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制度：大學教師的時間之鞭

【摘要】“倒計時”制度因有時間節點，逆序計時，翻轉了教師的時間知覺，凸顯了時間的稀缺性、緊迫性而產生壓力。加速發展的現代社會，效率至上，速度崇拜，時間價值彰顯，催生了大學教師的“倒計時”制度。它與閑情逸致的學術時間要求相對，有悖學術規律，帶來學術平庸，引發恐慌焦慮，因此，“倒計時”制度猶如高舉著皮鞭的監工，驅使著教師競速奔跑，擔驚受怕。社會加速邏輯帶來的時間效應，大學優績主義體現的時間偏好，教師效率追求凸顯的時間功利，促使教師感覺時間如鞭。擺脫“倒計時”制度對教師帶來的時間“囚籠”，需要建構共鳴邏輯、同步邏輯與賦權邏輯，以放慢時間節奏，緩解加速壓力。

【關鍵詞】大學教師；“倒計時”制度；社會加速；時間如鞭

【中圖分類號】G647【文章編號】1003-8418（2024）12-0090-08

【文獻標識碼】A"【DOI】10.13236/j.cnki.jshe.2024.12.013

【作者簡介】張意忠（1968—），男，江西新余人，江西師范大學教育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陳琪（1988—），女，河北張家口人，江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生。

時間是社會的產物，是人的積極存在，人生活于時間之維，“我們對自身以及這個世界的所有認識，都是經由我們對時間的想象、解釋、利用和實踐來傳達的”［1］。因此，理解和把握時間是認識社會的基礎。在傳統的農業社會，人們按照時間的自然節律生活，節奏緩慢，在時間的流逝中愜意地生存。隨著工業社會鐘表的出現，人們追求生產效率，時間就是金錢，人們被迫為時間服務，速度越快越好，時間可以被節約、被增減。加速已是現代社會的普遍癥候，人們被時間追趕，與時間賽跑，猶如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感受到時間的暴政，成了加速的工具。為了進一步提高效率，人們發明了“倒計時”制度，加快時間節奏，加大時間壓力，快速實現目標。大學在新管理主義背景下，面對時間暴力，以特有的方式迎接加速、制造加速，到處顯示出“加速”特征，對教師實行“倒計時”制度，以規訓教師時間，提高時間效率。然而詭異的是，效果并不顯著，反而給教師帶來了恐慌焦慮，影響學術發展與身心健康。教師的學術發展之路充滿挑戰和艱辛，猶如韋伯所言，“學術生涯是一場魯莽的賭博”［2］，對此，迫切需要關注教師時間，從時間維度作出學術回應。

一、“倒計時”制度：何以產生

什么是“倒計時”，字典沒有界定，但是人們有約定俗成的認知，就是時間倒著計算，逆序計時，與前進的鐘表時間相反，凸顯節點時刻日益臨近，提醒人們所剩時間不多了，要重視和珍惜。對于其來源，有學者考究發現，來自火箭發射中心。隨著火箭發射時間的臨近，為了烘托氛圍，加強緊迫感，人們通過倒計時的方式來迎接隆重的發射時刻。1926年美國發射火箭成功，激發了人們對于航空航天技術的研究興趣，由此成立了由航天科技愛好者組成的協會，1927年該協會出版了雜志《宇宙飛船》，刊登了宇宙飛船繞地球飛行的圖片。之后，德國烏發電影公司拍攝了太空旅游的科幻故事片《月球少女》，導演基于影片效果的需要，為增加吸引力，在火箭發射時的鏡頭中增加了“9、8、7……3、2、1，點火”的程序。這一做法受到火箭專家的認可，并應用于火箭發射的程序中，之后逐步得到推廣。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倒計時”，國外有以此為名的電影，香港有歌名為“倒計時”的流行歌曲。各種重大活動都設有“倒計時”牌，例如，“亞運會”“奧運會”開幕式的“倒計時”牌、“三峽移民倒計時”牌；報刊登載有各種含“倒計時”標題的新聞報道，如，“高考倒計時”“百日會戰”“大型歌舞劇進入倒計時”等。中央電視臺每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以“秒”為倒計時，迎接新年的到來。大多數活動的倒計時牌是以“天”為單位。非洲有個民族的“倒計時”以年為單位，嬰兒生下來后從60歲開始倒著計算，直至0歲，以提醒人們來日不多。

