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江永樂村 川黔古道上的千年交通要塞

綦江永樂村，位于國家歷史文化名鎮東溪古鎮，以綦江河、東丁河、福林河為伴。1300多年來，永樂村一直是川黔兩地往來的交通要塞，古鹽道橫穿其間。此外，永樂村還擁有明清風貌的太平橋、陳氏民居等古建筑群，數道傳統手工美食也是它招徠游客的秘密法寶。

綦江河從烏蒙山西北的北大婁山系中孕育而出，一路過貴州桐梓縣往北，流向綦江區，最終在江津區投入長江的懷抱。在它旅途的中段，依托其水運之盛成就了一個繁華場鎮，名為東溪古鎮。在東溪古鎮的南部，有一個年代久遠的傳統村落，名為永樂村。永樂村東與盆石接壤，西與鞏固交界，距鎮政府駐地不遠。從綦江區驅車前往永樂村，車程不到一小時。

千年東溪風云

到達東溪古鎮的那日，正值重陽佳節，天空細雨霏霏，四周山野間升起薄薄的一層白霧，縈繞于古鎮上空。為慶重陽，古鎮的陳列館廣場前已擺滿流水席，附近村子里的老人齊聚一堂，飲茶喝酒，言笑晏晏，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東溪古鎮陳列館是許多旅客參觀古鎮和古村的第一站。穿過門前鋪滿紅布的流水席，眼前出現一棟二層磚木結構的房子，就是由老民居改造而成的陳列館。

同行的義務講解員是古鎮的退休老干部，老人家已年過古稀，頭戴一頂小紅帽，仍精神矍鑠，對于陳列館所展示的東溪古鎮歷史，他如數家珍。這座陳列館原本是一棟上個世紀所建的民房，房屋的主人乃是綦江近代史上著名的工商業巨子——吳舉宜。

除了是綦江的商界代表，吳舉宜還有另外一層隱藏的身份——綦江地下黨組織最重要的黨外朋友。憑借強大的財力，吳舉宜先后出資支持了綦江四個紅色據點的建立，包括曾經的東溪中學。此外，他還長期致力于幫助和掩護在綦江的共產黨員，為綦江地區的革命事業貢獻良多。

走進這棟曾經風云東溪的吳舉宜老宅，歷史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房內已不見當年的桌椅陳設，取而代之的是各類歷史資料陳列展，東溪從古至今幾千年的歷史，統統融進了這棟非同尋常的老屋里。從南平僚文字碑到川黔驛道，從綦江最早的黨組織到今日的國家歷史文化名鎮，小小的陳列館可謂館藏古今，歷數東溪的千年文化演進。

從陳列館出來，穿過幾條泥土小路，便是東溪古鎮的百年老街。東溪之所以稱為“古鎮”，與這條百年老街脫不了干系。老街的馬路由體積碩大的青石板鋪就，表面光亮似鏡，據說是清朝時期的產物，至今仍未更換。兩側的民房仍保留著曾經的風貌，黛瓦粉墻，連甍接棟，密集地湊成一片。

沿著老街一路走過去，街道兩側仍有不少居民和店家，屋檐下有晾衣服的，也有掛燈籠的，偶有游人踏進傳統木雕工作坊，也有在街邊買各色米糕、米粉、豆腐干的人。老街雖老，但好在尚有人氣，不算落寞。

古鎮之“古”，不光在于老街，還在于散落在街巷里的古建筑群，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數萬天宮和南華宮。

萬天宮始建于清康熙二年（1663年），正殿中曾供奉川祖神像，它不僅是川人所建的移民會館，還曾是戲曲、廟會等非遺文化的重要展現場所。正殿對面有一個古樸高臺，兩側是觀戲堂廂，負責講解的老人家說：“在古代，這些堂廂可以墜下珠簾，未出閣的千金小姐不能拋頭露面，便在珠簾后觀戲，而達官貴人和平民百姓，都是在正殿前的院壩上看戲。”

古戲臺的橫欄上，遍布金黃色的鏤空浮雕，所刻紋路并非簡單的人物，而是由一個個《三國志》的故事拼接而成，包括“關云長單刀赴會”“孔明智施空城計”等，這些“深雕”雖有不少破損， 但依然能看出匠人技藝的精湛。

