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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進行曲

2025-02-15 00:00:00魏市寧
湖南文學 2025年2期

1990年代,云南以西。沿小徑慢行,穿越一片野核桃林,就到了一處村寨。邱遠翻開半本游記手稿,手稿署名“方游”,繁體豎排,自右往左,指頭戳著一列列軟筆字,逐字逐句地看。

……初四,去巒峰山以西,穿越國境線,入緬甸,走密林小徑,有亂軍賊匪交戰,炮如雷滾,聞聲遐邇。西行又五里,密林漸疏,山開地闊,百草霎時變色,一概旺葉狂花,認不得品類。再行六里,不抵伊江,登西婆山,訪馬澗寺。其內香火凋敝,來客寥寥,過大雄寶殿,有金剛露天而塑,紅發青面,攜兵刃而立,值守雙色浮屠塔,俯察眾生,擒拿百鬼。寺內植翠柏青竹、銀杏合歡,有蒼頭猴與赤嘴鳥穿梭,大戲開演,走獸纏斗飛禽,搶良枝,奪綠冠,怒爭棲息之所。其后不見圍垣,懸崖成天然屏障,崖體平整如鏡,左一里之外,有激流削過,白水奇寒,如匕首纏腰。

是夜入住談家酒館,屋宇建于山坳,相距二三里,遙見馬澗寺。

酒館竹墻瓦頂,圓窗拱門,招旗獵獵,稱始建于民國廿八年秋,經年不廢,坐觀世間風雨。入內,壁上懸槍銃四支,盔甲一副,全做裝飾。掌柜姓談,名鳳麟,無字,號鐵嘴老庖,高額巨耳,面若佛陀,舉手投足間,又添綠林之氣。司務伙計、灑掃女眷共四人,皆我越境同胞,又皆人中異類。一為光緒年武生,精瘦蕭條,膚色如鐵,可赤手探湯取物;一為晚清閹人,熟知紫禁城,自端門至德勝門,各類門、殿、宮,能一貫背出,半字不落;一家眷為歌女,常抱古箏,好吟詞曲,韻律清奇;一為滇軍舊部散兵,寡言少語,穩重大方。是夜圍爐而坐,燒炭取暖,聽諸君之事,盡怪亂之語,亦不免作奸犯科、生殺伐戮之談。

歌女籍貫河南,自語“俺瞎咧咧幾句”;武師籍貫四川,自語“老子扯個把子”;閹人久居北京,自語“我這全是胡吣”;散兵籍貫沈陽,自語“咱也是扯扯犢子”。于是兩夜無眠,談天說地,講南道北,耳聽大劫小事,如親歷百年之變。諸事不敢篡改,稍加綴飾,將“瞎咧咧”“扯把子”“胡吣”“扯犢子”一并列出,不予置評,只作如實摘錄。

手稿至此結束,再無后文。

天已暗下,四面木房竹屋,偶然見人,都是聲音與細碎的影子。西南處忽一束強光升空,炸開,燈籠似的掛在天上,照得四下通明。街道本由漆黑填滿,忽然有了光,就空曠起來,藏青的人有了形狀,身上有了彩色,多是紅頭巾、鐵黑的臉和豬肝色的粗布格子衫。近處有個女記者,一身素衣,拿著錄音筆,與寨民邊訪邊聊,不時大笑。寨民說起燙嘴的普通話,先抱怨這一帶治安不好,剖析緣由,又說總有“老緬”跑來逃難,麂子一般躲在林間,忽然從街上穿梭而過,不需多久,那些老緬就扎根下來,開始販起槍支毒品,不分敵我來來回回地打;又說長城放八達嶺沒用,應該挪過來,加修幾道鐵絲網,這樣就能安心把對面的槍戰當煙花看。

邱遠并不湊近,遠遠地問:“去巒峰山是哪條路?”寨民說回方言,啰唆半天,又揮手,好似不讓他去。女記者幫忙翻譯,隨手一指,簡短說:“那條。”于是,邱遠就踏上那條路。

一路槍炮不停,遠遠近近地響。目的地并不明確,渴望與巒峰山際會,悶聲走著,巒峰山忽然出現了,他又從山腳下繞開走,不肯多看一眼。炮聲沒了,而后槍聲驟停,趁了夜色,往西再走十里,又是密林小徑,樹葉撓額,令人煩躁。沿徑扎進山林,耗過幾個小時,斗轉星移,天又亮起來。爬上道山脊,小徑也沒了,見一道國界標記牌,是整塊的木板,大字寫得紅艷:中緬界牌,謹慎過境。邱遠想起方游的記敘,腦子里畫了張地圖,經緯對不上,不知是國境線挪了,還是方游亂寫。出了國境線再走,大約過了九點,他就徹底迷了路,正心慌,見遠處升起一柱炊煙,趕忙死盯著它去。途中撥開層疊的柏葉,一只麂子赫然入眼,通體干凈的金黃,黑圓的鼻頭永久濕潤。那麂子立著不動,并不怕他,也朝炊煙看去。

邱遠繼續趕路,麂子雙耳一聳,忽而跳開,蹄尖鑿過亂石,濺出一陣悅耳的脆響。

炊煙升起處是座木樓,雙層,孤零零建在山坳里,保有古早的秀氣。邱遠走近了,見兩個人依門閑聊,都趿著拖鞋。一個老頭叼著煙,七十余歲,高額細眼大喉結,體態尚矍鑠;一個姑娘戴著斗笠,約二十四五歲,臉上掛笑,生得黑而矯健。聲音一片片掉出來,進了邱遠的耳朵,姑娘口音怪,稱老頭“麟爺”,老頭口音更怪,叫姑娘“胡杏”。看到過路客,麟爺就有些警惕,后撤一步,遞給胡杏一個眼神。那胡杏就沖邱遠客氣地笑,用緬甸話問了聲好。邱遠不懂。胡杏又說土話。邱遠仍不懂,就說:“我不是緬甸人。”

麟爺上前一步,說:“嗬,原來是內地人。”

“能住宿嗎?”邱遠問。

“你是旅游的?我這兒以前做過生意,而今招牌都劈開當了柴火,想住店朝西走,伊江西邊是班弄鎮,那兒有集市,也不少中國人開的旅社。”

邱遠不走,試著問:“這里以前是不是叫談家酒館?”

麟爺遲疑了:“你知道這兒?”

邱遠不答,反問:“你認識方游嗎?”

麟爺點了點頭。

確有其事,再看那本游記,也不全是方游編造。

再聊便是謊言,邱遠腦子快,給自己取個新名,叫“方遠”,說這趟過來,是由堂叔方游委托,若能找到談家酒館,就把早年聽過的故事詳記一遍,為書稿補遺。麟爺聽是方游親戚,便熱情起來,告知自己便是這酒館主人談鳳麟,請他進了木樓。酒館停業后,大堂拆了吧臺,又撤去許多桌凳,就顯得空空蕩蕩,步槍、獵槍、銅銃、盔甲一如方游記載,齊整整掛在墻上,擦得锃光瓦亮。談鳳麟拖了張條凳,讓邱遠去坐,而后叫胡杏去院里打一桶水,自己奔去廚房,讓一個叫魏萬頃的老頭子多熱一例燉菜。一通忙活,談鳳麟、魏萬頃、胡杏、邱遠四人圍桌坐齊,吃起燉菜。那魏萬頃老態龍鐘,刮了光頭,穿著長衫,看模樣像活了百余歲,上了飯桌不坐,也沒話,只是站著緩慢地吃。

說到方游,談鳳麟話趕話地講,一口一個“那小子”。

約三十五年前,那小子來到談家酒館,一住即是整月。談鳳麟與方游投緣,兩人整日湊在一起,說過數不清的話,互相交流了不少見識。其間,方游那小子不知道打哪兒請了一尊長臂佛像,跑回邊境線上,托了運茶的車隊拉去了重慶,自己仍靠著兩條腿游蕩回去。回國路上,那小子在邊境遇到群山匪,被人拿繩子拴了胳膊,要押進山里當人票。半路趁人小解,他又跳上馬背,一溜煙逃跑了。此后一路艱辛,飲溪水,睡樹杈,吃百家飯,好容易熬到重慶,要取佛像了,忽地一拍腦門,又想起手稿落在了酒館。而后,那小子風風火火取了佛像,寄存在一處人家,自己則向西南折返。一路上又是飲溪水,睡樹杈,吃百家飯,小半個中國,他能三進三出地跑。取了稿子再回重慶,那小子給佛像往石馬縣辦了托運,自己卻不走,賴人家里小住下來。六天過后,方游拐走了那家的閨女,兩人在合川登記結婚,一同回了石馬縣。再往后,談鳳麟與方游來來往往通了幾年信,直到一九六三年冬天,那通信忽然斷了,自此跟這小子再沒聯系。

談鳳麟講完,屋頂滴滴答答響,而后嘩啦一聲,落起大雨。

邱遠暗暗贊嘆,不想方游半世瘋癲,年輕時還有這股子游俠氣概。

末了,談鳳麟問他:“方游那小子現在還好嗎?”

