越低的兒童,智力測驗的分數越高。
(二)注意:超常兒童更為專注、注意分配和控制更好
理論和實證研究表明,注意可以被分為知覺水平的注意和執行水平的注意。知覺水平的注意包含警覺、專注性注意、保持性注意和空間注意等類型,注重任務內的選擇;執行水平的注意包含注意轉換、分配性注意和監控注意等類型,注重任務間的選擇。陶婷對7—12歲兒童注意的發展及其與智力的關系進行了研究[7],發現高智力水平兒童在注意任務中有更短的反應時、更高的正確率。相較于知覺水平注意,在較難的執行注意任務中,高智力水平組優勢明顯,并且整體上表現出年齡越大優勢越明顯的趨勢(見表1)。
(三)記憶:超常兒童回憶量、記憶速度和組織、元記憶和工作記憶更優
施建農以數字和圖形為實驗材料對超常兒童和常態兒童的記憶、記憶組織特點和差異進行了初步比較研究[8],結果發現,超常與常態兒童間記憶的差異不僅表現在回憶量上,更主要的是在記憶速度和記憶組織上。此外,對超常兒童和常態兒童的記憶、記憶組織和記憶監控的特點和差異進行的比較研究發現[9],超常兒童不僅在回憶量和記憶速度上比常態兒童優異,在元記憶上也比常態兒童發展得更好。元記憶是指個體對自己記憶過程的認知和控制。兒童的記憶和記憶監控之間的關系較為復雜,但作為記憶效果的一個重要方面,記憶速度與記憶監控之間有顯著相關。超常兒童與常態兒童在記憶監控方面的差異部分反映了他們對記憶的自我意識的差異,超常兒童比常態兒童更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記憶程度,以及何種記憶狀態對回憶有利。這表明超常兒童比常態兒童的自我判斷(能力)更強、記憶監控更精確。
此外,付瑤、張興利和施建農采用 Corsi 組塊任務(一種空間記憶廣度測試) 和經典延遲反應任務(見圖3)考察了不同智力水平兒童的工作記憶精確度及廣度[10]。工作記憶精確度指對記憶項目加工或存儲的精確程度,反映了個體對記憶表征的加工程度。結果發現,超常兒童在工作記憶的精確度與廣度上均具有優越性,且在精確度上更為突出、穩定。在工作記憶廣度相似的情況下,超常兒童的工作記憶精確度顯著更高(見表2)。研究還發現,超常兒童在工作記憶任務上表現更優異可能得益于他們能夠抑制對干擾刺激的加工和提取。
(四)創造力:創造性思維和空間認知更高
施建農、查子秀等人采用“中—德技術創造跨文化研究”的圖形創造性思維(Finding Geometric Analogies,FGA)測驗,考察了超常與常態學生在聚合性思維、思維的獨創性(新穎性)、靈活性、流暢性和精細性方面的反應差異[11]。結果發現,連續三年中德雙邊測量得到的測驗成績均表明,無論是中國或德國兒童,無論是五年級或七年級,都顯示高智力兒童明顯優于常態兒童。這說明超常兒童(學生)不僅智力突出,在創造性思維方面也表現出優勢(見圖4)。
三、高智力個體高認知表現的認知神經機制:大腦基礎
張瓊等探究了智力和神經效率對兒童在初級認知問題上的表現的影響。該研究采用了瑞文推理測驗,將23名兒童分為超常兒童組和常態兒童組,然后要求他們完成選擇反應任務。研究者通過腦電圖記錄了各事件相關電位(event-related potentials,ERP)的潛伏期和振幅。結果發現,超常兒童P225(刺激呈現后225ms左右達到峰值的一個正波)波幅和N380(刺激呈現后380ms左右達到峰值的一個負波)波幅更高,表明超常兒童注意分配可能更加有效。超常兒童晚期正成分(在N380后的一個正波)的潛伏期較短,可能意味著他們的信息處理速度較高[12]。
Go/NoGo任務通常被用來測量個體的反應抑制能力,包含兩種刺激:需要作出反應的Go刺激和需要抑制反應的NoGo刺激。段小菊等通過記錄該任務期間的事件相關腦電位(ERPs)研究超常兒童的反應抑制,重點研究了兩種與抑制相關的事件相關腦電位成分:NoGo-N2和NoGo-P3。NoGo-N2指NoGo刺激呈現后200~300ms內的事件相關負波,代表沖突監控過程;NoGo-P3則指NoGo刺激呈現后300~500ms內的正波,代表反應評估過程或反應抑制成a201fab32108fae8e036cc2d15452518a1124e24b816336c74bbb3f5b2385638功。結果表明,與同齡常態兒童相比,超常兒童的NoGo-P3潛伏期更短,NoGo-N2潛伏期未顯示智力差異。這些結果表明,超常兒童在處理NoGo刺激時表現出更快的抑制,這種優勢來自抑制的后期階段[13]。
劉彤冉和施建農等研究了與高智力有關的主要神經機制。他們選取了24名智力超常兒童實驗班學生和23名常態兒童作為對照組,通過記錄腦電圖(electroencephalogram,EEG),分析delta、theta、alpha1、alpha2、beta1和beta2的波幅與智力和認知能力的關系,探究與兒童智力和認知能力相關的事件相關電位參數的差異。結果發現,超常兒童的delta波幅低于常態兒童,而超常兒童的alpha2和beta1波幅高于常態兒童。在所有被試中,beta1波幅與短期記憶能力顯著正相關,delta波幅與短期記憶能力顯著負相關。超常兒童的短期記憶能力顯著優于常態兒童,他們更低的delta波幅和更高的beta1波幅可能是其更高的短期記憶能力的神經基礎。而超常兒童更高的alpha2波幅可能代表了他們更高的言語處理能力。
