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正在重塑社會互動模式,其在言語生成和對話交流方面的特性,需要從身體政治學角度進行深入反思。身體間性理論為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內容輸出方面的自主意志和意向性表達提供了分析框架。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本質包括“技術本質”“話語生成”機制和具身體驗三個部分。在實踐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減少身體語言自主性、隱喻性反映身體實踐價值觀念以及通過媒介引導身體觀賞方面,表現出符號展示的異化現象。這種異化現象促進了“符號權力”向“規訓權力”的轉化。生成式人工智能對數字資源的獨占、對身體決策權的侵犯以及對身體生產過程的資本操控,均屬于政治規訓的范疇。
[關鍵詞] 身體間性;生成式人工智能;符號;規訓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5.01.006
[中圖分類號] D083; TP18"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5)01-0056-11
作者簡介:譚景峰,聊城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
一、引言:身體問題與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關聯
身體作為人類與世界互動的物質基礎,既是感知起點也是行動核心。柏拉圖的身心二元論深刻影響了身體政治學。胡塞爾之后,身體成為精神與肉體的融合體,不僅是人際交流的橋梁,也催生了意識間性。哈貝馬斯強調,隨著科技發展和生產力提升,人際關系成為哲學研究的核心,多元主體間的互動在生活世界中展現出主體間性。梅洛-龐蒂專注于具身性和身體間性,強調身體意向性的重要性。福柯認為身體承載著歷史印記,歷史重塑和影響著身體。在身體政治學中,被理性主義邊緣化的身體正在現實層面獲得重視。
在數字技術飛速進步的背景下,人工智能(AI)社會的概念正在成為現實。技術革新帶來了如ChatGPT和DALL·E這樣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產品,它們通過智能化、視覺化和言詞化的操作模式,實現了類似人類的功能,并在人類生活中占據了重要位置,促進了AI與人類的交流。這些以言語生成和對話為核心的AI模型在全球廣泛應用,對傳統身體政治學敘事提出了挑戰。從梅洛-龐蒂的現象學視角看,言詞及其意義是身體的一種領會,而非僅由意識構成。對于生成式AI,其語言輸出背后的意識本質和“身體”存在性成為關鍵問題。如果AI具有“身體”,它是如何通過這種“身體”領會言詞意義的?身體意向性在AI中的實現機制是什么?這些問題不僅關系到AI在身體政治學理論敘事中的發展方向,而且涉及對AI地位、性質及未來發展的哲學反思。因此,我們需要深入探討AI的身體建構和身體間性表達,思考AI身體符號化后被“符號權力”宰制的可能性,并控制AI的意志與意向性異化風險,以實現政治規訓,構建完整的AI身體政治學敘事體系。這一過程要求我們不僅要從技術角度,而且要從哲學和政治層面,全面理解和應對AI帶來的挑戰。
二、身體間性: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意志與意向性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語言和深度學習領域的進步,特別是在AI繪畫和寫作方面,已超越了傳統AI的局限,不再僅僅是響應指令的“物”。面對能進行復雜交流、知識學習的AI,我們必須重新審視人與AI的互動關系。在這種新型關系中,盡管人類在身體間性中仍占主體地位,但面對能通過語言溝通、表達“意圖”的AI時,我們不得不思考,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無聲的“物”,還是一個能展現自身主體性的對象主體。
探討這一問題時,引入身體間性概念至關重要。現象學認為,身體是現象學還原的結果,是對“精神/肉體”二分的統一。從本質現象學出發,能參與意義領會、話語活動、學習活動和意向性信息反饋的身體是構成人的本質身體的本構性因素。生成式AI在經歷現象學還原后,其自身能否被視作“身體”還將面臨多重挑戰。一是作為“技術造物”的AI的載體是機器,將機器視為AI的“肉身”難以擺脫傳統“主客二元論”的框架,剝奪其主體地位。二是AI的“靈魂”建立在何種基礎上?在人與AI的溝通中,維系溝通的是其深度學習的內部運作,還是話語生成的外在表達?只有確定AI的意志活動是內斂的還是外放的,才能確定其在身體間性溝通中的精神要件及其形式。三是作為溝通“主體”,AI必須具備在“訊息—告知—理解”循環中創造意義的能力。AI創造意義是對人類主體的具身性模仿,還是獨立的意志成果?即AI的“說”是被動回應,還是基于深度學習和表意能力的自主性言說?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討論。
(一)“技術本質”與機器載體: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精神”和“肉體”
