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學術界一直關注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問題的研究,對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概念和特征從不同角度進行了界定和總結。農村集體經濟不等同于合作經濟、集體資產、具體的組織形式和經營形式及加總的農戶經濟,對其界定應側重其所有制地位、經營管理主體、實現形式、價值功能等核心要素。2016年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后,它呈現出產權關系新、治理架構新、經營方式新、發展途徑新、分配原則和方案新等五個“新”特征。
關鍵詞: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集體經濟;集體產權制度
中圖分類號:F3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5-7544(2024)05-0048-09
一、引言
農村集體經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環節。2018年9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第十九屆中央政治局第八次集體學習時指出,“要把好鄉村振興戰略的政治方向,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性質,發展新型集體經濟”[1],第一次提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這一概念,并在隨后各次會議上均用此稱謂指示其發展工作。2022年12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指出:“充分利用農村集體自身資源條件、經營能力,探索資源發包、物業出租、居間服務、資產參股等多樣化途徑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集體經濟必須尊重群眾意愿、遵循市場規律,不能走‘歸大堆’的老路子……決不能讓集體經濟變成少數人的‘小金庫’。”[2]2022年和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了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可行路徑,全國各地積極探索出多種實現形式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彰顯了新時代鄉村振興的重大成就。
但是,全國仍然有相當大比例的村莊的集體經濟發展形勢不容樂觀。據農業農村部統計,截至2022年末,全國還有超過12.1萬個村當年無經營收益,占納入統計村總數的22.2%[3]。實地調查發現,部分村鎮干部并不清楚何謂“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甚至把它等同于“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部分群眾對當地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實現形式還存有誤解。因此,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這一概念進行界定,總結其主要特征很有必要。
二、學術界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概念和特征的總結
學術界一直關注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問題的研究。在中國知網上以“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為主題詞檢索可得到1170多條結果,2017年后每年發文量超過40篇,2021—2023年分別為111篇、186篇和368篇。
(一)關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概念的總結
學術界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概念界定有兩條思路,一是把改革開放以后的農村集體經濟統稱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具體形式包括家庭承包責任制和雙層經營體制下的農村經濟形態[4]、20世紀80—90年代的鄉鎮企業大發展和股份制改制以及新世紀初出現的各種形式的農民專業合作社經濟[5];一些學者縮短時間段,將黨的十八大以來的農村集體經濟稱之為“農村新型集體經濟”[6]。顯然,這種界定思路是一種比較簡單和廣義的定義方法,還不能概括我國農業農村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中的新特征和新趨勢,也未闡明新時代下農村集體經濟所具有的核心要素和重要特征。二是對照農村集體經濟的核心特征和構成要素進行界定。例如,朱有志等認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在產權、實現形式、組織效率、分配方式上與傳統農村集體經濟存在區別,“是指以家庭聯產承包經營為基礎,在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下,作為市場經濟主體的農民在自愿、互利、民主、平等的原則下組織起來,在生產與交換過程中實行多元化的合作經營,分配制度上實行按勞分配和按生產要素分配相結合的所有制經濟形式”[7]。但這一界定并未明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主體是誰,而且容易讓人理解為集體經濟就是組織起來的農戶經濟(集體經濟=農戶經濟的加總)。李祥祥對此進行了修正,提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指農村集體成員集體所有的財產,由集體組織所有和支配,實行多種形式經營,生產成果歸集體所有并以為集體提供公共服務或者公平分配等方式實現集體成員利益的公有制經濟”[8],明確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主體是“集體組織”。
