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作為高頻率使用的常用詞受到眾多學者的關注,石毓智等對“是”的歷時發展作了詳細的考察,張誼生等進一步對“副詞+是”這一類詞做了深入研究。“凡是”的詞性問題、語義分析、對比考察等的研究數量較多,“凡是”詞匯化的問題只是其中一個部分,目前沒有專題研究。劉冬青《北京話“凡”類副詞的歷時嬗變(1750—1950)》、關山岳《“凡是”的多維研究》等都簡要論述了“凡是”的詞匯化問題,但是各家對其最早的連用用例說法不一,對成詞的時期等問題沒有作詳細的論述,還有繼續探討的空間。
一、產生時代
“凡”“是”連用在春秋時期已經出現,但一直到東漢時期,都是作為跨層結構使用。
(1)設卦觀分,凡是類者,無不掛焉,可以盡天下之情偽矣。(《子夏易傳》)
(2)天子不論……凡是其屬,太師之任也。天子無恩……凡是之屬,太傅之任也。(《大戴禮記》)
(3)凡是三氣共一治,然后能成功。(《太平經》)
上述三例中,“凡”都為概括之詞,意為所有。“是”為指示代詞,意為此、這,例(1)中“凡”作為副詞修飾其后的“者”字短語,“是”作為指示代詞修飾限定“類”,“是類”是定中關系。例(2)“是”指前文種種行為,義同后文的“凡此其屬”。例(3)中“凡是三氣共一治”是狀中短語。“凡”作狀語,修飾主謂短語“是三氣共一治”。“是”和“三氣”構成定中結構作主語,“共一治”作謂語。
一直到東漢時期“凡是”都不是詞。“凡”和“是”雖然在線性順序上相鄰,但不在同一結構層次上。
魏晉南北朝時期,可以看成“凡是”詞匯化的過渡階段。具體表現為:連用用例增多;內部結構模糊,雖然傾向于將其判定為短語,但也有成詞的可能。
(4)凡是山澤,先常熂爈種養竹木雜果為林芿,及陂湖江海魚梁鰌鮆場,常加功修作者,聽不追奪。(《宋書》)
(5)凡是諸事,布于書策,若此易曉,豈待指掌。《南齊書》
以上兩例中的“凡是”有分析為復音詞的可能,但此處認為看成一個短語更為妥當。首先,此處“凡是”不是“副詞+指示代詞”的跨層結構。“山澤”和“諸事”沒有特指,不必用定語修飾限制,所以其前的“是”不是指示代詞。其次,兩個“是”前后相鄰成分沒有動詞性更強的。根據石毓智、李訥(2001),魏晉南北朝時代“是”的判斷動詞用法已經發展成熟,此處“是”應為判斷動詞。“凡”和“是”的獨立性還很強,聯系還不夠緊密,分析為短語或許更合適。判定此時期“凡是”不成詞的原因還在于二者搭配不固定,“凡”還可以和同表判斷的“為”搭配,如:
(6)凡為中,小輕,同一官也。《南齊書》
(7)凡為刺客,皆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也。(《三國志》)
另外,萬久富(2006)對《宋書》復音詞做了統計和分析,書中并未收錄“凡是”,可見作者也不認為那時“凡是”已成詞。
此時期“凡是”雖然還不成詞,但是也在積累詞匯化的條件,比如隨著“凡是”連用用例增加,其后連接的結構類型增多,可接主謂短語和定中短語,如:
(8)凡是中丞收捕,威儀悉皆縛取。(《宋書》)
(9)詔在位群臣,各舉所知,凡是清吏,咸使薦聞。(《南史》)
(10)道穆外秉直繩,內參機密,凡是益國利民之事,必以奏聞。(《魏書》)
例(8)中“凡是”修飾主謂短語“中丞收捕”。“中丞收捕”這里指“中丞收捕之人”。后兩例中“凡是”修飾定中短語“清吏”“益國利民之事”。
唐宋時期,“凡是”已經成詞。“凡是”的成詞與“是”的發展演變聯系緊密。“是”作為判斷動詞與“凡”連用時,二者結合并不緊密,當“是”的語義進一步虛化,“凡是”才能進一步結合,進而成詞。呂叔湘(1999)提出“‘凡是’中的‘是’都可以不說出來”。盧小群、楊懷文(2020)認為“凡是”的‘是’是“協調音節的構詞成分”,都可成為佐證。
