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高克恭《云橫秀嶺圖》中“云”的藝術表現

高克恭是元初畫家，其藝術風格繼承了米芾、米友仁、董源、李成等人，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对茩M秀嶺圖》為其晚年代表作，其中對云的表現獨具特色，是元代山水畫的典范之作。本文將從三個部分進行論述，分析《云橫秀嶺圖》中“云”的藝術表現。首先，對高克恭及作品《云橫秀嶺圖》進行概述；其次，從構圖、皴法、意境三個方面分析《云橫秀嶺圖》中“云”的技法表現；最后，分析高克恭《云橫秀嶺圖》的藝術成就以及其對當時和后世的影響。

一、高克恭及其《云橫秀嶺圖》

（一）高克恭生平

高克恭（1248—1310），元代官員、畫家和詩人，字彥敬，號房山老人，祖籍西域，后遷至燕京。高克恭自幼聰慧好學，秉承家學，勤奮攻讀，博覽經史，其父親高亨對儒家經典與理學有深入研究，因此高克恭從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深受漢文化的影響。高克恭師從王庭筠，他“善山水，始師二米，后學董源、李成，墨竹學黃華，大有思致”，在元初是與趙孟頫比肩的著名畫家，時有“南趙北高”之譽，明代的張羽將高克恭與趙孟頫并列，認為兩人都是當時最杰出的畫家，也有說法將他與趙孟頫、黃公望、吳鎮、倪瓚、王蒙合稱為“元六家”。高克恭著有《房山集》《高文簡公集》，傳世作品有《云山圖》《墨竹坡石圖》《秋山暮靄圖》《云橫秀嶺圖》等，其中《云橫秀嶺圖》是其晚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柯劭忞曾作評價：“克恭詩自得天趣，畫學米芾父子，后用李成、董元法，造詣精絕，尤工墨竹，與宋文與可齊名?！备呖斯У漠嬶L受漢文化的影響，同時又保留了西域的一些特色，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他的存在促進了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

（二）《云橫秀嶺圖》簡述

《云橫秀嶺圖》縱182.3厘米、橫106.7厘米，絹本設色畫，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創作于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即高克恭去世的前一年。此畫無款識，上方有李衎、鄧文原兩人題識。李衎在題識中提到，高克恭畫作“秀潤有余而頗乏筆力”，但他認為《云橫秀嶺圖》在保持秀潤的同時，筆力也有所增強，樹石表現蒼勁有力，是一幅“有筆有墨”的作品，使人心悅誠服，認為應當被珍視。鄧文原在題識中表達了對高克恭的深厚友誼，并贊揚其作畫時的專注與技藝，稱其作品“擬董源，尤得意筆”，表達了對高克恭藝術成就的欽佩。

在構圖上，這幅畫采用了董源、巨然的全景法，表現了一山高聳、群峰映襯的景象。山腰白云繚繞，山腳霧氣蒙蒙，樹林蔭翳，遠近樹木時隱時現，畫面構圖飽滿，氣勢雄渾，近景山坡兩角分坐左右，中間溪水潺潺流出，遠處小橋、水口明晰可見。在技法上，高克恭將多家技法融合，山峰勾勒和皴法采用了董源、巨然的技法，點苔則運用了米氏父子的橫點技法，云氣的渲染則純用米氏法。整幅畫作氣勢宏大，既雄偉又幽靜，墨色淋漓，層次分明。

二、《云橫秀嶺圖》中云的技法表現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到“山無煙云，如春無花草”，可見云在山水畫中十分重要。從古至今，云的技法經歷了無數次演變和創新，是中國繪畫藝術中獨特的視覺語言，古代畫家通過不同的筆法和墨色，賦予云以豐富的形態和深邃的意境，高克恭《云橫秀嶺圖》中的云也是如此。