“怎么說呢,比昨天好,沒前天好。”邱遠想了想,依舊拿不準是好是壞,又說,“大約可以算是苦盡甘來了。”

下午狠睡一覺,雨聲極大,把驚雷掩了,閃電不倦,一下下染在窗口。

到夜里,陸續回來兩個男人,脫下濕淋淋的雨衣,各自換了木拖鞋。一個約六十歲,叫王功成,全程板著臉,不怎么講話;一個約五十歲,叫李立民,進門就罵“他媽的,這雨且沒個停了”。住處一破,人也顯舊,滿屋檐下盡是老朽。幾人圍桌聚著,扒了些剩飯,聽說方游的侄子來了,便央胡杏把邱遠叫醒,要做促膝之談。邱遠慢吞吞起來,拿了紙筆上桌,做出要記的樣子。魏萬頃收拾碗筷,胡杏、李立民都興奮,爭著要說,王功成不參與這熱鬧,忽從墻上摘下那套盔甲,拿袖口擦了又擦。談鳳麟自發當了主持,結合方游的記載,分別介紹了在與不在的那些奇人——“歌女”名叫龐芝,負責酒館的衛生清潔,有時也彈也唱,后來染病死掉了,她的故事便由外孫女胡杏繼承了去講;“散兵”是王功成,曾任酒館的保安和維修工,而今館子停了生意,房子也懶得再修,這人就全無用處了;“武生”叫暴明寬,練了半生功夫,死活不愿使槍,原定的保安一職只能讓王功成補缺,暴明寬則在酒館當了雜役。回想起來,當年這人最風光,能抱著磨盤爬山,只是不甚走運,有回酒館大修,暴明寬去班弄鎮買木料,回來時半路歇腳,讓人拿石頭砸了后腦。后來王功成扛著槍去尋他,在山腰上找到了,人已死透,車、木料、錢都在,因而故事也被帶去陰間。暴明寬死前不久,李立民來應聘了,待他死后,話不多說,就順其自然補了雜役的缺,也帶來自己的故事。至于“閹人”是誰,談鳳麟不說,邱遠也不便去問。時至今日,酒館早不開了,這幾人半租半住,平日里各自做著散活,掙了,貢獻一些填補家資,沒掙,回到這里也管吃住,算是過成了沒血緣的一大家子。

介紹完了,談鳳麟把講述分了先后,依照時序,那魏萬頃便排在了首位。到講時,魏萬頃仍不坐,兩手交疊低頭站著,說:“我的故事,叫‘龍頭鳳身……”

“改元宣統那年,我十五歲,在宮里作蘇拉,‘紫禁城’是老百姓的叫法,我們管那兒叫‘宮里’。值房的掌案太監孫頭與我同鄉,與他走得近些,活兒就少,只是遞遞話、跑跑腿兒,日子過得舒坦。轉眼到了辛亥年,宮里搞立憲,外頭鬧叛亂,天下就不太平。

“那日,有個姓多羅特的,從陜西托人進京見了我家叔父,塞下五十兩白銀,要暗搭掌案孫頭的線。有關多羅特,叔父略有耳聞——此人屬鑲黃一旗,光緒年間,任過山西布政使,升過陜甘總督,這人怎么說呢,性子忤逆。譬如講吧,宮里要搞立憲,他就舉著宗族牌位跑去叫板斥駁,孝欽顯皇后過七十大壽,他又嚷著勿做奢靡之宴……旁人吃菜,他朝盤里丟倆蒼蠅,惹惱了主子,吏部便治了他的罪,撤了他的職。此后,多羅特離京而去,跑西安滿城里隱居了。據聞,此人與西安將軍文瑞交好,常去府上閑坐,偶爾討來外差,就幫著修橋補路,或去甘肅幫辦新軍。再后來,德宗皇帝、孝欽顯皇后相繼崩了,大清就進了宣統年。再到辛亥,天下亂了,那多羅特憂君心切,與文瑞將軍商議,從祁連山得一翡翠原石,上品的玻璃種,正面像龍頭,側面像鳳身,托了上好的工匠量材就質、細細雕琢了,想著打通了關系,將其獻與隆裕太后,討了主子歡心,以便重得起用——于是乎,便有了前頭搭線那檔子事兒。

“后幾天,搭線的事兒辦得歡暢,叔父得了錢,就叫我遞了話。遞罷了話,掌案孫頭就見了中間人,得了八百兩銀錢。孫頭念那多羅特出手闊綽,不管辦不辦得成,只管把事兒應下。又幾日過去,我在值房閑坐,掌案孫頭便來了,拉了我的手,給我換了身衣裳,就一同去見了德張總管。進屋隔了道幕簾,有個小太監出來,取了掌案孫頭獻上的兩株老山參,進幕簾再出來,依照慣例,賞了個鐲子,朝我腕子上一戴,碧翠晃眼。出了門,拿太陽底下一照,先看個晶瑩剔透,又看個翠云綿密,再看,有倆裂口,就頂可惜。孫頭把鐲子奪了,說是造辦處給長春宮的玩意兒,要是沒點瑕疵,還能賞到咱手里?此后又半個月過去,龍頭鳳身翡翠到京城,裝在個金絲銀邊檀木匣里。掌案孫頭接了,隔開兩天,取了翡翠,把鐲子放回匣內,作了信物,誆那中間人,說是已然獻上,隆裕太后見了,愛得不行,也念了多羅特的好,特送隨身玉鐲一枚,以示君臣之好。這手段高明,幾日閑等,幾句胡謅,就拿個破鐲子換了件真寶貝。

“事兒平息了,日子照過。農歷到了九月前后,天冷得早,剛穿了棉衣,忽聞西安新軍兵變,只兩日,便攻下滿城,七街九十四巷悉數被毀,文瑞將軍也投井殉了國。彼時,那多羅特身居甘肅,因而躲過一劫。聽聞滿城八旗盡遭屠戮,多羅特報仇心切,一天往京城來了兩封電報,請命親率甘肅部隊奪城平叛。這事一出,掌案孫頭又生一計,找了個摹字拓碑的,仿了監國攝政王的墨寶,偽作手諭,以籌備軍餉之名索錢五萬兩,又命多羅特秣馬厲兵,等候調令。六日過后,一輛馬車進了府上,五萬軍餉果真到了,掌案孫頭把錢吞入私囊,賺了個缽滿。

“其后不幾日,甘肅方又來密電,一查,好巧不巧,昨天夜里另有一道調令,由監國攝政王欽發,竟真起用了多羅特——復職陜西巡撫,命其引兵奪西安、平叛亂,再圖南下。這事一出,掌案孫頭便把我叫去,客客氣氣地,把那龍頭鳳身賞了下來。好東西就是好,隔著錦囊袋捧手里,還溫燙著。出門找個墻角蹲下,打開了細看,那是怎樣一個翡翠喲——龍須繞角,拔絲兒一般精細,吹彈可破;鳳毛麟麟,腹中紅心透亮,似有脈搏。當日回家,叔父見了那龍頭鳳身翡翠,不禁長嘆,說這玩意兒燙手,萬一有了紕漏,那五萬兩軍餉成了公案,掌案孫頭怕是要殺我頂罪。

“當夜大動干戈,我叔侄二人收拾了細軟,便逃了。

“要說逃,還是要往西去。數日跋涉不停,就到了陜甘交界。這一遭也是奇遇,先碰上了新軍叛賊,拿刺刀割了我倆的辮子,不過二十里,又碰上了多羅特的甘肅大軍,叔父只能剃了光頭,謊稱是搖鈴的醫僧。彼時多羅特正染風寒,總醫不好,那馬弁就押了我二人去大營瞧病。進了營,我二人在帳篷外候著,隔著布簾兒,就看見一個火盆兒燒得正旺,多羅特臉白額赤,坐在個馬扎上打盹。待醒后,忽就落了淚。馬弁叫叔父進去,我便跟著進了帳篷。上前行了跪禮,一抬頭,見那鐲子供在桌上,黃布金鼎,香燭不斷,我便感慨萬千。

“那多羅特不提病,只是說‘天短夜長,夜長夢多,我倒做了個好夢’。

“馬弁問他,‘既是好夢,怎么就落了淚?’

“多羅特揪了揪髭,就講起那個夢。‘我一合眼,就站在了神武門前,剛過門洞子,紫禁城就下起了大雪,棉花骨朵那么大,撲簌簌落肩上,不走幾步,便是一地銀白,引得人想吃兩口羊肉鍋子、喝幾盅白干酒。進了神武門,一晃神兒,再抬頭,紫禁城變頤和園了。我硬著頭皮走,到了仁壽殿,跪進去,抬眼一瞧,座上不是隆裕太后,不是監國攝政王,也沒宣統皇帝——反倒是德宗先帝。未等行禮,先帝就開金口,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是夢了,也不敢醒,打心里明白,這是德宗爺托夢,要委我以重任了……’講到這里,多羅特便不語,起身望著那玉鐲,拱了拱手。

“叔父來了興致,提了膽子問,‘而后呢?’多羅特嗟嘆一聲,說,‘而后我便醒了。’

“也就那時,我懷里那龍頭鳳身翡翠冷了,泛起刺骨的寒。待叔父上前品脈的空當,我這鬼使神差的,偷偷取出翡翠,暗暗埋進那盞金鼎里,與那玉鐲同桌為伴,算是物歸原主。”

此后魏萬頃出軍營,西進南下,越國境線不表,故事就結束了。邱遠記得認真,不禁有些唏噓。魏萬頃則開始總結:“金龍托夢,多羅特要是不醒,討個救國良策,那大清也不至于完——完也完不了那么早,何至于后來連年關都過不去呢?”樓外的雨小了,有了腳步,三響兩響,又跟著雨聲一起停下。

談鳳麟朝窗外看了幾眼,似乎叫那夜色勾了魂,伸了個懶腰,出門去了。王功成打起呵欠,引得李立民也跟著打。樓外腳步又響,近了,一個年輕人闖到大堂,年齡看不出具體,只是模樣清瘦,還禿著頭。

見他進來,李立民便站起身,笑說:“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不然你爹也不能躲出去。”

年輕人不理,沖魏萬頃聒噪地嚷:“快快快,場子沒散,都等著我呢。”魏萬頃乜他一眼,不愿多瞧。“又賭了?”年輕人笑一笑,點點頭說:“我的親爺爺,別多問,趕緊上樓取票子吧,這把贏了,我給您買個龍頭拐棍兒。”魏萬頃忽而怒了,梗起脖子道:“一回來就要錢,這家底子早晚都叫你輸光漏盡!”年輕人也沒了好臉:“老菜幫兒,別給臉不要臉,輸也是輸我老談家的錢,你算個什么東西?”

