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和“堅持教育優先發展”兩個重大戰略,從內在邏輯和實踐進程看,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分別是這兩個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只有實現這兩個關鍵支點的互動共進,才能有力促進兩個優先發展戰略的有機統一。新時代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之間存在著價值上互利共贏、系統間互依共存、功能上互補共成、發展中互動共生的四維度的耦合關系,為兩者互動共進、相互成就提供了可能。要實現這種可能,必須把握好四大現實關鍵:鄉村人才回歸與高等教育向上流動的價值互洽、鄉村人才需求結構與高等教育供給結構的系統同構、鄉村人才質量效能與高等教育通向農村的功能對接、鄉村人才使用政策與高等教育培養政策的協調一致。
[關鍵詞] 農業農村優先發展;教育優先發展;鄉村人才振興;高等教育體系建設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5.01.012
[中圖分類號] C964;G649.2"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5)01-0117-10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普及化進程中高等教育通向農村的中國道路研究”(BIA230201)。
作者簡介:劉在洲,教育學博士,武漢紡織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二級教授;李憶辛,通訊作者,武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要“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和“堅持教育優先發展”1。“兩個優先發展”作為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建設的戰略性構想和舉措,既具有戰略導向和戰術實施上的差異,更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兩者必然呈現出發展的互動性和成就的共進性。由于人才在農業農村發展中的支撐地位和高等教育在教育發展中的龍頭地位,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必然成為農業農村優先發展與教育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和現實抓手。因而,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兩者之間互動共進,是“兩個優先發展”協調統一的基礎和關鍵。探索和揭示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兩者內涵上的耦合機理及實踐中的互動機制,是深入學習研究黨的二十大和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促進“兩個優先發展”的理論需要和實踐要求。
一、從“問題”引出的“命題”
科學研究始于問題,解決問題必須準確命題。明確“兩個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及其互動互進關系,是促進“兩個優先發展”的前提,同時也是本研究的命題。
(一) “兩個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
“兩個優先發展”彰顯中國式現代化特征的戰略優先構想,作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戰略布局,除了明確發展戰略上的優先定位外,還必須深刻理解戰略實施中的關鍵支點。
