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外國兒童文學理論譯叢”評述

編者按：明天出版社出版的“當代外國兒童文學理論譯叢”總計6本著述，正陸續推出，已出版的4本在童話、兒童概念、認知和非虛構文學等研究領域呈現出諸多學術前沿的前瞻論述和高關注度話題的深入討論；同時也有傳統研究內容的新方法拓展和新領域的拓荒性研究。這批厚重的學術成果必將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縱觀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百年演進歷程，外來研究成果一直是其長足發展不可或缺的學術資源，也是激發今天中國兒童文學理論完善和創新的至關重要的學術依托。正是基于這樣的學術認知，由朱自強和徐德榮主編、明天出版社出版的“當代外國兒童文學理論譯叢”成為兒童文學界的一大盛事。這套“譯叢”總計6本，正陸續推出，已出版杰克·齊普斯的《齊普斯童話研究文論》、杰奎琳·羅絲的《〈彼得·潘〉案例研究：論虛構兒童文學的不可能性》、瑪麗亞·尼古拉耶娃的《為學而讀：兒童文學的認知研究》、喬·薩特里夫·桑德斯的《問題的文學：非虛構文學與批判的兒童》。這4本已面世的專著既有學術前沿的前瞻論述，又有高關注度話題的深入討論；既有傳統研究內容的新方法拓展，又有新領域的拓荒性研究。可以預測，這套“譯叢”將會帶來兒童文學學術界新的研究熱潮。

一、齊普斯：童話的跨學科研究

齊普斯是童話研究界的泰斗，也是著述被譯成中文最多的兒童文學研究者。《齊普斯童話研究文論》共有10篇論文，涉及童話研究的本體、傳播和實踐三大板塊，從以下四個維度展開論述。

其一是社會歷史學維度。這是齊普斯童話研究的最基本研究范式。在齊普斯看來，格林兄弟通過對民間故事大刀闊斧地改編而成的《格林童話》就反映了他們生活時期的社會現實和思想觀念。比如格林兄弟對“亨舍爾和格萊特”故事的創編便是當時父權社會歷史文化的寫照：父親是仁慈的象征，母親卻被妖魔化。從而一方面使棄嬰和虐童合理化，另一方面也強化了父權社會的秩序。齊普斯的分析有力揭示了童話既是社會歷史進程的鏡像，同時也通過被不斷改寫參與到文明進程中。

其二是政治學維度。齊普斯認為只有把社會歷史動力因素和政治學聯系起來才能充分把握童話的意義。齊普斯在此書中延續了他激進的道德觀點。他指出歷史上任何時代都充斥著謊言和沖突。講述故事就是揭穿謊言、抗拒不公、追求真理的一種途徑。童話之所以能表達齊普斯所言的“弱者的力量”，是因為“童話的典故隱喻比所謂的現實故事更具真實性，因為這些故事一般都被賦予了一種我們在社會中找不到的社會正義感”[1]。正是童話能呈現出為彼岸所召喚的意愿而抗爭的烏托邦沖動，《綠野仙蹤》才對美國人有神話般的吸引力，《綠野仙蹤》的續集和各種改編成為美國人政治潛意識的投射對象。齊普斯所言的幻想不是妄想，而是在拒絕被文化工業所收編和工具化的同時，以穿透黑暗、朝向光明的“弱者的力量”把烏托邦意愿轉化成現實提供了可能性。

其三是文化模因維度。齊普斯在強調社會、政治和歷史語境在童話生成中的重要作用時，也指出只從這三種因素出發“教條地闡釋故事也有一定的危險性”，最精彩的故事反而超越了民族性和歷史性。經典童話如《小紅帽》《亨舍爾和格萊特》等，因其廣泛的傳播和接受而具有典型的模因性和文化相適性，成為替代性溝通中尤為出色的語言手段。而且文化模因在復制繁衍中雖因時而變，但一些核心元素是不變的。比如“討厭的青蛙何以具有魅力”的底層密碼是因觸及關于繁衍的文化模因，而《青蛙王子》的演化和異文也讓我們了解到不同文化幾個世紀以來的求偶策略。

其四是傳記批評維度。長期以來，人們總是對安徒生抱有浪漫的想象并在闡釋時不自覺地神化他。這與安徒生童話作品擁有極高的美學品質有關，也與安徒生自傳中各種歪曲事實的美化策略有關。齊普斯揭開安徒生的童話面紗，讓人們看到安徒生虛榮好勝、“追名逐利”卻又失意絕望的一生。安徒生正是基于困獸般掙扎而無果的憤怒才把創作當成一種療愈手段，力圖在童話創作中完成他未能實現的夢想。

