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羊關記

一

“關”，金文為會意字，從門，門內有閂。《說文解字》曰：“關，以木橫持門戶也。”古人所謂的“關”，即用木栓橫穿兩扇門的栓孔，使門得以牢牢緊閉。后來引申為關門，常指關閉、合攏，也表示重要的轉折點，事物的樞紐，難以度過的一段時間。

“關”字常用于地名，有“陽關”“函谷關”等，這里所謂的“關”，指的是關口，交通要道，關卡，屏障。陜西有個石羊關，距西安五十多公里。是從長安出發，從“子午古道”北端進入秦嶺的首座關隘，建于秦漢，為子午驛城，古時有官兵把守，是古都長安南面的咽喉，植被茂密，地勢險要，被譽為“千古關隘”。

河南登封古陽城，有一個關隘，名字也叫石羊關。據說，轘轅關、虎牢關、大谷關和石羊關，是古時嵩山地區的四大關隘，是嵩山地區的交通和軍事要地。

中岳嵩山，屬伏牛山系，山峰比及華夏其他山系，不算險峻，但它地處中原，歷史悠久，文化厚重。位于嵩箕之間的古陽城，被稱為千古第一都，距今已有四千多年的歷史。這樣的一個關口，從地形和位置看，自然沒有陜西的“石羊關”險峻和重要，但作為嵩岳地區的重要樞紐，在歷史的風塵里，它會留下什么舊事呢？

二

從登封市告成鎮向東，沿G343國道，大約七公里，路南，在白沙湖北岸，依山傍水，有個風景秀麗的村莊，就是石羊關村。

石羊關村，只有不到百年的歷史。一九五

二年，因修白沙水庫，原石羊關被劃為水庫區域，因此，按照相關政策，大量人口遷徙，有的遷到當時的禹縣、密縣等地，更多人遷到水庫北面的山坡上。至此，有上千年歷史的古石羊關，就被淹沒在白沙湖水下。

石羊關原名陽城關，北魏孝昌二年（526）置陽城郡，治陽城，遂于此置關。它北依鳳凰山，面臨潁河，對岸有偃月山相峙而立。兩山之間，懸崖陡峭，地勢險要，僅能容一輛馬車通過，位于許洛兩地之咽喉處，易守難攻，是一條官府驛道，兵家必爭之地，故稱為“關”。

“關”，為何以“石羊”命名？

一說，古官道兩邊崖石聳立，北崖壁上有一石突出形如羊，故名石羊關。

也有一種說法，石羊關兩岸懸崖峭壁，怪石林立，有奇石似羊。后來，有好事者就在其北崖壁上，鐫雕了一尊石羊，故名“石羊關”。石羊由青石鐫雕，高一點五米，長二點一米，前立后坐，翹首仰望，昂首挺胸，惟妙惟肖。后來，隨著村莊搬遷，又把它移到石羊關新村南頭。

還有一種傳說是左慈棄曹化為石羊，其說見于《后漢書》。左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葛玄之師，安徽廬江人，東漢末年著名方士。《后漢書》說他少有神道，明五經，通六甲，在天柱山省悟道妙，后游走洛陽白馬寺，傳說能役鬼神，坐致行廚。后來，被三國魏王曹操收于府下。因為善于移花接木，有百步出手巧拎人頭之神奇，通曉天地的過人奇才，深得曹操賞識。但時間久了，曹操對其產生了懷疑、妒忌，害怕長此以往對自己不利，于是，就暗中打算殺掉左慈。在追殺中，左慈混入羊群，后來，化為一只石羊，留在了陽城山峽之上。

左慈化羊的傳說，流傳的版本有很多。這只是其中一個，并非確鑿。但嵩山地區是道教重要發源地之一，道教圣地中岳廟名傳天下。曹操所建的魏都就在離石羊關不遠的許昌，石羊關就處于許洛之間的交通要道。左慈化羊守候關隘，也自有道理。也許，石羊關的“石羊”，就是三國時期所雕刻。

還有一種民間傳說，盧醫懲罰偷嘴羊。在古代，羊是吉祥的象征，常取其儒雅溫和的性格，作為“吉祥瑞獸”而存在。在石羊關北面，有一座山叫九頂鳳凰山，山頂有個盧醫廟。盧醫廟前就有一對石羊，相向蹲臥。一天，它們晚上違反廟規，偷吃麥苗，糟蹋莊稼，盧醫就懲罰它們晝夜看守廟門。兩羊難忍束縛，就相約在夜深人靜時逃走。后被土地爺發現，命令金雞齊鳴，結果一羊逃回，一羊留在此地，再也不能動彈了。這個傳說廣為流傳，符合老百姓善良、忍讓、質樸的品質，具有以文化人的意義。