萬天宮下行幾百米便是南華宮，相比之下，它更為袖珍。南華宮始建于清乾隆元年（1736年），它非宮非觀，實際上是一座兩廣會館，也是東溪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之一，與萬天宮同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在清代，會館這種特殊建筑遍地開花，四川也不例外。當時的四川地區有千余座會館，一般分為“同鄉會館”和“商業會館”兩類，而南華宮，就屬于“同鄉會館”，是由清初的兩廣移民集資所建。建成后的南華宮一度是鎮上最熱鬧的所在，每年正月間，當地兩廣居民都要在南華宮開“同鄉會”，開完會祭完祖后，他們也要在戲臺下看川戲。

在南華宮正大門的石門框上，就有這樣一副石刻楹聯，上聯書“樹了菩提臺空明鏡”，下聯書“恩留粵嶺澤沛珠江”，橫批“嶺南觀瞻”。嶺南移民就這樣將自己千里移民入川的事跡，永遠鐫刻在了石門之上，并期冀它能亙古長流。

中國傳統村落的典范

過了東溪古鎮，不遠便是永樂村。據記載，永樂村始建于1300 多年前的唐太宗貞觀年間，有川黔古鹽道橫穿全村，曾經商貿繁榮，盛極一時。現今的永樂村是重慶第一批“中國傳統村落”，由原先的永樂村、樂園村、琵琶村三村合并而成，面積頗大。在前往永樂村傳統民居的路上，沿途還可以參觀川黔古鹽道、太平橋以及節孝牌坊等景點。

清朝初期沿襲明制，政府在四川各地設置了驛站以及軍塘站，用以傳遞四川到京師之間往來的信件。永樂村恰好位于綦江河、東丁河、福林河畔，背山面水，地理位置極佳，便成了川黔古道上重要的驛站之一。

古鹽道因山勢河流而建，逶迤于川黔兩地，往來商賈輻輳，曾繁榮一時。因特殊的歷史價值，現已被政府評為“不可移動文物”。

沿著千年前的青石板古道往下走，不多時便能看到電視劇《傻兒師長》的取景地，眼前的場景似乎和電視劇里的畫面重合了起來：爬滿青苔的石塊，褪色的宣傳海報，獨屬于山城人的記憶堤壩被打開了閘口。都說往事如煙，但古鹽道給人的記憶沖擊，卻如同開閘后的江水，浩浩蕩蕩奔騰而下，不帶一絲留戀纏綿，正如同它不執迷于過往的繁榮，仍能守得住如今的這份清凈。

“雜花飛盡柳陰陰，官路逶迤綠草深。”仲秋時節的古鹽道仍是綠意盎然，不見一絲蕭索肅殺之氣。沿路前行，這條因水而興的道路旁，自然是少不了石橋點綴的。河道上的石橋不少，有隋唐時期的，也有明清時期的，其中最著名的當數太平橋。

太平橋橫臥于河道之上，全長30 米，寬5 米，是一座形制簡潔的石拱橋，它始建于明洪武三年（1370年），距今已有六百多年歷史。橋面平直且寬敞，更趨向于一條石板大道，橋頭各有石獅一對，其中三個殘缺，只有一個尚算完好，石欄外兩側有由石頭雕刻而成的數只獸頭裝飾。據說，橋下中央曾有一把能隨風力大小自然轉動的斬龍寶劍，重達八十余斤，今已遺失。

走上太平橋，兩側石欄上已是青苔遍布，遠遠望去，倒像是歲月給它披上了一身綠衣裳。

從古鹽道往上順著石階爬，很快就到了鄉道，駕車穿行于永樂村，還可以前往王爺廟、觀音閣、撫我孑遺碑、節孝牌坊等多處文保單位，其中最易抵達的一處是國道旁的節孝牌坊。

節孝牌坊為清光緒十七年（1891年）所建。走進細看，牌坊通體由質地堅硬的青石砌成，系4 柱3 門4樓規制，另有柱座、抱柱、頂等，中柱東側各有一對倒爬獅子，扭身向后，形態生動至極。主樓正中為一塊淺浮雕牌匾，上書“圣旨”二字，再往下為兩龕式題刻，上為陰刻楷書，橫額“旌表節孝”，下龕與次間一樓則記錄著這座牌坊的五位女主人公，她們均為陳家妻室。中心明間坊下是兩根鰲魚吸柱，坊上刻有建坊時的題記，上書：“大清光緒十七年（1891 年）辛卯八月洗，陳時若時宜謹暨”。

