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語言學領域,索緒爾提出的一系列二元概念被廣泛研究,其中“能指—所指”這對概念常常被“語音—語義”概念所替代。作為語言學領域的兩組重要概念,這二者雖有相似之處,但究其背后的語言觀實則大相徑庭。本文運用對比分析的方法,從心理還是物理、同質還是異質、先天還是后天、相關還是無關、簡單還是復雜五個角度對兩組概念進行探究,旨在將其進行明確區分,為后續進一步研究索緒爾“能指—所指”概念提供一定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能指;所指;語音;語義;差異
【中圖分類號】H0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17-0079-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17.023
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在其著作《普通語言學教程》中確立了共時語言學領域的范疇,引入了一系列二元對立的語言學概念,如語言—言語、共時—歷時、能指—所指等。近年來,國內不少專家學者對索緒爾提出的這些概念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取得豐碩的學術成果。但是關于索緒爾語言符號方面的思想,至今尚存一些未被充分理解的地方。例如,學者肖婭曼就指出,國內語言學界常常用“語音—語義”的概念替代“能指—所指”的概念,實際上二者背后的語言觀相差甚遠[1]。為了對二者的差異之處進行更為深入的辨析,本文從心理還是物理、同質還是異質、先天還是后天、相關還是無關、簡單還是復雜五個角度作進一步的對比探究,從而更好地理解索緒爾的符號學思想,并為深入探討語言符號的運作機制提供更為明確的理論基礎。
一、“能指—所指”和“語音—語義”概念解讀
“能指—所指”是索緒爾符號學思想的重要理論基礎,“語音—語義”是語言學領域的重要概念。傳統語言學觀念中常常以“語音—語義”的概念模糊代替“能指—所指”的概念,實際上二者有很大差別。
(一)“能指—所指”
在語言學領域,索緒爾的符號價值系統觀提出了一組關鍵概念:能指與所指。它們構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二元概念。在這一組概念中,索緒爾提出了更為深刻的見解,即能指與所指的內涵顛覆了傳統客觀實體與命名的簡單對應。
1.能指
能指又稱符號施指,它是儲存在大腦中的音響形象。索緒爾認為能指在實質上并不是聲音,它并不是物質構成的,而是由它的音響形象和其他任何音響形象的差別構成的。能指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物質聲音,而是聲音的心理印跡。例如,我們可以默讀文字,即使不發出聲音,依然可以了解所讀內容。
2.所指
所指,又稱符號受指,是語言符號概念的心理復現。換句話說,所指代表的不是客觀實體,而是承載著抽象的概念本體。例如,“羊”這個詞的所指并不是動物羊本身,而是羊在人的頭腦中的心理復現。
能指與所指的結合構成了符號本身。二者就像一張紙的兩面,是完全不可分割的。離開了其中任何一面,“這張紙”都不再具備其原有的性質,并且二者的屬性都是心理的,因此我們可以說符號是個一體兩面的心理實體。
(二)“語音—語義”
“語音—語義”是語言學中一對常見的概念,其音義結合的模式與索緒爾提出的“能指—所指”相似。因此,國內語言學界常將這組概念與索緒爾提出的“能指—所指”概念相混淆,實際上二者并不完全相同。
1.語音
葉蜚聲、徐通鏘指出:“語音是人類社會交際必不可少的物質載體,它負載著語言信息,是約定俗成的語言符號形式?!盵2]語音既有自然屬性,也有社會屬性。其中自然屬性包括生理、心理、物理等多個方面。岑運強指出:“語音是由人類發音器官發出的、能載負與傳達一定的語義信息并能被別人理解的語言的物質外殼,它是一種特殊的生理和心理現象?!睋Q句話說,語音就是人類發出的具有字句意義的聲音。語音在語言系統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它是語言的物質外殼,語義的表達形式。
2.語義
語義是語言的要素之一。通俗來講,語義即語言的意義,此處的“語”可以理解為一個“符號”,它可以是任何一種語言;“義”就是這個符號所被賦予的含義,它是語言中表達意義的方面,與語音相結合構成語言成分。岑運強指出:“語義是指語音形式表現出來的語言和言語的全部內容,包括語言意義和言語意義兩大類?!盵3]所謂語言意義就是語言系統中約定俗成的固有意義,它并不是個人規定的,而是整個社會共同認可的。語言意義可以脫離語境獨立存在,具有相對穩定性。言語意義則不同,它是一種環境意義,因此必須在一定的言語環境中才能得到。