文化的本質是變化，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處境，都可以對古關進行獨特的詮釋。一個古關，為何以“石羊”命名，眾說紛紜，這種“傳說”本身也是一種文化。也正因為這些不同的見解，不同的聲音，使這個古關更加神秘，更有文化味。

三

石羊關是古文明發源地之一。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文物調查時發現，此地是一處龍山晚期至二里頭文化時期的文化遺址，這與距此地不遠的王城崗遺址的文化內涵基本相同，同屬于歷史文獻記載的夏人活動區域。

石羊關西北約兩里處有個古墓，傳說為巢父墓。

漢劉秀截擊王莽大軍于古陽城時，曾在石羊關屯兵訓練，他曾特意瞻仰巢父之墓，發現墓的南側有一塊大石頭，好像舊時的鐵油燈，便命名為巢父的“千年燈”。在巨石的左側，有一塊白云巖石，像只老虎蹲在那里，人們稱其為巢父的“把門虎”，民間有“右石燈”的說法。

巢父，是傳說中的高士。據晉代皇甫謐的《高士傳》記載：“巢父者，堯時隱人也，山居不營世利，年老以樹為巢而寢其上，故時人號曰巢父。”傳說，帝堯以天下讓巢父，巢父不肯受，又讓給許由，許由亦不肯受。許由是我國古代著名的隱士，陽城槐里人，其墓就葬于石羊關之東十幾公里的箕山。

巢父和許由一樣，皆屬上古高士，餐風飲露之人。兩人久隱嵩山之陽，潁水之濱，一定惺惺相惜，相依為友，閑暇之時，互相切磋，嘯傲林泉，也留下了“許由洗耳”“巢父棄瓢”的佳話。

相傳，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退而隱居在中岳潁水河畔，箕山之上。后來，堯又召許由為九州長，許由不想聽，立即在潁水河邊洗耳。當時，巢父正牽牛從此地路過，便把此事說給好友巢父，巢父聽后說道：如果你真隱于山林，久處高山深谷，誰能知道你的聲名？倘若常于世間行走，沽名釣譽，簡直污染了我的牛喝的水。說罷，他便牽著牛到上游去了。

這就是古代隱者的高尚情操，不遷就，不敷衍，行止高標。在今天，隱士精神也有其深遠意義。修行，最終要向內心深處走；修行，終究是孤獨的單行道。去奢華，少造作，更能誠其意，循大道。越是簡單，越能直指人心，越能發現自己，越能成為自我。

潁河水從石道到告成，地勢暫緩，河岸變寬，加上五渡河、石淙河等河水注入，水勢變大。想當年，這里湖泊泛著粼粼波光，山上植被茂密，四處麥浪滾滾，風景秀麗，定是一個安寧宜居之所。據載，石羊關南有地下泉水數處，擊珠濺玉，匯成一溪，湖面坦蕩平靜，群魚貫游，被稱為玉溪。偃月山南麓，石羊關南岸，有一巨石，石面約九米見方，較為平整，游人可從石羊關南峽中一條小道繞行登上巨石穩坐，執竿釣魚。相傳，此石正是巢父、許由釣魚的地方，俗稱“釣魚臺”。這就是登封八大景之一——“玉溪垂釣”處。

據明嘉靖八年（1529）《登封縣志》注：“玉溪河有泉，有山洞，有釣臺，相傳謂太公釣魚處。”“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這種胸有成竹，只等時機到來的姿態，是千百年來婦孺皆知的向往。姜太公釣魚，釣的是功名，釣的是時機，時來才能運轉，命達才能兼濟天下，乘機而上，生而有為，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但我更喜歡巢父和許由的故事。

試想，巢父、許由兩位隱士，赤腳散發，持竿坐于溪邊，從晨曦到日暮，飲一壺酒，對滿山蒼翠，看潮起云涌，任日出日落，二位巋然不動。他們釣的不是魚，釣的是心境。他們不是在打發時光，而是在修煉自我。只有內心寧靜，才能在時代的風卷殘云中安定身心。只有安住當下，才能思慮未來，才能無為而無不為。

日暮寒風起，他們緩緩起身，“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此時，許由和巢父吟詩作歌，直抒胸臆，放浪形骸，長嘯穿過關隘，驚天動地，聲傳數里。也許，他們什么也不說，只是相視一笑，踏著月色歸去。