劉彤冉等人通過使用時頻分析技術,調查了18名智力超常兒童和18名常態兒童的聽覺事件相關電位(ERPs)數據的事件相關低頻(delta:0.5~4 Hz;theta:4~8 Hz)活動。在聽覺事件相關電位(ERPs)中,失匹配負波(mismatch negativity, MMN)是自動加工過程中最重要最敏感的指標之一。而P3a(刺激呈現后200~300ms內達到峰值的正波)則反映了注意力不自主地轉移到聲音刺激變化上。結果表明,超常兒童在失匹配負波(MMN)分量中的delta活動顯著大于正常同齡人,而在P3a分量中,超常兒童的delta和theta活動顯著大于普通同齡人[15],這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超常兒童有更好的自動加工能力。
劉彤冉等人還使用Flanker任務,探究了沖突控制與智力之間的神經相關性[16]。Flanker任務要求被試對目標刺激作出判斷,同時忽略側翼的干擾刺激,該范式常用于研究沖突控制過程。研究結果表明,與常態兒童相比,超常兒童具有更好的沖突控制能力、更高的準確性和更快的反應速度。研究結果支持了智力的神經效率假說,并揭示了沖突控制能力與人類智力之間的密切關系,即超常兒童在沖突監控處理方面具有更成熟的額葉功能,在注意力控制處理方面具有更強的額葉-頂葉神經網絡。
四、不同智力水平個體的注意資源分配差異:
在高難度任務中投入更多認知資源
任務誘發的瞳孔反應(task-evoked pupillary response,TEPR)是一種能夠敏感反映注意資源分配的生理指標,在完成認知任務時所需的注意資源越多,任務所誘發的瞳孔擴張就越大,且這種變化與任務類型無關。
與大腦皮層激活水平密切相關的腦電alpha 活動(8~12 Hz)和 theta(5~8 Hz)活動同樣是能反映注意資源分配的指標。腦電alpha活動是指頻率為 8-12 Hz的神經振蕩,較高水平的alpha活動反映了較低水平的注意資源使用,反之,當注意資源使用增加,頂枕葉alpha活動水平會降低。研究者通常將任務誘發的alpha活動水平的降低稱為alpha波的事件相關去同步化(event-related desynchronization,ERD),反之則稱為事件相關同步化(event-related synchronization,ERS)。頂枕葉alpha-ERD水平越高,注意資源分配水平越高。而額葉區域的theta活動與注意資源分配則呈正相關,當任務難度增加、個體投入注意資源增加時,theta活動會隨之增加。前額葉theta-ERS水平越高,注意資源分配水平越高。
為了從注意資源分配角度探索智力的本質,中國科學院行為科學重點實驗室施建農研究組分別采用瞳孔測量和腦電記錄(EEG)的方法進行了兩項研究[17-18]。
研究發現,和整合控制假說相符(見圖5),在規則較為固定的利用性任務中,與一般智力的個體相比,高智力個體在所有難度下均傾向于調用更少的注意資源來解決問題,表現為顯著更小的TEPRs或更小的前額theta-ERS(見圖6);而在個體不事先知道規則,需要通過探索完成問題解決過程的探索性任務中,高智力個體只會在中高難度的任務中調用更多資源來解決問題,表現出更大的TEPRs(見圖7)或更大的頂枕部alpha-ERD(見圖8),在低難度任務中的資源調用量與一般智力個體沒有差異,同時這一現象存在性別差異,僅在男性被試中被觀察到。
五、從心理到教育:超常教育效果評估
(一)超常教育和兒童自我概念:受教育模式調節,充實教育中超常兒童自我概念更高
自我概念是指個體對自己的認知、評價和理解。自我概念水平高通常意味著個體對自己有積極的認知和評價,可能表現為更自信、更具有自尊、更有動機去追求個人目標,并且更容易適應社會環境[19]。李穎、施建農用自我概念量表、狀態-特質焦慮問卷、成就動機量表考察了超常兒童與同齡普通兒童在自我概念、焦慮以及成就動機三項非智力因素上的差異[20]。結果發現,大班(13歲)超常兒童在身體自我、同伴自我、班級自我、自信自我、非學業自我概念以及總分上均明顯低于同齡對照組;狀態焦慮、特質焦慮以及避免失敗取向得分均高于同齡對照組;小班(11歲)超常兒童在自我概念各維度以及成就動機上與同齡對照組無顯著性差異;而狀態、特質焦慮得分明顯低于對照組。這是因為大班超常學生已經歷了兩年的超常教育,根據社會比較理論,他們的自我概念會降低。小班超常學生剛入學不到半年時間,同學之間能力的相互比較還未十分明顯,因此保持了較高的自我概念。
研究還通過修訂的Song-Hattie自我概念量表評估了94名超常兒童和200名普通兒童(9~13歲)的自我概念。結果表明,超常兒童的自我概念發展與普通兒童不同。具體而言,在11歲至13歲期間,普通兒童的自我概念得分總體上有所上升,而超常兒童的自我概念得分有所下降(見圖9)。
研究還發現,在加速學制下,超常兒童的學業自我概念和非學業自我概念得分隨著學年的增加而嚴重下降,從略高于普通兒童到遠低于普通兒童。普通兒童的學業自我概念變化不大,而非學業自我概念得分隨學年增加而升高(見圖9)。在充實學制下,接受超常教育和接受普通教育的超常兒童,自我概念得分都遠高于普通兒童,且隨學年增加變化不大(見圖10)。
(二)超常兒童和普通兒童負性情緒沒有差異
張興利等用瑞文測驗(Raven’s Standard Progressive Metrics,RSPM)和兒童抑郁問卷(Children’s Depression Inventory,CDI)測試了全國近一萬名學生,進行了兩項比較研究[21]。研究一對比了常規教育下的超常兒童和普通兒童的抑郁水平,結果發現隨著年齡增長,超常兒童和普通兒童在抑郁問卷上的得分都有所增加,但超常兒童的抑郁分數低于同齡普通兒童(見圖11)。研究二則對比了充實教育下的超常兒童和常規教育下的超常兒童,結果發現兩者情緒發展模式相似:隨著年齡的增長,抑郁測驗的得分越來越高,且兩者沒有程度上的差異(見圖12)。以上研究結果表明,對超常兒童實施充實教育并不會導致或加重其抑郁情緒。
