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里,我知道了失眠不只是我一個人有,在世界上一個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很多人和你一樣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網友“不曉今生夢一場”在豆瓣的“睡吧-和失眠說再見”小組發帖自我激勵,也鼓舞大家:“你要去戰勝它,不要被黑夜所左右。”
這個創建于2010年的小組,如今聚集了七萬多名失眠者,他們有的反復退組又進組,真實地上演著“徘徊又矛盾”的心理活動;有人干脆常駐小組,成為了求助帖下方給予建議的志愿者。
他們是“睡不著”人群的冰山一角。中國睡眠研究會最新發布的《2024中國居民睡眠健康白皮書》顯示,上萬名受訪者中高達64%睡眠質量欠佳。如何和失眠說再見?《瞭望東方周刊》走近“00”后、中青年和老年人等不同失眠群體,傾聽他們的故事。
“睡不著,求助”“失眠半個多月,好崩潰”“我終于走出失眠了”……“睡吧-和失眠說再見”小組幾乎每天都有人發出這樣的求助帖或是分享帖。
“ 失眠的夜里,我有時會突然起雞皮疙瘩或發抖;有時腦子里會不斷自動浮現不關聯的場景;更嚴重的時候,我會出現心悸和驚恐發作。”
在一個失眠的夜晚,“00后”趙晴(化名)偶然發現了“睡吧-和失眠說再見”小組。“剛進入小組,我就找到了很多跟我情況類似的同伴,不少同伴比我嚴重,晚上完全睡不著,會一直睜眼到天亮。與他們相比,我的情況還稍微輕一些,這給了我一點心理安慰,沒有那么焦慮了。”趙晴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自高三開始,18歲的趙晴就有了失眠的癥狀。參加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前夕,她輾轉難眠到深夜三點半,而第二天早上不到七點就要起床,算起來僅睡了三個小時。“那次考試,我的大腦就像一個生銹的鐵球一樣,完全轉不動,之前記的內容幾乎全忘了。因為睡眠不足,沒辦法做到專心答題,我考出了整個高三時期最差的成績。”趙晴說。
失眠就像一個壞掉的開關,只要打開了就難以關上。“長期失眠,讓我成了一名中度抑郁癥患者。失眠的夜里,我有時會突然起雞皮疙瘩或發抖;有時腦子里會不斷自動浮現不關聯的場景;更嚴重的時候,我會出現心悸和驚恐發作。這對我的心理和生理都造成了很大的傷害。”趙晴說。
趙晴不是孤例,“00后”已成為失眠主力軍。《2024中國居民睡眠健康白皮書》顯示,56%的受訪大學生每天用手機8小時以上,“00后”平均入睡時間為00時33分。
對此,浙江省杭州市中醫院睡眠醫學科專家張永華教授表示,青少年失眠的根源,在于多重因素的疊加。學習壓力、家長的高期望、假期作息不規律等因素共同作用,使得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面臨嚴峻考驗。他建議,家長應根據孩子個性特點,適度減輕他們的學習壓力;同時,家長還應幫助孩子養成良好的作息習慣,以更好適應學習生活。
在短視頻平臺,湖南小哥翔子發了條動態:“男人過了三十,心態就變了,壓力越來越大,經常失眠,擔心父母健康,怕賺不到錢,怕自己身體垮掉。”那是2020年3月,他剛好30歲,家人每天都在催婚,可他連女朋友都沒有,又剛辭了廚師的工作。失眠隨之開始。
“三十歲危機”不分男女。作為女性的張華(化名),自2020年確診焦慮癥以來,她反復失眠,長期飽受焦慮癥和失眠雙重折磨。
記得剛工作的時候,晚睡和熬夜的主動權還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多數情況下,我是加班工作,偶爾單純地不想睡覺,沒想到這樣竟養出了不晚睡睡不著的毛病。”張華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或許每個人都有難以入眠的夜晚,但倘若睜眼至天明成為常態,失眠就是讓人心憂的困擾。
對于張華來說,想好好睡一覺到天亮實在太難了。她坦言:“每次躺在床上,都會感到后腦勺緊繃發痛。有時平躺還會呼吸不順暢,明明很累,卻沒有困意,久久難以入睡。第二天頭痛加劇,更加睡不著,一天比一天難熬。”
而頭痛還不是最嚴重的,最令人崩潰的是每次失眠都會超過凌晨三點鐘,三點鐘之后焦慮癥發作,呼吸過度,她痛苦得無法言說。
“2023年11月,我經歷了最糟糕的夜晚。將近年底,公司業務碰到難題,我全身心投入工作,幾乎不休不眠。那時我一出門就頭暈,一看到床就害怕。晚上睡不著,白天不順心,感覺天都快塌了。”張華回憶道。
“睡不著怎么辦”“快點睡著”……張華的腦海中總是盤旋著這些話,精神狀態萎靡不振。“希望有一天,我不再那么忙碌,可以通過健身、運動找回睡眠,徹底告別這些藥物。”張華說。
職場人熬夜,已是普遍現象。即使在工作不忙的時候,許多人也會選擇放松娛樂到深夜甚至凌晨。對此,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精神(心理)科主任醫生王繼輝表示,年輕人失眠往往是現實問題造成的,單純靠藥物無法解決。他建議失眠年輕人尋求心理醫生或職場導師,對人生做好規劃,來緩解壓力。

“爸爸,我好難受,我睡不著。”
“乖,閉上眼睛,慢慢就能睡著了。”
……
深夜,臥室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燈光,陳震(化名)一家三口在疲憊中掙扎,似乎有什么東西偷走了他們的精氣神。