語言是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語音和語義共同構成言語,支撐著這個系統的正常運轉,二者相輔相成。語言以聲音和意義為依托得以出現和傳播,因此我們認為語言具有物質屬性。
綜上所述,語音與語義的關系屬于表達與被表達的關系,而能指與所指不同,能指是聲音形象在心理上的投射,所指屬于概念在心理上的投射,這是索緒爾為避免物質化而創造的概念,成為純粹抽象的心理存在。索緒爾認為語言是形式而非實質,使用“能指—所指”可以有效避免音響形象被物質化,從而避免語言被物質化,回到最根本的一點上來,也就是索緒爾所說的語言符號聯結的不是事物和名稱,而是能指和所指。
二、“能指—所指”與“語音—語義”的差異辨析
在國內語言學界,涉及索緒爾的符號理論相關的語言學著作,幾乎都以“語音—語義”替代“能指—所指”。例如:葉蜚聲、徐通鏘在《語言學綱要》中提到“詞這樣的符號是聲音和意義相結合的統一體”;徐通鏘在《基礎語言學教程》中提到“符號的構造可以細分為音和義兩個方面”;劉伶等人在《語言學概要》(修訂本)中提到“符號是由形式和內容兩部分構成的結合體,語言符號是語言和語義的結合體”等[4]。
盡管兩對概念存在很多相同之處,但是深究其蘊含的語言觀則大相徑庭。“語音—語義”蘊含的語言觀是傳統的分類命名集觀點。它認為詞與事物名稱之間存在著一一對應的關系。同時,這種觀點延伸至語音與語義的認知基礎,主張客觀事物預先存在于世界,詞匯則是對這些客觀事物的反映。這種觀點認為在人類語言形成之前,概念之間就已經存在著明確的界限,客觀事物之間具有自然的分界,詞義即這些分界的自然映射,從而將詞與客觀事物建立起對應關系。然而,在索緒爾看來,這種詞和事物之間的簡單對應關系是存在明顯缺陷的。索緒爾在對上述觀點提出質疑的基礎上,闡述了他獨特的語言觀[5]。索緒爾主張詞匯所表達的并非先天明確的事物界限,而是一種關于事物的概念。換句話說,語言符號的關聯不是事物與名稱之間的聯系,而是概念與音響形象之間的聯系。學者肖婭曼認為索緒爾所構建的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語言理論,其核心就在于語言的符號觀,索緒爾之所以使用“能指—所指”這一對概念而不選擇其他術語,是為了盡可能地構建一個全新的、更為純粹的理論體系。但可惜的是國內學者在對這一理論進行表述時并沒有體現到這一點,因此導致了索緒爾符號理論與其他理論界限模糊。
“能指—所指”所蘊含的語言觀是索緒爾的符號價值系統觀;“語音—語義”所蘊含的語言觀是傳統的分類命名集語言觀[6]。兩組概念之間存在著根本的不同,具體可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分析:
(一)心理還是物理
當我們要發出語音時,大腦中一定存在想要去表達的東西,這是語音產生的必要前提,否則發出的聲音不具備意義也就不能稱之為語音,這個階段是帶有心理屬性的;繼而大腦指揮發音器官發聲,通過聲波傳遞出聲音,這個階段是帶有物理屬性的,以上兩個階段的緊密結合才是完整的語音。所以語音既具有心理屬性又具有物理屬性,它不是純心理屬性的存在。在索緒爾看來,這種世俗意義上的理解不能觸及語言的本質,因此他把“能指—所指”這對概念完全框定在心理范圍內。能指是語言符號的音響形象、是聲音的心理印跡;所指是語言符號的概念的心理復現。在索緒爾看來,一個概念在人的頭腦中引起一個音響形象,當某種聲音觸發這個概念,就必然會引起頭腦中對應的音響形象。由此可得,在音響形象中,聲音只是占有次要地位,關鍵在于“聲音的心理印跡”。這就從根本屬性上將“能指—所指”與“語音—語義”區別開來。
(二)同質還是異質
傳統的分類命名集觀念可以細分為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兩類。理性主義是將語言視為理念的產物或者理念世界的表達;經驗主義是將詞視作一種和同樣多事物相當的名詞術語表[7]。在索緒爾看來這兩者實際上都是對語言貼標簽的行為,即用語言存在之外的聲音給語言存在之外的事物進行命名。因此,“語音—語義”是異質要素的結合,而“能指—所指”則不同。能指是頭腦中的音響形象,所指是語言符號概念的心理復現,二者都是心理的。因此,“能指—所指”是同質要素的結合。
(三)先天還是后天
“語音—語義”所蘊含的傳統分類命名集語言觀認為:在詞(名稱)出現之前,世界上的事物之間就已經預先存在了清晰的界限劃分,每個事物背后都預先存在著清晰的概念,而不同民族的語言只是運用本民族的語音形式給事物貼標簽而已。但事實并非如此,在不同的語言中詞所對應的意義范圍并不是先天規定好的。使用不同民族語言的人對詞義范疇的劃分不同,“語音—語義”在不同的語言系統中有不同的聯結。在索緒爾看來,并不存在現成的語音為它們的結合做準備。他認為語言是完全純粹的、任意的自我創造。傳統分類命名集這種貼標簽的觀點是膚淺的,且不可能真正認識到語言現象的本質。語言出現之前一切都是不明確的,若是不借助符號,我們很難區分兩種概念。因此,我們可以認為語言是后天的。
(四)相關還是無關
