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夢到一片海。風中飄來隱隱約約的魚腥味,岸邊站著赤腳的孩子,褲腿被海水浸濕。孩子的目光凝望遠處,待到夜幕降臨。
夢醒時分,放在枕邊的《老人與?!愤@會兒已躺在地上。說起來,它在我的書柜里算是老物件。兒時初讀此書,便念念不忘,想象每片海里都有一位勇敢的老者,他在海上目光堅毅,而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上岸,便會露出慈祥的神情,仿佛之前從未遭遇過危機。
每次想到與鯊魚搏斗的老人,我常常無意識地將其換成我姥爺的身影,他被風浪和鯊魚擊倒,再頑強起身,用盡全力搏斗。
我姥爺是軍人,立過二等功和三等功,十來歲的時候,曾在村頭湖里救起兩個溺水的孩童。據說那年冬天不如往年冷,湖面上雖結了冰,卻不厚。聽見呼救聲時,姥爺剛巧經過湖邊,嘴里正嚼著從小賣部買的雞腿。后來描述起這驚險的一幕,他說自己火速扔掉那只剛被咬了一口的雞腿,猛沖向湖邊,顧不上脫衣服就扎進水里,先抓住距離自己較遠的孩子,再游回來抓住另一個孩子的手臂,全程提著一口氣,不敢泄掉體內任何一絲力量,胳膊和手指酸痛難忍,途中還嗆了幾口水。等游上岸后,姥爺才發覺小腿和腳底被湖里的石塊割了幾道口子。他忍著疼,昂首挺胸走回家,說留在地上的血印是勛章。那時他還年幼,從長輩口中得知勛章代表榮譽。成年后,家人送他進入部隊,他如愿獲得了真正的勛章。
和姥爺關系親密的幾個戰友都知道,他喜歡看海。見過海之前,村里的湖寄托著他對海的想象。他日日經過湖邊,從未厭煩過。有一年春節,老友聚會,我坐在旁邊的長凳上聽他們暢聊往事。其中一位戴圓眼鏡的男人說:“去年組織爬山,唯獨老劉不去。等我們幾個下山找到他,他又看海呢,一臉的淚。問他原因,死活都不說,就只是哭。”那人當眾問道,“老劉,你當時哭什么呢?”我姥爺擺擺手,說這篇翻過去了。
日后他告訴我,那天是老班長離世的日子,而戰友們早已忘記。老班長姓崔,實際年齡并不老,只是性格沉穩。崔班長的家住在海邊,兩人曾相約看海上日出,卻因各種阻撓,終究沒能實現。那日姥爺并非在沉默地看海,而是和班長說了許多掏心窩的話。海風攪動水面起伏不斷,他幻想著日出時分,日光將海水染成橘紅色,兩個少年并肩站在晨光里,他們正擁有此生最寶貴的青春。只是仿佛僅在眨眼間,黑發變白發,岸邊只剩下一個老者,懷念著當初那兩個風中的少年。
我初次看海的經歷便與姥爺有關。那年姥爺從報紙上得到消息,附近的小區新開了游泳池。當時是暑假,我正懶洋洋地躺著吹空調,隨時可能進入夢鄉。突然一只熱乎乎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把將我拉拽起來。姥爺很少吹空調,即便是伏天,也僅靠吹電扇消暑。所以只要一股熱浪襲來,不用睜眼我也知道是誰。姥爺快速揉搓我肉嘟嘟的臉,試圖喚醒我。我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衣褲已被塞入懷里。姥爺邊催促我趕快穿衣服,邊蹲下身幫我穿襪子,好像我答應他了似的。他記憶力極好,看過的文章能記住大半,我就在他敘述報上內容的過程中,困意漸消,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和鞋,隨他走出家門。