2016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穩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簡稱《意見》),第一次對農村集體經濟進行了界定,并提出“因地制宜探索農村集體經濟有效實現形式”。學術界以此為基礎展開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界定和內涵闡釋。苑鵬和劉同山提出,“新型集體經濟是指按照現代產權制度要求,以成員自愿為原則,通過勞動者的勞動聯合或資本聯合實現共同發展的一種經濟組織形態”[9]。這一定義也沒有明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主體是誰,沒有區分“成員”和“勞動者”之間的差別;李文鋼和馬良燦認為該定義沒有厘清新型農村集體經濟與合作經濟之間的區別和聯系,也沒有囊括鄉土社會重建的目標[10]。王立勝認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一種堅持社會主義方向,適應市場經濟的要求,以壯大集體利益為基本原則,進行財產聯合或者勞動聯合,實行共同經營、民主管理、利益共享的經濟組織和經營方式”[11]。此定義囊括內容較多,同時把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這種“經濟制度”與其具體表現形式等同起來,容易產生“集體經濟=經濟組織或經營方式”的誤解。
一些學者以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簡稱“產權制度改革”)的核心內容為基礎,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進行了界定。例如,宗成峰和李明提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指通過進行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實現集體成員邊界清晰、集體產權關系明確的股份合作經濟”[12],強調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產權特征。肖紅波認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指在土地等生產資料集體所有制基礎上,有利于農民共同富裕的各種組織形式和經營方式”“是一種‘民有、民營、民享’的公有制經濟……實際上也是一種集體資本控股或者勞動群眾具有控制權的混合所有制經濟”[13],但此定義把集體經濟等同于組織形式和經營方式,同時沒有明確“集體所有”與“民有”之間的關系,關于“民有”的公有制經濟論斷也有待商榷。倪坤曉等人提出,“新型集體經濟是指在堅持我國基本經濟制度的前提下,按照歸屬清晰、權能完整、流轉順暢、保護嚴格的現代產權制度要求,集體成員利用集體所有的資源要素,通過民主管理、合作經營、科學分配,實現共同發展的一種經濟組織形態”[14]。這一定義是對2016年《意見》中“農村集體經濟”定義的延伸,具有一定的權威性。但是,該定義指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主體是“集體成員”,而非“成員集體”,會混淆合作經濟與集體經濟的區別,容易把集體成員(村民)之間的合作經濟形式等同于集體經濟。
(二)關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特征”的總結
學術界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特征”主要是圍繞其“新”在哪里和核心要素來展開論述。焦守田認為它有體制新、機制新、制度新、內容新和目標新等五個“新”特征[15];朱有志等認為它具有五個“與”的特征: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適應、與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相一致、與農業現代化相匹配、與各種所有制經濟相協調、與共同富裕目標相符合[7];潘名山和王安康總結它具有兩個“相結合”特征:“以人為本”和“以組織為本”兩個理念相結合、“資本聯合”和“勞動聯合”兩大要素相結合[16]。以上三個總結均比較抽象。藍文權認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有四個基本特征:集體邊界和成員數量清楚明確、具備現代企業性質、資本人格化、所有者和勞動者統一[17];李祥祥認為它在選擇主體、生產要素、實現形式、分配方式等方面不同于傳統農村集體經濟[8];何平均和劉睿認為它的特征是強調集體經營且主要采用合作制經營形式、基本生產資料擁有形式靈活、分配實行按勞與按要素分配相結合[18];苑鵬和劉同山認為它具有所有權關系明晰化、所有者成員主體清晰化、組織治理民主化、分配制度靈活化、組織機構去行政化等五個方面的特征[9];王立勝和張弛也持此觀點[19],而高強和崔文超總結為產權關系明晰化、內部治理有序化、經營形式多樣化、分配制度靈活化等四個突出特征[20];倪坤曉等認為它的“新”體現在集體產權清晰、成員身份明晰、內部治理健全、經營方式多元和收益分配科學等五個方面[14];李天姿和王宏波則認為它是以集體所有和股份合作為核心特征[21]。以上總結和提法對我們認識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有很好的借鑒意義,但隨著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和城鄉一體化加速過程中各地出現的新情況,例如資本和勞動力流動引致農村集體成員、集體經濟組織形態、股權管理和分配原則等方面發生變化,會催生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新特征,需要予以關注和總結。
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構建產權關系明確、治理架構科學、經營方式穩健、收益分配合理的運行機制,探索資源發包、物業出租、居間服務、資產參股等多樣化途徑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有關部門解讀前一句話“實際上是講了發展一個什么樣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后一句是講了四條發展途徑[22]。這可以看作是我國政府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特征和發展路徑的明確回答,對于學術界認識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概念、內涵和特征等有著指示性意義。