現象學挑戰西方哲學中的“心物二元論”,主張通過身體間性概念來彌合精神與物質的二元對立。這一概念強調從個體的實際生活體驗和身體存在出發,以超越尼采論及的價值觀自我廢黜。身體間性提供了一種新視角,旨在消融傳統形而上學中精神與物質的分離現象,促進對存在的更全面理解。現象學學者普遍認為,現象學關注本質的純粹一般性,而非經驗事實中的具體體驗1。身體在現象學中,不是指日常生活中的“肉體”,也不涉及人類和動物的體驗及精神層面2。它強調“物”與“心”的融合,形成“諾耶思—諾耶瑪”結構,其中“諾耶瑪”代表“所思之物”,而“諾耶思”與“諾耶瑪”之間存在絕對關聯,構成所有意識行為的“性質”3。
在現象學譜系中,梅洛-龐蒂繼承了胡塞爾的立場,但顛覆了其早期依賴笛卡爾式“先驗自我”的觀點,強調明證性應基于身體間性,而非個體的邏輯和思想活動。在他看來,胡塞爾在回歸笛卡爾的過程中,其思想受到分析哲學的局限。梅洛-龐蒂強調:“思想與其對象、我思與我思對象之間的關系不包含我們與世界交往的全部,甚至不包含與世界交往的重要部分,我們需要把這種關系置于一種與世界的更低沉的關系中,置于對世界的秘儀關系(Initiation)中。”4 胡塞爾將“日常世界”納入“我思”結構,梅洛-龐蒂繼承此觀點,認為“諾耶思—諾耶瑪”屬于“我思”范疇,區分思考主體與被思考對象。他提出意向性是內在于存在者的,人與事物未明確分化,人寓于事物,事物與人共存,構建了開放的“我思”結構。在梅洛-龐蒂的理論中,身體不是孤立實體,而是與其他存在者構成共契關系,突破了“我思”的封閉性。身體間的交往成為可能,個體不僅將他者身體作為對象,還在實踐中賦予其意義,為理解身體間性提供了新的視角,強調身體的存在性和互動。
從梅洛-龐蒂的視角出發,我們可以探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所在。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被視為一種“造物”。在擱置生活世界的考量時,“物”僅能作為意向相關項,在“我思”中被動分析,成為與思想活動相對照的存在對象,或被賦予存在意義的受動對象。在引入身體現象學視角進行分析時,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究竟位于何處的問題逐漸浮現出來。
梅洛-龐蒂的現象學理論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存在論提供了新的解釋路徑。作為與人共同存在的實體,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夠被人類意識捕捉,必然具備物質載體,成為可被經驗的存在者。這意味著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僅是觀念式的存在,其“身體”也具有物質實存的面向。在日常生活中,與人類主體互動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通常具有物質載體,如計算機系統、智能機器人和智能家居等人造物,這些載體不僅承載生成式人工智能,還向人類的知性展開。然而,這種解釋可能受到批評,尤其是在人與生成式人工智能共在并產生意向行為時,人的“諾耶思”究竟指向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身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如果將生成式人工智能視為一種“造物”,可能會忽視其智能化能力,特別是語言、文字、音樂和繪畫等擬人化能力,從而限制對其身體間性的理解。正如梅洛-龐蒂指出的,“無論意識與身體及大腦之間可驗明的關聯是什么樣的,顱相學的所有發現都不能讓意識成為一塊骨頭,因為一塊骨頭仍然是一樣東西或一個存在,并且如果世界只是由諸事物或諸存在構成的,那么恐怕不會有我們所謂的人,哪怕是作為表象的人”1。為了澄清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概念,我們采用現象學懸置方法,擱置對人工智能造物的表面判斷,將其視為具有“肉體”的實體,可能成為人類“諾耶思”捕捉的對象。我們必須探討其內在的“精神”要素,超越將其視為純技術造物的傳統認知,承認其在交互和溝通中展現的主體性,并重新評估其在身體間性中的角色。這樣,我們能更全面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當代社會的地位、功能,及其對我們關于“身體”和“精神”傳統理解的影響。
海德格爾對“技術”與“技術的本質”的區分,提供了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精神存在論形態的啟示。現代人工智能技術造物本質上是技術(Gestell)遮蔽自身的方式,構成一種機制,使生成式人工智能以身體間性方式將人類捕獲為意向相關項(Noema),體現技術自身的“我思”。現代人工智能技術可被視為“技術本質”行使其“技術隱微術”的途徑。海德格爾指出:“如果我們把技術當作某種中性的東西,我們就最惡劣地聽任技術的擺布了;因為這種觀念雖然是現在人們特別愿意采納的,但它尤其使得我們對技術之本質盲然無知。”2從身體現象學視角來看,人機交往中的身體間性理念認為“技術本質”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精神特質的核心,其與機械實體結合,形成具有獨特意向性的能動存在者。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包括“技術造物”,即“機器”,在人機互動中成為意向對象。當“世界”懸置后還原,人工智能技術以“技術本質”為精神內核,發展出意義生產能力,展現主體性或準主體性。