魏萬頃搖頭嗟嘆,引那年輕人去了樓上。

這熱鬧見慣了,王功成全不睜眼,李立民也坐回去。胡杏發了話,語氣里頗有些羞愧,說這小禍水兒叫談波,是麟爺的兒子。邱遠聽了,也記一筆,不多問。胡杏又說,論起來,麟爺也算高齡得子,這談波生來體弱,十歲之前百病纏身,死去活來了多少回。那時候,馬澗寺歸華商管理,你若真去了,一瞧便知那建筑仿的是唐朝樣式,黑白兩色,整齊俊美,一棟寺廟建在緬甸,塔不是錐子樣,殿不是包子樣,實在難得。那時候,人們都說馬澗寺福蔭旺人,麟爺就送談波去當了小沙彌,此后常見這小孩兒身披紅袈裟,在西婆山間行走。也是稀奇,自打他當了沙彌,小病也有,大病竟徹底除了。后來馬澗寺易主,歸了緬甸人,談波仍當他的沙彌,偶爾回來,也不留宿,取了錢便走。再后來,錢越取越多,麟爺才曉得他是在賭,也是造孽,言語不通,倒不耽誤玩牌。不給,他便偷,麟爺這人佛性,不吝錢財,只是約法三章,定了數目,由那談波去賭,輸光為止,萬不能欠了債。

一通話介紹完了,又回正題,胡杏清了清嗓,說:“我的故事,可叫‘北洋晚歌’。”

那胡杏講起“北洋晚歌”,順著口,押著韻,偶有唱腔——

“俺姥叫胡芝,出生在洛陽,模樣俊俏自帶妝,精通音律嗓門亮,二八年華作歌姬,名聲那叫響當當。民國一十五年整,俺姥去了北平闖。怎么回事呢?話說回去我來講。

“她哥是俺二姥爺,牽了線,搭了橋,要她去那北平城,有差事,包吃住,事成之后有嘉獎。啥嘉獎?那時候,那年月,西洋傳來電影戲,俺姥有心去試嘗。二姥爺說了,北平一事成了,舉薦她去上海,亞細亞,大公司,到時候,俺姥會把明星當!二姥爺把話說了,俺姥也就信了,離了洛陽城,到了北平城,見到個廚子叫老井,接她坐了膠皮車,去了鐵獅大胡同。到了大帥府,過了花門檻,進到庭院里,繞過亭臺樓,這才見真章。那時正是飯點,俺姥路過廚房,上百人吃餃子,吧唧吧唧滿屋響。聽著聽著就飽了,看都看得嗝兒響!老井又交代,說,你呀,從此假裝是金枝,舉手投足要思量。

“可奈何,俺姥兒時多窮困,從來不是金枝葉;何可奈,野雞不見鳳和凰,教她如何去假裝?

“過花廊,進廳堂,迎面一盞銀茶碗,端起來,手直抖,臉上海棠紅一丈。老井這才說,這趟叫她來北平,是要伺候老太娘。府上那位老太娘,模樣好,人慈祥,見了俺姥便歡喜,聽她唱首《醉紅塵》,直夸她是好姑娘。兩人一見投緣,俺姥盡心伺候,端茶又倒水,喂藥又鋪床,太陽底下忙前后,月色里頭把歌唱。好人陽壽短,好景總不長。那年五月剛過半,馮玉祥他開了戰,府上大帥赴戎機,奔去直隸弄刀槍。月光光,人惶惶,廚子老井來拜訪,吩咐俺姥取秘匣,千囑咐,萬交代,秘匣就藏在祠堂。自那大帥離城后,府上日夜做祈福,老太娘,守祠堂,俺姥幫著燒金香,摸了祖宗牌位,翻了貢品木箱,秘匣找到了,沒有金,沒有銀,地圖倒是有一張。老太娘,跪祠堂,她只一個將軍兒,磕頭念經求安詳。俺姥動了惻隱心,出祠堂,見老井,藏了軍機圖,遞了空木匣,不敢辜負老太娘。

“那老井,不是人,隔了一天又來訪,說俺二爺被抓了,讓俺姥,別聲張,跟他離開大帥府,拿著地圖換兄長。俺姥隨了老井去,過了北新橋,到了鑼鍋巷。鑼鍋巷里胡同多,鉆來鉆去進廳堂。有個男人臉四方,懷表裝在胸口,眼鏡架上鼻梁,可謂是,斯斯文文,儀表堂堂。你問他是誰,不是賊,不是匪,正經八百地下黨。俺姥交了軍機圖,問,我家兄長可安康?老井點了頭,引了俺姥去廂房。廂房里,空蕩蕩,從此俺姥遭軟禁,再難見到日月光。幾日慌忙忙過去,戰事急匆匆見報,前線勝負已分,大帥中彈身死,后院隨即起火,府邸早亂如麻!俺姥聽了肝火旺,半夜裝肚痛,呻吟不絕耳,句句如歌,聲聲似浪。老井聽見了,摸了黑,開了門,眼瞧一片白玉光。俺姥豁得出,披散了頭發,早脫了衣裳,把那老井壓身下,各類招數全用盡。再看那老井,眼珠渾了,腿也細了,呼呼大睡難下床。俺姥大方出門去,到了大帥府,人已去,樓已空,廚房早塌了,祠堂空蕩蕩。俺姥垂了淚,自此離了北平城,一路不停回洛陽。

“回家見了二姥爺,二姥爺他翻了臉,沒有亞細亞,沒有大明星,他就是個謊話簍子,他就是個佞人奸黨!俺姥生了氣,照了命根子,踹他一小腳。姥爺跪廳堂,從此斷火香。俺姥逃亡去,自此六親不認,一路邊走邊唱,到陜西,歌聲嘹亮賽老腔,到四川,有了身孕把胎養,到云南,生下個姑娘是俺娘!”

這會工夫,魏萬頃留在樓上歇了,談波拿了錢,下樓不著急走,也湊上來聽半段。待胡杏講完,談波就說:“算算日子就能明白,你娘是老井的閨女,老井是你親姥爺。”胡杏張嘴便罵:“去你奶奶的,再胡咧咧,嘴給你撕爛。”“你當著我爹的面兒去我奶奶的?”談波頂一句嘴,便跑了。

罵完人,胡杏又看邱遠,臉上不覺有了紅。

一壇酒喝空,敲起來嗡嗡響,夜深了,故事暫且停下,胡杏、王功成、李立民各自回房歇了。邱遠走出酒館,見談鳳麟在門口發呆,吸著旱煙,望著一條山路印在茫茫大夜。煙鍋遞過來,邱遠也吸一口,一團火進肺里,嗆得七竅透風。談鳳麟拿了斧頭,摸黑劈兩下柴,而后坐地上喘,避開談波的事不講,只是說:“都是故事,別全信。”邱遠不語。談鳳麟又說:“那魏萬頃糊涂,事都往自己身上放,更早以前,他講這故事,大都發生在一個叫楊卉之的女人身上。那胡杏的事兒也不好說,你讓她姥姥龐芝去講,又不一樣。隔輩子的事兒,聽個稀奇,別輕信。我在這地兒見過不少內地人,但凡落魄的,一提祖上就趾高氣揚,十有八九都說自己的太爺爺、太姥爺是地主,萬畝產業,家財萬貫,要不是解放后挨了斗,現在都是富貴人家,這話要是真的,全中國人都成了大地主。”邱遠聽后笑了,見半山腰里一閃,路上有了光。

是談波,他打了手電筒,正朝馬澗寺走去。

談鳳麟抓了抓頭發,說:“去吧,賭也是在寺里,好歹離佛近些。”

手電隱入山間,沒了蹤跡。邱遠順著往上看,并不見馬澗寺,夜霧蕩開,讓出一道塔影,幾盞紅燈貼邊兒纏繞,一下下閃出輪廓,因為遠,那塔便極細,像尉遲門神手里的棱锏。

山里日頭短,東邊的山頭把太陽拋給西邊的山頭,星星亮了,就到了第二夜。

魏萬頃做了晚飯,仍是一鍋燉菜。胡杏在中緬兩地當導游,兼著翻譯,活兒有一搭沒一搭,且只做白天。日光一落,她最先回來,趕上晚飯,與邱遠、魏萬頃同桌吃了。而后,胡杏進屋換了一身寬袖紅衣,抱出古箏,架起雙臂試音,彈得錚錚響,指間動作卻細碎,像個螃蟹臥在礁石上吃著魚。試好了音,胡杏便說,自己要唱那首《墜紅塵》,讓邱遠一并記錄了。任務降下來,邱遠就取了本子,多問一句,確認是“墜”不是“醉”,這才落筆。而后,胡杏不彈,放開古箏,一肘搭在桌上,將黝黑的脖子伸長,對窗唱了起來——

蓮花山上好風光,

云從樹里升,樹在云間長。

樵夫阿哥求家妹,鳳求凰,鴛求鴦。

家妹問阿哥,云走千里路,你道有多長?

阿哥放下樵木刀,日添衣,夜積糧,

西行五千里,東走十萬丈。

阿妹坐云窗,聽得馬鈴響叮當。

阿哥告家妹,云走千里路,我行萬里今歸鄉。

……

妹家自此無相問,定下吉日婚事忙。

……

阿哥告家妹——

明月照無意,點亮萬戶窗,

阿哥此生本無志,愿為家妹一世忙!

唱完了,又一陣撥弦,鐵鳥似的音符涌出窗扇,由粗轉細,由強轉弱,漸消了。《墜紅塵》收了尾,胡杏直言自己是個半吊子,手下一動,嘴里出不來聲,舌下一唱,指頭也撥不準弦,一曲小調,只能彈個首尾。邱遠正記著,王功成、李立民也先后回來,分別吃了些冷飯,便又圍桌坐了,繼續昨晚未盡的閑談。

據那王功成所言,他的故事可叫“口舌之爭”——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一生體面,我去南洋學過建筑。

“抗戰勝利后,我回了國,計劃著開家小公司,牌子沒掛呢,就接到個開門活兒。本家著急,出價不高,頭一單做個善事,總歸不算壞事。我便湊了幾個工匠,去了聊城修祠堂。

“那聊城不太平,有個土霸王叫張紅眼,整日舞刀弄槍,人見人怕。一日清晨,我們正拌著水泥,一個放羊的跑過來,手里牽著老羊,懷里抱著羊羔,逢人就喊,快逃吧!殺過來了!我們嚇了一跳,弄不清虛實,就躲了起來。不一會兒,那張紅眼騎驢來了,背著刀槍,攏著閨女,走近了一看,人如其名,果真赤紅的眼,卻是不打不罵,只是沖我們喊,躲什么,跑吧,殺過來了!張紅眼都逃了,我們就猜是山匪要來。正收拾東西要跑,一伙山匪騎馬過來,馬上掛著行李,馬后拴著人票,繞祠堂轉了幾圈。這下跑不及了,我們就要討饒,喊,土匪老爺們,我們是工程隊,修祠堂的款沒結,沒東西可搶。那土匪聽了也喊,搶你媽個褲衩子,殺過來了!而后呼喝一聲,又是一溜煙跑了個精光。這下我們更是摸不著頭腦,又猜,怕是部隊要來,想了想,便掛了青天白日旗。過了一刻鐘,烏泱泱來了一支部隊,約有半個營。領頭的騎著馬,瞧模樣像營長,看到旗子便罵,找打?快把旗收了,‘共軍’打過來了!我們這才搞清楚,就問,打過來了,你們不應戰,這是要逃?那騎馬的長官又罵,逃個屁!你別動搖軍心,我們這是戰略轉移!部隊撤離,前前后后,拉拉雜雜,直半個鐘頭才完。經這幾回折騰,活兒是沒心思干了,我們收了旗子,停了工,直躲到夜里,水泥全硬了,才知道傳言的‘共軍’繞開奔省城去了。