三、農村集體經濟幾個概念之間的區別
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進行界定之前,需要厘清幾個概念之間的區別與聯系。一是集體經濟不等同于合作經濟。很多學者對此進行過論述,在此不再贅述,僅強調集體經濟的范圍要小于合作經濟的范圍。合作經濟有多種實現形式,如折算為股份的股份合作、按生產要素多少的勞動合作或資本合作等等。《意見》中提到“合作與聯合”講的就是各種形式的合作,因此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定義中應指明它是一種合作經濟。同時,新型集體經濟也不等于股份合作經濟,它還存在未折算為股份的各種形式的合作經濟形態。
二是集體經濟不等同于集體資產。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全面推行后,廣大農村摸清了集體資產資源的數量和范圍,一些人簡單地把它理解為集體經濟。顯然,二者有很大區別,只有由代表成員的集體將這些“死”的資產資源通過各種形式的經營和管理變成“活”的收入,才能理解為集體經濟。集體經濟不是“沉睡”的集體資產的集合,而是能夠帶來收入和利益的一種經濟,其要素之一是集體性收入。
三是集體經濟不等同于具體的經營形式和組織形式,它是一個國家經濟體系中具體的經濟形態,屬于上層建筑“經濟制度”中的規定性內容。一些學者把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如鎮村組三級股份經濟合作社、經濟合作社以及各種新型經營形式,如股份制、合作制、股份合作制或者雙層經營體制界定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顯然是不妥的,它們僅是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表現形式或某些特征。
四是集體經濟不等同于加總的農戶經濟,即不能把一個村莊所有農戶或各類經營主體所創造的經濟收入或者資產進行加總就說成是集體經濟。眾所周知,集體經濟是一個與個體經濟或私營經濟、家戶經濟相對立的概念,因此,定義集體經濟就要強調其主體是“集體”而非“成員”,集體經濟是由有組織的“集體”創造的,至于這個“集體”是何種表現形式(經濟組織、社會自治組織)、如何組成(集體與成員關系)、成員在其中發揮怎樣作用,則不是這個定義所要強調的。因此,本文界定的是狹義上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
四、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定義和內涵
本文所界定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指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后出現的經濟形態。因為本次改革明確了農村資產資源的產權歸屬和各項權能,以及集體經濟的實現形式和發展壯大途徑。本次改革后的農村集體經濟,不僅與1978年改革開放前的傳統農村集體經濟的核心要素不同,也與改革開放后出現的鄉鎮企業經濟、農民自發形成的合作經濟以及雙層經營體制下的集體企業和基層供銷社為實現形式的集體經濟不同,它在產權關系、組織治理、資源配置、經營方式、分配原則等方面更能適應市場經濟和生產要素流動的新情況,是體現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有制特征的一種新經濟形態。
基于前述四個“不等同于”觀點,本文認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體系中由農村集體通過多種形式的合作與聯合,對集體所有的資產資源和生產要素進行有效配置和利用,獲取相應收入,實現農村集體和成員共同發展的一種合作經濟形態和重要形式。首先,這一定義強調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以突出其制度地位。一段時間以來,社會各界對農村集體經濟的制度地位問題關注度在下降,論及公有制經濟時多是討論國有經濟、國有企業和國有資產,對農村集體經濟有所“冷落”,并沒有把農村集體經濟在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體系中的重要作用和價值功能凸顯出來,使得討論公有制經濟兩大支柱話題時有所“失衡”。這種“失衡”的話語范式,將會影響新時代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和壯大。
其次,這一定義明確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經營管理主體是“農村集體”,不包括農戶和各類非集體性質經營主體所進行的家戶經濟和企業經濟活動。正如前面提及,當前一些新聞媒體經常把農民、專業合作社或村內企業的經濟活動或經濟收入當作新型農村集體經濟來報道,混淆了集體經濟與農戶經濟和私有經濟的概念,擴大了集體經濟的經營主體,也造成集體經濟等于合作經濟或加總的家戶經濟的誤解。實際上,基層實踐中干部和群眾對集體和個人的“東西”區分得很清楚,不會把各家各戶或私人企業所創造的收入歸到集體之中。在當前產權關系明晰、集體成員有進有出、股權逐漸開放的情形下,農村集體經濟的經營管理主體只能是集體經濟組織或者代行經濟組織職能的村委會,而不是眾多集體成員或者其他組織。高鳴和蘆千文提到“村集體組織興辦的綜合性農民專業合作社屬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而以農民專業合作社為基礎拓展業務形成的綜合性合作社則仍屬于合作經濟范疇……都不應算作集體經濟”[23],間接地支持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經營管理主體為“農村集體”的觀點。