首先,人才資源是第一資源。黨的二十大強調“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同時要求“強化現代化建設人才支撐” 1。當下,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中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而農村最缺的又是人才,鄉村人才是支撐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政治保障和驅動力量,可以說,鄉村人才資源是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帶動鄉村全面振興的關鍵。中央在印發的《關于加快推進鄉村人才振興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中明確提出,“鄉村振興,關鍵在人”“堅持把鄉村人力資本開發放在首要位置” 2。可見,鄉村人才振興以及鄉村人才的現代化是實現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直接影響和決定著鄉村全面振興和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
其次,在教育優先發展戰略的實施中,高等教育作為教育系統發展的龍頭,發揮著引領和示范作用,“建設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3是國家“十四五”規劃明確提出的戰略目標和舉措,是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促進教育優先發展的先導驅動。歷史也充分證明,“大學先行”是中國共產黨發展教育事業的基本策略,充分發揮大學在教育事業發展中的先導性、示范性和戰略性作用4,是中國共產黨推進教育事業和革命事業的歷史經驗。為黨培養“三農”工作領軍隊伍、滿足農村人口普遍接受高等教育的愿望、服務鄉村振興和農業農村現代化鮮明地反映和體現了教育的政治屬性、民生屬性和戰略屬性5。因此,推進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是推進教育優先發展、服務支撐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
由此可見,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是兩個優先發展戰略的現實關鍵。在新時代,鄉村人才振興和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和時代的必然性,必須有機統一于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歷史進程中。只有實現兩者的有機統一,才能使農業農村現代化和高等教育現代化互補共進、相得益彰,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更為有力的支撐和更為豐富的中國元素。
(二) “兩個關鍵支點”的現實問題
當下,鄉村人才振興步伐緩慢,鄉村全面振興最缺的還是人才;覆蓋農村的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滯后,高等教育主要集中在大中城市,高等教育布局亟待優化。一方面服務鄉村人才振興的高等教育體系尚未完全建立,高等教育通向農村不夠;另一方面鄉村全面振興任務艱巨,尚需時日,支撐覆蓋農村的高等教育體系的環境和條件尚不完全具備。既存在鄉村人才振興對高等教育體系建設需求導向與牽引力度不夠的問題,也有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對鄉村人才振興的基礎作用和支撐力度不夠的問題。如何促進兩個支點的有機統一和雙向互動至關重要,只有兩者實現了有機統一和雙向互動,才能相互成就。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再次強調,“健全推動鄉村全面振興長效機制” “統籌推進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 “加快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優化高等教育布局”1,為引導兩個關鍵支點的有機統一和雙向互動提供了遵循與動力。
在高等教育與鄉村人才振興關系研究中,學界更多關注的是高等教育對鄉村人才振興的單向支撐功能,而事實上,按照“兩個優先發展”的內在邏輯,鄉村人才振興與高等教育的關系模式不僅僅是單一的、單向的,還是雙向互動。因此,鄉村人才振興與建設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作為“兩個優先發展”的關鍵支點,在加快建設農業強國和加快建設教育強國,從而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戰略進程中必須實現互動共進、和諧統一。而鄉村人才振興與建設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的互動共進,建立在兩者深層次的內涵耦合上。