“這事之后,我就從了軍,當了工程兵。誰知那仗一打就是三年,且是越打越垮。共產黨贏了氣勢,先占了北平,又占了徐州,過長江又占了南京。眼見大勢已去,老兵死了,新兵懶散,我一個半老不新的工程兵,隨軍轉徙云南,竟稀里糊涂升了連長。那時候,連里有了唱衰的小曲兒——吃飽了坐著,喝醉了臥著,人不來我當霸王,人來了我就乞降。再后來,軍心徹底渙散,就有人半夜跑去連部,給我做思想工作,說共產黨開了國,總裁也奔了臺灣,天下大局已定,咱們不如先一步繳了槍,如果負隅頑抗,必然不得善終。當夜我是答應了,次日一早,連里早操,我讓那人出了列,二話不講,眉心一槍,當眾把他給斃了。照他前夜給的線索,我們圍了全福飯店,果然揪出個共產黨特務。那特務蠻橫,他在門后,我在門外,幾桿槍朝里瞄著,門內的倒比門外的鎮定,算是從容被俘。拿人之后,那全福飯店的周老板非要請我吃一頓酒,說,請客不為說情,只為自保,店里有規矩,不管你是哪國哪邦,不管你是哪派哪黨,抑或是占山匪、殺人犯、偷米賊,只要從招牌底下走進了店,都是吃飯住房的客,一概不問來路。這話也有道理,念他有門子規矩,我就應了,跟他喝了個通宵酒。

“那夜可算美談,酒過三巡,我二人就成了至交,只是沒承想,也是同一晚上,連里竟壞了事。

“四更天里,我騎馬回連,一頭栽到床上,不知睡過多少時辰,再一睜眼,人就被捆了,已經進了地牢。這回倒好,我在門里當了階下囚,那特務在門外成了新長官。也不曉得他用了哪般口舌,只那一夜,連里的兄弟悉數叛變。搞清了狀況,我便破口大罵,那些兄弟耳根子軟,就全躲了,只是按時按點送來些吃食。罵過三天,累了,也死了心,我就想著要逃。早一個月駐扎那會兒,我就把那一帶的地牢、民房、山水摸得門兒清,知道隔壁是水庫,就和把門的徐甲做了交易,要了小錘小鑿。

“我要他就給,那是不可能的,自然得花點兒嘴皮子功夫。

“等那徐甲來送飯了,我便揪了他的袖子,先提要求,后談條件,我寫個條子,你拿去全福飯店,找了周老板,條子上許下的錢,他必定給,等我出去了,翻倍再給一筆。這事天知地知,成了,你我都好,不成,我死,你只管發財。徐甲暗暗盤算了,說,你就不怕我拿了頭筆錢不幫忙,反過來把你這事嚷出去?我聽了便點頭,說,我怕。可這事簡單,我的命攥你手里,是死是活,在你一念之間,你想想,人有得選,才正經算個做主的人,這次,我的命就叫你做一回主。

“那徐甲不貪財,給錢也要,他肯幫我,是因為念著情義。

“東西到了手,耐心等著,熬了兩天,到夜里起了雷,我便拿了鑿子挖墻。找準了位置,也就兩個時辰,便鑿開棗核大小一個洞來。墻透了,不見水,我就慌了,急急忙忙又鑿,棗核變蘋果,蘋果變西瓜了,再鑿便是青石。我把頭探出去,往外一看,是水庫不假,水面卻比往季低了兩米多!我正絕望,到后半夜,那雷密了,緊接著下起大雨,水庫漲了起來,一絲一毫地漫。五更天到了,水面漫到洞口,先是潺潺淌進來,又是嘩嘩流進來,最后轟轟涌進來,就把地牢淹了個透徹。我鳧了水,從天窗逃出,這才知道,那水不單淹了地牢,也淹了整個連隊。慌亂之間,我抱著個西瓜樣的黑球漂了起來,自水庫游進河里,保住了命,低頭一瞧,那圓東西有鼻子有眼,下邊有胳膊有腿兒,細細一認,正是徐甲溺亡的尸首。此后,我順著河流往下游漂去,過了道網子,上岸已經到了緬甸。”

故事講罷,王功成細細回想,感慨說:“我到底都是個建筑師,應該搞建設,不該打江山。打江山是毀房倒屋的事,我一個搞建筑的,又怎么做得來呢……唉,而今說起來都是牢騷,全然遲了。”

邱遠落下最后一字,抬了頭。“你沒想過回去?”

王功成點了頭又搖,說:“不想那是假話。怎么講呢?當兵的,吃了敗仗,死掉的算烈士,活著的算什么?殘兵敗將罷了。往日我是不敢回去,怕人翻舊賬。而今我是沒臉回去,江山丟了,愧對國家百姓不是?”

這話說完,王功成瞧了眼李立民。

李立民嗤笑一聲,說:“滾蛋,別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誰稀罕你這聲對不起?”而后,李立民正式開講,據他所言,自己的故事可叫“三聲國罵”——

“我李立民無父無母,長在新社會,活在紅旗下,今晚要講的,是我在山東插隊的那檔子事兒。

“那是一九七三年,出城的火車整天整夜地搖,到站轉坐牛車,又是一個上午的搖。接人的村主任姓孔,讀過書,熱情,請了鎮上的鑼鼓隊來村口添熱鬧。我們下了牛車,跟鑼鼓隊朝村里走。同行的人趁著亂,皺了眉說,咱這批倒霉,別人去兵團、去農場,吃得有味,住得舒坦,月底還有工資可拿,咱們來錯了地方,據說這邊只管口糧,還要去村民家借住,難免挨餓受凍。這話聽了,大家都沒了笑,一張張慘淡的臉,再后悔也晚了。進村報了到,孔主任就交代了任務,讓我們領了地址,各自去尋借住的人家,熟悉熟悉,歇息歇息。我這人摸不著東南西北,孔主任便叫了他閨女孔苗領我過去。那孔苗十四五歲,生在村頭長在村尾,心智就更顯小,走路連蹦帶跳的,領我去了賀進家,嘻嘻哈哈打了招呼,隨后悠悠轉了幾圈,又跳著舞跑開。賀進家只他一個鰥夫,人極淳樸,我管他叫叔,他也認了我這個侄兒。熟悉了,歇夠了,晚上再去集合,大家臉上沒了慘淡。孔主任講了些歡迎的話,而后架了些桌椅條凳,叫我們吃一頓集體飯。那頓飯實誠,手搟面管夠,雞蛋鹵子管飽。我是吃不慣面食,一綹半綹往嘴里塞,不一會兒,來了條老狗圍著,瞧它餓得薄皮瘦餡兒的,摔一跤能掉出幾根肋骨,我就挑了一綹面條撇在地上。那狗撲上去,一大口啃地上,帶著半口沙子吃下去,又圍著面湯舔那些土。這場景叫孔主任看見了,他就收了笑,說,嗐,這送來的都是些什么人!

“當夜回到賀叔家,我把事兒說了,才知道孔主任為啥會生氣,賀叔說,人還餓著呢,吃八頓紅薯才能見一頓好面,全村人打牙縫里剔出些好面招待你們,你拿去孝敬狗?這話不假,幾個月過去,大家都熟了,就沒了往日的客氣,我們也跟著吃不飽了。那批同去的錢大頭,有張年畫娃娃似的臉,剛住倆月,腮幫子就凹了下去。這錢大頭在學校就不老實,偷人肥皂、洗發精、牙膏,惡名廣播,到這里反受歡迎,我們跟著他,總能分到口好東西吃。有回實在饞了,錢大頭偷了只公雞,引了幾個人,到沙窩里燉了一鍋打牙祭。第二天,物主拿著鍋、骨頭、雞毛找孔主任告狀。為這事,孔主任特意開了大會,等我們聚齊了,二隊長先發了言,說,這個錢大頭一身賴毛病,比如說,上回開渠吃大鍋飯,就他每回都插隊。那錢大頭是真賴,沒個正形,反口就說,我們就是來‘插隊’的呀。這話一講,大家都笑。插隊一事做了開場,偷雞一事重點討論。物主哭鬧沒停,說那公雞是司晨用的,能保他起早,上工不遲,而今叫人吃了,往后怕是難辦。我分了塊雞胗子,嘴軟,就幫著說話,我這兒有塊發條手表,能報時,以后給錢大頭戴,到點兒了,叫他替那公雞打鳴。說著搡他一下,錢大頭會了意,就把脖子伸長,打出個長鳴,還真是極像。眾人都笑了,也跟著起哄,學雞叫,會場就成了雞圈。挺嚴肅的事,一笑一鬧,就進行不下去了。

“孔主任的臉憋紅了,罵一聲,這都他媽的什么人,只會添亂!那晚上回去,賀叔陰著臉,交代說,老孔罵人了,你以后也收斂點。你們來時體面,而今口風不好了,盡圍著雞狗惹事,怎么,真想當偷雞摸狗的無賴?