再次,這一定義指明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實現形式和核心要素,即實現形式是“多種形式的合作與聯合”,核心要素為“集體所有的資產資源和生產要素”“進行有效配置和利用”“獲得相應收入”三個內容。學術界關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新”和“本質規定”有過很多論述,在此不再列舉,僅指出它的“新”最主要是實現形式“新”,不再是“統”而是“合”;同時,它的本質規定在于所有權、處分權的規定和收入性的要求。筆者認為,如果沒有明晰的產權規定和收入性要求,就有可能出現“虛置”農村集體和“空殼”經濟,用通俗的話說就是要“有權有錢”才能成為農村集體經濟。
最后,這一定義明確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價值功能——實現農村集體和成員共同發展。黨和國家領導人多次論述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在新時代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學者們也總結它“是鞏固脫貧攻堅成果、緩解相對貧困的重要基礎,是實現鄉村全面振興、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有力支撐,是順應集體所有制演進規律、適應要素市場化配置的必然要求”[24]。筆者認為,它在新時代最重要的價值是能夠促進我國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因此需要突出表述出來。
五、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主要特征
2016年以來,我國農村探索出形式多樣的集體經濟,既有華西村、南街村、大寨村、興十四村、周家莊鄉等一批集體經濟“榜樣名村”為適應市場經濟體制改革進行轉型調整形成的新型集體經濟,也有十八洞村、袁家村、戰旗村等一批脫貧攻堅和產權制度改革中形成的股份合作制新型集體經濟,它們在產權關系、治理架構、經營方式、發展路徑、收入分配等方面與傳統農村集體經濟不同,具有以下五個方面新特征。
一是集體經濟的產權關系新。相比于2016年以前的農村經濟,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后農村經濟顯著特點是產權關系明晰、權利細化、資產資源歸屬合法化。即資產資源有了所有權、承包權或資格權、經營權或使用權的“三權”之分,農村集體擁有山水林田湖草沙等資源性資產、機器設備和農業基礎設施及企業等經營性資產以及用于公共服務的非經營性資產的所有權和由此延伸的處置權(配置和利用)和收益權;而集體成員只能擁有用益物權,如承包、流轉、經營、使用等權利,并因此獲得收益。這就劃清了集體經濟與家戶經濟、私營經濟的界線,保護了各方權益。今后,不論農村各類經濟主體、經營方式、生產要素和產業結構等方面如何變化和創新,有了清晰的產權歸屬劃定后,集體、村民、企業和國家的各自利益都有了保障,集體所有制就不會“改掉”,集體經濟也不容易“改垮”。例如,當前各地形式多樣的土地流轉、土地整理(小田并大田)和規模化經營,以及全面鋪開的農村宅基地和住房管理制度改革,不論怎么改動,其土地所有權仍然歸于集體,村民或其他經營主體僅擁有承包權(資格權)和經營權(使用權),這一明晰的產權歸屬就保證了集體權益不會丟失、集體經濟有了物質基礎,農村集體可以依據其所有權而獲得相應經濟收入——相當于收取一級地租。
二是集體經濟的治理架構新。2016年以前的成員集體主要由“村民委員會”來代表,它在擔負鄉村社會治理之責的同時代行經濟治理職能,這就容易造成基層治理“政社經不分”和經濟主體的缺失。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后,廣大農村一方面成立了專職經濟治理的集體經濟組織,如經濟合作社、股份經濟合作社,賦予其特別法人地位,開展相關經濟活動;另一方面鼓勵其發展成為“股份制”經濟組織,以“股份”和“股權”來體現集體和成員利益、以“現代企業制”理念來進行治理。同時,這些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是在黨的領導下開展生產經營管理活動,形成黨政引領的局面。這樣,新型經濟組織的建立和新型治理模式的構筑,促使我國農村形成了新的治理架構,有利于城鄉一體化和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筆者觀察到,近年來,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和廣東等東部經濟較發達地區的農村經濟之所以繁榮發展,其共同之處在于都進行了這種股份合作制產權改革和“政社經分開”為標志的治理架構轉型;而中西部地區一些集體經濟發展較好的村莊,例如四川成都市的戰旗村、陜西禮泉縣的袁家村,也是通過建立“股份合作制”集體經濟組織開展生產經營,才能取得較好效果。
三是集體經濟的經營方式新。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農村經營管理方式大體經歷了“統”“分”“合”三個階段,其中,“統”一般被認為是農村集體經濟的典型特征。21世紀以來,我國廣大農村基本上少有單一的“統”式經營,而是實行形式多樣的“分”和“合”式經營,例如,村集體將其所有的“四荒地”發包給農戶,將廠房或機器設備出租給某個企業,將經營性資產和自然性資產委托或與某個機構合作經營,從而獲取收入,等等。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以后,股份合作制在農村得以推廣,一些農村集體將所有的資產資源量化折股、入股參股到公司制企業或專業合作社獲得股份收益,這就是新的經營方式。也就是,當前農村集體經濟的經營方式有直接經營、入股經營、合作經營、委托經營等多種方式,一些地方甚至出現“跨村聯營”“跨鎮聯合”,構成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有效經營方式。
四是集體經濟的發展途徑新。與以前的農村集體經濟主要依靠農業生產、工業發展或農工商一體化等產業發展型路徑不同,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以來,全國各地農村集體探索出資源發包、物業出租、居間服務、資產參股等新的發展路徑來增加集體收入,例如在江浙滬和廣東等工業化和城市化程度較高的農村地區,農村集體將其存量土地及其廠房和商鋪出租給其他經營主體,從而獲得集體性收入,這種地租經濟模式正被其他地區仿效。近年來,一些地方探索出村集體資金投資、參股、入股等資本運營發展路徑,一些地方探索出村集體參與農業托管、提供居間服務的發展模式,一些地方村集體還創辦經營性服務實體、開展生產性和社會性服務,取得較好效果。總體來看,這些資源開發、產業發展、資產租賃、為農服務等路徑,涉及農業和工業生產、物業服務、休閑旅游、民宿康養、金融投資等多個領域,開拓了集體經濟的增收途徑,豐富了農村的產業結構,成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典型特征。