時移世易，當年牌坊的五位主人公，連同建造牌坊之人都已淹沒在滾滾紅塵中，獨遺下一座青石牌坊，守著百余年的光陰，靜靜矗立在路旁。

過了節孝牌坊不久，便是永樂村的傳統村落建筑群，它們大多保留著典型的巴渝民居特色，其中尤以陳氏民居為最。站在道路旁邊，遠遠可望見陳氏民居高聳的屋脊脊剎，兩端透雕的祥云紋簇擁成一團火焰的形狀，盡顯大家風范。

陳氏民居為傳統的磚木結構，整體建筑體量頗大，但當心間的門卻開得極小，門上上書“義門世家”。從門外望去，里面是一條幾米長的窄弄，四周堆放著背簍等農具，如今仍有幾戶人家在里面居住。對于外來訪客，主人們也很是熱情，向來人介紹民居里精雕細琢的屋脊、雀替以及額枋上方的人物畫，據說，此地常有古建筑愛好者前來拍攝取景。

仲秋時節正是豐收的時候，陳氏民居外，立秋后收割的稻谷又長了出來，金燦燦的一片鋪滿水田，這個季節長出來的水稻人們一般不吃，主要用于喂養雞鴨等家禽。農閑時分的村子格外平靜，雞犬之聲都鮮有聽見，不遠處河流正處于枯水期，野草在里面瘋長，古村雖靜，卻也因此有了蓬勃生氣。

古法一食一味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永樂村背山面水，地理位置極佳，因而物產豐饒。去往永樂村陳氏民居的路上，會經過一家做豆腐干的店家，說是店家，實際上它并不是一家商鋪，而是一戶農家。

沿著路邊的小道往下走，穿過兩條逼仄的巷子，方能找到做豆腐干的人家，只見房門上高懸一塊“非物質文化遺產五香豆腐干”牌匾，倒真是應了那句俗語：酒香不怕巷子深。做豆腐干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因此她做的豆腐干也被當地人親切地稱為“老太婆豆腐干”。

五香豆腐干很常見，但堅持純手工古法制作的卻不多見。每天凌晨四點，老太太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首先是處理黃豆，黃豆是自家種的，須得提前一晚浸泡好，再將其放入石磨中，待到磨成豆汁后，就可以倒進大鍋里燒開，如此反復幾次，等到豆汁放涼到80℃左右，再少量多次加入鹽鹵，并持續攪拌。不多時，一鍋豆汁漸漸凝固下來，便成了豆腐。

在制作豆腐的過程中，點鹵是很關鍵的一步，若非熟手很難一次成功。老太太做了一輩子豆腐干，自然是駕輕就熟，但饒是如此，做完可供一天售賣的豆腐干也要到下午了。鹵好的五香豆腐干色澤黑亮，咸香爽口，外韌內嫩，令人久吃不厭，被食客們譽為“素火腿”。唯一的遺憾是，“老太婆豆腐干”產量不大，若想大量購買，還需提前打電話預訂。

除了常見的農作物黃豆，永樂村優越的地理位置和氣候條件，還催生了一種叫黃荊（也叫斑鳩蛋）的野生植物。黃荊的生命力極強，常見于巖石與荒坡之上，每年4 月春回大地，黃荊便會開花發芽長葉，待到酷夏時枝繁葉茂。由于黃荊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可以解表發汗，因此，早在20 世紀初期，就有人將其做成食物，用于苦夏消暑。

剛開始，永樂村民們會用黃荊做成豆花，但只是供自家或親友食用，漸漸地，黃荊豆花開始小有名氣，待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黃荊豆花已經出現在市場上，每年夏季，農民們便會挑著擔子去場鎮上售賣。此后，這用綠葉做出來的“神仙豆花”聲名鵲起，成了永樂村、東溪古鎮乃至周邊場鎮人們的夏日限定小食。

除了有清熱消暑的藥用價值，黃荊豆花能風靡附近十里八村，還得益于黃荊這味原材料的“遍地開花”，不需要什么成本便能獲得。村民們只需將其采摘回家，洗干凈黃荊葉子，用開水將葉子浸泡一下，再用工具搗出汁液來，然后將綠色的汁液過濾一遍，最后倒入草木灰水，幾分鐘后，汁液便在草木灰水的作用下凝固起來，一塊色澤嫩綠如翡翠的豆花就做好了。待豆花冷卻，便可以取出切成小塊，拌上自己喜歡的佐料即可。

從一磚一瓦到一食一味，永樂村有過繁華歲月，也有過落寞時刻。如今，它正收拾起過往種種，繼續向新的時光邁進。

編輯+ 胡家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