“其后不幾日,就下起了大雨。本還慶幸不必下地,那雨一連下到第五天,鬧災了,我們才開始慌。那水有多大,這么說吧,能漂的都漂起來了,不能漂起的都歪著,或埋進水底,樹葉兒透黃了,莊稼給浪割了,房子給魚住了,人像一條條破船擱淺在沙窩上。到第六天,孔主任就挨家挨戶叫了人,要我們搶收農作物,把正嫩的玉米掰下,丟木盆里拉走,西瓜秧子從根剪斷,提著,圓滾滾的一串西瓜漂著,不必費力,就拉到了沙窩上。墾好的沙田也泡足了水,紅薯花生什么的不用刨,抓了秧子一提,就出來一串。東西搶收了,不好存放,洪水把路泡成了河,也運不出去,孔主任就給大家下了任務,能存的封好,不能存的趕在爛掉之前都吃完,總而言之一句話:快收、快吃、快搶,不讓洪水糟踐一粒糧。而今想想,那是我們吃得最飽的幾天,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洪水一消,到冬天,就鬧起饑荒,且越來越嚴重。那時候,但凡看到個吃的,眼珠子都要發綠。餓得狠了,我就失了心智,總覺得那老狗欠我一綹子面條,便與錢大頭商量了,弄塊黃饅頭抹了油,把它引去沙窩,拿磚砸死了。那狗真瘦,燙了毛,連著皮就著蘿卜燉了,出來一鍋鶴腿似的骨架子,只能見到薄薄的一層肉。再后來,人是越熬越瘦,我頂不住,開始偷吃公家的種子。那些種子拌過農藥,有毒,我卻有辦法吃進嘴里。到后來,念那孔苗對我好,便叫了她一起,兩人提著水桶進了隊里的倉庫,把種子泡進去,淘洗干凈,毒性減了,撈出來大膽塞進嘴里,吃得滿嘴酥麻,樂得逍遙自在。第二天,村里開大會,我晃晃悠悠去了,才知道出了事。頭天夜里,那孔苗自己提著水桶溜進倉庫,一連吃了兩斤花生種子,連毒帶撐的,人就倒了,送去衛生院時就剩下口氣兒,至今沒睜眼。會上,孔主任紅著眼圈發怒,問是誰的主意。我不應,錢大頭先怕了,拿磚給自己開了瓢,抹了一手血起誓,說不是他干的,加上同住的村民作了旁證,這才免去嫌疑。

“我到底沒認。

“孔主任問不出來,便是破口大罵,他媽的,這都他媽什么人,他媽的!

“散會后,我心里不是滋味,就跑去江都廟里,點了香,給龍母娘娘許愿,求她保佑孔苗康復。許著許著,怕了,擔心孔苗真醒了,再供出我來,又趕緊把香掐斷,叫龍母娘娘干脆別管。后來回去,賀叔瞧出不對勁,苦口婆心地問,我眼淚一掉,就坦白了。賀叔聽后掐了油燈,把我藏進夜里,問,老孔罵了幾聲‘他媽的’?我暗暗掰著手指頭,說,三聲。

“聲音大不大?

“很大,罵一聲,震碎屋檐一塊瓦。

“賀叔沒再吭聲,點了油燈,吸了根煙,說,老孔這人說話斯文,聲音也柔,上次罵了兩聲‘他媽的’,這人拿扁擔打瘸了他兒孔果的腿!一口氣三個‘他媽的’,又響,這是什么意思?這是要殺人了!快,孔苗那孩子不會誆人,趁她沒醒,你趕緊跑了吧。

“我這才害怕起來,于是連夜跑了,自此往后,再聽不得這國罵。”

“他媽的”故事講完,談波正巧回來,累得滿頭大汗,進門便罵一聲,又揚了手吩咐,“都停停,有勁兒的過來搭把手——王叔,李叔,就你倆,過來幫忙抬個東西!”

這天下午,談波與馬澗寺的和尚們打牌,佛祖難得保佑,他贏了不少的錢。對面的仨緬甸和尚輸光了,不愿散,便去募捐箱里偷了香火錢救急。然而不過兩個鐘頭,那偷來的錢也輸個干凈,賭局散后,和尚們怕了,結伴閃出禪房,過半個鐘頭,哼哧帶喘地回來,不知從哪挪來一面青石板,厚三指,一平見方,刻著斑駁的畫,說要拿這物件來抵押,把那香火錢討回去。這提議蠻橫,談波自然不允,幾人吵鬧一番,話多了,就相互聽不太懂。到最后,和尚們幾乎要打,半搶半借拿走了錢,那談波的脾氣也上來,便用輛破自行車把那石板馱下了西婆山。這一路走得艱難,他就罵了一路“他媽的”。

王功成、李立民應聲出去,幫忙把那石板搬進了大堂。燈光聚過去,石板亮得耀眼,半部《摩訶薩埵舍身施虎圖》也顯出相來。那畫寫意,細瘦的虎,黝黑的山,枯瘦的人,皇親國戚也全就位,擠擠挨挨,個別人物出了畫,殘剩著胳膊與細腿。除此之外,這壁畫也見過滄桑,無論人獸山樹,全都掉了色,失了些線條,剩下的盡是亂石、枝干與殘缺的鼻子眼睛。

當晚不太平,先是魏萬頃盡了管家的責,吵吵鬧鬧地罵談波敗家,仍是那套老說辭。作為一家之主,談鳳麟倒不多話,只是給魏萬頃拍了拍背,而后扶上樓去,沒再下來。那談波心眼多,盯上了余下四人的錢袋,從院里拎來把斧子,當場張羅著要賣那塊石板,人民幣、緬幣都可,兩萬塊起拍。四人興趣不大,談波便從高往低了叫,等他叫到兩千,胡杏起了身,上樓睡了。談波覺得無趣,邪火上來,舉了斧頭要砸那石板。

瞧他認真,邱遠就叫了停,湊石板上細細看了兩遍,說:“兩千。你賣給我。”

故事講完后,邱遠卻不提走,談鳳麟也不攆人,就讓他住著,似乎有留人的意思。

那段時間,談鳳麟講了些自己的往事。據他所言,他年輕時曾是個跑江湖說書的,不愛財色,就愛故事,喜歡講,也喜歡聽。后來世道亂了,他跑去邊境,長駐在茶樓說書,其間就地取材,編排了個故事,說這地界原是一處邪地,百畝見方,卻建著民房、筑著亂墳、修著小廟,人、鬼、神擠在一處,互不相容,難免斗法過招,經年累月的,就打出了個三足鼎立。百年過后,某日,一股黑風遮天蔽日而來,刮了三天三夜,風止之后,房、墳、廟紛紛沒了,一座茶樓天然落定,自此神鬼隱去,只剩下些俗世凡人。據聞,那神鬼隱去之前,給茶樓留下了一個降頭:樓內的人數必然穩定在六,一旦打破,就會生事,或是大喜,或是大災,讓人數回歸于六。這故事談鳳麟說了不少遍,每每講完,舉座無聲,他就要清點一下聽客人數,數到六便沒了七,只是“六”“六”地數下去。再后來,一伙殘匪席卷而過,茶樓的掌柜死了,員工各自散去,他一個說書的就占了空房。此后,談鳳麟把酒館推了重蓋,換掉招牌,就開起了談家酒館。自己當上掌柜,那故事晦氣,也就不便再講。要說也怪,自談鳳麟當家以來,酒館的常駐人數果然穩定在六,當年胡杏決意留在酒館,人數到了七,她姥姥龐芝就害病死了,后來李立民又來,住了不到倆月,暴明寬就死在了山上……所謂一語成讖,唬得他自己也愣。

邱遠讓那塊石板勾了魂,盯著它看了又看,越來越愛,就動了修復翻新的念頭。胡杏熱心,跟著當了翻譯,兩人跑了幾趟班弄鎮,買來畫具、刻具;又跑了一趟云南,買了調色物料,有鉛丹、石綠、絳礬、群青、滑石、泥金,有蘭草、梔子、紫蘇、五倍子……此后,邱遠就一頭扎在大堂,在紙上打起線稿、調起顏色,在磚石上練起鑿刻。等他大約研究透了,就取了工具,試著在石板上實操。幾天折騰下來,修復了些衣裳線條、山樹棱角,重繪了些顏色,那畫就比往日添了許多生機,唯有摩訶薩埵面孔全白,沒有五官。這張臉難辦,放在最后攻堅。邱遠取了拓片紙,小心翼翼拓下來,在紙上把臉頰、鼻梁、眼眶缺失的線條補齊,試過幾次,每每都不一樣,于是成為一樁難題。談鳳麟老來無事,也不懂畫,只是看得新奇,便問:“小方,你這又刻又拓的,怎么,弄完也準備運內地去?”

邱遠說:“倒沒想那么遠。”

談鳳麟翻著幾張線稿,到最新一張停下,看了看邱遠,“小方,這臉像你自己。”

“你能看出來?”邱遠驚詫,一個小心思,竟讓談鳳麟看穿了。

談鳳麟說:“還真是?我只是覺得像,細看又說不出來個道理。”

邱遠說:“倒也不是我的臉,只是五官比例一樣。你看,這邊的老虎稀奇,像貓像狗,像年獸像獅子,就是不像老虎,可一看就知道是老虎。我就琢磨,既然越沒關系就越有關系,那摩訶薩埵的臉也該是這個意思,就不妨試試我自己的臉。”

談鳳麟聽不甚懂,說:“就這么畫吧,我看挺好。”

而后便不交流,邱遠來回跑著倒騰畫具,腳下呱嗒嗒響。

談鳳麟見那鞋也新奇,便問:“小方,你這木拖鞋打哪兒弄的?”

邱遠抬了抬腳:“班弄鎮買的,底子是枹木,后跟是沙桑,我自己挖了些眼兒。”

“你手巧,這么一弄,聲音就不一樣。”

邱遠快走幾步,慢走幾步,踏出節奏:“原本是木魚聲,挖了孔就更脆了,像牛骨快板兒。”

“牛骨快板兒?是啥?”