五是集體經濟的分配原則和方案新。2016年產權制度改革以后,我國廣大農村一方面有了一定量的集體性收入,“空殼村”在減少;另一方面實行了按勞分配和按生產要素分配相結合、按“股”分配的基本原則和方案,較好地解決了過去“無錢可分”和“精英俘獲”兩大難題。特別是股份合作制的構建,將集體資產資源量化為股份,并設置相應股種,合理配置、靈活管理、按“股”分配,體現出公開透明、公平公正和市場激勵的特色,適應了市場經濟的發展。以一些集體經濟發展較好的村莊為例,例如四川戰旗村、陜西袁家村以及浙江、山東、上海等省市的鄉村,在股權設置時考慮成員和集體的股權,將“成員股”設置為基本股、勞齡股、募集股、貢獻股等多個股種,較好地遵從了“按勞分配和按生產要素分配相結合”的原則,這些村每年都進行了集體經濟收益按“股”分紅,增加了農民收入和集體積累。這種較為科學合理的分配原則和方案,比過去按“工分”分配更為新穎和更加有生命力。
六、結論和建議
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壯大是實現新時代中國農業農村現代化和共同富裕目標的重要路徑,也是當前鄉村振興和產權制度改革第二階段的重要工作抓手。但它還面臨著諸如思想偏見與輿論壓制、集體主義思想淡化[25]等實際問題;同時,產權制度改革對其促進效應也未能充分兌現[26],因此,在新時期研究和探索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有著緊迫需求。
首先,社會各界要形成共識,對其概念內涵、特征、發展意義和現狀達成較為清晰認識。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草案)》中增加關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概念內涵的條款。其次,要鼓勵地方大膽探索,不同地區、不同基礎的村莊探索出不同形式的農村集體經濟,不能因產權制度改革推行“股改合作制”而受到形式上的制約,也不能完全照搬東部發達鄉村的新型集體經濟發展模式。建議各地以產權制度改革為基礎進一步解放思想、因地制宜發展農村集體經濟。最后,要根據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核心要素和價值功能,科學設計其治理體系,包括組織架構、運營管理方式、分配制度和成員進入退出準則等,使得農村集體經濟的治理與鄉村政治、社會、文化和生態等方面的治理結合起來,形成一體化的治理體系。建議國家有關部門推廣一些集體經濟發展良好且鄉村治理規范有序的典型案例,以集體經濟活力煥發來促進鄉村全面振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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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f the Concept and Main Characteristics of the New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Chen Quangong Xu Nian
Abstract: The academic community has been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research on the issue of the new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and has defined and summarized the concept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new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from different perspectives.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is not equivalent to cooperative economy, collective assets, specific organizational and operational forms, and collective individual economy. The definition of the new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should focus on its core elements such as ownership status, management subject, implementation form, and value function. After the reform of the rural collective property rights system in 2016, it has presented five new characteristics: new property rights relationships, new governance structures, new business models, new development paths, and new distribution principles and plans.
Key words: New rural collective economy; Collective economy; Collective property rights system
責任編輯:程文燕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當代價值與一體化治理研究”(21BJY160)。
作者簡介:陳全功,中南民族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徐念,中南民族大學經濟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