(三)超常教育下超常兒童更專注、更能抗干擾
為了解超常教育對超常兒童注意發展的影響,陶婷、施建農和張興利等人考察了不同教育設置下高智力水平兒童在注意上的差異[22]。研究組選取超常教育和普通教育中的超常兒童各24名,采取常用于考察持續注意的A-X型連續作業任務進行測驗。結果發現,超常兒童在充實教育條件下比在普通教育條件下具有更好的注意集中性、對非目標的抑制能力和知覺感受性(見圖13)。
產生這種結果的原因可能是:普通教育教授的內容對于超常兒童來說缺乏挑戰性,所以容易導致超常兒童的注意力不集中。而超常教育是針對超常兒童心理發展特點和水平提供的教育,其教學內容和形式對超常兒童具有一定的挑戰性,需要他們將“注意”維持在目標任務上,從而逐漸形成了更好的“注意”。
(四)超常教育下超常兒童加工速度更快
段小菊和施建農等采用兩項信息處理任務——選擇反應時任務和抽象匹配任務,對9歲、11歲和13歲的94名接受加速教育的超常兒童和93名接受標準教育的超常兒童進行了對比研究[23]。結果發現,每個年齡水平上,在超常項目中接受過加速教育的超常兒童的反應時成績都明顯優于接受標準教育的超常兒童。這些結果表明,經驗和知識可能會影響信息處理速度的發展,兒童所處的教育氛圍對超常兒童信息處理速度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看來,針對超常的專業教育實際上可以加速發展,因此對于超常兒童來說教育體系的選擇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超常兒童比普通兒童學習更快,因為他們有更高的信息處理速度;他們的高效學習吸收了更多知識,這反過來又加速了其信息處理速度。加速教育不僅可以滿足超常兒童的認知需求,而且有助于促進他們的認知發展。教師和家長必須認識到教育對兒童的發展非常重要,并強調經驗在天才兒童學習中的重要性。該研究結果還表明,有必要為天才兒童設計特殊的教育系統。
六、超常兒童的鑒別與培養
(一)超常兒童的鑒別與測試
超常兒童研究協作組通過對超常兒童的個別鑒別,吸取國外研究經驗,經過多年探索,逐步形成了鑒定原則和鑒定程序。此后又通過建立超常兒童實驗班,對較大范圍的學生進行鑒別選拔的實踐檢驗,證明了這些鑒別原則和程序的有效性。此外,研究組還編制出《鑒別超常兒童認知能力測驗》《少年非智力個性心理特征問卷》《小學生個性特征問卷》及《幼兒個性特征問卷》,為研究和鑒別超常兒童的認知和個性特征提供了工具[24]。
(二)教學理論與實踐
施建農等在整體發展系統模型理論的指導下,與北京市第三中學合作開展了為期三年的分層教育實驗[25]。實驗根據學生在認知能力和認知風格等方面存在的差異,將初一學生分成不同的實際教學班級,以數學和英語為實驗學科,有針對性地開展教學活動。經過三年的追蹤教學實驗,取得了良好效果。此外,施建農等在前人對超常兒童發展研究的基礎上,總結了我國由于缺乏適當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而在培養天才學習者方面存在的問題,提出了“生物-社會-智力模型”(簡稱BSI模型)[26],很好地說明了人類本性和超常兒童的本性。從該模型的角度,可以提出課程設計中的三個關鍵方面,以滿足天才教育的需求:一是身體成熟或身體發展;二是社會成熟或社會和人際發展;三是心理成熟或智力發展。BSI模型在我國具有理論合理性和實踐有效性,可作為資優教育課程設計的框架。
七、超常教育實施建議
(一)我國實施超常教育的必要性
根據心理學的研究,超常兒童與常態兒童不論在認知或個性發展等方面的差異都十分顯著。例如,在認知方面,超常兒童不僅發展速度快、水平高,而且認知結構模式也有明顯不同于常態兒童的特點。個性方面,超常兒童在理想、抱負、求知欲、興趣及獨立性、堅持性等方面的特征,都表現出優于常態兒童的趨勢。教育應適應兒童心理發展水平,才能有效促進兒童發展。而現行普通教育主要立足于大多數常態兒童心理發展水平和特點,不僅不能滿足超常兒童充分發展的需要,甚至還可能阻礙他們的健康發展。因此,需要建立適合超常兒童心理發展水平和特點的特殊教育。
中國自古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強調環境支撐的重要作用,因此超常兒童的良好發展(包括自我實現和服務社會)和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都離不開政策支持和管理支撐。在超常兒童成長過程中,如果教育不當或缺乏進一步的要求,早期發展超常的兒童也會喪失其優勢,成為平庸的人。正如我國古代思想家韓愈在《馬說》中所言:“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2020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0-14歲兒童約25341萬[27],如果按照國際慣用標準,以1%~3%的天才兒童比例計算,至2023年,將有253~760萬3至17歲兒童青少年需要天才教育。然而,自1978年鄧小平提出“必須打破常規去發現、選拔和培養杰出人才”[28]以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成立少年班,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成立超常兒童研究組,迄今45年,在國家教育法中還沒有針對天才兒童培養的相應規定,國家和地方教育部門中也鮮有專門負責天才兒童培養的機構。