“我女兒三歲時患了鼻炎,可能是這個原因引發了失眠。十年來,她身體越來越差,經常發燒,失眠也更嚴重了。”今年51歲的陳震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作為一名父親,陳震看到女兒的情況感到非常痛心。“自從2014年開始,我們家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失眠就像會傳染,女兒睡不好,我們也睡不著。”他說。
“失眠前,我常常帶著家人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出去游玩;現在,開半小時的車,我的腳就沒有力氣了,得在路邊緩一緩才能繼續開。頭發也大把大把地掉落,甚至有一次吃飯,嘴里有兩顆牙齒分別磕掉了一半……這對我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陳震說。
十年里最難的是2017年,陳震妻子因為身體原因辭去工作,女兒也在這一年發燒得很嚴重,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進食都困難。那時,陳震心急如焚,嘗試了許多辦法。
“為了緩解女兒的病情,我請了知名中醫為女兒針灸配合艾灸。一開始,女兒看到針非常害怕,我們邊安慰她,邊按住她,讓針能扎在正確的穴位上。醫生幾乎艾灸了整個晚上,好在第二天女兒的胃口變好了,也能睡著了,我們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陳震回憶道。
了解到飲食可以改變睡眠質量,陳震開始研究食療。他將助眠的食物,比如,小米、櫻桃、香蕉、黑芝麻、桂圓等食材,做成一道道輕食餐,還參加了當地的道醫大會。
“關于拯救睡眠的辦法很多,但每一種方法在個體身上都充滿了不確定性,這意味著我們要抱著神農嘗百草的心態一一嘗試。”陳震說,只要還有辦法,就有希望。
如何避免“一人失眠、全家失眠”?成都市第四人民醫院(成都市精神衛生中心)心理測評中心主任何江軍表示,當家人失眠,不宜過度關注,不要“醒來就問、睡前必說”,增加失眠者內心的焦慮和敏感;而應幫助失眠者培養健康習慣,比如陪伴其運動鍛煉、閱讀心理書籍,鼓勵失眠的家人與親友互動交流。
“關于拯救睡眠的辦法很多,但每一種方法在個體身上都充滿了不確定性,這意味著我們要抱著神農嘗百草的心態一一嘗試。”
家住哈爾濱的李虹(化名)很重視養生。她幾十年里堅持規律作息,每晚按時躺在床上,但步入60歲后,她總是與睡眠之神擦肩而過。
“每天晚上8點,我就躺臥于床,準備入睡。這在年輕時,是多么容易的事,現在,我卻常常陷入輾轉反側的困境,難以入眠。即便偶爾淺睡,也極易被細微聲響或自身思緒喚醒。”李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她每天在床上度過近十個小時,但醒來后身體還是疲憊不堪。
今年初,得知一個長期睡眠不好的朋友得了癌癥,她感到害怕,奔波于各大醫院,尋找解決失眠的辦法。她發現,自己長期失眠的副作用顯現,血壓值和血糖值悄然攀升。她深知這些變化背后隱藏的危機,內心充滿了焦慮。
她嘆著氣說:“孩子們勸我,放寬心,享受生活。但人上了年紀,生活圈子越來越小,孤獨感和無用感愈發強烈,怎么可能不焦慮呢?”
直到7月初,在孩子的鼓勵和幫助下,李虹終于找到了讓自己煥發活力的辦法。“自從參加了小區里的跳舞活動,我的心情變好了。每次跳完舞回家,我都是一身的輕松與愉悅,很快進入甜美的夢鄉。那些曾經困擾我的失眠問題,不知不覺就得到了改善。”她說。
事實上,隨著年齡增長,身體機能下降、多種疾病困擾、社會角色轉變等,都可能給老年人帶來睡眠困擾。對此,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二病房主任、主任醫師孫賢俊建議,老年人要注重戶外活動,適量的運動能夠增加睡眠的驅動力,保證夜間良好的睡眠。
在“睡吧-和失眠說再見”小組中,有教師、房地產銷售、全職媽媽……大家性格不同,專業不同。不少成員在成功克服失眠困擾后默默離開,但他們留下的寶貴經驗分享帖子,照亮了其他失眠者的自救之路。
在一篇引人注目的高人氣帖子評論區,大家紛紛留言跟評:“想要改變睡眠,就必須改變自身有問題的生活狀態。”這已成為網友們的共識。
中國睡眠研究會發布的《2024中國居民睡眠健康白皮書》顯示,超過六成的受訪者睡眠質量欠佳,28%的人群夜間睡眠時長不超過6小時。
在北京回龍觀醫院精神科門診,不少年輕人因失眠來尋求醫生的幫助。“來看失眠的年輕人很多,青少年大多是學業壓力、人際關系引起的睡眠障礙,成年人則多是工作壓力、生活壓力引起的睡眠障礙。”北京回龍觀醫院精神科副主任醫師宋崇升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很多人喜歡睡前玩手機,這個現象看似是戒不掉手機,其實更多的情況是他們在逃避現實中的壓力。”
一千個人,有一千種失眠的理由;但每個人都在努力和失眠說再見。
年輕的優可妮(Ukino)是個新手媽媽,她剛成功擺脫了產后失眠。
“運動會帶給人幸福的感覺,雖然過程很枯燥乏味,但只要堅持下來,汗水跟著眉毛流淌的感覺很美妙。”她說,運動就像一束光,驅散了她失眠的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