二、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內在耦合機理
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內在耦合,是指兩者間內涵的內在一致性和實踐中相互賦能、相互成就的現實可能性。考察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耦合關系,不僅要從兩者的要素構成和內涵特征等靜態角度來考察兩者之間的主客觀邏輯耦合關系,還要從兩者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的動態角度來分析考察兩者的開放性和發展性耦合關系。因此,結合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深刻內涵和現實形態,本文從兩者價值上的互利共贏、系統間的互依共存、功能上的互補共成以及發展中的互動共生四個主要角度來揭示兩者的耦合關系及機理。
(一)價值上的互利共贏
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兩者之間既蘊含著滿足對方需求、實現對方價值增長的潛在勢能,又蘊含著通過相互作用提升自身價值的需要,兩者在價值取向上互利共贏。
1.鄉村人才振興對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具有全方位的導向牽引價值。需求牽引是高等教育發展的基本規律。鄉村人才振興作為一種戰略性需求,對高等教育發展必然產生牽引價值。中央在《意見》中指出:要“圍繞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需要,全方位培養各類人才,擴大總量、提高質量、優化結構”2。這對高等教育具有現實的、全方位的牽引和導向價值。一是政治導向牽引。鄉村人才振興是黨中央作出的政治性決策,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加快城鄉一體化的內在要求,體現了馬克思主義教育思想的中國化和教育的鄉土化,彰顯了社會主義教育的本質特征,對高等教育服務鄉村人才培養賦予了鮮明的政治內涵和思想價值。二是戰略路徑牽引。鄉村人才振興作為一種社會層次的戰略,作為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支撐性舉措,是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戰略力量,對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具有全局和長遠的制約和決定作用,對新時代高等教育進一步扎根中國大地,充分彰顯其本土性和中國特色具有深遠的戰略價值。三是文化功能牽引。人終究是文化的載體,鄉村人才振興的深層要義是先進文化厚植農村,其深遠影響在于全面提升農村文化品位,從根本上構建鄉村文明生態,對于推進高等教育文化功能的本土化拓展、促進中華文明基因傳承、彰顯現代鄉土性特色具有重大的文化牽引價值。四是現實改革牽引。從現實看,鄉村人才振興能有力促進高等教育價值取向由培養“專才”的精英觀念向培養“通才”的大眾觀念轉化,有力推動人才培養類型、層次、生源規模等動態優化,促進高等學校人才培養標準、科學研究內涵、服務農業農村方式的拓展創新,進而全面促進高等教育價值取向的時代性升華、結構形態的創新性優化以及職能定位的結構性延伸。
2.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對鄉村人才振興具有系統的服務支撐價值。高等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本質內涵是“建設更高質量、更加公平、更有特色的高等教育體系,其價值追求是擴充高等教育資源、優化高等教育供給,讓所有學生有機會上不同類型的‘好大學’” 1,因而,必然有效服務支撐鄉村人才振興。首先,在促進教育公平和城鄉一體化、優化區域教育資源配置,尤其是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價值驅動下,高等教育必然向農村延伸,進一步充實優化面向農業農村的學科專業和人才培養體系,全面覆蓋鄉村,滿足各類各層崗位對人才的供給需求;其次,在加強內涵發展和發展素質教育的價值取向下,大學教育將全方位提升鄉村人才培養質量,使鄉村人才體現較強的專業化和實用性,實現鄉村人才培養由大學畢業生向鄉村人才的躍升;最后,在全民終身學習、實現人口規模巨大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現代化的價值追求中,高等學校將以更大規模、更多數量、更好質量和更大效能賦能鄉村人才培養,從而大幅度、高速度擴大鄉村人才培養規模和質量,從根本上適應鄉村建設升級換代帶來的人才層次升級趨勢,促進鄉村人才能力素質的全面升級。