齊普斯童話研究從以往的類型、審美等內部研究拓展到社會、政治、歷史和文化領域的外部研究，對國內童話研究極具建設性啟示意義和示范作用，同時也為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的縱深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借鑒意義。

二、羅絲：成人的現實困境與兒童文學的“不可能”

1984年，杰奎琳·羅絲的專著《〈彼得·潘〉案例研究：論虛構兒童文學的不可能性》的出版使兒童文學存在的合法性陷入危機。雖然此書自問世以來飽受爭議，但它毫無疑問開辟了一個重新審視兒童文學的新時代。

巴里的童話《彼得·潘》中的彼得是滿口乳牙的、永遠長不大的純真孩子。羅絲認為永恒的孩子雖是成人的想象，卻是以為兒童代言的方式表述出來的。羅絲進而質疑人們建構純真兒童的真實目的：“在虛構兒童文學本身的概念中，兒童的這種過于完美的呈現與一系列問題或逃避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2]兒童文學的不可能性來自于兒童是成人試圖逃避難解問題的一種隱喻方式。羅絲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入手，指出兒童也是有性的，《彼得·潘》不只局限在一個男人對一個或幾個男孩的欲望，也是成人無法解決童年遺留下來的性問題的替代言說。兒童就演化為成人欲望無處安放的容器，彼得也就永遠不能體驗成長、性和死亡。正如羅絲所言：不是因為彼得不想長大，而是成人不讓他長大。[3]彼得被永遠囚禁在兒童的身份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永遠純真反而像納塔莉·巴比特《不老泉》中的長生一樣是一種詛咒。

《彼得·潘》不僅是性別政治學的典型文本，還具備文化層面的“替代政治學”的意義。羅絲認為，18世紀以來的虛構兒童文學源于這樣的文化假設：兒童是文化衰退的拯救者。兒童被想象成一把找回往日美好的鑰匙。以盧梭為代表的浪漫主義思潮基于兒童的純真與語言的純真有深層關聯的認知，進而推論出童年意味著遠離語言符號系統的含混、歧變和異化。這樣就在兒童與成人之間形成了口語與書面語、純真與衰敗等意義上的結構對立。虛構的兒童文學從象征層面上實現了成人期許的理想國，具備對抗現實不公的烏托邦功能，更為極端的就是成人一廂情愿地將其劃歸為規避現實丑惡的精神“殖民地”。

羅絲認為，虛構兒童文學的不可能還來自《彼得·潘》的商業性。悖謬的是演出和文本的巨大商業利潤來自表層敘事中呈現出來的純真崇拜。童真作為極具賣點的文化資本在閱讀和觀看中被快樂地消費著。此外，《彼得·潘》從最初的成人文學到經典兒童讀物的改編過程，也可看出國家語文教育政策對其的控制、干預和影響。這都表明兒童文學概念的虛幻性。

應該說羅絲選擇了一個非典型的兒童文學文本，羅絲激進的觀點給后人留下極為開闊的闡釋空間。該書自出版以來的爭議正說明其極富學術價值。趙霞認為該書是西方兒童文學研究觀念從“本質的兒童”轉向“建構的兒童”過程中出現的代表性研究文本，是當代西方兒童文學研究的重要分野。[4]至今，學界關于羅絲這本書中觀點的深度討論仍在繼續。

三、尼古拉耶娃：兒童文學的認知批評

尼古拉耶娃的兒童文學認知研究既屬于學術前沿，也屬于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拓荒研究。她立論的前提是虛構文本對提升兒童的認知至關重要。其理論支撐來自近些年來認知科學的研究成果。在她的論述框架下，通過“閱讀”而達成的意義建構是需要培養的。她借用瑪麗安·伍爾夫新手讀者和熟練讀者的概念指出：新手讀者的認知、生活經驗和情感技能都很有限，當然新手讀者和熟練讀者不隱含價值判斷，那么為探求新手讀者認知的運行機制，她從以下四個方面展開論述。

其一是“世界知識”。尼古拉耶娃認為新手讀者在處理從小說中獲取的“世界知識”時必須學會區分事實與虛構。虛構世界更能為新手讀者提供良好的知識來源。首先，虛構性是任何藝術作品的基本前提，即使是小說中的事實也是虛構的。其次，小說中呈現的信息被有效結構化和組織化后更有助于認知。最后，童話和幻想小說等非現實體裁的數量在兒童文學中占有優勢。尼古拉耶娃為強化這一論點，她又通過三個典型文本詳細闡述“可能世界”并非不真實，現實世界也并非真實，而且真實、可信、可知等概念也是值得質疑的。