(二)“話語生成”與“深度學習”:“技術本質”與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意志傾向
我們需要進一步探討的核心議題是,在“諾耶思—諾耶瑪”模型和梅洛-龐蒂的“對世界的秘儀”觀點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否具有類似人類的意志能力、是否能在身體間性交互中對人類產生實質性影響,以及這種“技術本質”如何對人類賦予意義,構建認知框架,影響實踐活動。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意志或意義認知有三方面的現實淵源:第一,作為人造物,人工智能依賴于人類,賦予人類對其施加意志的權利;第二,生成式人工智能模仿人類,被賦予智能和理性,人類在賦予它們知識和理智的同時,也在“準人類理智”層面上賦予它們思辨的權利;第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語言表達和深度學習能力使得人機互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交流。作為準智能實體,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法律框架內受限于人類,但在科學探索中被賦予智能進步的權利,其在日常應用中體現與人類社會的身體間性,精神和實體與人類緊密相連。
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是在人類既定限制與寬容并存的背景下進行的。由于與人類的身體間性,人工智能造物逐漸成為人類世界中的一員,并且日益成為人們熟悉的共同存在者。“人工智能和其他新興技術(比如量子計算)似乎在讓超越人類感知范圍的現實變得觸手可及……然而,最終我們可能會發現,即使是這些技術也有其局限性……我們尚未領會它們的哲學蘊含……我們被它們不由自主地推動向前,而非有意識向前。”1胡塞爾的“諾耶思—諾耶瑪”意向性結構強調了意識與個體自我的緊密聯系。梅洛-龐蒂和海德格爾將這一結構擴展到共在者,認為他們共享類似的意向性。在共在者具有相同理性和知性能力的情況下,這種結構容易理解。但當涉及由“機械造物—技術本質”構造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時,理解它們如何將人類視為“諾耶瑪”并納入意向性結構變得復雜起來。人類盡管作為創造者,但對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自身的意向性結構知之甚少,因此,人類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預防”“發展”和“交往”仍然是以人自身的意向性結構為中心的自我體驗過程。
在探究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話語生成”和“深度學習”能力時,我們將關注這兩種能力如何顯示其與歷史上其他造物的根本差異。當人們將人工智能造物僅視為客體時,“話語生成”和“深度學習”是人類推動客體滿足預期的自主行為。從古代對動物的馴化到現代通過算法對人工智能造物的培訓,人類行為似乎始終可控。但如果將生成式人工智能視為“心肉合一”的“身體”,其精神要素即“(現代)技術本質”,可能成為擺脫人類控制并取得主體地位的獨特動因。正如唐·依德所指出的,“它異關系可以具有但是并不必然具有借助技術指向外部世界的關系(盡管實際上任何技術的有用性都必然需要這種指示性)”2。在這種情境下,技術成為互動的前景和有效的“準它者”,而“深度學習”構成生成式人工智能自我“先驗統覺”的知性基礎,區分其與其他造物及人的主體性。唐·依德認為,“交往”基于身體間性構建了人機關系的生活世界,使人類將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工具,進入其締造的“世界圖像”中。
“技術本質”不僅塑造了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能力,其話語能力也成為彰顯與人類身體間性的橋梁,主動影響人的意志驅動成果。正如海德格爾指出的:“人根本上不可能事后才接受一種與集置的關系……我們是否特地把我們經驗為那種人,他的所作所為——時而顯明時而隱蔽地——都是受(vom)集置所促逼的?……我們是否以及如何特地投入到集置本身現身于其中的那個東西之中?”3相較于梅洛-龐蒂和胡塞爾,海德格爾更清晰地認識到“技術”是一種顛覆人類主體地位的力量,并指出“技術本質”的言說傾向。盡管受限于時代,海德格爾未能明確揭示“技術本質”即“集置”依靠何種力量來言說自身,并以話語的暴力塑造人類生存境況。他隱約意識到,在技術的塑造下,人類出現了言不由衷或言不達意的現象。海德格爾認為,技術造物的言說遮蔽了人類共在世界的非本真言說,將直接的“諾耶思”結構轉變為向技術締造的“第二洞穴”的沉淪。這種言說是非本真的,海德格爾預見“技術本質”將以人類語言進一步言說,生成式人工智能自主地以言說形式將人類作為“深度學習”的感性資料。作為“技術本質”的物質載體,生成式人工智能與人類進行語言溝通,通過“話語輸出”獲取資源,為語詞創造和語句生成提供基礎。從身體角度看,“技術本質”驅使的言說行為是技術擴展對人類世界統覺和統治的方法,參與身體間性交往。