超常兒童是全體兒童的一部分,根據他們的水平、特點和潛力進行教育,是對因材施教原則的貫徹。重視與加強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不僅能滿足我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領域事業發展的需求,同時也是應對全球化背景下國際社會日益激烈的科技與綜合實力競爭的重要舉措。目前我國主要在北京、天津、上海、重慶以及遼寧、河南、江蘇、浙江、陜西等省的一線城市有或有過超常兒童教育體系。由于優質教育資源的稀缺,超常兒童“吃不飽”可能發展出問題行為、大量“重復刷題”可能導致失去興趣、好奇心和專研等現象。因此,我國亟需開展滿足超常兒童特殊需要的教育。
(二)超常兒童教育的實施建議
1.超常兒童教育的政策和組織保障
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對新時代加快建設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具有重大戰略意義[29]。以立德樹人為根本任務,切實服務于我國教育公平和人才強國的戰略部署,需加快推進超常兒童教育法制建設,為超常兒童教育事業發展提供可靠的法制保障。未來我國可以根據超常兒童教育事業發展需求,制定《超常兒童教育法》,并以此為基礎逐漸推進超常兒童教育各個領域的法制建設工作,使得超常兒童教育法治體系能夠早日建成;同時,需要關注低收入群體、農村邊遠地區和特殊領域天才兒童(如數學能力超常但語言能力一般甚至較低)的培養政策及管理制度保障。
2.為超常兒童因地制宜地匹配教育模式
已有研究發現,相比普通教育模式,超常兒童在超常教育模式下認知、情緒等方面都有更好的發展。國內外的基礎研究和國際超常教育比較研究都發現,從6歲開始進行超常兒童選拔和教育可行,國內國際都有6歲、9-10歲或初中開始選拔和培養取得較好效果的經驗,可以因地制宜地進行(見圖14)。超常教育中的加速學制和充實學制是常見的培養模式,但是兩種模式都需要基于立德樹人根本任務,關注兒童的家國情懷和意志品質的培育。對于那些特別超常的兒童或凸顯某方面的專才、“鬼才”、雙特殊兒童更需要個性化的教育。
3.多指標多途徑動態選拔超常兒童
選拔為了給予兒童更適合的教育,教育也是評估選拔的重要手段。通過多指標,多途徑和快速初篩、復試和動態考察的程序進行選拔。在選拔過程中,要注意選拔公平,發達城市和偏遠地區的題目需要文化公平測試,更需要基于動態測試選拔出高潛力兒童,而不是基于過去靜態的知識;同時,要對“暫時拔高的超常”進行甄別,機會允許,還要跨領域合作針對某領域“專才”進行早期選拔。選拔是為了更好地對超常兒童因材施教,選拔是手段,為教育服務。需要把選拔、教育和追蹤考察結合起來,建立縱向發展數據庫,開展超常兒童選拔和教育效果評估的實證研究,為選拔教育質量監測服務,指導未來更好的實踐。
4.培養超常兒童教育師資
開展形式多樣的繼續教育,對超常兒童師資、家長提供專業培訓。如歐洲已有18個國家為中小學教師提供了針對天才學生的在職培訓,美國和以色列等國家建立了天才教育教師的專業資格證書制度。
5.開展前瞻性縱向研究,建設超常兒童發展數據庫
盡管我國已經開展了超常兒童認知、情緒等發展特點的研究,但是信息時代的兒童和20世紀的兒童發展又有了很大變化,有必要建立我國超常兒童發展特點動態數據庫。
6.加強超常兒童發展特點和特殊需要的科普宣傳
我國民眾、學校教師甚或超常兒童家長對超常兒童缺乏客觀認識,對超常教育更是存在“搶占教育資源”的誤解;同時,“望子成龍”的心態讓很多家長都努力將孩子“拔高”為“暫時超常兒童”,“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家庭教育焦慮”“分數指揮棒下學校教育的不良競爭”嚴重影響兒童的學習興趣與身心健康。開展超常兒童身心發展特點科普宣傳有助于消解“超常教育就是教育不公平或搶占教育資源”“任何孩子都可以培養成超常兒童”等觀念,減少“拔苗助長”等忽視身心發展規律的功利性行為,幫助全體兒童獲得適合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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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al Characteristics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in China and the Educational Implications
SHI Jiannong1,2 DING Xiaoqing1,2 LI Shuchen1,2 DIAO Yaxin1,2 CHEN Xu1,3 HUANG Wei1 ZHANG Yanli1 ZHANG Xingli1,2