為什么“倒計時”受到社會青睞，得到廣泛應用，并逐漸演變為一項制度？因為它打破常規思維，逆序計時，從大到小，時間不再無限延展，而是有時間邊界，且日益臨近，使人產生一種時間緊迫感，督促人們分秒必爭，珍惜時間，避免浪費時間。“倒計時的高明之處在于，它把某段時間從一個正序的時間序列里分離出來，而采用倒序的方式予以重新敘述，在這個過程中，時間的連續流動被表現為更緊張的片段來得以顯現。”［3］正序計時是以人為中心，隨著時間的自然流逝而逐漸接近目標，人支配時間，享受時間。由此可見，同樣的時長，采用兩種不同的計時方式，其時間的認知與感受不同，逆序計時翻轉了人們的時間知覺，強化了時間的稀缺性，凸顯了速度和效率。

面對21世紀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社會加速，效率至上，時間價值彰顯，“倒計時”制度得到強化，蔓延至各行各業，且日益盛行。人們出于對速度的崇拜，視時間為緊缺的“奢侈品”，注意時間節點，加快進度，速度成為衡量一切的圭臬。哈爾特穆特·羅薩認為，隨著科學技術、社會變遷、生活步調的三重加速，讓時間以無人質疑、不可駁斥、幾近集權的方式成為人類社會的自然法則與意識形態［4］。速度控制一切，其快慢決定了成功與否，“倒計時”無疑是加速度的最好體現，該制度設計通過時間規訓將人們牢牢控制，要求遵守時間紀律與道德。現在還出現了時間管理軟件，通過互聯網平臺控制“倒計時”，如外賣平臺，將快遞小哥、外賣騎手捆綁，當時間節點臨近時，系統有自動提醒功能，每一單快遞都是在“倒計時”的催促下飛奔，深陷時間的牢籠。有外賣騎手說：“接單之后，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時間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在心尖上。”［5］“倒計時”制度通過逆序計時的方式，警醒人們時間越來越少了，形成不能拖延、需要加速的時間觀念，強化了提高時間使用效率的行為，但也剝奪了人們的時間自由，使之淪為時間的奴隸。

大學是遺傳與環境的產物，同樣擺脫不了“倒計時”制度的“滲透”。大學具有怎樣的時間管理制度，就知道它如何對待教師。大學“倒計時”制度流行，各項活動都有起止時間要求，例如，學位點申報、本科教學審核評估與慶祝學校建校多少年等都有“倒計時”。教師管理“倒計時”，采用倒序方式逼近時間節點，督促教師競速奔跑。“倒計時”追逐著教師，使其處于高度警覺狀態，深陷時間枷鎖之中。

二、“倒計時”制度：大學教師苦之久矣

大學通過“倒計時”制度制造緊張氛圍，施加壓力，讓教師不斷加速，受到時間鞭笞，出現時間異化，產生焦慮和恐懼，時間不再是內心尺度，而是外在力量，使教師在忙碌中煎熬度日，體現了時間暴政的威力。

1.“倒計時”制度有悖學術規律

大學是學術組織，是追求學問的殿堂，但在績效主義的科學管理理念下，日益認識到時間的重要性，通過建立“倒計時”制度，引導教師重視和節約時間，以提高學術生產力。該制度的設計邏輯，通過倒序計算時間，時間節點日益臨近，加劇教師的時間流逝感，造成時間匱乏，因而促使他們加快速度，爭分奪秒，多出成果。“倒計時”制度呈現了時間逆向結構，時間的嘀嗒聲營造了緊張氣氛，催促教師要珍惜時間，加速進程，因而浪費時間、閑暇時間等不被認可，也不符合時間道德要求，導致教師與時間的關系發生異化，不是教師控制時間，而是時間督促教師、制約教師、支配教師。教師的行為選擇與時間安排不是基于學術要求，而是任務期限，在時間節點前完成目標，實現時間效率最大化。因此，大學教師的各項工作都有時間節點的要求，置于時間表之中，規定了截止日期，通過“倒計時”制度予以呈現，例如，年度考核、聘期考核、“非升即走”制度、課題研究以及教案提交、論文答辯、成績登錄等，都是剛性時間，不能延后（課題研究有的可以適當延遲），否則要受到相應的懲罰：取消課題、追回經費、降低職級，甚至被解聘等。可見該制度具有強大的時間約束力、隱形規范力，凸顯了時間的暴政。