根據張誼生(2003),魏晉時期“是”作為焦點標記開始形成,但大多是修飾謂詞性成分。到了唐宋時期,“是”作為焦點標記,判斷性減弱,義位虛化,語調變輕,“是”的獨立性減弱,“凡是”才成為一個整體。
(11)凡是小人得寵,多為此狀也。(《野朝僉載》)
此處“是”語調輕,后接主謂短語,判斷功能主要由“也”承擔,“是”不作為判斷動詞使用,動詞性減弱。“凡是”作為一個整體,做狀語修飾中心語“小人得寵”,此處“凡是”表義重心在“凡”,“是”語義虛化,刪去也不影響句子整體表義。
此時“凡是”還可以修飾動賓短語。
(12)于光祿喪庭,若賓客饋奠,凡是有事,然后之喪所,已則還廬次。(《通典》)
“是”用在動詞前,動詞性減弱。“凡是”整體做狀語,修飾動賓短語“有事”。
唐賢清《〈朱子語類〉副詞研究》(2003)將“凡是”歸為上古中古已經產生的副詞,即認為“凡是”成詞的時間應不晚于中古時期。
明清時期,“凡是”修飾的結構類型更加多樣。
(13)凡是冰凍之上,必有凌眼。(《西游記》)
此處“凡是”修飾中補短語。
(14)狠命怕那新人嫌他衰老,凡是鬢上有了白發,嘴上有了白須,拿了一把鷹嘴鑷子,揀著那白的一根一根的拔了。(《醒世姻緣傳》)
此處“凡是”修飾主謂結構的小句。
二、演變與影響
(一)詞性改變
“凡是”成詞后繼續發展出特定的名詞用法,此用法的產生與“藏詞”這種修辭文本營構模式有關,是類似“友于”的藏尾式。
由于“凡是”的名詞用法在一定時期內迅速傳播,使用頻率高,影響范圍廣,此用法逐漸固定。詞性轉變使“凡是”的連接更加緊密,語義整體性程度加深。
根據董秀芳(2002),語義轉變是詞匯化的基本條件之一,轉類是引起語義轉變的三種常見形式之一。在“凡是”的相關研究中,“凡是”的轉類卻經常被忽視。其名詞用法雖然只是特定的用法,但是卻在一定時期內高頻率、大范圍地使用,這對于“凡是”的發展是不容忽視的。
(二)語法化
“凡是”成詞之后,隨著使用頻率提高,語法化程度加深,“凡是”逐漸虛化成為焦點標記。“凡是”中“是”作為焦點標記對“凡是”整個詞虛化成焦點標記也有促進作用。
(15)凡是洞中各有一個尊者,在內做洞主。(《初刻拍案驚奇》)
(16)凡是張府上幾個拿權老差官,都被他統通調了去。(《官場現形記》)
周芳(2006)總結“凡是”的“語義功能是表示總括性、歸類性、條件性的意義,‘凡是’不是任指,也不是逐指,而是對滿足NP語義值成分的統指”。此處兩例句中,“凡是”體現出的上述語義功能較弱。“各有一個尊者”中“各”是逐指,凸顯個體,這和“凡是”總括性的語義不符;“幾個拿權老差官”中數量的顯現也和“凡是”隱含數量的特性不符。兩例中,“洞中”“張府上”后各有一個小停頓,與其說“凡是”修飾后接成分,不如說“凡是”在此處具有話題的性質。
現代漢語中,“凡是”進一步虛化為焦點標記。魯素霞(2010)對現代漢語中的“凡是”作了相關研究,認為在現代漢語中,“凡是”具有突顯話題焦點的作用,主要表現為標記并強化話題焦點結構。
雖然現代漢語中“凡是”有這樣的用法,但不代表“凡是”已經完全虛化,共時層面上“凡是”的用法還是復雜的。
(三)對詞內成分的影響
張誼生(2003)對“副詞+是”作了整體性考察,認為“副詞+是”進一步虛化有兩種情況,一是表義重點在“是”上,二是表義重點在副詞上。在第二種情況中,“是”作為一個構詞后綴與副詞共同構成后附式合成詞。“凡是”的語義重點在“凡”上,屬于第二種情況。“凡是”中“凡”的意義凸顯,加之二者長期共現,使得“是”發展出“凡是”義,如:
(17)是藥皆諳性,令人漸信仙。(《王力古漢語字典》)
王力(2000)認為此處的“是”為后起義“凡是”。這樣的用法不是個例,直到現代漢語中也有此用法。《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是3”的義項八提到其“用在名詞前面,含有‘凡是’的意思”。