(二)系統間的互依共存
按照高等教育外部關系規律,高等教育與鄉村人才振興作為兩個相互作用、相互依賴的社會系統,存在著交互性耦合關系,即制約與適應、決定與被決定、作用與反作用的系統交互、互依共存關系。
1.鄉村人才振興對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具有客觀和內在的制約性。《意見》明確指出:到2025年,“鄉村振興各領域人才規模不斷壯大、素質穩步提升、結構持續優化,各類人才支持服務鄉村格局基本形成,鄉村人才初步滿足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基本需要”2。這對于鄉村人才規模素質、結構功能提出了全方位要求,成為高等教育改革的現實需求和客觀制約。作為鄉村人才振興重要支撐的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只有積極回應這一要求,才能彰顯其社會價值,為自身發展提供動力。進入新時代,“鄉村”時空、“人才”標準、“振興”目標都被賦予了新內涵,我國高等教育必將“從過度關注各種指標化排名轉向服務國家戰略需求”,注重“中國式”使命擔當3,全面回應鄉村人才振興戰略的現實需求。
2.高等教育在高質量體系建設中主動服務和支撐鄉村人才振興具有內在必然性。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積極回應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社會需求,積極服務和支撐鄉村人才振興,不僅能有效解決外部面臨的供給與需求結構不平衡困境,還能不斷豐富自身結構體系。特別是在目前超大規模普及化教育背景和數字化學習環境下,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自身建設更需要積極投身于鄉村人才振興戰略,充分運用好鄉村人才振興這一廣闊的載體和空間。《意見》中明確提出了要“完善高等教育人才培養體系”,“加快發展面向農村的職業教育”,“完善鄉村人才培養制度”4等一系列具體要求,而鄉村人才振興所指向的多樣、多層、多類人才培養的社會實踐為高等教育的多樣性提供了現實的拓展空間和載體,只有主動服務和積極促進鄉村人才振興,才能從根本上實現高質量發展。
(三)功能上的互補共成
鄉村人才振興與高等教育發展通過人力資本需求和人才供給之間的作用和反作用形成了一種相互激勵、制約、調節的機制,呈現出功能互補、相互成就的功能性耦合。
1.鄉村人才振興對高等教育體系與模式具有明顯的優化功能。一是鄉村人才振興極大地促進了高等教育系統結構優化。《意見》中要求,“全面加強涉農高校耕讀教育”,“建設一批新興涉農專業” ,“優先支持高水平農業高職院校開展本科層次職業教育”5,這對于優化高等教育體系、完善涉農學科專業提出了明確方向和現實導向,有力推進了當前高等教育學科專業領域的拓展,使向農業農村農民的學科專業體系更加完善。二是鄉村人才振興能有效促進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深化拓展。我國高等教育的普及化仍存在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尤其是高等教育服務和支撐農業現代化的潛力還沒有充分挖掘,高等教育面向農業農村農民的延伸拓展還不平衡。《意見》中同時要求 “支持村干部、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帶頭人、退役軍人、返鄉創業農民工等,采取在校學習、彈性學制、農學交替、送教下鄉等方式,就地就近接受職業高等教育” 1,這對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生源的拓展、教育模式的改革創新提出了新要求、新空間,發揮了明顯的推動作用。三是鄉村人才振興進一步加快了高等教育產學研的融合。《意見》中還要求 “支持企業參與鄉村人才培養”2,這對高等院校與企業聯合育人提出了有效路徑,極大地促進了高等教育產學研向“三農”的轉向和一體融合的新發展。