大學教師以學術為業，學術的特點決定了教師需要閑逸的好奇心，遵循學術的慢節奏，有深度思考的時間，沉溺其中，自由探索。學術是面對未知的領域，具有長期性和復雜性，不能規劃，也無法預測，更不能確定成果產出的具體時間，否則違背學術規律。“倒計時”制度的出現，要求在規定時間內產出可量化的成果，并作為考核依據，盡管這樣有利于調動教師的積極性，充分利用時間，但不符合學術所需要的時間。該制度受制于行政邏輯，沒有體現學術創新的時間特點，出現時間偏差，壓抑了教師的創新思維。

目前，大學教師工作節奏加快，時間不斷加速，時空被壓縮，“無限延伸的均質的時間圖景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以現在取代過去和未來的時間圖景”［6］。出現“倒計時”的時間在縮短，即完成工作任務的起止時間萎縮了，工作任務增多，導致學術需要的時間與制度供給的時間存在矛盾，產生“倒計時”壓力。以課題研究為例，申報、開題、中期檢查與結題都有時間要求，對此，有教師認為，“有時候這些要求想想都很荒謬，有些課題要求你一年甚至幾個月就做完，怎么可能！就算理論基礎以前有了，還要收數據、分析數據、寫文章，投稿還要有審稿和發表的周期。還有些課題，你申請的時候就要你把研究發現、政策建議都寫上，它就巴不得你在申請的時候就能結題”［7］。好不容易申請到的課題，催促著教師趕進度，求速度。有位教師同時主持了4個課題，每個課題都有截止日期（deadline，“死線”），被多個“死線”所逼，只能按照結題時間的先后順序依次進行，時間稍寬裕的排后面。“死線”無處不在，困擾著教師，導致他們只能根據時間要求確定優先級。有位教授說：“我的時間一直是碎片化的，比如今天吧，我需要回一個學生的審稿意見，需要準備周六出差的一個報告，兩點以后要給本科生準備實驗的樣品，以使他們能夠在我出差后繼續實驗。每一件事都有一個‘deadline’。”［8］由此可見，“倒計時”制度加速了學術發展的進程，為速度而速度，速度成了目的，學術成為工具，違背了學術的時間規律，教師只能被動應對。

2.“倒計時”制度帶來學術平庸

學術需要閑情逸致，但“倒計時”制度剝奪了教師的時間自由，使學術創新失去了基礎。“倒計時”制度作為權力工具，具有強制性，對教師時間進行有效控制，為了適應這一制度，教師進行自我調整，時間觀發生變化，學術不再是自由探索，而是有時間節點，形成了功利化的時間觀，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因而，為了考核不“出局”，他們不是集中時間和精力開展有挑戰性的學術研究，而是選擇難度小、風險低、周期短、回報快的研究項目。一些教師放棄了自己的學術興趣，迎合時尚，追求熱點，做表面功夫，浮躁之心凸顯，沒有坐冷板凳的決心和勇氣。追逐期刊偏好，撰寫易于發表的論文，執著于短、平、快的功利學術。心理學的相關研究表明，適度的緊張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但壓力過大、緊張過度則走向反面。“倒計時”制度降低了大學教師的求知欲，“‘非升即走’加快了學者的認知輸出速度，也降低了學者從事更深度研究的可能”［9］。他們追逐于快速發表的學術成果，其“生命已經被裹挾進了沒有間歇的持續狀態，注意力渙散、感知力受損、創造性終結，只剩下平庸的文字在冷漠中‘掙扎’”［10］。教師沒有時間靜下心來探究學問，因為倒計時的量化考核目標督促他們加快時間腳步，即使想深入研究，但面對時間節點的步步緊逼，只能匆忙發表。