(18)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八聲甘州·對瀟瀟》)
(19)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喻世明言》)
(20)是有利于群眾的事情他都肯干。(《現代漢語詞典》)
三、成詞動因
“凡是”是在漢語雙音化和“是”的虛化共同作用下詞匯化的。
根據董秀芳(2011)的觀點,“凡是”應屬于跨層結構成詞一類,它的成詞應該與其常相鄰處于句首位置,二者可以自然形成一個音步有關。“凡”作為范圍副詞,位于整個主語之前,“是”作為指示代詞常位于主語前作定語,二者在線性順序上相鄰,但由于不在同一結構層次上,“凡”后有短暫停頓。這個短暫的停頓在“是”發展為判斷動詞后逐漸減弱,這是“凡是”成詞的過渡階段。停頓在“是”虛化后完全消失,“凡是”之間的分立性被取消,被重新分析為一個副詞。
“凡是”的詞匯化過程與“是”的虛化過程直接相關,張誼生(2003)總結“是”的發展過程是指示代詞>判斷動詞>焦點標記。結合“凡是”的發展過程,“是”作指示代詞時,“凡是”是跨層結構;“是”作為判斷動詞時,“凡是”可以看作傾向于成詞的短語;“是”作為焦點標記時,“凡是”才真正成詞。
隨著“是”的發展演變,其使用頻率越來越高。“是”的高頻率使用對于“凡是”的詞匯化來說,有積極的一面也有消極的一面。積極之處在于“是”的高頻率使用使得“凡是”的使用頻率也隨之升高。董秀芳(2002)提出,“高的使用頻率是句法結構演變為雙音詞的一個先決條件”。一個詞的使用頻率和它的穩固性密切相關,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凡是”也越來越穩固。據《現代漢語常用詞表》統計發現,在其收錄的56790個常用詞中,“凡是”頻序號是3067,位于全部詞匯的前6%以內。消極之處在于“是”的使用頻率高,獨立性強,導致“凡是”在成詞之后,也有詞和短語共現的情況。例如,現代漢語中有“凡不是”的用法,這里“是”的動詞性強,“不”插入作為短語的“凡是”之間,不能當作詞語“凡是”沒有詞匯化的證據。張誼生(2003)認為“現代漢語中存在著大量同形異構的‘F是’”,趙小娜(2016)認為“由‘是’參與構成的‘X是’基本上都保留了其判斷短語的功能。”
四、結語
本文梳理了“凡是”的歷時發展過程,認為“凡是”確定成詞應在“是”進一步虛化為焦點標記之后。目前已有文章談到“凡是”成詞之后的發展,很少關注其名詞用法,但轉類在詞匯化過程中影響較大,不應忽略。詞匯化產生的影響也是多方面的,詞內成分既影響詞匯化的進程和方向,也受到詞匯化的影響。“是”的焦點標記用法促使“凡是”向焦點標記發展,“凡是”詞義偏重“凡”的情況促使“是”發展出“凡是”義。語言的發展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共時層面來看,“凡是”的用法不是單一的,此處也只能根據語料并結合各家看法,做出目前筆者看來較為妥當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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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丹陽,女,碩士研究生在讀,牡丹江師范學院,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
(責任編輯 王英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