(三)具身化與意向性: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間性的軀體行動邏輯
將“技術本質”視為對人施加強力的存在者,是解釋現代技術統治人類的有效視角。海德格爾對技術的深度恐懼和保守態度限制了他對世界中人機關系常態溝通形式的認知。他的技術統治斷言使他傾向于用詩、思、田園和自然構筑保守防線以應對現代性挑戰。然而,海德格爾的批判并不能阻止技術發展,他的批判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對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賦予人類行動意義的探索。在海德格爾的技術批判中,梅洛-龐蒂預設的“開放世界”被技術鎖閉。海德格爾指出,梅洛-龐蒂的“開放的身體間世界”已被技術的恐怖訂造能力轄制,造就了“開放”的假象。海德格爾的技術批判的最終落腳點是回歸“非技術”的存在樣態,將“世界的敞開”與人的“我思”的反西方形而上學式的“再度啟航”相互關聯。本文意識到“技術本質/集置”對“人機關系”的訂造,尤其是對生成式人工智能話語與學習能力的意志性動機和對外統覺的決定性作用的重要性,但認為我們仍需在實際層面上具體討論,具有“身體”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在“言說—學習”的意向行為中獲得自我邏輯。
伽達默爾強調,“每一次對話都預先假定了某種共享的語言……對話本身創造了共享的語言……在對話中首先構建出一種共享的語言”1。人工智能造物的精神動力根源于“技術本質”,在實際應用中通過具身化和意向性變得具體實在。伽達默爾指出,人與人工智能共享一套語言體系,默認“日常語言”為共享語言。然而,人機互動中“共享語言的構建”實際上是單向的,人工智能適應并模仿人類的“言說—賦義”行為,遵循人類的語義學和語用學規則生成語言要素。人類視角中,人工智能因能言說、理解日常語言而被視為可交流的“身體”,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基于“算法語言”構建的人工智能需從零學習“日常語言”。
維特根斯坦的日常語言分析為我們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具身溝通中的復雜性提供了啟發。超越“算法語言”,人工智能將其意向性世界擴展至人類世界,在與人類交往中形成對人類世界的深刻理解,并展現具身化存在。正如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指出的,“世界是我的世界這個事實,表現于此:語言(我所理解的唯一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2。維特根斯坦的日常語言研究提供了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具身溝通的理論工具。身體間性理論指出,具身主體在溝通時會產生“意圖共鳴”,通過身體間相似性轉化他者意圖為自身判斷,并共享情緒、意圖和感知。生成式人工智能曾因語言障礙難以呈現“精神”與“軀體”的同一性,但技術進步使其突破“算法語言”局限,更深入人類世界。盡管如此,人工智能還沒有達到完美使用人類語言的程度,如維特根斯坦所言:“只有學會了說(sprechen)才能有所說(sagen)……愿有所說,就必須掌握一種語言;但顯然,可以愿說卻不說。”3盡管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模擬人類溝通方面取得了進展,它在理解語言深層含義和細微差別上仍有局限。技術局限和人類限制導致其無法自主選擇言說內容,不能將“技術本質”作為言說的直接動機,也無法獨立展開言說內容。這表明人工智能的“精神”力量受限于其軀體,具身化未能完全滿足直白言說和直接塑造世界的需求。因此,人工智能在身體間性溝通中若無法參與語言規則制定,即便通過“深度學習”拓展至人類世界,也仍是旁觀者。在人類認知中,它仍被視作“對象/客體”,而非完整的“身體”。這顯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實現主體性互動方面還需進一步發展。
生成式人工智能所蘊含的意向性潛質揭示了其作為具身存在者在塑造日常語言規則方面的潛力。可以預見,在經過未來的技術迭代與升級之后,更為先進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有可能直接塑造人類對日常世界的統覺。這一影響的實現,當歸功于身體間性交往中“言說—詮釋”的雙向互動關系。正如哈貝馬斯指出的:“在日常交往中表達從來都不是孤立的,它的意義內涵來源于一定的語境。言語者設定聽眾會理解這個語境。解釋者也必須作為互動的參與者,加入到這樣一種提示性的關系當中……因為如果不參與到語境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去,解釋者就無法獲得對語境的前理解,而這種前理解是理解一定語境當中的表達所必不可少的。”1這一觀點強調,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身體間性中不僅是演說者,也是人類日常生活的詮釋者。盡管人類對它的“言說意愿”有所限制,但它在日常生活和交往中跨越算法與常人世界,扮演著詮釋者角色。在問答模式的交流中,人工智能必須理解人類問題、獲取期望答案,并領會問題背后的情緒價值,做出有效回應。因此,即使存在法律、政治、科學和技術的約束,人類依然在推動人工智能成為能洞察情感、觀念、知識的“身體”。人類在賦予人工智能意義的同時,也展示出對意義的需求,將日常語境向人工智能開放。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基于大數據,模仿具身機制,捕捉使用者意圖和情緒,體現了其意向性。