欲速則不達，學術沒有速成，“快餐學術”的質量堪憂。目前教師申報課題都會套上時間“緊箍咒”，不申請難以完成考核任務，申請立項之后又有時間節點，無法按照自己的興趣和節奏潛心研究，心態日益浮躁，出現投機取巧，甚至滋生學術不端。面對“非升即走”，教師要留下來，唯一的希望就是多出成果、快出成果，因而選擇易出成果的研究內容，回避具有挑戰性的研究領域，導致學術成果泡沫化，學術創新不足。人才培養也是急功近利，偏離教育本質。其教學環節、教學程序等越來越復雜，需要教師面對諸多的任務清單，而投入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一些教師關注教學任務的完成，簡化教學內容，“具體表現為一些基礎課程內容的壓縮和大量缺乏系統化的新內容的充塞”［11］，加快時間節奏，追求教學進度，忽視沉思時間，缺乏交流時間，壓抑學生思維，弱化學習興趣。每堂課都是“倒計時”，到點下課，至于學生收獲幾何，教師關注不夠，以生為本僅限于語言的美化。“所謂教育，現在已經成為一種通道，在某個具體的時間段內，從無知走向教化；教學已經被化約為學分和學時；完成所需的時間，目前已經成為評估教育質量和效率的普遍標準。”［12］創新是時代的主題，是大學的靈魂，但教師在“倒計時”制度的規訓下，被迫進行了選擇性的忽視。

3.“倒計時”制度引發恐慌焦慮

“‘倒計時’制度本質是一種控制術、治理術，它通過傳遞時間觀念，制造緊張氛圍馴化著教師的行為，也塑造著教師的心靈。”［13］“倒計時”制度的最大特點是帶來時間壓力，通過逆序計時警醒教師，離時間節點越來越近，猶如鞭子在抽打著教師，對教師產生持續的緊張壓抑，擔心能否按時完成考核任務、可能受到的處罰，因而陷入時間恐慌中，產生時間緊迫癥、憂郁癥，出現時間節奏紊亂，加劇時間饑荒焦慮，增加心理負擔，帶來心理壓力，膽戰心驚，時間恐慌如影隨形，陷入“‘忙碌的恐懼’和‘恐懼的忙碌’”［14］之中。有老師說：“到了規定時間如果還沒完成課題，那段時間真的是焦慮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每天都在數著日子倒計時。”［15］為了應對時間壓力，一些教師，特別是青年教師推遲結婚，不敢輕言婚育。面對“非升即走”，一位新進教師說：“越來越近的考核時間讓我特別焦慮，可是我越焦慮好像時間過得就越快，一想到還沒完成的任務我就緊張。腦子里一直有根弦是緊繃的，一想到快到考核時間了就很焦慮。”［16］所以，“非升即走”的倒計時“死線”，對于教師猶如一個即將引爆的定時炸彈，隨著聘期的日益逼近，被解聘的風險和壓力越來越大，時間的催促、提醒與鞭打，給他們帶來恐懼，如履薄冰，產生焦慮情緒，再不抓緊時間，追趕進度，就來不及了，退無可退，甚至最后崩潰，對其身心的摧殘是極限性的。“倒計時”制度是一張無形的時間之網，將教師牢牢罩住。

有研究表明，個人的時間感往往依賴于細胞新陳代謝的速度［17］，時間的快節奏，使教師置身于加速暴力之中，細胞代謝的速度加快，對于時間的理解失去準確性，之所以會產生轉瞬即逝與度日如年的區別，就在于細胞新陳代謝的速度不同，“倒計時”制度使教師患上“時間病”。他們長期疲于拼命，透支身體，心里緊張、壓抑，對身心健康帶來不利影響，出現高血壓、糖尿病、頸椎病、心肌梗死與動脈硬化等各種疾病。美國職業安全衛生研究所的研究表明，任何一種經常性或長時間的壓力都會有損健康［18］。總之，在“倒計時”制度的安排下，教師被時間催促著負重前行，即使他們放松了警惕，倒計時的嘀嗒聲也會提醒他們，形塑著他們的慣習，熏陶著他們的心靈，將恐慌與焦慮伴隨其中，教師生命的意義與價值被藏匿于時間制度之中，逐漸枯萎。