其二“他人知識”。尼古拉耶娃指出：“小說的主要吸引力在于以一種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獲得的方式認識和理解他人。”[5]為理解他人在閱讀過程中需訓練兩種重要技能：“心智理論”和“移情”。尼古拉耶娃認為兒童文學界偏愛“沉浸式認同”的傾向很值得懷疑，因為“沉浸式認同”不利于激發認知行為。她提倡的“移情式認同”則是理解他人心理而不用分享他們的意見。

其三“自我知識”。尼古拉耶娃認為“讀者從小說中獲得的最重要的知識，是對自己的了解和理解”[6]。自我認同是兒童身份建構的前提，增強自我認知對身份仍在形成中的兒童具有全局性的意義，尤其是處在身心最為動蕩、搖擺青春期的青少年。圍繞文本如何為青少年提供自我反思，尼古拉耶娃指出夢為兒童小說提供了豐富敘事的可能性，并分別以“人物放置在加速身份形成的極端情形里”[7]三部青少年小說為例闡釋主人公如何探索自我身份。

其四“道德知識”。尼古拉耶娃認為小說通過喚起讀者對文本中出現的道德問題的認知和情感反應來有效傳達道德知識，而道德觀是青少年身份建構所不可或缺的。她通過考察文本為呈現道德知識所采用敘事策略的復雜性指出：從兒童文學的教育性出發，主人公沒有道德選擇的自由意志，他們的道德選擇通常是正確的，如果是錯誤的就必須被救贖。這就致使兒童小說更傾向于以美滿結局為重要特征的決定論。

此書始終圍繞新手讀者從兒童文學中學什么和如何學的核心問題展開論述，但不局限在讀者反應理論上，作者用什么方式提供知識才是有效的也是論述重點。尼古拉耶娃的認知研究為兒童文學提供了新的批評方向和分析模型的開放式探索，并初步建構起一個認知批評的理論體系。

四、桑德斯：“謙卑”的真理與非虛構文學

桑德斯論著中的非虛構文學是指以兒童為閱讀群體的、以傳授知識為主的體裁。該書圍繞非虛構與事實的深度糾纏展開討論。人們傾向于認為非虛構文學等同于事實，但即使創作者盡可能客觀地摹寫生活也不具備絕對的真實性。因而桑德斯指出如果過分強調非虛構兒童文學的真實性，它就成了不能質疑的權威，閱讀就成了單方面的知識灌輸。桑德斯以兒童閱讀和教育方面的大量研究成果為例證，指出把非虛構文學視作“問題的文學”所帶來的良好效果。基于此，桑德斯認為非虛構文學應該鼓勵讀者提出問題，而不是被動地認同、膜拜權威。

“謙卑”是桑德斯書中的一個高頻關鍵詞。“謙卑”的態度意味著誠實，針對兒童讀者就是對自己獲取的哪怕多么權威的知識也要不斷進行檢驗、提問和論辯。桑德斯提出運用“模糊限制語”“可見的作者”“論爭之術”批判性閱讀的策略來實現“謙卑”的真理。為進一步陳述批判性閱讀策略，桑德斯以《幾乎成為宇航員：13位敢于夢想的女性》為例指出過度追求信息的準確性反而會損害其可靠性，最終無法體現誠實“謙卑”的精神。

該書一個非常重要的論述內容就是具體分析非虛構文學通過哪些文本特征鼓勵或阻礙批判性閱讀。首先在人物塑造上，桑德斯詳細考察了某些非虛構文本如何淡化或掩飾主人公缺點，并進一步指出人物的完美性可能會終結作者與讀者的對話。其次，內文本也是實施批判性閱讀的場域。桑德斯通過分析發現很多內文本能有效質疑正文的權威性，構成一種反思的視角。最后是關于照片客觀真實性的爭辯。照片體現了攝影師觀看方式的主觀選擇。“盡管照片歡迎讀者解讀其中的數據，卻假裝呈現給讀者沒有偏見的（不可見的）、富有權威真相（不容置疑的）”的數據。因而照片的透明性、天然的準確性和引發誘導的見證性都直接威脅了批判性閱讀。[8]

桑德斯的著述在非虛構兒童文學的概念界定、價值意義、閱讀策略和文本特征等方面建構起一套相對完備的批評理論，為尚在發展中的非虛構兒童文學的批評提供了非常及時又富有建設性的參考。

這套“譯叢”是近些年來又一次系統性的外國兒童文學理論譯介，選擇的是西方重量級兒童文學研究者的代表性著述，不論是研究領域和研究路徑的開辟，還是前沿和爭議觀點的論述都將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同時，我們也期待“譯叢”的另外2本著述早日面世。

（作者單位系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