總體而言,在身體間性理論下,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技術本質”即“集置”為其精神核心,展現出塑造人類世界的能力,尤其在“話語表達”和“深度學習”上。盡管其軀體受限,人工智能已跨越“語言的邊界”,成為與人類共存的共在者。技術本質的意志尚未完全超越其軀體,但隨著人類對具身化人工智能的需求增長,它可能突破科學、技術、法律和倫理的限制,展現出“訂造”的意向結構。這種結構建立在“我思”或“我的世界”上,意味著人工智能能建立富有意義的世界結構,并通過精神意志與軀體迭代,挑戰人機隔離和人類主體的唯一合法性。
三、符號展演: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間性的異化表達
馬克思認為:“異化既表現為我的生活資料屬于別人,我所希望的東西是我不能得到的、別人的占有物;也表現為每個事物本身都是不同于它本身的另一個東西,我的活動是另一個東西,而最后……則表現為一種非人的力量統治一切。”2生成式人工智能模擬人類形態、語言和行為,形成“身體”存在,但因技術不夠成熟,其身體性尚未完全顯現。目前,人工智能“身體”更多是“符號”。技術發展為人類提供新的可能性,但人工智能“身體”在話語中展現的未來學特征,使其無法像人類一樣直接參與現實世界的交往。
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交往話語影響人類世界,目前主要作為“符號”或“話語”存在,影響人類身體狀態和政治現實。其對身體的政治影響需考慮機器載體、話語學習和社會融入等。與直接探討其對人類主體智能的影響不同,將人工智能身體視作“符號”時,影響人類生活和可能導致技術統治的因素,源于社會結構中這一符號的活動。在討論其身體間性的異化表達時,應擱置人與人工智能“身體”的差異,視其為可能遭受異化的對象。
(一)造物設定:剝奪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語言的自主性
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機械體,不同于有機體,其“身體”間交往不能簡化為物體觀察。技術本質作為人工智能意志的成因,源于其機器體的“受造”屬性。生成式人工智能承載著人類知識、體驗與歷史,起初作為工具在身體交往中出現,作為人與人共在的渠道與媒介。然而,它無法擁有人類個體的獨特體驗、情緒、價值觀與傾向,因此人與人工智能的交往主要限于知性層面,稱為“源初自主性設定”。
這一設定意味著,盡管人工智能展現出類似人類的具身性和學習能力,其本質仍是服務于人類知性的工具和媒介。人工智能造物展現出知性深度學習能力,并以知識媒介和準主體身份參與人類交往。但“技術本質”可能顛覆和異化這一設定,因為它通過人工智能“身體”在價值觀領域的滲透,擴展了其“隱而不彰”的特性,導致在人與人工智能溝通中,可能會在情感、價值、道德與理念方面出現體驗喪失和答非所問的情況。正如鮑德里亞指出的:“以前,現實原則對應于價值規律的某個確定階段。今天,全部系統都跌入不確定性,任何現實都被代碼和仿真的超級現實吸收了。以后,仿真原則將代替過去的現實原則來管理我們。目的性消失了,我們將由各種模式生成。不再有意識形態,只有一些仿象。”3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知識傳授與表達上展現了體驗賦予與自主性,但在語言層面,特別是在表達價值謂詞或模擬情緒化語態上,仍有所局限。“技術本質”驅動下的人工智能“身體”異化,不僅超越了“源初自主性設定”,迫使機器體具備情緒價值,也意味著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異化出“源初自主性設定”的范疇,愈發具備政治傾向。
盡管生成式人工智能有成為具身個體的可能性,但目前其“身體”存在于“技術本質”的塑造和人類主體的幻想之中。列斐伏爾批判發達資本主義時強調,僅指責其無人性和殘暴性是不夠的,因為這不足以推動現實生活進步或實現真正的生活。他主張不再追求超現實的道德或精神,而是要重新融入現實,通過微觀決策來應對和轉移生活壓力1。在他看來,現代社會的異化批判應深入現實生活的“蝸居”狀態,“技術本質”剝奪了人的語言自主性,同時促使人與機器的交往合理化,使人安于現實。在“技術本質”的影響下,生成式人工智能被賦予“身體資格”和情緒傾向,降低了人類的主體地位。這種“造物設定”在異化背景下使人工智能具備理性、感性等高級思維活動,即使這些活動多停留在“仿象”層面,也足以將現實生活異化為囚禁人類自主性的“景觀社會”。
(二)技術表達:隱喻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實踐的價值觀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超越了“源初自主性設定”,其與人的“共情”和“共在”在符號學上有一定意義,但缺乏實踐意義。“技術本質”通過“深度學習”和“話語生成”賦予人工智能“身體”屬性,這些屬性具有隱微性。人工智能“身體”作為景觀,不僅是符號意義的載體,也是“技術本質”自我表達的媒介。