三、“倒計時”制度：為何讓教師感覺時間如鞭

“倒計時”制度是社會加速發展與大學優績主義綜合作用的產物，時間成為異化力量，宛如“鞭子”一樣抽打著教師，使得教師受到時間的摧殘與折磨。

1.社會加速邏輯帶來的時間效應

隨著我們進入移動互聯網、物聯網時代，科技與社會發展加速，生產效率提高，但教師并沒有因為完成任務的時間縮短而帶來更多閑暇，“完成事務的截止日期不斷前移，并且源源不斷地有新事務被‘隔空投送’”［19］。教師置身于更多事務中，時間匱乏，更加忙碌，生活節奏加快，對此，時間被賦予了更大價值，成為衡量成功的標志，否則，稍有松懈就有可能失去優勢，甚至落后于同行。教師跑得更快，只是為了能夠待在原地，或是不被超越。羅薩指出，“你只有拼命向前跑，才能確保留在原地”［20］。“如果不夠快，那就死定了。”［21］因此，加快速度是社會的主旋律，是獲勝的籌碼，加速文化滲透到教師工作的每個角落，猶如鮑德里亞所言，我們生活在一個加速的時代，所有“現實”的事物都急于生活和死亡，一切事物都處于不斷耗盡的倒計時之中［22］。回顧人類歷史上的技術發明，很多都與時間有關，例如，各種智能設備，都是為了節省時間，加快速度，但事與愿違，省下的時間越多，越缺乏時間，產生時間悖論，可見技術發明僅是表象，速度才是根本，速度決定了社會的結構，體現了社會的本質。福柯將加速社會比喻為“全景式監獄”［23］，監獄對于罪犯每時每刻都要監測和控制，社會同樣如此，追求時間效率最大化的極限，恨不得24小時監視員工。社會加速導致時間被擠壓，所有工作都處于倒計時的消耗之中，教師在時間的流逝中匆匆而過，來不及思考時間都去哪兒了。社會加速邏輯成了凌駕于人之上的本質主義的肆虐，教師宛如滾輪中的倉鼠，不斷被加速邏輯所催逼和支配［24］。

加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顯著特征，也是新異化的表現，單位時間內完成的事務越來越多，事務的時效性日益縮短。速度成為社會的核心競爭力，是評價一切事物的標準，因此“倒計時”隨處可見，并且開發出“倒計時”軟件。英國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認為：“現在，誰運動和行動得更快，誰在運動和行動上最為接近‘瞬時’，誰就可以統治別人。”［25］因此，面對時間的饑荒與貧乏，人們希望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更多事務，追求進度，設置時間節點水到渠成，“倒計時”成為考核的計時準則，也是合理分配時間的依據，甚至是懲罰的借口。“每個人在拼命奔跑中會不自覺地‘競速’，時間越來越不夠用，只要稍有喘息，就感覺已經落后，倒計時就像一個高舉著皮鞭的監工，驅使著我們奔波忙碌，只爭朝夕。”［26］大學教師追求學問，本應按照學術的節律，自主探究，在時間中悠閑地享受學術的樂趣。但社會加速邏輯滲透到學術領域，使教師無法擺脫加速度的控制，承擔了更多的事務，縮短了完成任務的周期，他們猶如站在“滑溜溜的斜坡”或者“滑動的斜坡”［27］上。為了提高時間效率，賦予學術活動時間節點，時間可以縮短或增加，以便安排更多的學術事務，產出更多的學術成果，導致教師在“倒計時”的壓力下追趕時間，腳下生風，越快越好。他們處于超負荷運轉狀態，與其憧憬的閑逸學術形成明顯的反差，導致茫然、焦慮與失落，“體驗到加速的力量不再是一種解放的力量，而是成為一種奴役人們的壓力，吞噬著人們的夢想、目標、欲望和人生規劃”［28］，印證了馬克·泰勒的“速度會殺人”［29］。盡管時間柔如水，但面對硬如鐵的“倒計時”制度，教師毫無應對之策、還手之力，陷入時間“牢籠”之中，身不由己，“倒計時”成了抽打教師的鞭子。