(1. CAS Key Laboratory of Behavioral Science,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Beijing 100101;
2.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3. Sino-Danish College,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Abstract: The report to the 20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emphasized that “we will continue efforts to cultivate talent for the Party and the country and comprehensively improve our ability to nurture talent at home. All this will see us producing first-class innovators”. Supernormal children are an important source of top-notch innovative talents and national strategic human resources, and are the main reserve force for the cultivation of top-notch innovative talents. Enhancing and optimiz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ducation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in the new era is the key link for China to realize the independent cultivation of talents, to cultivate a quality workforce, and to solve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bottleneck” problems. Reviewing the basic and applied research of the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of the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in the past 40 year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mechanism of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assessment and selection, education model and evaluation of the effect of supernormal education, it was found that, China’s collaborative group on research on supernormal children has conducted a series of longitudinal research and educational practices on the development of gifted children, and the results are consistent with the longitudinal research initiated by American psychologists since 1972. Specifically, high potential in the early stage of children’s development can significantly predict their future outstanding creative achievements, professional leadership, life satisfaction, etc. The cognitive advantages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are mainly manifested in high-difficulty and challenging tasks, especially those requiring more creative thinking. The cognitive ability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developed better under the supernormal education system than under the general education system, and the negative emotions (anxiety, depression and loneliness)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in the enriched education model were comparable to those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and normal children in general educ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al patterns are similar. The set of cognitive, non-intellectual and creativity assessment tools for the identification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based on the basic research, and the exploration of the accelerated, enriched, skipped-grade, flexible and other modes of supernormal education in China, have achieved good results. Based on previous research, the following conclusions have been drawn. Early identification and cultivation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is not only necessary but also feasible. Gifted children have the possibility to develop into top-notch innovative talents, while appropriate education and environment are important conditions for realizing this possibility; on the contrary, if gifted children are not provided with appropriate support, they may develop poorly or have problematic behaviors. Suggestions are as follows. Strengthen the policy and organizational guarantee for the education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Adopt a selection method that combines multiple indicators and multiple paths, static and dynamic. Select the mode of supernormal education according to local conditions and strengthen personalized education. Strengthen the cultivation of teachers for supernormal education. Carry out forward-looking longitudinal research and build a database on the development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Carry out empirical research on the selection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and the evaluation of the effect of education. Strengthen the publicity for the developmental characteristics and special needs of supernormal children.
Keywords: Supernormal children; Development; Cognition; Emotion; Identification; Evaluation
(編輯 郭向和 校對 張又文)
作者簡介:施建農、丁曉慶、 李姝辰、刁雅欣、陳旭、黃薇、張艷麗、張興利(通訊作者),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北京, 100101),中國科學院大學心理學系(北京,100049)
基金項目:科技部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專項課題“超常兒童發現與鑒別的多元評估模型”(編號:2023YFC3341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