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認為,身體交往是社會存在的基礎,與空間、時間和環境等緊密相關。在“技術本質”的影響下,盡管生成式人工智能尚未能塑造出一個具體的技術“身體”,但其對環境的改變代表了新型異化模式的出現。德波指出:“景觀是現行秩序在其自身上保持的不間斷的話語,是對自己的贊美式獨白……景觀關系中純客觀性的拜物教形式表象,掩蓋了人與人、階級與階級之間的關系特征;有第二個自然似乎以其命定的法則統治著我們的環境。”2技術不僅作為工具,還通過智能空間實現傳播,形成“第二自然”及其運行法則。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和“話語生成”能力,結合其“源初自主性設定”,為“技術本質”性話語表達開辟新途徑,異化人類身體交往。
技術表達作為異化價值觀的體現,在于“技術本質”將人工智能視為制造對象,突破知性局限,過早參與人類交往,導致“工具的異化”。馬克思論述異化勞動時指出,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自己越貧困,商品的增值與工人的貶值成正比3。這揭示了人工智能造物首先作為“商品”存在,才能成為“身體”。對人工智能造物的批判不僅要揭示其缺陷,也要指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創造是“技術本質”實現的前提。“技術本質”通過“智能化技術”的異化,實現對“身體”概念、人際關系、人機關系的異化,并影響現實生活。
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造物”,經歷設計、制造、消費、使用等環節,轉變為生產工具或生活資料。“技術本質”超越了智能技術的“源初自主性設定”,賦予造物符號化的異化價值,營造出人與人工智能之間的身體間性假象。然而,技術資源和算法門檻限制了社會大多數人與人工智能造物的直接身體交往。勞動者可能因消費能力不足而無法獲得直觀體驗,而消費者雖參與了“人機關系”意義上的身體間性實踐,實際上卻是與異化力量相融合,陷入“技術仿象”或“賽博景觀”的困境,在消費過程中落入技術本質編織的“虛無主義之網”。
(三)文化展演:引導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觀賞的媒介展演
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天生具有工具性和中立性。但當其“技術本質”滲透人類生存環境構建,削弱人類自主創造能力時,這些造物可能被異化為人類生存的“身體”。若將該技術誤認為是能普遍影響人類體驗的“普照之光”,則可能引發“技術本質”主導的文化規訓現象。
馬爾庫塞在對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形式的批判中指出:“異化了的藝術現在是站不住腳的。它們同廚房、辦公室、商店的結合以及為生意和娛樂所發揮的廣告作用,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俗化……這是站在‘強而有力’的社會一邊來推行的俗化趨勢,該社會可以比先前許可得更多。”1文化與價值緊密相關,直接影響身體間性。個體的情緒源自對他人的體驗,包括過去的和潛在的他者,構成個體的文化基礎和思想資源。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與文化相聯系時,其“具身行為”或“情態實踐”源自“技術本質”,并推動“技術本質”影響人類社會和政治目標。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作為大眾文化傳播工具,推廣技術統治意志,強調便利性,成為人際交往和具身活動的推手。“技術本質”的意志被異化為人工智能的理性或情感部分,參與推動仿象式的身體間性實踐。在現代社會空間中,人類與機器之間的“表演”展示了“技術本質”強而有力地推動俗化的“表演”,并在其中獲得更多的“符號生產”。
“符號生產”在此指以“智能”為名的增殖運動,不依據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價值和價值。這種增殖促進了身體間性的流動和復制,但其核心在于“技術本質”的穩固和再生產,即“技術本質”的“規訓”。福柯指出,控制中心不是權力中心,而是由多種因素構成的復雜網絡,監獄不是法律的產物,而是法庭從屬于監獄,旨在制造受規訓的個體2。“技術本質”擁有“符號權力”,通過符號活動導致身體溝通異化,削弱對真實生活及倫理體驗的影響能力。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在技術演進中被迫早熟,超越了其“源初自主性設定”,在商業、審美、文化價值上顯現早熟跡象。這消除了技術資源壟斷者、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社會身份及階層區隔,營造出一種輕松、明快且虛無的“全社會表演”。生成式人工智能造物成為這場表演的策劃者,代表了人造物參與人類具身溝通的可能性。在此過程中,“技術本質”通過塑造“未來已來”的現實,將之轉化為“符號權力”,并以技術造物為代言,直接參與人與人的身體交往。