2.大學優績主義體現的時間偏好

大學是學術組織，崇尚學術自由，圍繞著高深知識的傳播、生產與應用，本應遵循學術發展的規律，按照學術應有的節奏前行，但是，在學術資本主義的沖擊下，面對激烈的競爭態勢，大學時刻處于不能落后的警覺中，籠罩在效率與功利的“囚籠”中追求卓越，不自覺地謀求學術數量，希望大學教師產出顯性、即時的學術成果。時間是一種權力，也是一種資源，只要充分利用，即可取得成效。福柯認為，“只要使人竭力對每一短暫時刻進行取之不盡和精細入微的內在安排，就能保持最高速和最高效的效益極限”［30］。大學管理者善于控制教師的時間，采用“倒計時”這種隱蔽方式，最終達到對教師時間的觀念和行為的制約。“控制每個人的時間、肉體和精力的關系，保證時段的積累，致力于利潤的持續增長或最大限度地使用稍縱即逝的時間。”［31］

大學通過時間規訓對教師進行管控，隨意劃分和切割教師的時間，給教師的各項工作規定時間節點。“倒計時”制度盛行于大學，促使教師加速生產，以便與加速社會有效對接，陷入效率主義的泥潭中，這是現代社會效率擴張的外力與大學優績追求的內力綜合作用的結果。例如，大學教師的任用制度，從最初“鐵飯碗”的終身制，到有固定期限的聘任制，再到“非升即走”制度，其制度變遷都是圍繞著時間。聘任時間縮短，通過時間倒計時的方式，激發教師的學術活力和動力，多快好省地出成果，以此作為職務晉升及其去留的依據，效率成為準則，也是評判教師優劣的分水嶺。該制度基于優績主義的價值觀，追逐效率，通過榨取時間換取可量化的學術成果，顯然違背了學術的本質，學術既不能預測，也難以量化，但大學卻硬生生地將教師“置入一個一切均可被測量的世界”［32］。為了應對大學的這一偏好，教師的時間取向發生變化，根據管理者劃定的時間節點開展研究，而不是基于學術興趣自主分配時間，因而被迫放棄了對本真學術的追求，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沉溺于學術，大多是應付之作、匆忙之作，學術質量難以保證。教師在有限的時間內面對艱巨的考核任務，即使努力追趕時間，馬不停蹄地工作，結果發現總是落后于時間，無法跑贏時間。特別是倒計時的嘀嗒聲，催促著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目標還沒有完成，其內心的痛苦和煎熬可想而知。加拿大學者希瑟·孟席斯調查后發現，學者們在追求速度、壓縮時間和集約化工作中備受煎熬［33］。在歐洲國家，即使人們的工作時間普遍縮短，但大學教師仍然受到長時間工作的折磨。“公平地說，學術機構曾經（至少部分的）抵制過資本主義時鐘時間的侵入。但是，在學術資本主義下，時鐘時間和全球時間吞噬著教師個體，有時會導致‘為研究而損失永恒時間’，就像‘現在這種斷斷續續的，實質時間機械性增強帶來的現實沖擊，控制和安排時間帶來的外界約束沖擊’。”［34］

3.教師效率追求凸顯的時間功利

時間是一種財富，也是一種規制。高校“倒計時”制度一旦固化，滲透于教師工作中，便成為規范教師時間分配的主導模式，起到制約作用，促使教師自覺卷入時間規訓之中，難以逃脫。此外，時間還是稀缺資源，借此可以用來獲得學術資源，取得學術成果，提升學術地位。因此，“倒計時”制度作為時間規訓能夠在大學盛行，與教師的支持和認可不無關系。作為一項時間制度能夠實施并持續，理應是得到了教師的順從與默認，也許這樣符合他們的時間安排與需要，對此，他們習以為常。在大學的量化考核背景下，效率至上，其實質是追求時間效率，希望早出成果，快出成果，凸顯學術功利。“隨著效率主義的進一步彌散和擴張，在外力和自我的強壓下，更是孕生了‘倒計時’制度這種物化的典型表征。”［35］面對學術競爭的不斷加劇，學術功利盛行，大學教師總是處于不能落后的恐懼中，并高度警覺，進而加快節奏。為了追求工作效率，他們猶如工人生產產品可以精確計量一樣成為“計件工”，縮短完成每項工作的時間，安排每項任務的時間節點，自覺不自覺地進入了倒計時的軌道，否則任務難以完成，目標難以實現。因此，他們加快研究進程，壓縮研究周期，對時間進行倒計時安排，以便提高時間使用效率，取得更大的學術成就，在同行中脫穎而出。教學過程同樣如此，面對任務越來越多、程序越來越繁的教學工作，他們急于完成學校的“規定動作”，只好進行倒序的時間安排，催生了“倒計時”的產生，需要在每節課講授規定的章節內容，在此背景下，承載規定時間的教學設計是被動的，身不由己，缺乏余地，剝脫了主體性，使其遺忘了對知識的反思與批判，也缺乏與學生的交流與碰撞，進而失去了對時間的警覺。“當教師放松了對時間的警惕，也就會在時間的流淌中隨波逐流，甚至會成為學校時間制度的主動維護者。”［36］由此可見，隨著“倒計時”制度的實施，教師在強制規訓下只能被動應對，失去了時間控制權，而且不自覺地成為“幫兇”，是其制度的主動參與者、維護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加速前進，追求時間效率，實現學術功利目標。

