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之處發現中國畫之美

書名：《藝觀》

作者：李霖燦

編者：李在中【加】

出版：北京出版社

中國畫是中國傳統藝術家族的重要成員，一部中國畫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講就是一部中國藝術發展的歷史。當前，中國畫研究正向縱深發展，其中，著名美術史論家李霖燦（1913—1999）就是其中的標志性人物。讀《藝觀》一書，能清晰地看出他在治學之路上留下的一串串足跡。

李霖燦在美術史探索中頗有建樹，20世紀70年代至20世紀80年代，他曾擔任臺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出版了《中國美術史講座》《中國名畫研究》《中國畫史研究論集》等著作。《藝觀》一書，主要就中國畫理論、中國畫之美、中國畫的成就等，對照經典的畫作，進行了嚴謹的分析，全書文筆優雅，讀來令人感到回味無窮。

一

在中國畫領域，人物畫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但是在美術史上，山水畫歷來是主角，山水畫的成就遮蓋了人物畫的光彩。很多人都認為，中國古代人物畫沒有嚴謹的透視關系，結構和比例也不得法，人物都畫得“不像”“不準”云云。這種觀點長期影響著人們對人物畫的認知和審美。真實情況是這樣的嗎？李霖燦在本書的《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圖像畫》一文中，以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人物畫為例，按照年代順序進行了理性的解讀和分析。

由于年代久遠，宋朝以前的人物畫保存至今鳳毛麟角，一些唐朝時期的人物畫，多數都是后來的仿作，即便如此，也顯得尤為珍貴。臺北故宮博物院里的人物畫，大致分為兩大類：一為歷代帝后貴臣之像，一為文人學識之像。在歷代帝后像內，宋、元、明三個朝代的最為完備，幾乎每一位皇帝和大部分的皇后，都有人物畫像存世，這也是臺北故宮博物院人物畫的核心，尤其是南北宋各朝帝后像，不僅畫幅巨大，還畫得栩栩如生。一幅幅的人物畫，表現出歷代畫家深厚的藝術功底，同時這些人物畫，對于研究一個朝代的真實歷史和文化，都是極為珍貴的圖像文獻。

這些流傳下來的人物畫，到底和描繪對象有多像？其實美術史上一直爭論不休。無論怎么講，有一點其實是可以肯定的：這些人物畫在一定程度上對描繪對象看美化。因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和常人一樣，更愿意看到“美顏”的自己，這是人之常情。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如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真實長相，畫家們畫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版本，這在中國人物畫史上是罕見的。其中一幅《明太祖“五岳朝天”之像》，畫中的朱元璋五官不正，臉上長滿麻子，長相奇丑無比。另一幅《明太祖坐像》，朱元璋端莊地正面坐著，身材偉岸，顯示出帝王之威。從常識上講，這是符合帝王畫像審美邏輯的。那么為何出現朱元璋丑陋的畫像呢？一個近乎情理的推測，就是他得天下之后，用刑唯嚴，無論功臣庶民，殺戮得非常殘酷且多。因此他想出這個辦法，散布一些“望而不似”的怪像，用以混淆人目，維護自己的安全。

為古代統治者畫像，民間畫師是沒有資格的，這項任務交給宮廷的御用畫家們。這些畫家根據要求和安排進行描畫。其實這些畫像究竟和描繪對象到底像不像，這已經成為歷史之謎。用現在的眼光看，這并不重要了，可貴的是這些人物畫造型嚴謹、表情生動，用線講究，顯示出極高的表現功底。

二

除了中國人物畫主要的描繪對象是人，山水畫中也不乏對人物的描繪。熟悉中國山水畫的人都知道，在宏大的山水畫作品中，其人物或隱或現，似乎山水畫中若缺少了人，就顯得不夠完整。這也印證了一點：對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倡導和追求，在山水畫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山川河流樹木為主導的畫幅中，人物盡管是點景之用，可是大有講究。點景式的人物，激活了人與自然之間的互動，也昭示人與天地的不可分割。所有山水傳世之作中，都可以看到人的影子。

五代南唐趙幹的名作《江行初雪圖》，這幅長370多厘米的手卷上，點景人物對于整個畫面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令畫面更富有生機與活力。畫家在描繪這類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時，展現了高超的寫實功夫，不但衣皺的線條有韻律，而且每一條線都扼要而有所指。畫面中蘆岸邊冒寒拉纖的人、捕魚的人，其褲腳畫得很是精細（因為江行近水，所以畫中人物的褲腳都卷起來避免被水打濕）。

再如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這幅巨軸右下角樹蔭下，畫家不動聲色地題寫“范寬”二字。幾百年來，居然都沒有人發現畫家隱藏的簽名，而賞畫細致入微的李霖燦，第一次發現了這個秘密。這幅山水畫的下方，兩個力夫趕著一群牲口正在溪谷間行走，牲口背上馱著糧食。對于兩個人的描繪，一個在前，拿著一根棍子開路，一個在后，背著行囊，督促全隊行進。這幅大山水畫中的小人物描繪，不光是比例正確，小人物還凸顯出主峰的高大雄偉。畫家若不是身臨其境體驗生活，不可能創作出如此驚世駭俗的杰作。總體上看，中國山水畫中對點景式人物的描繪，北宋寫實、南宋寫趣、元人寫意。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這和不同時代對美的追求和理解有關。但是無論怎么樣，“小人物”從來都與山水共存交融。

三

《藝觀》之書名，看似普通平常，其實這里面大有深意。無論是欣賞畫作，還是研究畫作，首先要立足畫作本身，圍繞畫作本身進行分析和解讀。這看上去并不難，其實沉下心來尋找新的發現和收獲，考驗一個人的知識、眼力、見識和格局。對于中國歷史上流傳下來的名家名作，要反復觀摩、認真“讀”畫，也只有這樣，對于中國傳統繪畫的認識才會不斷走向深入。在這一點上，李霖燦幾十年如一日般下了苦功，為后學樹立了榜樣。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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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曉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