等我們趕到時,泳池里人聲鼎沸,淺水區幾乎被年幼的孩子和隨行的父母占滿,好在深水區還有不少空間。我和姥爺相視一笑,速速換好泳裝下了水。我能學會游泳,且較同齡人更為熟練,多虧姥爺連日的指導。他酷愛游泳,在得知醫生告誡我需要增強身體素質后,他主動提出自愿扮演教練的身份,準保讓我這只“旱鴨子”學會游泳。當我學成那日,隨之而來的一個事實是,我被姥爺貼上了“保鏢”的標簽。保鏢一詞出自他口,每當他心癢難耐,便以需要年輕人保護為由,要求我水下全程陪同。我抗議過,結果換來的是他的喋喋不休和我不得已的妥協。見我默認將繼續陪他,他得意揚揚地經過我身邊,邊打著響指,邊哼起小調。這之后,姥姥悄悄在我耳邊說:“他是想讓你多陪陪他?!?/p>
那日我們游了許久,我覺得自己像條歡樂的小魚,跟在大魚身邊,仿佛前方沒有任何阻擋,我們將游向朝陽沉落的地方。我將這浪漫的想象說給姥爺,就聽他道:“好辦,我帶你去海邊?!蔽业纱箅p眼,結結巴巴道:“真……真的?”姥爺用食指刮兩下我的鼻梁說:“不信?”我連忙點頭道:“信,信?!蔽业淖旖侨滩蛔∩蠐P,哈喇子因過度喜悅險些流下來。我感到整個泳池覆滿耀眼的金光,我又扎進水里,一口氣游到了對岸。
我所在的城市雖沒有海,但驅車前往鄰近有海的城市倒也方便。從泳池回來的次日清早,由表哥駕車,我坐副駕駛。自稱“旅游達人”的表哥和姥爺偶爾分享幾句各自的觀海感受,我靜靜聆聽,羨慕不已,海浪和海鷗的聲音仿佛近在耳畔。正當我左顧右盼,猜測著將從哪個方向看見海時,表哥忽然搖頭嘆道:“我們即將抵達的這片海,水質一般,你可能會失望?!蔽遗ゎ^向姥爺尋求答案,姥爺雖也在搖頭嘆息,但這神情是對表哥的否定。他似是陷入回憶,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細語說:“沒有讓人失望的海,一片海自有它的表達?!?/p>
如今想來,那片海的確如表哥所說,它不夠清澈,海面上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垃圾??杀藭r的我卻將這行走海邊的經歷,視為我的“菊次郎的夏天”。它雖不完美,卻因為是我的觀海初體驗而無可替代。遼闊的海面近在眼前,緊閉的心胸仿佛也隨之舒展。我同海水招手,海水響亮的拍岸聲恰如它的回答。姥爺摟住我肩膀,他的背微微駝著,不似去年挺拔。他感嘆道:“這些垃圾是海水的臉色,人的臉色如果長期不好看,可能會遭到厭棄,海也是,遲早會被人們的視線忽略。”幾年前這片海澄澈明潔,波光粼粼的水面宛若悠長又美妙的夢?!盎夭蝗チ??!崩褷斖锵У卣f。
那日返程途中,我們仨相約明年暑假坐高鐵去看另一片海。然而次年爸媽給我報了補習班,向往的那片海被堆積成山的習題冊和補習老師凝重的面孔取代,我埋頭于書本間,被迫接受了痛失夏天的事實。
當我和姥爺再次站在海邊,已是高考后。表哥已升級為奶爸,獨屬于自己的閑暇時間愈來愈少。他送我們到高鐵站,待高鐵駛出站臺,我看見一個匆忙離站的背影。
我曾幻想手捧理想的錄取通知書面向大海,大聲朗讀上面的錄取通知。姥爺的笑眼將瞇成一條縫,自豪地看著我。然而我卻發揮失常,內心受挫,接連多日無所事事,情緒一落千丈,體內的能量在一夜之間喪失大半。若非兩張高鐵票擺在桌上,被困于考分的我,已萌生出放棄一切的念頭。
直到站在海邊,我仍舊提不起精神。盡管清亮的海水、潔白的云朵與岸邊茂盛的綠樹猶如動漫里出現的景色,我卻愈發感到悲涼。有時陰霾天反倒使人涌起好好生活的念頭,而艷陽高照的日子更添愁思?!敖o我拍張照片吧!”姥爺喊道。我這才發現他獨自向前走了有段路,此刻正對我揮手。照片里的他很少開懷大笑,更多的是一張嚴肅面孔。