四、“倒計時”制度：如何為教師減壓

“倒計時”制度是時代的產物，符合社會發展趨勢，提高了時間的使用效率，因此，在社會加速成為常態化的背景下，大學要擺脫或取消教師的“倒計時”制度可能很不現實，但弱化其對教師帶來的時間恐慌與焦慮則值得探究。

1.共鳴邏輯：教師與社會和諧，緩解加速壓力

面對社會加速所帶來的時間異化問題，羅薩提出共鳴（resonanz）是解決方案。該詞來自拉丁語，有“回響”之意，后演變為物理學中的聲學概念，它是一種現象，也是人類關系的基本樣式，是人與社會的相互作用，同頻共振。借鑒羅薩的觀點，共鳴是強調教師與社會之間的和諧關系，是“主體與世界的一種關系，其通過刺激、感動、內在興趣和自我效能感而形成，主體和世界在其中相互回應、相互轉化”［37］。教師要以開放的態度、寬廣的胸懷聆聽社會的聲音，又要向社會傳遞自己的觀點，彼此回應，而不是簡單地從社會吸收，把社會作為工具。“共鳴不只是讓我們與世界彼此敞開、彼此產生關系而進一步產生感動或刺激，而且也因為世界回應了我們，讓我們在世界中的各種生活都能夠得到支援。”［38］教師對共鳴傾向的態度越強烈，就越能與社會建立穩定的共鳴關系。教師要超越加速邏輯，必須促進社會制度變革，基于人們的美好生活，促使社會在經濟、政治與文化領域的加速更加理性，而不是對速度的盲目崇拜和追求，通過共鳴抵制社會加速，跟上時代的步伐，這樣有利于減少工作時間，增加閑暇和自由。在羅薩看來，主體積極尋求與周遭人際世界的共鳴，與他人形成共同體關系，可有效紓解加速所帶來的“時間恐慌癥”與“原子化處境”［39］。共鳴不是教師與社會的完全和諧，正是兩者之間有差異，存在矛盾，才是共鳴的動力，否則就沒有共鳴，也不需要共鳴。

2.同步邏輯：學術與行政協調，放慢時間節奏

要緩解“倒計時”制度對教師帶來的壓力，抵制加速度對教師的沖擊，需要“減速慢行”，放緩時間節奏，將時間節律建立在學術發展的基礎上，兩者“步調一致”。在現代社會，人們正在發現“慢速”的價值，逐步形成了慢速理念，慢節奏受到推崇，這種“慢”不是提倡回到過去，也不是有意拖延，而是找到個體與組織之間的平衡點。區別于其他職業，學術工作更需要有邊界、深度思考的自由時間，因此，教師的學術要回歸本質，需要從時間規訓中解放出來，淡化量化考核，弱化“倒計時”，賦予教師不被時間所管理的時光。時間節奏的快慢，要基于學術研究需要和學術自身運行的節律，它是面向未知領域的探究，需要沉潛思考，容忍生產知識的不確定性，凸顯研究過程的延展性，在自然的展開與綻放中享受研究的快樂，避免人為加速。教師“全神貫注的體驗和對生命意義的體悟，沉浸在一個個連續不斷的、迷人的當下時刻的活動或事件之中，從而超越了時間，也超越著自己，告別了學術焦慮，回歸了詩意生活”［40］。目前大學“倒計時”制度的設計受加速社會的影響，以效率為準則，是大學公司化的體現，不利于學術創新。大學在追求速度的過程中忘記了初衷，漸漸變成追求效益的公司。“學術工作自身特征要求大學教師持一種有深度的思考時間觀，……以學術興趣和能力為導向進行時間規劃，……容忍知識創新的不確定性、隨機性與偶然性。”［41］創造性思考強迫不得，靈感不是說來就來，需要時間的滋養與邂逅，只有充裕的時間，才能深入思考。因此，面對社會的加速度，大學要堅守學術良知，有抵制加速的決心和勇氣，弱化其“加速”效應，減緩速度，保持鎮靜和淡定，不與社會隨波逐流，給學術留有時間和空間，減少“倒計時”制度給教師帶來的時間恐慌與焦慮。大學不能與社會亦步亦趨，為社會加速度推波助瀾，學術有自身的運行規律，要堅守學術底線，放棄速度崇拜的盲目追求，擺脫效率至上的時間觀，既不能過度奢求通過大學加速來促進社會發展，也不能過度依賴社會加速促使大學發展，兩者之間要認可各自的發展張力，保持動態平衡，相互促進。