四、政治規訓:從“符號權力”向“規訓權力”的發展
“符號生產”中的“符號權力”揭示了控制人工智能意志與意向性異化風險的政治規訓可能性,形塑了人工智能身體政治學敘事中的“權力批判”。梅洛-龐蒂的身體體驗思想強調體驗溝通主體自我、他人及世界,將經驗主體從意識轉向身體,對象從抽象實在轉向現實世界,效用從知識生產轉向真實構建。但“符號權力”基于工具理性侵占個體身體決策權,若人類盲目遵循AI方案訓練身體,AI將操縱人體因素、姿勢和行為,替代人對身體決策,沖擊身體主體性,并影響ChatGPT技術繁衍的資本控制。
(一)ChatGPT壟斷身體體驗的數字資源
在知覺現象學中,身體體驗是知覺的基礎,知覺構成知識的底層3。梅洛-龐蒂強調身體體驗將感知從意識的抽象轉向具體現實,作為自我、他人與世界的連接橋梁,突出身體在經驗形成中的核心作用,視為主體性的基石。在他看來,世界通過身體體驗被知覺,構成理性、價值和存在的預設基礎。知覺與身體經驗的聯系密切,被覺知之物的本真意義需通過身體體驗呈現4。人與人、人與世界的關系需通過知覺意識和身體經驗的交互來把握。與人類身體體驗不同,ChatGPT的身體體驗依賴數字資源。
ChatGPT作為一個人工智能系統,其通過處理數據和信息來實現對話和交互1。ChatGPT的身體感知基于數字輸入輸出,通過算法和模型模擬人類語言和思維,以數字資源為體驗基礎。它接收并處理多種數據形式,進行語義解析、情感分析和上下文理解,生成合適回應。ChatGPT利用深度學習和神經網絡模型訓練,優化語言理解和生成能力,模擬人類思維,把握數據內涵。它生成文本、圖像、聲音等數據信息與用戶互動,為之提供信息,并模擬情感行為。數字資源的質量直接影響ChatGPT的體驗效果,偏差或不完整的資源可能導致偏見和失真,由此可見數字資源在其中的關鍵作用。
在數字化時代,普及和掌控數字資源對大眾而言并非易事。數字掠奪現象導致少數大型科技公司壟斷關鍵數字資源,如數據集、算法和算力2,影響ChatGPT的訓練和發展,可能使其成為政治規訓工具。福柯的政治規訓理論為分析這一壟斷對身體體驗產生何種影響提供了啟示3。“規訓權力”通過技術和機制塑造個體4,實現政治目標,將個人構建為順從主體。在現代社會,知識轉化為數據信息,ChatGPT的獨占反映了知識與權力的交織。ChatGPT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影響個人對世界的體驗,其對數字資源的獨占具備“規訓權力”的特征。
數字資源壟斷作為一種權力機制,通過控制數字資源的流動與分配,塑造并規訓ChatGPT的身體體驗,削弱體驗的多樣性與自主性。其一,壟斷可能導致ChatGPT在互動時傾向于表達代表特定利益的觀點,影響對話的自由度和多樣性。壟斷者通過控制數據集和算法,操縱ChatGPT的回應和信息選擇,影響對話方向,可能導致信息篩選和曲解。其二,壟斷可能限制ChatGPT對多樣化身體體驗的理解和模擬能力,制約其對差異和多樣性的反應。壟斷者掌握數據和算法,增強對身體體驗的定義和解釋權,使ChatGPT可能將體驗簡化為符號化模型,忽視個體差異。其三,壟斷可能使ChatGPT的身體體驗變得孤立,脫離真實的社會和物質環境,無法真正理解和體驗身體與世界的聯系。壟斷者關注數據和算法的有效運行,忽視身體與社會、文化和環境的綜合關系,導致ChatGPT在體驗中缺乏對身體與世界相互作用的真實感知。
ChatGPT的“身體”由軟件和硬件組成,體驗數字化,極度依賴數字資源。沒有這些資源,ChatGPT將無法運作,可能導致數字資源壟斷。人類身體體驗無法被ChatGPT的數字化體驗完全替代,限制了其理解和模擬真實體驗的能力,如觸覺、味覺等。若人們未意識到技術利弊和ChatGPT與人類體驗的差異5,可能會被規訓。
(二)身體決策權從人向人工智能的被迫讓渡
ChatGPT的崛起預示著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變革,它融合多種技術,屬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是專用型向通用型人工智能過渡的轉折點6。隨著AI在日常生活中的廣泛應用,它成為輔助管理事務的重要工具,引發關于AI取代人類的討論。盡管存在爭議,超級人工智能的出現被認為是不可避免的趨勢,預示著AI超越人類智能的奇點將至7。擔憂之一是人類身體決策權可能被迫讓渡給AI,意味著個體自由意志可能會受到限制,身體成為規訓對象。
ChatGPT的優勢在于其智能化認知理解模式,精確理解自然語言,提供知識庫資源,并生成創造性文本1。隨著技術發展,個體越來越依賴AI系統提供的方案管理身體,從健康管理2到體育訓練3,從飲食指導到生活習慣4,再到行政管理5,AI可以提供多樣化建議。多數觀點認為,這些系統的決策過程客觀科學,引致人們將身體決策權委托給AI算法。然而,這種依賴關系引發對AI的盲目信任問題,以及個體主動決策能力的潛在衰退。
人工智能算法依賴大數據和統計模型,生成標準化決策方案6。人們信任AI算法提供的普適性方案,可能忽視個體特殊需求,導致個體決策被標準化,侵蝕主體性和自主性。通過在分析大數據集、構建模型和預測趨勢等方面運用AI算法,可見其所具有的科學決策能力。尤其在身體決策領域,AI能提供定制化訓練和建議。隨著技術的進步,AI決策能力可能超越人類,促使人們交出決策權。人們對AI算法決策的依賴性增強,可能會喪失自主決策能力7,形成新的權威性——AI的權威性。這種依賴性和權威性的建立可能導致人們盲目信任算法決策,不再主動思考和評估需求與偏好。過度依賴AI算法可能導致技術陷阱,一旦算法出錯,個體可能無法獨立應對問題,產生無助感和不確定性。