邱遠想了想,說:“就是麂子蹄兒踩在石頭上的聲音。”

談鳳麟懂了,頻頻點頭:“你要這么說,還真像!只是……穿這玩意兒可走不得山路,累腳,還可能挨黑槍。”

那段時間,馬澗寺封閉大修,沙彌們各自回家小住,因而談波也就住回酒館添起熱鬧。此后,胡杏反倒極少回來,不知是在躲談波,還是趕上旅游旺季,她就住在了旅行社里。眾人熟了,李立民愛與邱遠閑聊,席間少不了喝酒,但凡微醺,就要教別人學當地的土語。那王功成穩重,熱鬧是別人的,每到夜晚,他只躲在角落,取下墻上的槍支盔甲,細細擦過一遍再掛回去。有天下午,魏萬頃一反常態,去大堂叫了談波,像個老媽子似的諄諄囑咐了許多事。談波沒個正形,只管插科打諢地斗嘴,氣得魏萬頃摘了假牙,上樓小憩了。到傍晚,魏萬頃沒下來做飯,談波早餓了,抱怨幾句,便去二樓叫他。進臥室一股奇香,魏萬頃換了灰褂,戴了瓜皮帽,端端躺著,雙手交疊于胸口。談波呼之不應,上前推他肩膀,再探鼻息,才發現魏萬頃已經死掉了。

有關這件事,許多天后,邱遠告訴胡杏,或許是魏萬頃預感到了當晚將至的劫數,這才溘然辭世。

那晚入了夜,高舉的火把、低垂的手電筒簇簇晃動,照亮了一段山路。起先是七八個人,走得雜亂,看不清相貌,像在趕夜路。后來這群人走到酒館附近停下,遠遠望著那棟小樓,要進不進,要走不走。

那時候,酒館眾人正聚在大堂里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商討著魏萬頃的后事,不知是該火化,還是應該土葬,也不知該埋在國境線內,還是應該埋在國境線外。王功成全程沒話,忽看到火光,起身出了門,見十數人聚成一團,本想過去問話,不走兩步,就注意到一人肩上露著截槍管、腰下露著截槍托。發覺來者不善,他便匆忙退回大堂,閂了門,繼續從窗口觀望。來人仍在增加,不幾分鐘,一條火蛇把酒館合圍。隨后,整個大堂都慌張了,談鳳麟最為焦心,要出去問話。王功成按肩把他攔下,說:“那些老緬不像善茬,咱們言語不通,萬一擦槍走火,弄不好會出大事。”待那緬甸人聚齊了,足有四五十個,兩輛皮卡遠遠停著,有人搬柴潑油,有人抽煙,有人嚼著檳榔吐口水。那領頭的戴了貝雷帽,斜挎著步槍走出人群,沖樓里喊起緬甸話。一個矮個子緊跟出來,拿著個紙喇叭跟著喊,說是翻譯,喊出的卻是土語,嘰里呱啦,像蛤蟆和驢子混成一起的叫聲。

胡杏不在酒館,緬語沒人再懂,李立民提了耳朵聽,搜腸刮肚地翻譯土語,只得來一句“他們說,要咱派個人出去談談”。這話說完,李立民就后悔了,大堂里唯他一人懂些土語,只能親自去談。這事到底推辭不得,到后來,李立民就拿個平底鍋遮了臉,一步一挪走出去。談鳳麟、王功成、邱遠、談波聚在窗后,看李立民走近人群,開始不斷地鞠躬。領頭的緬甸人上前拍了李立民的肩膀,指指戳戳說了堆緬甸話。翻譯在一旁點頭,只說了三句土話。李立民聽了,先是一陣搖頭,而后慌忙鞠躬,用鍋擋著后腦勺逃回了大堂。

“他媽的,這群人不是善茬!”李立民進門便罵,重新有了氣勢。談鳳麟把門閂好了,說:“問清楚了沒,他們想干嗎?”李立民皺眉回憶,眼睛一亮,說:“對,他們讓我過來跟做主的人——也就是你,商量個事兒。”王功成從墻上摘下一條步槍,拉了拉槍栓,說:“他們要跟老談商量什么事?你倒是一口氣說完呀!”李立民有些窘迫,又回憶半天,說:“我也不知道,說是房子、墻頭什么的,怕是想要這塊地。”談鳳麟呸了一聲,說:“啥都辦不成,商量什么都不知道,你再回去問清楚了!”李立民更窘迫了,咬了咬牙,再次出門而去。這次他沒拿鍋,鞠著躬一路小跑,與那翻譯連畫帶猜,許久才回來。

“他媽的,看來這回要出事!”李立民沒個主心軸,進門仍是先罵一嘴。談鳳麟迎去,壓了聲:“快說正事兒!這次問清楚了沒?”李立民就說:“大概問清楚了,不是房子,是墻,說要咱這兒的一面墻。”這話一講,眾人先后恍悟,這才知道緬甸人是來討那塊石板畫的。談波一時慌了,說早知那是個老物件,不想還是個寶貝。他看了眼邱遠,慌忙問:“前些天你又刻又畫的,是不是給弄毀了?”邱遠應聲跑去窗口,把遮布掀開,露出那塊石板,說:“我只是修了修……”談波上前細細看了,那石板比往日華麗許多,除了菩提薩埵面孔留白,其他部分全然翻新。談波“哎呀呀”叫了一陣,說:“完蛋,這下怕是要交待了。”窗外回應一聲槍響,這是緬甸人的催促。王功成面色一沉,從墻上取下所有槍銃,嘩啦啦排上桌面,做起必要的防御準備。

“他姥姥的,這回是死劫了!”李立民最先怕了,絕望變成了罵。王功成檢查了槍支,而后推開談波,看著那塊斑斕的石板。眾人集體看來,瞧他扎起馬步,往丹田送了口氣,兩手一鉗,竟把石板托拿起來,一步一顫走去門后,放到了馱柴的平板車上。而后,王功成對李立民說:“怕什么!走,我跟你去送!”這一回,李立民死活不敢再去,他慌張地看向談波,說:“誰請來的瘟神誰送,你讓談波去。”談波后退一步,也要推脫:“怎么能怪我頭上呢?該是誰弄壞的誰負責,你讓方遠去送。”邱遠還沒反應,王功成已經揪了李立民的領口,說:“誰去都不管用,他們不懂土語,就你能說上話!你要是怕,就把我那套盔甲穿了,槍打不透!”說著去了墻角,取下那套盔甲,乒零乓啷給李立民穿上了。那盔甲合身,李立民穿上后,通體堅硬的金黃,走起來叮當響,就頗像一個老廉頗了。兩人取了板車,王功成推著,李立民拖著,出門而去。兩人走后,邱遠與談鳳麟父子在門內焦急等著,過許久,李立民先跑回來,落魄得身上就剩下一套線衣線褲。

“他祖宗十八輩兒!”李立民照例罵一聲,攤開雙臂,說:“瞅瞅,瞅瞅!不單盔甲,外衫兒都給我搶了!”話音一落,王功成也回到大堂,交代說:“那些老緬不識貨,石板送過去,看也不看,直接就用稻草包了起來,撂到了皮卡車里。”談鳳麟仍擔心:“這類老緬我見過的,說白了就是些殘匪,有人雇就做些游擊討債的黑活兒,沒人雇就去搶劫堵路,一個個貪心不足。他們拿到了東西走掉最好,如果不走,就是要搶咱們了。”王功成點頭:“這我知道。你也別怕,我這趟不白去,已經偵察清了,他們有兩把手槍、七條步槍,獵槍最多十條,都是四五十年前的破玩意兒,剩下的盡是些銅銃子,真鬧起來,他們不一定敢打。咱們只管靜觀其變,先看他們走不走。”

李立民自覺跑去窗口,斜探出一只眼觀望。

三個緬甸人開了皮卡車,號叫著上山去了,剩下的四十余人果然不走。

“他媽的!”李立民又罵,這次徹底怕了。

熬到后半夜,緬甸人在路上生起幾堆篝火,盤腿唱著,間或打上兩槍,震得山林里團團騷動。對峙期間,李立民又出去一趟,帶回一個消息,說:“這些挨操的又想談判了!前半夜我出去談了幾回,現在他們要派自己的翻譯進來再談一回。”談鳳麟松了口氣,說:“這就好,看來真要和談了。”王功成馬上搖頭:“不好講,在我看來,這老緬怕是要打。”談鳳麟使勁搖頭:“要打又何必談呢?我看和談最好,咱這兒不值錢,他們也犯不著動槍動刀。”王功成冷笑一聲:“真打起來,老子也不怕!”談鳳麟面露憂愁,自說自話:“實在不行就散些財,只求他們不傷人……”王功成噌地跳上桌面,忽如個連長了,鏗鏘道:“老談,你也不必心存僥幸,在我看來,他們和談是假,摸底是真,派個人進來,無非是想搞清咱們有多少人,有幾條槍,老把戲了。”眾人一聽,都覺得有些道理,于是全慌了。王功成舉了那桿步槍,繼續說:“那就聽我參謀。第一,他們沒見過談波和方遠,你倆去后院躲起來,叫他們摸不清人頭;第二,咱們將計就計,叫那翻譯進來,我先探個風口,也好見機行事。”

邱遠且聽且點頭,說:“你有把握探出來個虛實?”

王功成說:“察言觀色的本事,我是在行的。”

談波則說:“行不行啊?你可不懂土語。”

王功成說:“不礙事,我不懂土語,他也不懂漢話,咱們這邊還有老李呢。”

談鳳麟仍舊憂心忡忡:“萬一探出來真要打呢?”

王功成斜看窗外,說:“接著前面的部署,第一、第二都說定了;第三,萬一確定了是要打,就決不能讓那翻譯活著出去;第四,真打起來,我們就把目標集中了,只打那個戴帽子領頭兒的,這些殘匪沒紀律,撂倒了領頭的,墻倒猢猻散!”李立民說:“他媽的!”

部署完后,王功成上樓取了彈藥,給每把槍銃填上,開始分發。他自己留下步槍,把那兩桿獵槍給了談鳳麟和李立民。談波領到了那把后膛裝彈的鐵銃子,邱遠到底是客,兩手空空,躲著就好。末了,王功成找了談鳳麟,耳語幾句,談鳳麟聽了頻頻點頭,就引了談波和邱遠往后院走。出了門,談鳳麟從懷里取出邱遠的筆記簿,物歸原主,吩咐說:“你倆聽好了,這是王功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萬一真打起來,你倆相互照應著,趁亂一塊兒逃走,旁的事都別管。”瞧他認真,兩人不做爭辯,也不答應。談鳳麟回去后,談波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把銃子給了邱遠,說:“真打起來,咱就跟他們拼命!”邱遠點頭,過了許久,才接下銃子,他覺得銃管很涼。

一刻鐘過去,緬甸人的翻譯進了大堂,隔窗有影,王功成的影子坐定了,談鳳麟和李立民的影子上前招待,四人紛紛落座,似乎喝起酒來。等得久了,外面的緬甸人不再唱歌放槍,圍著篝火打起了盹。后院的談波躲在柴堆后,閉著眼不聲不響。邱遠伏在菜田里,在松軟的泥土上瞇了眼,半睡半醒間,他做了個夢——溫泉般的一汪暖水裹了天地,邱遠蜷了身子潛在其中,像顆蛋黃懸在蛋清里,一條紅鏈從天而降,彎彎曲曲延續下來,連著他的肚臍。邱遠順著紅鏈往上看,暖水盡頭漂著一道花窗,有些微的光漏進來,像一根根極亮的刺。邱遠一驚,開始掙扎,紅鏈扽直了,肚臍一陣牽痛,暖水立刻變紅,在身下形成漩渦,從底部滲流下去。