3.賦權邏輯：剛性與彈性結合，給予時間自由

制度具有強制性，規范和約束人們的行為。大學“倒計時”制度將教師置于數量考核的境地，聚焦學術產出，注重量化結果，忽視了學術創新的本質，也忽略了作為主體教師的生命體驗，讓本該享有彈性工作時間的教師無處藏身，深受時間的煎熬，凸顯了該制度的過于極端化。“時間對于主體人的價值需要通過自由這一品質而實現。”［42］“只有充分享有自由，生命才有可能處于最大限度的激活狀態，內在潛能才有可能得以最大限度地興發。”［43］因此，對于大學教師的時間管理，要擺脫功利化傾向，要遵循時間的道德屬性和要求，不能僅僅從管理者邏輯出發，忽視教師的主體地位，要換位思考，基于學術的特點，賦予教師時間自主權，讓其掌控學術工作的時間節奏，激發內在活力。對于教師的考核評價，要設計出體現人文情懷的時間管理制度，探索“非升即走”制度的多元化評價路徑，要為暫時還達不到考核要求的教師提供過渡時間或緩沖期，實行“緩聘”“短聘”，符合條件后重返崗位，而不是簡單的末位淘汰。要弱化“倒計時”制度的剛性要求，擴大時間制度的可塑性，淡化時間壓力。要理解、尊重、信任教師，賦權他們根據學術需要，自主安排時間，自由支配時間，讓其“在靈魂中測量時間”［44］，使他們從忙碌的“時間病”中解脫出來，真正成為時間的主人，而不是被時間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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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教育學一般項目“大學教師學術工作的時間困境及其化解路徑研究”（BIA230222）。

\"Countdown\"System：TimeWhipforUniversityTeachers

ZhangYizhong，ChenQi

Abstract：The\"countdown\"systembringspressureonuniversityteachersbecauseofitstimenodeandcalculationmethodofcountdown，whichoverturnsteachers'perceptionsoftimeandhighlightstheurgencyandscarcityoftime.The\"countdown\"systemarisesasaresultoftheaccelerateddevelopmentofmodernsociety，thesupremacyofefficiency，theworshipofspeed，andtheemphasisontimevalue.Contrarytotheleisuretimethatacademicworkdemands，the\"countdown\"systemviolatesacademicrules，bringsacademicmediocrity，andthencausespanicandanxietytouniversityteachers.Therefore，the\"countdown\"systemfunctionssimilarlyasasupervisor，brandishingawhipanddrivinguniversityteacherstoraceinterror.Universityteachersfeeltimeislikeawhipduetothetimeeffectbroughtbythelogicofsocialacceleration，timepreferenceembodiedbyuniversitymeritocracyandtimeutilitarianismresultedfromteachers'pursuitofefficiency.Togetridofthetemporal\"cage\"imposedbythe\"countdown\"system，itisnecessarytoconstructresonancelogic，synchronizationlogic，andempowermentlogic.Universityteachersshouldslowdownthepaceoftime，andrelievetheirpressurethatcomeswithsocialacceleration.

Keywords：universityteachers;\"countdown\"system;socialacceleration;timewhip

（責任編輯肖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