我將照片遞給他,他說了句“老嘍”,便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的沙灘上蹲著兩個男孩,稍大些的孩子手速很快,面前的小桶快被他裝滿后,他便將自己的桶放在矮小的男孩身前,然后將對方那只裝了一點兒沙的桶拿過來接著裝。我們經過兩人身邊,大些的孩子剛好抬起頭,他咧嘴笑笑,露出他的幾顆虎牙。這是姥爺熟悉的笑容,他說在部隊的時候,只有老班長愛笑,每張大合照上嘴咧得最大的就是他,就和那孩子一樣,透著淳樸。提起已故的班長,姥爺的眼圈泛紅。他長舒一口氣說:“那時候我們也搞比賽,我爭強好勝,總想獲個好名次。他呢,不爭不搶的,關鍵時刻還讓著我,甘愿拿第二名。我問他為什么,他笑笑不說話。后來我們離開了部隊,有一晚在館子里閑聊,他說比起名次,更在乎我們的兄弟情?!崩褷敾厣砥晨茨莻€孩子,他仍在挖著沙土,小點兒的孩子歪靠著他,手指在沙地上畫著什么。
走到一家冷飲店前,姥爺搖搖頭說:“現在胃不行了,很想吃卻不敢吃。”他見我把冰棍兒含在嘴里,便開始講我小時候是如何大口大口咬著吃的,別的小朋友是如何舔著吃的。經他提醒,往事也爬上我的心頭。兒時的快樂比現在易得,夏日里一根冰涼的雪糕便能滿足。而長大后的快樂多半是考分給的,逐漸用分數來換取快樂。想到考分,我就像被海浪拍在岸上的魚,無比煎熬。
“您很失望吧?!蔽业吐曊f。
“很失望,因為這么點兒事你就頹廢了。以前教你游泳的時候我說過,把人生看成在泳池里游泳,這段沒游好,下段再好好游,只要一直抖擻精神,努力向前就很好?!崩褷敱砬閲烂C,眉頭微微皺起。過了片刻,他緊繃的面部放松下來,徐徐地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明白,人這輩子最寶貴的是遇到愿意陪你看海的人?!?/p>
我們眺望海上,一艘輪船迎著午后的柔光,緩緩駛向遠方。海水搖搖晃晃,或許觳紋是海的心事?!巴5倪h處看吧,遠方還很遼闊。”姥爺的嗓音輕快起來,步伐比先前快了,仿佛回到曾經在沙灘上奔跑的少年時代。
幼時我騎在姥爺寬厚的肩膀上,他吹響口哨,柔軟的頭發觸摸我的下巴,那股熟悉的皂香使我心安。我眼見他日漸老去,疾病一樣接一樣找上門來,坐在輪椅上的他,頭發稀疏,肩膀薄成一片。得知生命將于不久后終結,他不想在床上耗費掉尚可利用的時間,便用命令的口吻要求我陪他最后看看海。
依照他指定的地點,我們趕在日落前抵達目的地。海邊擠滿年輕男女,男孩手持相機來回移動,鏡頭前綻放笑容的女孩十分俏麗。姥爺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泛黃的合照,以前我從未見過。他摩挲著照片上的兩人,他們緊挨彼此,身后是幾棵結滿果子的老樹。“我比你姥姥有福,她這輩子沒見過海?!崩褷斒掌鹫掌?,凝視黃昏時分的海面。夕陽將這片海染成濃烈的橙黃色,海水起伏不定,光線在明暗間交替。夕陽西下,橙色一點點消逝。我們目送最后一抹夕陽也不見蹤影,夜幕將為海水換上新裝。黑暗中的海,釋放出使人平靜的力量。久久駐足,不禁涌出蘇東坡筆下“物與我皆無盡”的感受。耳畔傳來的浪聲提醒我海水仍在流動,它僅是有過相對的靜止。姥爺的頭忽然歪向旁邊,我離近一瞧,不知他睡著多久了。
次日清早,我們搶在日出前來到海邊,附近已站有眾多等待欣賞海上日出的觀眾。無數雙眼睛盯緊同一方向,人們將用眼神開啟天邊的寶盒。姥爺伸手讓我扶他起身,我幾乎感覺不到這副身軀的重量。遠處的天際開始現出光彩,人群中傳來抑制不住的興奮。太陽就像屬于海水的每日清晨必喝的咖啡,使水面煥發生機。人們是海上日出的見證者,太陽起初是一個小圓點,好似一顆鑲嵌在海天交接處的鵝卵石。之后它慢慢露出完整模樣,如一盞懸掛空中的天燈。天色似火,短暫且熱烈地燃燒。朝陽的投影映照海面,呈現出一道橙色的光影。鳥群環繞海上,它們偶爾低空飛翔,翅膀輕輕拭過水波。被鳥的翅膀濺起的水花,匆匆躍起又墜落。群鳥朝岸邊飛來,盤旋在我們頭頂片刻,又往日出的方向翱翔。太陽愈升愈高,光芒隨時間淡去,我們眼前的海面重回藍色,美得使人心碎的海上日出仿佛從未發生。