他驚醒過來,那夢來不及回味,大廳里便響起一通爭吵。

門開了,翻譯大叫著跑出去。

大堂里忽然開槍,翻譯應聲倒下,從懷里掉出兩只銀碗和一沓鈔票。

交火來得突然,本以為是場搶劫,槍聲一起,竟像打仗一般。一時,山坳里滿是槍響,緬甸人四下分散開去,把酒館重新圍起,手里槍銃不停,子彈拽著光涌進樓里。談波喊了聲“方遠”,并不等他,兀自穿過后院,奔大堂去了。邱遠紋絲不動,他嚇著了,嘴里失了聲,兩腿沒了知覺。酒館一方不再還擊,肅穆而立,接受著槍彈的洗禮。領頭的緬甸人喊了話,槍聲停了,眾嘍啰全找了掩體藏身,不見一個人影。夜晚安靜下來,樓內樓外不動,都在暗處等著什么。耗過一刻鐘,窗內連開兩槍,百米之外,那領頭的依樹站立,不等反應,樹皮就在耳畔爆裂開來。緬甸人紛紛開槍掩護,因而又是漫天槍響,一道道光刺進酒館,破了窗,剜著墻,擊碎大面積的瓦片,如給一條黑魚去鱗。那領頭的大難不死,俯了身,一面往山林跑去,一面高聲指揮。山腰也有同伙,聽了令,回應一聲悶響,像開了瓶紅酒,數秒過去,酒館之上一聲哨響,陀螺似的一顆迫擊炮彈落下,鉆透了瓦片,在二樓炸開,直掀了半個屋頂。一樓的門板應聲倒下,大堂里起了幾團烈火,魏萬頃的尸體從二樓滑下,跌到餐桌上,映在火光里。樓外槍聲沒停,子彈調了方向,照著魏萬頃的尸首匯聚過去,以為那是個活人。這空當,一團火從桌后站了起來,有了人的輪廓,還舉著一桿步槍。這火人不掙不動,樹一般立著,山腰間又一聲悶響,他聽見了,便棄了槍,轟轟烈烈唱起歌來:“風云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

炮聲再響,屋脊應聲炸裂,二樓壓垮了一樓,那歌聲驟停,滾燙的粉塵把余音揚上天去。酒館迅速坍塌,不大的一棟建筑,竟倒出山崩之勢,地在腳下震顫,山在遠處搖晃,煙塵從酒館內逃出,伏地滾動,在山坳里蕩開。煙塵散后,栽滿紅花綠菜的后院成了黑與灰的樂園,芋頭田里一陣抖擻,邱遠跪立著起了身,又拿雙手搬著膝蓋,順著田壟往大廳的方向挪。后門朝內開了,像在迎他進去。一團熱浪襲出,大堂坍塌殆盡,養著一窟窟火苗。談波推開幾根燃燒的椽木,拖著談鳳麟艱難爬行。這父子二人都受了傷,談鳳麟不省人事,難辨生死,談波左腳鮮紅,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邱遠挪到門口,談波再難動彈,便把談鳳麟朝著邱遠推去,嘴里也不說話,只用求助的目光灌滿雙眼。邱遠伸手去拽,剛摸到談鳳麟滾燙的衣角,耳畔就響起一聲聲虛弱的“他媽的”。門是李立民開的,此時此刻,他正蜷在門后,用腰頂著門不關,懷里抱著獵槍,嘴里喃喃地罵,倔強地“日”了一串人。他的頭發全燒掉了,糊著糜爛的頭皮,胸口嵌有兩塊彈片,每每呼氣,便有血泡涌出來,簇在彈片上。這場面只瞧一眼,邱遠就散了神,他松開談鳳麟的衣裳,自顧自退回院里,躲回了芋頭葉下的田壟。見他逃開,談波開始無聲嘶喊,眼睛里漸漸沒了光,只是繼續把談鳳麟往門外推,一寸兩寸搶著生機。

酒館再次聳動,燃燒的椽木紛紛落下,一道火的瀑布開始傾瀉,不停地澆在這對父子身上。

天漸亮了,山路上沒了火把和手電,只一輛皮卡車沿路攀爬。

車過馬澗寺不停,進了西婆山度假村,在門口減了速。兩個緬甸人把邱遠架下車,摘了覆面的布罩,解了捆手的繩子。駕駛員按了按喇叭,嚷嚷幾句,那兩人愣了愣,一個幫邱遠捋捋頭發,另一個幫他拍凈背上的灰土,像父母打理自己的孩子。一個緬甸姑娘迎出來,短鼻小嘴,顱頂扎著發髻子,穿著藍綠色長袖紗裙,身旁跟著個男隨從。兩方說了些話,那緬甸人一推,邱遠便向前踉蹌幾步,由那隨從扶穩了。身后一通笑,緬甸人嘰喳說了幾句,開車走了。姑娘走向邱遠,說起蹩腳的漢語,自稱瑪茉茉,又拿了些稿紙,問:“這些,是不是你的?”邱遠瞧去,正是前日打下的那些線稿,經了昨夜的劫難,竟完好無損。待他點了頭,瑪茉茉便笑,而后交代幾句,那隨從就引他去了度假村。兩人進了招待室,隨從一聲不吭,走了,把門虛掩著。室內有桌椅板凳、榻榻米、落地窗,邱遠向窗外看了看,有翠綠的池塘、不歇的噴泉、整齊的草坪和光屁股的丘比特石膏雕塑,不像染得了血的殺人場。他仍懼怕,不坐不躺,原地站了整個上午。

十二點剛過,一個小禿頭進來,把飯菜排在桌上,說:“吃。”

邱遠想說話,舌頭硬著,只是嘴唇掀了掀。

那小禿頭搔了搔腦袋,擺手說:“不,中國話,我不懂。”

當天中午,瑪茉茉來了,引邱遠出去,穿過一片荷塘,走過一架竹橋,進了個籬笆院,來到一處獨棟瓦房。那瓦房裝潢極簡,幾張漆紅的桌椅,有紙筆,有茶具,墻上掛著幾張書畫:一幅“靜觀自得”書法,一塊水墨畫殘片,一張畢加索的拼貼人像——想來該是贗品。茶已沏好,瑪茉茉倒了一杯,遞過去。邱遠呷了兩口,茶極香,香打消了他的怕。四個男人相繼進來,瑪茉茉介紹說:“這是吳丁帕,這是阿茂光、昂擎查和阿罷崗。”四個名字連讀,發音鏗鏘,像盆、盤、碗紛紛掉地上碎了。其中,吳丁帕最體面,留著小胡子,穿著西服,結著領帶,像個生意人。瑪茉茉拉開抽屜,取出邱遠的線稿,一張張鋪在桌上。四人一同圍上去,端詳著。這些人懂畫——邱遠心里咯噔一聲,便有些露怯。阿茂光、昂擎查、阿罷崗很快看完,瞧瞧邱遠,互相探著大拇指說了些緬甸話,似乎滿意。吳丁帕不同,他不愿展露一點心思,單單低著頭,把目光鎖在畫紙上。他看到了修復后的老虎,又看到了線條完整的崖壁,最后看到了摩訶薩埵的臉,這時候,吳丁帕眉間皺了一下。

邱遠看向瑪茉茉,嗓子失聲,便拿了筆在紙上匆忙寫下一行字:這張臉還沒定稿。

瑪茉茉點點頭,與吳丁帕耳語。隨后,五個人拿著線稿走去院里,對著天光去看,說著緬甸話,一會嚴肅,一會又笑。末了,男人們結伴走了,瑪茉茉折回來,敲了敲窗戶,說:“這張臉要拿給老太爺看,你先回去休息,要注意……”后面的話再沒聽到,他又開始耳鳴了,聽到的全是槍炮聲。自瓦房到招待室,一路無人尾隨,邱遠看著腳走,一抬頭,已經站在招待室里。而后,他反鎖門窗,拉下窗簾,覺得手心發黏,本以為是汗,把手掌攤開了,是指甲摳斷了兩條掌紋,血正津津地溢著。耳鳴消退后,他感覺異常平靜,忽然聽到了極遠處一只麂子叫,吱呦呦,吱呦呦。他一直聽著,有時覺得悅耳,像是小時候玩過的溜溜笛,有時覺得害怕,像是破衣柜的合頁聲。他走到榻榻米前,緩緩坐下,一轉臉,看到那塊大面積的池塘,有風拂著,塘面蕩起長波,像一面絲綢,其上散綴了一粒粒黃紐扣般的枯荷。

到黃昏,小禿頭過來敲門,手里多了本漢語詞匯書。小禿頭說:“去馬澗寺,走。你先畫,不要臉。”

邱遠噌地站起來,仍失聲,就用嘴型問了句:“不要臉?”

小禿頭翻了翻詞匯書,喃喃練習,說:“去塔上,畫,先不要畫臉。”

兩人走出西婆山度假村,不幾分鐘就到了馬澗寺。夜幕罩下,又逢裝修,樓、殿、堂全讓腳手架擋住了,便看不出端倪。走過大雄寶殿,依《游之筆記》記載,那座巨大的金剛塑像確實有,旁邊真有一尊佛塔,黑白雙色,共十五級。兩人繞過金剛像,一個紅袍僧人早候著,迎面稽了首,開了塔門。小禿頭引邱遠進了雙色塔,通道極窄,階梯只踩得下半只腳面,這令邱遠想起方游老宅的地窨子。一級級上去,似乎無盡,忽然就到了第十五級。這一級有扇小黑門,推開進去,空間很小,吊了兩盞頂燈,有一桌一凳,一架折疊床,一個人字梯。小禿頭開了燈,墻壁顯出來,被那《摩訶薩埵舍身施虎圖》覆了一半,談家酒館那塊石板已被鑲嵌回去,位居正中,邱遠修復的線條與周邊完美契合,整幅圖完整亮相,顯出原本沒有的肅穆。

那段時間,邱遠一心作畫,好似談家酒館的事從未發生。完整的壁畫比原來的石板大出三倍,工作量陡然變大,暫無性命之虞。那段時間,他一直住在雙色塔里,足不出戶,吃喝拉撒全由小禿頭傳遞,有漆盒送餐,有銅盆排便,需要刻具、畫具或是染色材料,只管拿紙條寫了遞出去,敲一敲門,小禿子便跑來帶走,等個一兩天,小禿頭就會把東西送來,雖說殷勤,送錯東西的狀況卻也常見。再幾天過去,這情況忽有改善,邱遠寫了字條,最多隔開一晌,東西就送到了,且一樣不錯,足斤足兩。