2.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不斷優化鄉村人才結構和提升人才水平層次。一是高等教育學科專業不斷覆蓋鄉村人才建設需求。進入普及化階段后,我國高等教育學科專業不斷拓展,為全方位培養鄉村各類人才提供了專業基礎。按照近幾年數據統計,目前高校所設立的專業不斷覆蓋鄉村人才振興所涉及的各類人才,特別是通過“新農科”等專業建設,高等教育為大力培養新型鄉村人才提供了良好基礎。二是高等教育擴大總量與引導鄉村就業相結合。高等教育毛入學率的快速提升,尤其是職業高等教育規模、類型和層次的快速發展,為鄉村人才擴大總量提供了足夠的空間。同時,高校按照《意見》要求“吸引各類人才在鄉村振興中建功立業”,“引導各類人才向農村基層一線流動”3,不斷深化素質教育,更加注重鄉村人才數量規模、全面素養與現實貢獻的統一。三是高等教育不斷加大新型鄉村人才的培養。按照“深入實施現代農民培育計劃,重點面向從事適度規模經營的農民,分層分類開展全產業鏈培訓”,“深入實施農村創業創新帶頭人培育行動”4等要求,高等教育在多樣化、多層化發展的基礎上,不斷滿足農業農村現代化對各類各層次鄉村人才培養的需求,不斷提升職業教育學歷層次,加大農林學科高端建設項目,從而以精準適應需求的新模式滿足鄉村新型人才和高端人才的個性化定制培養,有效支撐鄉村人才知識能力的結構改善和水平層次的提升。
(四)發展中的互動共生
隨著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實踐的深入,兩者在雙向互動中,其關系內涵與形態也會不斷變化拓展,互動共生出新的耦合關系。
1.鄉村人才振興為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提供了越來越廣闊的發展空間。首先,鄉村人才振興促進了高等教育“中國式”特色的彰顯。鄉村人才振興作為全體人民共同富裕、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的本土教育實踐,充分體現了中國式現代化在人才建設領域的內涵特征。其次,鄉村人才振興促進了高等教育本土化與現代化的一體推進。鄉村人才振興作為極具中國現代本土特色的實踐,使得本土化深嵌在現代化之中并作為一種核心的力量推進著整個現代化進程的動態演進5,必將充分賦予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以現代化與本土化辯證統一、有機一體的新品質,促進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與本土化的共生。第三,鄉村人才振興為普及化背景下的高等教育通向農村開辟了新路徑。盡管我國高等教育從數量規模和入學比例上已經進入普及化階段,但不同領域、不同地域還依然存在布局、質量、效益以及水平的不充分、不平衡問題,尤其是城市和農村、農業與其他領域的不協調尤為突出。在高等教育從“面向現代化”到“建設中國式現代化” 1的新格局下,鄉村人才振興必然帶來高等教育觀念、定位、體制、模式、職能等方面的系統改變,尤其是通過優化結構類型、創新形態模式和依托信息化智能化技術支撐,高等教育將大力推進在地域空間上面向農村、在行業領域上面向農業、在教育對象上面向農民的全方位延伸、拓展和覆蓋。
2.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對鄉村人才振興不斷產生著新的價值與功能。普及化背景下,我國高等教育的現實功能和表現形態發生了改變,具有明顯的多元化趨勢,對鄉村人才振興的服務支撐也產生了一些拓展性、生成性和創造性的現實效應。首先,從眼前的“功利性功能”拓展為長遠的“發展性功能”。高等教育的社會與個體功能發生了拓展性延伸,不僅要滿足“讓更多的農民子弟能接受高等教育”、獲取文憑的功利性要求,而且要拓展為讓鄉村學子獲得更多的社會資本和生活資本2,有效促進受教育者人際關系的豐富、人際交往能力的增強、社會支持和歸屬感的提升等等,從而更加有利于個體長遠發展。其次,從外在的“物質性”功能拓展為內在的“精神性”功能。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和人們精神生活需求的層次提升,高等教育的個體功能從增加知識、提升職業能力等外在的物質性功能轉化為提高個體文化層次、提升個體精神境界的內在性精神功能,從而能夠克服人才的“物性化”認知傾向,使個體具有更為積極的心理狀態和幸福感,有利于提升鄉村人才對于鄉村生活和工作的辯證認知,提高其建設鄉村的內在認可度,從而為破解“人才回歸難”的現實困境提供精神支撐。第三,從人才生產的“供給”功能拓展為人才流動的“引導”功能。在信息化、智能化背景下,高等教育越來越呈現出“泛在化”“多樣化”特征和趨勢,這就使得高等教育在傳統的人才生產機制的基礎上,依托網絡技術和數字資源,通過鄉村人才的線上培養、人才對鄉村建設的線上服務等方式,形成“才流而人不動” 3的柔性流動,因而打破了僵化的人力資源管理體制和傳統的鄉村人才回歸模式,促進人才由注重“擁有”到注重“使用”的轉變,從而形成新的“大鄉村人才”體系。