（一）《云橫秀嶺圖》中“云”的皴染技法

高克恭在《云橫秀嶺圖》中借鑒了米氏父子創造的“米氏云山”風格。這種風格以表現江南煙雨空蒙的景象為特點，強調云的流動性和層次感。畫面中，高克恭使用淡墨細致勾勒云的輪廓，通過墨色的深淺變化展現出云的輕盈和飄逸。在勾勒云的輪廓后，高克恭運用墨色烘染來表現云的體積和層次，通過層層疊加的墨色營造出云的厚度和空間感，也使云煙更加自然地融入整個畫面。在繼承米點皴法的基礎上，高克恭結合了董源、巨然的披麻皴，形成了點皴結合的畫法。云層的描繪呈現出豐富的層次感，通過墨色的深淺變化，表現出云的遠近、厚薄和流動感，中間大片擦染留白的云與近處的樹石形成對比，把空間拉得很遠，與后面的高山形成對比，將山的險峻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遠處的云煙和山巒將空間再一次拉開，這樣的虛實變化使畫面層次更加豐富，節奏更加鮮明。除此之外，他還巧妙地運用留白藝術，沒有將云填滿整個畫面，而是在云與山、云與云之間留下了適當的空白。這種留白不僅使云顯得更加輕盈，還增強了畫面的空間感。

高克恭在畫中通過淡墨勾廓和墨色烘染云氣，使白云在山間回旋飄動，增強了畫面的動態感。樹木山石是靜止的，單獨置于畫面顯得生硬，正是中間大片飄逸的云煙賦予畫面強烈的靈動感。高克恭繼承了米氏云山的技法，但他并沒有停留在模仿的層面，而是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個人獨特的藝術風格。通過這種細膩而富有層次的描繪，高克恭成功地表現了云的多變形態和自然美，使觀者能深刻感受到云的縹緲和山的雄偉。

（二）《云橫秀嶺圖》中“云”的空間構圖

郭熙在《山水訓》中指出：“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巔，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在“三遠法”理論中，云的運用有助于表現山水畫的空間感和深遠感。在構圖中，云可以分割畫面，增強畫面的層次感，為畫面帶來“勢”和“遠”的空間表現，不僅有以虛襯實景的作用，還可以使畫面氣脈相通，對山石起到助勢的作用，襯托出山的巍峨挺拔。

《云橫秀嶺圖》采用全景式構圖，中間大片的云將畫面分割開，前、中、后景的云用不同的處理手段，凸顯出空間狀態的不同。畫面中的溪橋疏樹、上下峰巒、近景坡石樹木，以朵朵白云的方式掩去了大山帶給人的窒息感，增加了景物的深度，展現出一種宏偉而又幽靜之感。高克恭運用不同深淺的墨色來表現云的層次和厚度，深色的云給人以近處的感覺，而淺色的云則顯得更遠，通過這種深淺變化，營造出空間的深度。同時，云的線條流暢自然，沒有明顯的邊界，這種模糊的輪廓讓云看起來更加輕盈，也增強了畫面的空間感。畫面中云的布局與山體相呼應，營造出山云一體的視覺效果，云流動的方向和形態與山勢變化相協調，增強了畫面的動態美。

在畫面空間處理上，高克恭受“米氏云山”的影響，巧妙地將云置于山峰和坡岸之間，彌合了遠近空間的關系；在構圖上采用了更為靈活而自由的方式，主峰態勢的傾斜和扭動，以及山體的雄厚渾圓，都體現了高克恭對傳統構圖的突破和創新。

（三）《云橫秀嶺圖》中“云”的意境表達

“云山圖”是中國傳統山水畫的重要組成部分，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云山圖這一概念最初泛指那些既畫云又畫山的作品，但隨著米芾、米友仁父子所開創的獨特山水畫法的流行，云山圖逐漸成為專指米氏云山的術語。米氏云山以其朦朧清淡的云山交映、米點皴和無根樹等特色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對后世影響深遠。云山圖以云霧繚繞的山景為特色，強調意境的營造，追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境界。在中國傳統山水畫中，云的運用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再現，更是意境表達的重要手段。以“云橫秀嶺”為題，可以看出云在營造此畫意境時的特殊作用與地位。