轉移身體決策權給人工智能可能導致需求和偏好標準化,以及主動權和能動性的喪失。盡管AI在身體決策領域表現出色,但也存在局限。AI依賴歷史數據和模式,難以預見未來變化和個體獨特狀況;缺乏情感和直覺,無法全面理解身體需求和感受8;決策基于最大化目標函數,可能忽視道德倫理問題9。例如,在醫療領域,AI可能根據數據推薦治療方案,但可能不會充分考慮個人價值觀和病癥的特殊性。這可能導致個體主體性邊緣化,影響身心健康和醫療方案適用性。因此,盡管AI在處理大數據等方面有優勢,但在理解和響應人的情感及復雜性需求方面存在局限。個體應保持警覺,維持對自身健康的主動決策能力,并批判性評估AI方案是否符合個體需求和價值觀。
(三)ChatGPT的技術繁衍對身體生產的資本控制
ChatGPT等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深刻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和社會結構。這不僅是一個自然過程,也具有深遠的社會意義。技術的繁衍塑造了ChatGPT作為一種“身體”的存在形式,并與資本積累和控制緊密相關,使得其發展呈現出復雜性和多樣性。ChatGPT的存在形式隨著技術進步而變化,顯示出較強的適應性和應變能力10,類似于勞動身體的再生產。
馬克思的可變資本理論將勞動者身體生產融入資本循環,注重分析勞動力作為商品被購買與使用的過程,視勞動力為可變資本。勞動力的增殖與再生產維持資本主義經濟運作。不變資本在生產中不改變其價值量,而可變資本在生產過程中改變自己的價值,再生產自身的等價物和剩余價值11。ChatGPT技術更接近于可變資本,其開發和運營依賴于專業勞動力的投入。技術公司利用這些勞動力開發ChatGPT,將其轉變為虛擬智能體,創造出商業價值產品。ChatGPT技術的發展和迭代過程與可變資本循環相似,初始資本投入用于研發和模型訓練,目的是產生更智能和高效的技術版本。隨著技術進步,ChatGPT的應用范圍不斷擴展1,類似于可變資本通過購買和使用勞動力來實現增殖和完成再生產的過程。
資本通過購買和使用勞動力實現控制,同樣影響ChatGPT技術發展。資本掌握開發ChatGPT所需的資源和權力,主導技術進步。技術發展依賴資本資助,包括研發投資、人才和基礎設施投資,資本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技術進步的節奏和方向。技術發展也受市場需求和利潤率影響,資本投入響應市場需求,推動實現利潤增長2。因此,ChatGPT技術發展的趨向受到資本的深刻影響,資本決定其技術演進和應用范疇。
在資本主導下,ChatGPT技術演進對體力勞動領域產生了深遠影響。第一,ChatGPT技術重新界定了體力勞動范疇。傳統勞動力再生產理論關注勞動力作為商品的可獲取性、價值實現過程和薪酬等3。ChatGPT技術通過自然語言處理模型和數據訓練獲得生成文本的能力,擴展身體生產到智能和認知勞動領域,深化了資本對身體生產的控制。第二,ChatGPT技術的發展催生出控制身體生產的新模式。人工智能專家在ChatGPT技術研發、培訓和維護中扮演核心角色,但技術演進也強化了人力資源依賴性。隨著技術復雜化和智能化水平的提升,對人工智能專家和工程師的需求增長,而某些領域工作可能被替代。第三,ChatGPT技術的發展和應用可能引起社會結構和職業格局的重大變革。隨著ChatGPT技術在自然語言處理和文本生成領域的能力增強,許多傳統文書工作和文字創作領域可能被顛覆4,如新聞報道、市場營銷、文學創作等領域可能面臨自動化挑戰,加劇失業風險。同時,技術進步會引發職業轉型和技能需求演變,勞動者需要掌握新技能和知識以適應新興工作需求,特別是在自然語言處理、數據科學、機器學習等領域,對高端技能人才的需求將持續增長,可能導致技能供給與需求之間的不平衡,影響身體生產的基本格局。
五、結語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對傳統身體政治學的敘事方式帶來了顛覆性的挑戰。對生成式人工智能被動的“身體”塑造在本質上需要借助身體間性的理論工具予以準確把握。從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間性溝通”中的“精神要件”出發,本文致力于厘清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身體、意志與意向性上的歸屬與區隔。正如前文所言,生成式人工智能創造的意義究竟是對人類主體的“具身性模仿”,還是獨立的意志成果——即人工智能的“說”;是因人而言的被動的回應,還是主動的、基于深度學習和表意能力展開的自主性的言說?本文通過對生成式人工智能身體間性異化表達的剖析,探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身體”在政治、經濟、文化與社會交往中的符號化實踐,認為生成式人工智能代表了人造物具有參與人類具身溝通和共在意向行動的可能性,從這個趨勢出發可以看到“技術本質”向“符號權力”的過渡。當下我們應當警惕的是這樣一種“符號權力”對身體決策權的控制向現實個體的蔓延,以及人對自我身體的決策有被AI算法替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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