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爬山虎

我在三樓有一間窄小的辦公室，把桌子安放在向南的小窗邊。太陽巡行蒼穹，光芒被切割成變形的窗框，像狹長的電影幕布鋪在我身前或身后的墻上，上演著時間無聲的動畫。有時，太陽的手也會輕拍我的肩頭，像目光里滿是溫柔的長輩或朋友。

忙碌的間隙，我時常將目光投向窗外。窗戶右側是一棵拔地而起的楸樹，樹冠像一把綠色的巨傘撐開來，恰恰與三樓平齊。楸樹枝葉蓬勃繁茂，暮春時節淺粉的小花鑲嵌其中，羞答答地熱烈。清淡的芬芳穿過窗紗絲絲縷縷送進來，呼吸里都是清甜的味道。樹葉間常有小鳥嬉戲翻飛，那婉轉的唱和應答，仿佛叮咚山泉，讓人耳朵清爽且心靈沉醉。

一天早晨，我看慣了窗外“楸”景的目光，卻突然被趴在窗前的兩片綠葉結結實實“絆了一跤”。我眼睛一亮，精神一振，站起來，來到窗前。這兩片在風中微微顫動的小巴掌似的綠葉，恰如兩只小手，拘謹卻又不失熱情地向我打著招呼。“你好，爬山虎！”我打開窗，輕輕地說。兩片綠葉突然羞赧起來，你推我搡，發出細小的唰啦唰啦的響動，似乎在說：“你好，打擾了。”

一層紗窗將我和我的新朋友隔開，我無法伸出手和它相握，也無法探出腦袋好好端詳它，只好側著腦袋沿著兩片綠葉的方向看去：哇！小窗右邊的墻上竟是綠云擾擾，風起浪涌了。爬山虎星星一樣多的葉片早已織成一件綠色的毛衣，披在小樓外墻，半面墻都楚楚動人起來。而我一開始看到的那兩片綠葉，正是爬山虎無數綠葉派出的兩個代表。它們肩負友好的使命，在這個美好的早晨給我清新的問候。同時，也在告訴我：光陰正好，彼此要繼續努力，做更好的自己喲！

啊，爬山虎！你多情的問候，你美麗的心思，多么讓人愉悅。

樓下的植物，高大的有楸樹，稍次之的有木瓜、紫葉李，低矮的有小黃楊、冬青，它們都規規矩矩地生長在狹長的綠化帶里。我從不記得有爬山虎這種植物，然而它還是在我毫不留意或者無視的目光里，悄然生根發芽，像龍卷風一樣突兀地壯大起來，給人以強烈的震撼……或許它來自一陣裹挾塵土自由游走的風，或許它來自一只不知名的疲憊的小鳥。但不管出身如何微若塵埃，它不自卑、不憂傷，勇敢地活下來了，長了起來。

我專門下樓轉到南面的墻根下看望它。它的根沒有扎在樓下濕潤的綠化帶里，而是扎在了緊貼墻根殘破的水泥縫隙里。只要再靠近一點點，或許它就會在條件優渥的綠化帶里生長了，但命運卻和它開了個玩笑，讓它站在了近在咫尺的綠化帶外。可小小的種子有著倔強的靈魂，它隨遇而安，逆風成長，不屈不撓。

它最初最老的藤蔓已有小拇指粗了，顏色灰褐，瘦骨嶙峋，但相當健碩。它意氣風發，以攀登者的姿態在筆直的墻壁上前行。老的藤蔓又分生出人體神經般細密的新藤蔓。這些紫紅色的幼莖，飽滿、鮮嫩、透明，仿佛能看到一股股水流在里面靜靜流淌。它們有著不可忽視的力量，借助附著其上的卷須和吸盤，牢牢地抓住墻上皺紋似的裂縫，或者墻面本身的粗糙顆粒，伸莖展葉，開疆拓土。不知不覺間，爬山虎已攀到三樓，油綠的葉子微微攢動，片片向上，披掛半面高墻。仰視，如平地旋起的綠色祥云升騰漫卷；俯視，如綠色瀑布從天而降，耳邊似有水聲喧嘩。

我驚嘆于爬山虎偏居被人和草木遺忘的一隅，不悲嘆命運，不自怨自艾，努力生長的樣子；我贊嘆于它將每一場風雨歷練都視作成長機會，一心向上的樣子……

炎熱的夏天里，我關著窗戶，吹著空調。我的爬山虎朋友卻頂著烈日繼續它的生命之旅。或許因為擔心濃密的綠葉會遮擋小窗的光線，它非常體貼地繞過小窗，沿著窗沿頂端攀爬。同時，又將最初的兩片綠葉變成一串，從窗沿高處垂墜窗前，像潺湲的水流滑下來，讓我總能看到它，感受到它的氣息和心思，感受到它無私獻出的清涼。

