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飲用水污染之困

在法國西北部的博斯地區，有一棟掩映在綠蔭之中的水泥磚墻建筑。這棟小樓的外表并不起眼，卻肩負著重要職能：為皮賽及莫內維爾兩座村莊的2000多名居民供應飲用水。這座水廠使用了最先進的低壓反滲透凈水設備，能將水中的一切雜質過濾干凈，包括農藥殘留、藥物殘留、水垢及礦物鹽等。博斯地區是法國的農業重地，當地的農業從業者曾普遍使用莠去津和精異丙甲草胺作為除草劑。雖然這兩種農藥已被禁用，但它們的殘留物仍長久地污染著地下水資源。因此，皮賽村村長格雷戈里·庫爾塔決定采用低壓反滲透凈水技術，以期徹底解決反復發生的自來水污染問題。庫爾塔曾勸說農業從業者停止使用化學農藥，但遭到拒絕。“他們說要是我看不慣的話，可以回家喝杯紅酒消消氣。”他說。

在法國布列塔尼大區、皮卡第大區、濱海夏朗德省及羅納河谷等地，地下水資源均受到了嚴重污染。農藥是第一大污染源。據統計，在2016至2023年間，法國有超過25%的水質監測站檢測出水中污染物含量超標，其中97%的站點都在水中發現了農藥殘留。部分水域的農藥含量甚至超出法定標準20%。

永久污染物"

隨著科技不斷進步，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也在不斷加深。巴黎薩克雷大學環境與公共衛生系的榮譽退休教授伊夫·萊維說：“近15年來，分析化學領域取得了重大進展。我們研究得越多，就發現得越多，而這些發現令人不寒而栗。現代化學已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所面臨的水污染雖然肉眼不可見，但卻非同小可。”另外，全球變暖只會讓情況繼續惡化：水資源不斷減少，水中的污染物濃度越來越高……

在上世紀70年代的法國，殺菌劑百菌清被廣泛運用于農耕勞作，后被歐盟衛生當局判斷為“致癌物質”，于2020年被禁用。法國食品健康安全局曾在地下水中檢測出百菌清分解后的殘留分子。這一發現驚動了地方供水部門。部分省市緊急暫停了地下水的采集工作，濱海夏朗德省省會拉羅謝爾就暫時封閉了15處地下水取水井。2023年4月，法國食品健康安全局決定降低百菌清殘留物的危險等級，這才讓各地政府松了一口氣。“要是相關部門不下調危險等級，那至少有30%至40%的飲用水都是不合格的。”法國公共事業聯合會的雷吉斯·泰納說。

除了百菌清的代謝物，許多其他微污染物也值得我們警惕，比如被稱作“永久化學物質”的全氟多氟物。這種物質具有優異的疏水性和疏油性，被廣泛用于制造防水風衣、滅火器、牙線等產品。但令人憂心的是，這種物質能在自然環境中長久存在，極難分解。

科學研究表明，全氟多氟物會導致人體膽固醇水平升高，影響肝臟、腎臟、甲狀腺、免疫系統、生育能力及胎兒發育等多個方面，甚至可能致癌。2022年10月，法國呂米伊地區的一處水源地檢測出了高濃度的全氟辛酸。雖然這種化學物質已于2020年被歐盟禁用，但在此之前，廚具品牌“特福”設于呂米伊的工廠曾長期在生產過程中使用這種物質。

法國當局曾制定過一份污染物質清單，囊括了20種全氟多氟物，并要求相關部門即日起對其進行監測。此外，自2026年起，清單上的化學物質將被限制使用。然而事實證明，這份清單并不完整。2024年6月，非政府組織“歐洲農藥行動網”披露，歐洲地表水與地下水中含有大量三氟乙酸。這種未被列入清單的永久污染物質或會影響人體免疫系統及生育能力。“我們已知的水體污染物不過是冰山一角。水里有成千上萬種分子，它們會對人體造成哪些影響？農藥代謝物的毒性又有多大？對于這些問題，我們幾乎一無所知。”法蘭西島水務聯合會的工程師茜爾維·蒂貝爾說。該機構負責為133個城鎮的400萬居民供應飲用水。