三、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互動共進機制
盡管鄉村人才振興是一個系統工程,是各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是,高等教育是鄉村人才供給與素養提升的主渠道,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互動共進,無疑是促進鄉村人才振興重要、關鍵和有效的機制。從近年來鄉村人才振興與高等教育的互動實踐看,破除隱性的觀念屏障、重構高等教育的體系結構、完善高等教育通向農村的機制以及協調鄉村人才系列政策,是當前推進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互動共進的現實關鍵。
(一)反思“人才流動”的認識局限,實現鄉村“人才回歸”與高等教育“向上流動”的價值互洽
促進鄉村走出去的大學生“回歸”農業農村,獻身鄉村振興事業,是鄉村人才振興的重要策略和現實需求,更是一個現實難題。這里固然有“引進機制不夠精準、激勵機制不夠完善、培養機制不夠靈活”等原因4,但是,精英化和大眾化背景下高等教育長期存在的“向上層流動”的功能導向,在某種程度上對鄉村人才回歸造成了一個潛在的觀念屏障。因此,必須在反思中實現兩者的價值互洽。
1.深刻反思“向上層流動”功能觀的片面性和負面性。高等教育促進個體“向上層社會流動”的功能理論源于西方,盛行于精英化和大眾化高等教育背景下,具有深厚的學理根基和現實影響。它主張接受高等教育“有助于促進收入的代際流動,有利于避免收入不平等在代際之間的傳遞,有益于促進社會公平”1;上大學“是很多家庭實現階層躍升的重要渠道”2。這些理論大部分是從物質功利的視角研究教育的層次提升功能。盡管也有研究強調高等教育能帶來社會交往、社會歸屬感、身心健康、生活質量等精神和社會功能,但這些功能仍然是為“向上層社會流動” 3的支撐和條件。不可否認,這一理論在促進社會發展和社會公平方面具有積極的作用,是社會開放和公平的體現,尤其是在高等教育精英化和大眾化時代。但是,面對中國新時代的現實國情,面對鄉村振興戰略和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現實需求,我們十分有必要對這一傳統的理論和觀念進行辯證思考,特別是在高等教育普及化和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背景下,高等教育的“階層提升”觀念存在明顯的缺陷和不足:試想,如果眾多的學子將高等教育視為改變階層地位尤其是脫離鄉村階層、走向城鎮階層的階梯,那么,鄉村人才由內向外的“單向流失”以及鄉村的“空心化”必然愈演愈烈,鄉村振興戰略將會面臨嚴重的、持續的人才危機。“鄉村‘空心化’造成鄉村振興主體缺位,如何從人力資本方面助力鄉村振興成為重要問題”4。
2.樹立高等教育促進個體“素質向上流動”的功能導向。從適齡人口入學率和畢業生去向來看,一方面,鄉村適齡人口高校入學率低,生長型人才數量不足,僅以高等教育實現普及化后的2020年的數據看,鄉村適齡人口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僅為30.9%,遠遠低于城鎮的60.1%5,在這種情況下,還存在著畢業生普遍脫離鄉村的現象,從鄉村走出的大學畢業生普遍存在“跳龍門”的思想,難以回歸鄉村;另一方面,以行政化機制引入的大學生村官不僅鄉村工作能力比較欠缺,同時存在臨時過渡思想,將鄉村工作作為實現身份轉換的“跳板”,導致其在基層“干不下來”和“融不進去”6。盡管大學生人才回歸難的原因復雜,但從價值觀念的角度看,通過高等教育“向上層流動”的片面功能觀無疑是深層原因。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高等教育更應該促進個體的素養提升和“素質向上流動”,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教育實踐,都要促進高等教育的“代際階層流動”功能觀向“代際素質流動”功能觀的轉變,讓高等教育更多地促進城鄉和代際間的“素質流動”,培養一代代鄉村新型農民和新型鄉村人才。
3.要注重在教育與社會實踐相結合中實現“素質向上流動”。實現個體“素質向上流動”僅僅靠大學教育是難以實現的,必須與家庭教育、社會實踐、生活歷練相結合。從一些鄉土人才生成的案例看,鄉村治理的本土人才培育是一個因地制宜的過程,鄉村治理實踐為人才成長提供了較大空間,大多數人在這一過程中逐漸習得治理能力,成為本土人才。同時,鄉村社會環境為本土人才生成提供實踐場域、渠道和空間。而從地域看,這些本土人才“并不是一直生活在村寨或城鎮中,絕大多數人在村寨和城鎮間不斷往來,因此,其生成過程不能簡單看作人才資本回流鄉村的過程,而是現代的理念、新規則與傳統的習慣、規范相互整合的過程”7。可見,除了系統的教育實施外,社會實踐的鍛煉、城鎮生活的經歷使得這些人才發生了“向上流動”,但不是地域和階層的流動,不是空間意義上的流動,而是文化價值觀和能力素養的“向上流動”。