傳統分類命名集觀點認為客觀事物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界限,詞義就是有著天然界限的客觀事物的反映,客觀事物像一個個獨立的個體,相互之間并不存在關聯[8]。實際上這種觀點是經不住考驗的。如果語言僅僅是表達概念的命名集,不同民族的語言僅僅是語音形式的區別,那么詞語在不同民族的語言中所表達的語義范圍應是相同的,但事實并非如此。例如,漢語中的姑媽、伯母、舅媽、阿姨、嬸嬸是分別代表不同的含義的詞,而在英語中它們統一被“aunt”一詞替代。在索緒爾看來,“能指—所指”并不具備天然的界限,它們自身并沒有單獨存在的價值,它們的價值依賴于同其他能指所指的相對關系。換句話說,語言是由符號組成的純粹價值系統。它并不是積極地由它們的內容決定的,而是消極地由它們和系統中的其他要素的關系確定的。任何符號都不能由自身決定,而是要由整體決定,其功能也是如此。
(五)簡單還是復雜
“語音—語義”所蘊含的傳統分類命名集觀點認為客觀事物是先存在的,然后才有了反映客觀事物的詞,人類語言背后必然存在著明確的概念、客觀事物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界限,而詞義就是天然界限分隔的不同事物的反映,也就是將“詞”與“客觀事物”之間變成了一種一一對應的貼標簽的關系,每個客觀事物都具有它所對應的標簽。這種觀念將詞與客觀事物的結合看成一種非常簡單的行為。索緒爾認為,世俗的物理語音必須轉化為心理上的聽覺形象,才能和概念表達聯系起來。也就是說,世俗的理解并不能觸及語言的本質,從而也就不能具備普遍性的說服力。只有心理意義上的符號雙要素才是語言符號的本質所在。索緒爾認為任何非心理的聯系都會將語言符號的研究引入歧途。因此,“能指—所指”是純心理的,而“能指—所指”的產生勢必存在一個復雜的“提純”過程。
三、結論
“語音—語義”著重于語音的聲音屬性如何與其所攜帶的語義內容之間的關系;“能指—所指”更關注心理層面的音響形象與概念的關系。這兩個概念雖具有一定相似性,但終歸是兩種不同語言觀的產物。作為索緒爾符號價值系統理論核心概念的“能指—所指”,扮演著符號生成和傳遞的基礎性角色,構建了符號與其所攜帶內容之間的緊密聯系。倘若我們對“能指—所指”概念有所誤解,就會使得我們對索緒爾符號理論體系的理解產生偏差。我們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能指—所指”與“語音—語義”兩組概念進行詳細區分,從心理還是物理、同質還是異質、先天還是后天、相關還是無關、簡單還是復雜五個方面作進一步闡述,細致劃分二者的范疇,明確二者的區別,使得這兩組概念在不同范疇中得以更好地運用。
“能指—所指”與“語音—語義”兩組概念的差異辨析,一方面,使得我們對其所蘊含的語言觀有了新的認識;另一方面,從“能指—所指”的心理屬性、同質屬性以及復雜構造等維度更為全面地闡釋語言符號的生成、傳遞機制,為我們理解語言符號的本質與運作機制帶來新的洞察和認知。
參考文獻:
[1]肖婭曼,呂彥.索緒爾語言符號的“能指”是什么——對我國語言學界“符號”觀的批判[J].社會科學研究,2013(06):129-134.
[2]葉蜚聲,徐通鏘.語言學綱要[M].3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3]岑運強.語言學概論[M].3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4]劉伶.語言學概要[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4.
[5]李葆嘉.當代語言學理論的追溯[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53(06):77-95+179.
[6]肖婭曼.索緒爾符號“價值”系統理論在21世紀的發掘與超越——紀念《普通語言學教程》發表100周年[J].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06):5-18.
[7]維維恩·A.施密特,馬雪松,田玉麒.話語制度主義:觀念與話語的解釋力[J].國外理論動態,2015(07):10-19.
[8]胡劍波.試論索緒爾的概念化理論[J].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22(04):127-137.
作者簡介:
高紫妍(1999-),女,漢族,安徽淮北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
吳若愚(1970-),通訊作者,女,漢族,新疆伊犁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語言教學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