“老班長,我想你了?!崩褷敶瓜骂^,哽咽著說。
我把臉扭向另一邊,背著他擦掉眼淚。想到永別之日即將來臨,我感到海水亦在嗚咽,為這個愛它的人送行?!拔乙氐皆c了?!崩褷斷馈N矣浀盟膲艟?,他和班長在海浪里游泳,兩人一路向前,卻被砸下來的浪頭不斷往后推,他們自以為是向前,殊不知是在原點徘徊。于他而言,或許疾病就是那個浪頭。
姥爺在世的最后幾天,一直處于昏迷狀態。家人們輪流陪伴在側,沉默無言。我緊緊攥住他的手,這雙手曾將我穩穩舉過頭頂,如今手掌雖然溫熱,卻不再給予我回應。他枕邊放著灌滿海水的塑料瓶,水的雜質浮于表面。現在這瓶水擺在我窗前,我將一顆橙色的玻璃球放入瓶內,這樣每當耀眼的日光投射瓶身,橘色便向四周擴散,仿佛海上的日出。
姥爺離開后的次年,好友分享了一段她的旅拍。視頻中的海似在召喚我,它既熟悉又陌生,引得我親自前往。出租車司機十分健談,得知我要去海邊,打開的話匣子更合不攏了。從他的話語中我才得知,這些年常有游客表達對水上漂浮垃圾的不滿,后來經過有效治理,這片海水重新煥發生機。司機將車停在路邊,親切地說著觀海的愉快。
我本想沿著當年走過的小徑出發,卻發覺幾條小路已被寬闊許多的大道取代。兩旁栽滿綠植,腳下的地磚是新換過的,垃圾桶附近不見污漬。我拍下視頻傳給表哥,他和我一樣感到驚喜。海的表達終于被人類聽到,人與自然需要彼此成全。
盡管天色欠佳,并不影響人們賞海的心緒。我尋了個空位坐下,年少時的幻想倏然閃現,那個和鯊魚搏斗的老人,是否正在某個肉眼看不到的浪里?人們將用欽佩的眼神注視他上岸,并奉上芬芳的鮮花。
“爺爺,海里有妖怪嗎?”經過我身邊的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
“有啊,有很多我們看不見的妖怪。但是海里也住著海神,不許妖怪搗蛋?!彼臓敔斦f。
女孩坐在爺爺肩上,腦袋從左轉到右,許是在尋覓海神的蹤跡。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姥爺,那是冬日剛剛飄雪的傍晚,整幢樓又停電了。姥爺點起蠟燭,借著光亮翻閱厚重的畫冊。我湊過去,見畫面的背景是深藍的,而畫中卻空無一物?!霸趺词裁炊紱]有?”我疑惑不解。
“這幅畫名為《深?!?,什么都沒有也是擁有一切,你盡情展開想象吧。”姥爺壓低嗓音,好似這話不能被第三人聽去。
我歪著頭幻想,便問出那句:“海里有妖怪嗎?”
姥爺聽罷,從抽屜里找出一本書,封面寫著“老人與?!?。他神秘地說:“有沒有妖怪我不知道,但是海里住著一個勇敢的老人?!?/p>
“爺爺累了,歇會兒再馱你。”
女孩被放下來,聽話地跟在爺爺身后。我雖不清楚他們將去往何方,卻知曉在生活的風浪里,她的爺爺將如英勇的海神,護其周全。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海天交接處,心頭涌起海子的詩:“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焙K畷r而輕,時而重地拍打巖石,似在奏響一曲交響樂。我閉眼聆聽,于這妙音中繼續我的回憶。
(責任編輯 楊蕊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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