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作家蔡長興出版了一部創作與評論合集《五店市的母語》,全書分3輯,洋洋灑灑26萬字,書中內容始終指向一個地方:晉江。蔡長興似乎沿襲了晉江人愛拼會贏的精神特質,在創作與評論中筆耕不輟,開拓進取,寫出了一片晉江風情園地。
此書以《五店市的母語》為名,為全書的地方書寫定下基調?!段宓晔械哪刚Z》是一篇微型小說,講述了海外游子小楊學成后受邀陪同教育家麥克·帝魯曼回到家鄉梅嶺街道,參與由新加坡華僑莊清泉出資興辦的心怡幼兒園交流活動的故事。五店市、石板路、潤餅菜等激活了小楊的童年記憶?!栋团{》中的兩句詩解答了多重身份的現代人的語言困惑,在普通話與英語之外,他找到了方言母語的內蘊:家與鄉愁。也正是這份內蘊,讓蔡長興從創作到評論都離不開晉江這一方土地。
蔡長興的文章長短不拘,長篇洋洋灑灑,寫得宏闊,短篇簡約耐讀,寫得精細?!对恋臐暋贰吨胤怠昂I辖z綢之路”的晉江福船》是“行吟散歌”里的大文章?!对恋臐暋分凶骷议_篇就深入歷史的細處,從一場考試引出曾公亮的長兄曾公度與詞人柳永,再以此引出主人公曾公亮。值得注意的是,曾公亮對于落榜才子柳永的態度:在情感傾向上,“他觸摸到了一個男人細膩鮮活的內心世界,又感受到歌女蟲娘的離愁別苦”;在理性選擇上,“曾公亮更喜歡蔡齊的使命與擔當”。家族責任、兄弟情誼、文人間的惺惺相惜、同鄉間的促膝談心、來自閩地濤聲中生生不息的奮擊力量,始終貫穿在曾公亮的一生之中。作者以此來解讀曾公亮求學、為官、為民的一生,實則是走進了人,把握住了一地一人的精神特質。
2021年7月,在福州舉行的第44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中國申報的“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順利通過審議,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中國的第56項世界遺產。我不知道這本合集中的《重返“海上絲綢之路”的晉江福船》是否是為此而作,但很難說二者之間沒有關聯。作者從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陳芳財的故事說開去,講述了一個平凡而不普通的老人陳芳財為了建造鄭和寶船、重返“海上絲綢之路”的夢想而奮斗終生的故事。這故事里有陳芳財的個人奮斗史,但作者更關注的是情感與傳承。從父子之愛到師徒之情,從古船的成功復原到造船手藝的傳承,陳芳財的可貴之處是敢于打破傳男不傳女的舊習,以技藝為先的工匠精神,而這樣的精神又在新一輩人的身上賡續。
這樣的作品溢出了散文之外,與晉江紀事的紀實類作品在寫法上形成互文,它們更像是當下的非虛構寫作。在晉江紀事中還有一種以劇本的外部形式來呈現新聞故事的文體創新與探索實踐。《一部科技文化大戲:晉江三創園與文創園的臺前幕后》實則是一篇晉江三創園與文創園的采訪報道,但畫外音、歷史回放、搭建場景、真實場景改造、劇本設計、演員嘉賓等幾個部分構建出元劇本的形式,讓讀者跟著敘述者一起了解整個園區的建造發展過程,可謂匠心獨具。作為地方的文學工作者,書寫地方成為題中應有之義,如何書寫才能跳脫形式的窠臼,寫出新意與趣味來,是每一個寫作者都必須面對的問題。蔡長興在這本書中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相較于氣勢宏闊的文章,我更青睞于小小的短篇。在一眾別致的小文章里,我特別喜歡《菜園與校園》一文。作者以擬人化的兒童化視角展開敘事,將菜園里的菜兒們和校園里的孩子們類比起來,非常巧妙地呈現出農村教育的現狀。敘事者的聲音是輕快愉悅的。菜兒們的活力“我要……我要……”和劉新群老師的耐心安慰“再等等,再等等”共同構建了一個兒童式的自在樂園。在校園里種菜,如今已經成為校園文化建設的一種新舉措,但劉新群老師的菜園并不是面子工程,而是因地制宜提升校園活力的應時之舉。它顯示的是一位教育工作者的超前意識、人文關懷與管理智慧。
由此看來,無論形式如何改變,蔡長興寫作的落腳點始終是人。他們或是沉寂于歷史長河中的名人,或是活躍在現實生活里的普通人。只不過,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定語:晉江。無論是行吟散歌,還是晉江紀事,抑或是觀讀感懷,都從這一方土地中生發而來。
蔡長興孜孜不倦地講述著晉江體育故事、紅色故事、文學故事。讀此書時,我總有一種地方文學工作者的惺惺相惜。我的身邊就有許多這樣的默默耕耘者、記錄者。他們十年如一日,為地方文化建設做出了貢獻,談起地方,總是充滿了來自內心的驕傲與認同,滿懷熱情地書寫。他們又是觀察者、思考者,對于地方還帶有一份超然于外的視角。于是在請知名作家到地方采風時,有心人蔡長興陪伴、觀察、揣摩、記錄、再書寫。于是有了《文學名家寫晉江的感悟》這樣具有鮮活的現場記錄性和即時的思考性的文章,“這些文章引發了我關于書寫晉江人文的一些思考。作家的關注點在人,人文建設離不開人。雖然表面看到的是物,但想到的還是人。”從這一句我們可以看到蔡長興創作的來路與思想內核。
全書的最后部分“觀讀感懷”,采用了觀察者、思考者的寫作姿態。蔡長興以評論者的身份將目光聚焦在晉江籍作家這一群體上。寫蔡其矯,他關注《南曲》里的海絲情愫,從《榕樹》談其詩歌意象與精神力量,從海洋系列專輯詩篇品讀其愛國情懷。寫久仰其名卻無緣交往的李燦煌,從背影出發,用作品溯源,談散文,讀詩歌,深入作家內心。寫詩人倪淼森,以鐵路愛情開篇,用一件件具體而微的事細細描摹這位耕耘深滬山水間的“外鄉人”的文學性格與教書風格。寫許謀清,蔡長興將其與蔡其矯類比:同是著名作家,走出晉江又回歸晉江,不同的是,許謀清的回歸是以晉江寫作者的姿態出現。評論從作品出發,總結其寫作階段,思考其寫作轉向,梳理其寫作線索,為作家的歷史貢獻做出總體評價。蔡長興的每一則評論里,都或多或少地加入了作家與評論者之間的交往故事,我們這才明白,蔡長興的評論同其創作相同,指向人,指向交往的文學。我想,這也是這位行走的歌者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