玉溪，古關，配上如此高人，才算歷史佳話。

作為重要關口，文人雅士常從此路過，也總有好事者留下了許多遺存。在石羊關北邊的石崖上，就存有石羊關石窟，是嵩山腹地較大的洞窟之一。里面有佛像，面部已毀；座上雕有蓮花。據《告成鎮志》記載，從造像的形制和特點上判斷，這些應為唐宋時期的遺跡，這對研究當時的宗教信仰和石刻藝術有一定的價值。

作為古時的交通要道，雖然該地是個小村，但東西大街十分繁榮，四方寨門均為石基拱券。該村老人趙桂林在《石羊關風情》一書記載，街中兩旁有越連成三合樓院，宋二喜、馮銀水門面房等二十多家客棧。馮春蘭庭院東樓熏酒之舍，南樓是清香茶館，還有十余家騾馬店，另有印染坊、木工坊、煙酒雜貨店、糕點作坊、燒餅鋪等，外來玩刀山、耍雜技、吹糖人、玩提偶、貨郎擔時常不斷。可見當時村中行人南來北往，熙熙攘攘，口音不一，的確是一熱鬧之地。其中，餐飲食宿最為發達，“潁河香茶”“石羊關蒸饃”等美食非常出名，現在還流傳有一句俗語：“石羊關大蒸饃，吃也后悔，不吃也后悔。”意思是說，石羊關的饃很好吃，又大又虛，看了就讓人眼饞，也著實好吃，但吃過一個，還想吃第二個。

四

甲辰初夏，小麥泛黃，瓜果飄香，我隨友人由告成鎮廟莊村登上了石羊關對面的偃月山。

山上有寨墻，約一人多高，由青石砌成，大約修于清朝末年；山上有座廟，供奉祖師爺，無人看守，較為冷清。山上綠意蔥蘢，杳無人煙，十分寧靜。遠處的山峰層巒疊嶂，山腳下的白沙湖波光粼粼。河對岸的石羊關村，風景秀麗，環境優美，和諧安詳。

從山上下來，我們又到了石羊關村對岸的半島上——田家溝村，見老百姓正在田地勞作，就和他們搭話。

有老者說，十幾年前，村里還有一艘小船，可以渡人到對岸去。如今，村里人少了，交通也發達了，船早已廢棄。

我們問：當時，渡人過河，需要多少錢？

村人笑著說：一個人，一元錢。真沒錢，也讓過。

山里人總是樸實，不會斤斤計較。

我們沿著水邊，圍著小島，走了一圈。吹著湖邊的風，心里寧靜而愜意。登封山地多，長年干旱少雨，缺少水的滋潤，在這里卻需要劃船過河。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水，聞著兩莊麥子的清香，唱著悅耳的山歌，這哪里是干燥粗獷的北方，不就是濕潤細膩的小江南？

古石羊關正處于潁河注入白沙湖的入水口。關的北面是潁河，關的南面是山崖，當時的關道順著河的南岸，沿著山腳漸漸向東延伸。我們沿著古官道前行，這里只有藍天、白云、鳥鳴，沒有車輛，沒有人跡，沒有滾滾煙塵……沉于水底的古石羊關，該是什么樣子？我又陷入了沉思。

一條小小的街道上，有客棧，有集市，有飯店，還有茶樓……當時的關口，人口雖少，也多有拖著不同腔調，南來北往的過客。有趕著馬車的商人，有走親訪友的旅客，也有文人騷客，他們背著行囊，從不同地方來，到不同的地方去。在這個小小的關隘相遇，操著不同的口音，懷著不同的心緒，行色匆匆，擦肩而過。有時，天色將晚，他們會在這里住上一宿。若讀書人，會憑吊巢父墓地，神往上古隱者許由、巢父的高潔情操；也許，他們會約上三五好友，來到玉溪垂釣處，想象當年高士的逍遙與自在。風急夜黑的晚上，在這個關隘，也許還會發生一些離奇的新聞。但新聞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故事，然后，一一在風中吹散，消失在時間的背影里。

“關”者，關鍵，關口，要道。在特殊的時期，“關”自然有著特殊的地位和意義。但時間會改變一切。如今，古石羊關，已沉沒河底；古官道，也被荒草淹沒。在時光的隧道里，過去的，就成了歷史。我想起了《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只是，消失的并不等于沒有發生，這個古關口所留下的文化，仍然令人神往，也許還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歷久彌新，裊裊不絕。

（責任編輯 朱貞明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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