有如此善解人意、心心相印的朋友，每個早晨，我來到小樓，自然要先與它打聲招呼。有時敞開窗，有時不開，我知道它并不在意。

一次，我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吸引，看向窗外，兩只麻雀正圍著窗前的那串綠葉評頭論足。忽然，它們又一上一下雙雙抓住藤蔓蕩起了秋千。它們撲打著翅膀，蕩來蕩去，開心得像兩個戲水的孩子。或許它們已經把家暫時安置在濃密的綠葉中了吧？傍晚我回家時，偶爾會去看看爬山虎。它在整個夏天更加生機勃勃，藤蔓不知不覺間已越過三樓，爬上四樓的樓頂，綠葉鋪張開來，聲勢更加浩大，像一朵沖天而起的巨大靈芝。這朵靈芝，成了小鳥棲息的仙境和天然的庇護所。長尾巴的喜鵲、愛唱歌的百靈、學飛的小黃鸝都曾在綠葉中歇腳，那只被伯勞窮追不舍的山雀正是在“靈芝”里隱藏了自己，才保全了生命……在瓢潑的雨中，爬山虎無數挺拔向上、密而無間的葉子撐起一片風雨侵蝕不到的“樂土”。不管外面交織成多么密集的雨簾，葉子底下避雨的小鳥仍然可以高枕無憂、大夢酣然。至于那些小小的、柔弱的昆蟲，更是在茂密的葉子底下開辟了自己的世界。它們在此安家落戶、繁衍生息。

深秋，漫卷的西風，一次次跑來，好心游說爬山虎趕快丟掉葉子準備過冬。但我的朋友又將它骨子里的倔強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它搖動全身依然碧綠的葉子，颯颯作響，一次次堅定地拒絕秋風的勸說。后來，秋風氣惱起來，把楸樹、木瓜樹、紫葉李的葉子搖落得一片不剩，做給爬山虎看。可我的朋友照舊頑強地堅持自己，在落木蕭蕭的世界，那滿墻的葉子沒有一點蕭瑟和頹敗氣象。垂掛在我窗前的那串“小溪流”碧綠如昨。秋風的意志似乎在和爬山虎的拉鋸戰中消耗殆盡了。它嘟噥著，憤憤地繞過它，將大地抽打得黃葉滿地、枯枝橫斜。

及至霜降節氣，我的朋友仿佛“浪子回頭”，不得不收起生命倔強的鋒芒，認真考慮過冬的事情了。但是它抓住天氣尚暖的時機，再一次展露出它的特立獨行。從樓頂傾瀉下來的綠瀑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騰騰燃燒的火苗鋪成的紅掛毯，在朝陽斜暉里閃爍著奇異的紅寶石的光澤。這一片站立起來的火紅，仿佛爬山虎在寒冬來臨前激動人心的演講，總能吸引一切路過的目光，比如麻雀、鴿子、喜鵲以及行人。人們總是在匆忙中停下腳步，仔細欣賞品鑒，目光里寫滿驚嘆。而那些小鳥，除了在紅掛毯間觀察、翻飛，還能采食爬山虎小圓球似的黑色果實——它們已經由夏秋時節的飽滿多汁變得堅硬多皺，像干癟的黑軟棗。不過鳥雀們似乎挺喜歡，它們在紅葉間像幸福的果農嘰嘰喳喳叫著，采摘著又多又小還實惠的爽口美食。

眼看小雪節氣裹挾著雪花的寒意，步步逼近了。我的朋友在對季節獻出火紅的感恩和祝福后，迅速收拾好一切，準備過冬了。它不再拒絕冰冷的風，而且像俠客一樣爽快地把自己的后事全部交給了風。一夜之間，它所有的紅葉隨風而落，曾經被綠瀑布、紅掛毯一樣覆滿的墻面，再一次袒露出來。我的朋友和旁邊的楸樹、木瓜、紫葉李，和所有落葉的樹木一樣，無言靜默，瘦骨嶙峋，身無片葉。楸樹、木瓜、紫葉李，光禿禿的枝丫齊齊地刺向天空，爬山虎卻在它曾經走過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生命路線圖。那些早已僵硬的藤蔓，如紛亂無序的線條，綴滿墻面，看上去像一幅橫空出世的抽象畫或魔幻電影里某種怪物奇絕的骨骼。那串曾經垂掛窗前天天給我問候的綠葉，也早已由紅變黑，不知飄零何處。只留下一條干枯卻有力的“筋”在風中搖擺，似乎在告訴我，不要傷心，我們只是短暫地分離，明年，招招手，再相遇。

爬山虎，我的朋友，或許我對你的了解還很膚淺，但你在貧瘠淺陋中不懼風雨、努力攀登的樣子，你用愛大膽擁抱世界、灑脫面對未來的一切，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化作了我在世間繼續行走的養分和能量。

爬山虎啊，明年春天，咱們不見不散。

（作者單位：山東省臨朐縣七賢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