首先，云在畫中的布局是構建意境的基礎。在《云橫秀嶺圖》中，云層橫亙于山嶺之上，形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引導，使觀者的視線隨著云的流動而延伸，進而感受到畫面的深遠與遼闊。云的分布或密集或疏散，與山體的起伏相互呼應，營造出一種層次分明的空間感。其次，云的形態變化是意境表現的核心。畫家通過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云的輕盈、流動與變化，使云彩仿佛具有了生命力。云的形態或如絲如縷，或如波如濤，它們在山間繚繞，時而聚集，時而散開，給人以無限遐想的空間。再次，云與山的互動關系也是意境表達的重要組成部分。云繞山腰，山隱云中，形成了一種云山相融的和諧畫面，這種互動性不僅增強了畫面的動態感，也賦予畫面一定神秘感，引發觀者對山中隱秘世界的好奇與向往。最后，云的意境表達還體現在其象征意義上。在中國文化中，云常常象征著高遠、變幻，《云橫秀嶺圖》中的云，不僅僅是自然景觀的一部分，更是畫家情感的寄托，是對理想境界的追求和向往。

三、《云橫秀嶺圖》對后世的影響

高克恭的藝術成就與云山圖有著深厚的淵源，《云橫秀嶺圖》便是其對云山圖的繼承與發展，他以獨特的筆墨語言和構圖理念，將云的飄逸與山的雄偉融為一體，創造出一種既具有文人畫意境又不失自然真趣的藝術風格，體現了文人對自然景觀的深刻感悟和藝術追求，不僅繼承了云山圖的傳統美學，還融入了畫家的個人情感和時代精神，使之成為文人畫中的經典之作。

高克恭的畫風在《云橫秀嶺圖》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筆墨淳厚、煙云流潤、水墨洇暈的獨特風格，對后世文人畫的發展產生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其繪畫理念和實踐為元代文人畫理論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他的作品和創作理念被后世畫家廣泛研究和借鑒，對文人畫的進一步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高克恭的這幅作品不僅在藝術上影響了后世，也在文化傳承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它體現了元代的文化風貌，為研究當時的社會背景、文化氛圍以及藝術發展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

高克恭《云橫秀嶺圖》中云的表現技法，特別是“米氏云山”的運用，為后世畫家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和啟示。例如，元代的柳貫曾評價高克恭的畫作：“房山老人初用二米法寫林巒煙雨，晚更出入董北苑，故為一代奇作……”這表明高克恭在創作中不僅學習了米氏的技法，還吸收了董源的畫風，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此外，明代的張羽在評論高克恭的《云山圖》時說：“房山尚書師小米，畫得云山稱獨步?！边@反映了高克恭在云山圖這一題材上的成就和影響力，他的畫作被認為自成一家、獨樹一幟。

“米氏云山”這一畫題和風格在后世被廣泛模仿和繼承，逐漸成為一個流行的樣式。高克恭作為“米氏云山”的成功實踐者，他的畫作不僅學習了“米氏云山”的題材畫法，還融合了董源的傳統技法，并自我發展，展現了元代山水畫的獨特氣質。這一點在乾隆對《云橫秀嶺圖》的題跋“自是大家法，能傳詩者神”中也得到了體現。

綜上所述，高克恭《云橫秀嶺圖》中云的表現技法，特別是對“米氏云山”技法的發展與創新，對后世山水畫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对茩M秀嶺圖》在云山圖的發展中起到承前啟后的作用，不僅在藝術表現上達到了新的高度，在文化傳承上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它連接了宋元兩代的繪畫藝術，對明清文人畫的發展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

四、結語

高克恭的《云橫秀嶺圖》是元代繪畫藝術的杰出代表，在繼承米芾父子“米點皴法”的基礎上，融入了董源、巨然等大家的技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這幅作品不僅在視覺上給人以美的享受，更在意境上引人遐想，其中的移情寄興手法被運用得淋漓盡致，充分表現出畫家的個人風格和藝術追求。元代的繪畫風格趨于秀潤，高克恭的《云橫秀嶺圖》正是這種風格的代表，其筆墨特點和藝術手法影響了后世對“米氏云山”畫題的理解和模仿。他的《云橫秀嶺圖》確立了他與趙孟頫齊肩的藝術地位，成為元代繪畫的精品與經典，其藝術成就被后世廣泛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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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萍，女，碩士研究生在讀，長春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研究方向：繪畫<中國畫>）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