成本高昂

面對污染風險，法國地方政府思考了很多辦法，比如用凈水設備消除水體污染。然而，這一方案的實施難度越來越高，且成本不菲。最常見的凈水設備，比如活性炭過濾器，也顯現出了局限性。“我們以前每兩年更換一次活性炭，后來變成九個月更換一次。現在因為要處理含有百菌清的水，每六個月就要更換一次。”大西洋盧瓦爾省水務聯合會副主席米卡埃爾·德朗容說。前段時間，該區域的某一取水點因檢測出了殺菌劑“N，N–二甲基甲磺酰胺”，不得不緊急關停。而活性炭過濾器是無法過濾這種化學物質的。更先進的凈水設備則需耗費更多能源。低壓反滲透技術使用的超濾膜的表面帶有微小濾孔，孔徑比發絲還纖細10萬倍。這種技術最初被用于淡化海水，如今已逐漸普及，開始被應用于凈化淡水。皮賽村村長庫爾塔將低壓反滲透凈水設備安裝在了當地的三座水廠中，運營成本高達10億歐元（1歐元約等于7.6元人民幣，10億歐元約合人民幣76億元）。

天價凈水費用無疑會抬高水價，而所謂的“誰污染、誰付費”原則卻未能落實。該原則要求制造污染的工農業從業者自掏腰包，為凈化水資源提供經費。可是在法國，水污染的治理費用通常由普通民眾承擔。法蘭西島水務聯合會的數據顯示，經低壓反滲透技術處理過的水資源，每立方米價格上漲了0.4歐元（約合人民幣3元）。也就是說，每戶家庭每年需多繳納40至50歐元（約合人民幣300元至380元）的水費。“可以預見，在未來五至七年內，水價將提升30%至50%。”泰納說。他擔心日后法國將面臨“城鄉失衡”問題：“大城市能夠使用尖端凈水技術，而村鎮卻無力承擔高額的凈水費用。近年來，村鎮居民已經失去了郵局和部分公共服務。而如今，他們的飲用水質量也要低城市居民一等。”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當地政府決定從根源上治理問題，呼吁農業從業者減少使用化肥與農藥。“清除水中的一切污染物是不現實的，需要處理的物質只會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我們會碰到一種無法消除的物質。”巴黎自來水公司負責人丹·勒特說。為了鼓勵塞納河流域102個取水點附近的農民減少使用化學農藥，轉向有機耕作，巴黎自來水公司與塞納河諾曼底流域水務局聯合發起了農業補貼項目，補貼金額高達4700萬歐元（約合人民幣3.6億元），成果顯著。十年間，該區域的有機耕地比例從1%上升至28%，較法國平均水平高出近兩倍。

"改變做法

除了巴黎，其他城市也在采取行動。瑞朗松市在飲用水水源地實施了“零農藥”政策，布雷斯地區布爾格政府預先征用了水源地附近的土地。然而，這些舉措遭到了農業從業者的強烈反對。而法蘭西島水務聯合會則呼吁農業從業者一同參與地下水的保護工作。“這片區域幅員遼闊，有超過250個農場。要想切實改善水質，離不開農業勞動者的積極配合。”蒂貝爾解釋道。在大西洋盧瓦爾省，盡管水源地保護區的面積僅占耕地面積的3.5%，保護工作仍然進展緩慢。“使用農藥的農民深知，只要讓我們保護了哪怕一公頃土地，就相當于他們承認了農藥會對公共衛生造成嚴重危害。”德朗容說。

“保護水源及促進農業生態轉型的工作幾乎沒有任何進展。”泰納遺憾地說，“更糟糕的是，情況似乎還在惡化。”生態學家尼古拉·蒂埃里曾提議全面禁止生產全氟多氟物，卻遭到了時任工業部長羅蘭·萊斯屈爾及工業集團的強烈反對。特福公司甚至安排呂米伊工廠的員工前往國民議會會場前游行示威，反對這一法案。政治游說果然有效：特福公司被特別允許在廚具的生產過程中繼續使用全氟多氟物。可以看出，對于法國廣大供水機構而言，保障水質仍是一條充滿挑戰的漫漫長路。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