(二)針對“去農離農”的現實弊端,實現鄉村人才“需求結構”與高等教育“供給結構”的系統同構
當前我國高等教育的規模、層次、類型結構與鄉村人才供給的需求之間還存在明顯的錯位,造成了某種程度的“離農棄農”現象,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鄉村人才的有效供給,必須科學精準把握好當前鄉村人才的多樣化層次需求結構,弄清高等教育各類結構與鄉村人才需求結構的內在支撐關系,實現兩個結構的系統同構。
1.科學把握當前鄉村人才多層多類多樣化教育需求。從相關研究與實踐看,當前鄉村人才類型和教育需求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呈現出多樣化趨勢。從人才產生渠道看,包括“在鄉人才”“返鄉人才”“下鄉人才”三種人才類型1,分別擔當著鄉村人才振興的內生動力、新生力量、重要推動力的角色。這些人才按照與鄉村是否有血緣、親緣、地緣關系又可被劃分為“內生型”和“嵌入型”兩種類型。而按照鄉村建設的現實需求看,復合型、應用型人才需求緊迫,需要大量培養“農民CEO”和“中堅農民”2。調查顯示,當前鄉村急需的人才主要是“鄉村致富帶頭人”(64%)、“農技研究與成果推廣人才” (37.8%)、“種植養殖能手”(33.2%)3。可見,當前鄉村人才的層次、類型、能力素質需求是多層、多樣的,必須以此為重要依據,進一步動態完善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的形態結構、類型結構、層次結構。
2.認真審視我國高等教育對鄉村人才教育供給存在的結構性滯后。盡管我國高等教育進入了普及化時代,但我國高等教育結構主要還是“學歷本位”的結構,注重學歷層次、學科專業的完整性、規范性,因此,在鄉村人才“供給”上,主要提供的還是學歷型人才,不能滿足鄉村人才多樣化、多層化的需求。特別是一些涉農院校片面追求綜合性、研究型發展,導致“離農棄農”的結構性缺陷,農科專業所占比例大幅下降,形成了鄉村農科人才的供需失衡。因此,必須全面審視鄉村人才的具體構成和培養需求,調整完善高等教育結構,從而拓展高等教育供給渠道,實現鄉村人才的“精準供給”。
3.構建適應鄉村人才多層多樣需求的“多元立交”型結構。鄉村人才多層次、多類型、多職業能力標準的差異化需求要求高等教育提供多類型、多形態的教育供給,以精準提升鄉村人才質量,這也正是新時代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的內在要求。有學者提出,應“構建學歷教育與非學歷教育、職前教育與職后教育貫通銜接的現代教育體系”,“分行業、分人群、分層次、分類型開展不同方式的學歷提升和職業技能、專業發展等方面的培訓行動,在提升學歷水平的同時進一步提升在職人員適應產業新變革、崗位新技能、職業生涯發展的需要”4。從各類鄉村人才的新需求分析,當前高等教育尤其是職業教育與農林教育結構應突破學歷教育的結構局限,向“多元立交”拓展:一是要大力發展中高級“任職型”職業教育,就是在當前學歷型大專與本科教育基礎上,大力發展針對崗位需求、學制靈活、課程實用的“訂單式”學歷后教育,特別是中高級職業晉升和“崗位補充”教育,精準支撐各類人才的職業發展。二是要打破傳統院校式辦學格局,大力發展非院校形態的新型教育,例如,“以建設學習中心和教學平臺的方式提升偏遠地區社區高等教育水平和教育資源利用率,采用區域學習中心而不是完整高校的形式以更高效率擴大一線教學陣地”1。三是著眼“新農科”建設,系統完善農林院校結構體系,尤其是要厘清農林院校在雙一流建設院校、研究型本科院校、應用型本科院校、職業教育院校等各層次中的結構坐標,回歸“尚農、務農、優農、入農”的辦學定位,充分體現農業農村辦學特色。
(三)著眼“通向農村”的現實效能,實現鄉村人才“質量效能”與高等教育“通向農村”的功能對接
高等教育“通向農村”沒有實現與鄉村振興人才實際效能的同步設計、功能對接,而是主要關注到入學機會增加、畢業生下鄉,但入學機會的增加并不意味著回鄉大學生的增長,更不意味著能解決好人才“留得住、用得上”的問題。因此,必須讓高等教育“通向農村”真正成為鄉村人才振興的有機組成和內在環節,實現同頻共振、功能對接。
1.從高等教育“通向農村”向高等教育“賦能農村”轉變。在鄉村人才振興不斷深化、高等教育不斷普及化、教育條件不斷信息化的背景下,高等教育“通向農村”,并不僅僅是讓更多的鄉村學子進入高等教育,或是高等教育進入農村地域,而更多的是學習、文化、精神等通向農村而不是學校、機構辦在農村,是教育效果實施于農村而不僅是教育實體辦在農村2。因而,鄉村人才振興所需要的高等教育“通向農村”不在于表面、眼前的形式,而是實實在在的效果賦能,尤其是要讓人才“下得去、用得上、留得住”。
2.全方位拓展高等教育賦能鄉村建設的時空。信息技術有效打破了城鄉的物理障礙,為高等教育賦能鄉村人才振興提供了更為廣泛的途徑。因此,高等教育可以充分運用好各種網絡信息資源和平臺,做到“身處城市、面向農村”,通過諸如“全息遠程教學”等手段,“把授課教師空降到遠端現場,將教師形象一比一還原于遠端授課現場,使遠端學生對教師的感知不再是屏幕中二維平面形象與聲音,而是一個完整、三維立體的教師本人”3,這樣,就能有效實現城市教育與鄉村學生的“面對面”。
3.讓“三農教育”貫穿于高等教育的全程全域。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在全社會形成關注農業、關心農村、關愛農民的濃厚氛圍”4。要讓鄉村人才有效回歸鄉村、長期建設鄉村,這其中一個關鍵就是“三農教育”,尤其是大學生鄉村認同感教育的實施。從當前鄉村人才建設現狀看,鄉村人才的核心特征是既要懂專業又要有情懷,而青年對“三農”認同整體薄弱成為其助力鄉村振興的掣肘因素5。因此,“三農教育”是實現高等教育賦能農村的重要舉措,這一教育應如同國防教育、生態教育、安全教育一樣,不僅面向農林院校或農林專業實施,更要針對所有大學生基本素質養成而涵蓋大學教育全過程全方位實施。
(四)破除離散分割的掣肘現狀,實現鄉村人才使用政策與高等教育培養政策的協調一致
政策制度是鄉村人才振興與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建設實現互動共進的保障,而政策之間的協調一致則是政策發揮效果的現實關鍵。目前,高等教育培養政策與鄉村人才使用政策之間還不同程度存在不一致、不協調的現象,尤其是高等教育與鄉村人才建設各個環節和領域存在政策不銜接甚至相沖突的現象,使得各類政策之間不能同向發力,甚至各自為政、相互掣肘。因此,在加強政策創新的同時,更要加強政策的一致性評估,實現政策內涵的協調性,保障政策實施的有效性。
1.要科學理順政策協調的基本邏輯。政策協調主要是以政策主體角色和執行責任為核心的政策主體的協調、以政策需求和政策效果為核心的政策客體的協調、以政策實施條件和政策外部環境為核心的政策中介協調。從目前現狀看,鄉村人才統籌使用仍然存在“九龍治水”的現象,多部門分散主管,缺乏一致性、協同性,因此,必須明確鄉村人才振興的政策主、客體和政策中介各方關系,以政策制定和實施主體部門的協調作為政策協調的起點和前提,以政策實施對象和效果為政策協調的依據和重點,以政策實施環境和條件作為協調的關鍵,科學協調好鄉村人才培養、使用、管理等各項政策。
2.遵循鄉村人才培養和使用規律搞好政策系統協調。鄉村人才就業、流動、評價和激勵政策以及高等教育的相關招生、培訓等政策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互制衡和補充的,具有自身的系統性規律,在政策制定和實施中,必須強化系統思維,統籌協調好鄉村人才使用管理政策與高等教育培養就業政策,防止“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現象。當前,鄉村人才“既有培育、引進措施相對分散,尚不足以形成可以一以貫之的、系統性或體系化的機制”①,其主要原因就是缺乏系統思維。因此,要通過頂層設計,將分散在不同部門、不同行業的鄉村人才工作進行統籌部署,進一步完善組織領導、統籌協調、各負其責、合力推進的工作機制,推動形成鄉村人才振興的工作合力。
3.要突出鄉村人才政策協調的現實重點。當前,鄉村人才流失嚴重、人才涌入城市,人才引進面臨著突出的現實困境,這構成了鄉村人才振興的突出矛盾和現實難點,如何通過教育與就業政策的協調促進城市人才流動到農村無疑是政策協調的現實重點。例如,目前我國大城市“知識失業”②現象突出,大量大學畢業生不愿意到農村就業而以失業的身份滯留城市,其原因就在于教育與就業對接的人才就業機制不夠完善,這一現象與鄉村振興的人才知識不足形成了極大的反差,而內在原因實際上是政策協調的問題。事實上,利用“城歸”人口補位鄉村振興主體是解決鄉村振興主體缺位問題的重要路徑之一③,大城市大量的“知識失業”人群如果能流動到鄉村振興的事業中,不僅能解決“知識失業”問題,更能為鄉村人才結構的改善提供有效支撐,特別是以知識勞動力來優化鄉村傳統勞動力結構,具有重大的戰略意義,無疑為鄉村人才振興注入了巨大的人力資本潛力和發展動力。搞好教育培養與就業安置政策的協調對接,通過政策導向增強鄉村職業對大城市“知識失業”人群的吸引力,無疑能對人才向鄉村流動產生積極作用。
責任編輯" "余夢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