后來他才知道是胡杏來了。

那天黃昏,胡杏爬上雙色塔,見到邱遠,并向他說起自己的見聞。據胡杏所言,前些天,她從旅行社放假回去,見那酒館坍倒在地,短短幾天,樓毀人散,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不知發生了什么。胡杏號叫一聲,心里的一座山轟隆塌了,直接逃回了班弄鎮。兩天后,她又回去一次,壯著膽子繞到后院,見那芋頭葉全枯了,正感傷,山間一動,兩個緬甸人跑過來,拿刀子抵了她的脖口,問懂不懂緬甸話,胡杏嚇壞了,慌忙點頭,緬甸人又問她懂不懂漢語,胡杏也點頭。而后,緬甸人相互看了眼,便把她扛上肩去,穿過叢林,撂進一輛汽車。起初,她以為自己要被賣掉,后來一路上山,到了西婆山度假村,那緬甸人忽然規矩起來,說把人“請”過來。接應的是個姑娘,叫瑪茉茉,說有個中國人在雙色塔修壁畫,像是嚇著了,一個人縮著,也不說話,溝通不暢,需要請一位翻譯幫忙。胡杏驚魂未定,就答應試一試。隨后瑪茉茉遞了張紙條給她,胡杏看了,那清單的筆跡與物品都眼熟,她就猜到塔里的人是誰了。當胡杏問到酒館的事,邱遠張了張嘴,他感覺喉嚨里有了力量,可以說話了,也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他說:“我騙了你,我不姓方。”一經坦白,邱遠便把自己的事和盤托出,從魏萬頃的死到當晚的槍戰。說到談波的遭遇,他放慢了語速,用了許多的“談波想”,又用了許多的“我卻”,再說下去,他便垂了頭,陷入無盡的懊惱,像在告解自己犯下的罪孽。胡杏聽后沉默許久,先要寬慰,說既然沒見到尸體,談鳳麟他們就極可能還活著,可以找一找,可以等一等,還有,在寺里千萬不能忘了禱告,佛是能聽見的。

山間的黃昏一點點收盡,寺里響起了鐘聲。

“出去走走吧。”胡杏提議。

邱遠后退一步,望著窗:“可不敢,他們不準我出去。”

“怎么不準?這里沒人管呀。”胡杏堅持,牽了邱遠走下雙色塔。

邱遠在樓道停下,看胡杏推開門,輕盈跳出,回了頭沖他勾手。他猶豫著跟上去,走到塔外。這方院落空無一人,只有金剛望著夜空,面貌猙獰,像在恨著什么。回想起來,這些天他全在怕,便看不懂這地方,而今出來,四下無人值守,他就更加搞不懂了。兩人走進后院,見一道懸崖做了天然圍墻,高過兩丈,崖面有松柏橫著生出,又斜著朝天上長去,石縫有溪水往外滲,淌下來,積滿了巖石圍砌的一口淺塘。不遠處搭有一架竹棚,檐下筑了兩眼紅泥小灶,鍋鏟刀勺一應俱全。小禿頭切好了菜,端手里花花綠綠,從棚下走出來,抬頭看見邱遠,便沖他一笑。

“你瞧,”胡杏眨巴著眼睛,“你不是不能出來,你是不敢出來。”

邱遠短短說了聲“是”。

而后,胡杏取出一頁畫稿,月光不亮,艱難照亮摩訶薩埵的臉。

她把畫稿遞向邱遠,說:“瑪茉茉讓我告訴你,他們的老太爺點頭了,讓你就照著這張線稿去畫。”

邱遠呆立著,兩眼放空,空得像夜,手自發接了畫稿。然后,他突然說:“我得回去,回故鄉去。”

胡杏訝異,問:“畫完就走?”

“畫不成,這線稿是我的臉,摩訶薩埵的臉不該是這樣。”邱遠疊起稿紙,說,“我得回去,明天就走,不管他們同不同意。”

“你隨時能走,”胡杏嘆了口氣,眼中又閃出光亮,“也隨時可以回來。”

夜色正式降臨,后院開了燈,懸崖銀白,像結了均勻的霜。

小禿頭炒好菜,這趟不必再送,直接叫他二人來吃。進了竹棚,竹制的馬鞍桌上,一鍋咖喱燉菜、一盤茶葉炒鵝蛋和一盆米飯冒著白煙。三人無話,各自舉了小碗,清靜吃著。竹棚之外,蟋蟀??地叫,像銀鈴擦著銀鈴。胡杏最先吃好,哼了幾句本地歌謠,說:“既然要走,這歌倒也應景。”小禿頭聽得出神,含著飯菜不嚼。邱遠不懂,胡杏就改了調子,譯成漢語又唱一遍——“奔波的人啊,到故鄉去。到你最熟悉的地方去,那里埋著阿奴律陀的金銀寶藏。游歷的人啊,到故鄉去。到你最熟悉的地方去,那里遍布經律論藏的智慧良方。”

次日上午,瑪茉茉來了,她并不挽留,爽快付給邱遠一筆錢,而后引他下了雙色塔。兩人結伴走到馬澗寺門口,送行的汽車早候著,見人來了,轟一聲啟動。瑪茉茉熱情執著,要親自把邱遠送出國境線。自西婆山往下,一路風景如畫,湛藍的晴空,油綠的山體,赤紅的土地……那些槍聲、血腥、焦煳味全消失了。汽車駛進山坳,再往外走,就經過了談家酒館。這里遭過槍擊炮打,又浸了幾遍山霧,就成了一片泥灰與木炭的廢墟,只有麻雀散落著,老鼠一般在土里抖擻著啄。邱遠想起那晚談波求助的目光,不禁羞愧,低垂了頭。瑪茉茉凝重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介紹一般對邱遠說:“你看,這地方應該被襲擊過,好可惜,不知道是誰干的。”

邱遠側了臉,看她:“你不知道?!”

瑪茉茉臉色一沉,全明白了。她怯怯地說:“我只是雇他們拿回馬澗寺的財產。”

半年后,邱遠回到緬甸,繼續住在西婆山度假村。

相較以往,他的話更少了,人是呆愣的,隔窗看起池塘,總是一晌一晌的沒有動靜。那段時間,邱遠迅速憔悴下去,耳朵老鳴,眼睛總花,乃至出現幻覺。夜間閉眼,可見惡鬼撲面而來,驚醒過后,又見一只鬼手來不及逃回夢里,焦黑干瘦,趴在床畔,留著厚厚的指甲。自此他便開始怕黑,照明整夜不滅,他也整夜睜眼,與那盞吸頂燈相互熬著。白日起居,他也會忽然緊張,無理取鬧似的,咬定有野獸尾隨,躥著跳著跟在身后,朝褲腳上撲咬。早幾天里,他還親自打包盒飯,自雅間到餐廳,路程約百步,他走著走著就停下來,大喊一聲虎狼來了,而后舉著鋁皮飯盒沖刺逃開。

也正是那段時間,他忽然想通了,叫來胡杏,激動地說:“線稿打好了!”聽他這么說,胡杏自然歡喜,揣著好奇往桌上瞧,只一眼,就把歡喜收了回去。

“這還是原來那一稿吧?”胡杏不懂了。

邱遠頻頻搖頭,說:“那一稿不行,那次,我是把這張臉塞給了摩訶薩埵。”

胡杏問:“那這一稿呢?”

“這一稿可以,這次,我是把這張臉獻給了摩訶薩埵。”

“說來說去,不還是同一張臉?”

“你這么說也對。”邱遠頻頻點頭。

胡杏更不懂了。

此后,邱遠躲進雙色塔不出來,一心作起畫來。

又兩周過后,胡杏去度假村找到瑪茉茉,又找了吳丁帕,三人步行去了馬澗寺。邱遠在雙色塔內靜候,下到一層,從門縫里觀望。等那三人過來,四方紅門從里面轟隆隆打開,頓時,天光涌進去,將邱遠裹住。吳丁帕吃了一驚,不過一個月,邱遠相貌大變,幾乎老了十歲,軀干嶙峋著,皮貼著骨縫,面孔也窄下去,巧的是——據胡杏所言,這么一來,邱遠倒與線稿上的摩訶薩埵更近相似了。三人隨他進去,四人并成一列,扶墻而上,到十五級都累了,過拱門,在黑暗中席地而坐,各自把氣喘勻。邱遠開了燈,走去東墻,拉下大黃的布簾,一朵巨蓮墜落在地,壁畫豁然昭示。這是瑪茉茉和吳丁帕第一次欣賞完整的壁畫,植物混合礦石的氣息散出來,讓人想起更深處的山林,光線削弱了畫作從鮮亮到灰暗的漸變,一映西婆山少光多霧的氣候,那是印刷品不能重現的作品,類似自然與往事的化身。

當天黃昏,畫作順利交訖。

邱遠不回度假村,要在塔內再住一晚。吳丁帕答應了,念他虛弱,一并托付了胡杏留下來照顧。此后直到夜晚,邱遠沒吃飯,不進水,盤腿坐著,盯了壁畫放空,而后眼皮一闔,安心睡去。胡杏說,邱遠剛入夢境,似乎又見惡鬼撲面,身子一驚,緩緩睜了眼。這次他顧不得怕,只是嘆了些極長的氣息,對胡杏說:“全錯了,這張臉還是不對——我就不該回來。”話剛說罷,他就草草收起行李,告別的話不講,兀自下了雙色塔。

胡杏站在雙色塔的第十五級,透過窗口,看邱遠走出馬澗寺,融入遠處的黑暗。她原地不動,繼續望著那片黑暗,不一會,邱遠又從黑暗中退出來,一面走,一面回望,走變成了跑,又變成沖刺。他從金剛像胯下鉆過,跑進雙色塔,一口氣爬回十五級,顫抖著掩了門。

“出了什么事嗎?”胡杏問。

邱遠通體戰栗,舌頭打上牙床,說:“不是夢,都是真的,它要來了!”

“什么要來了?”胡杏問罷,塔下的木門吱呀尖叫,應她一聲。

旋梯上響起腳步,音色鏗鏘,比蹄子銳,比金屬鈍。邱遠屏息,雙肩一縮,如只寒鴉在冬天并了翅。那腳步聲沿梯而上,一級級漸高了,再近些,就伴起陣陣的喘。胡杏也怕了,后背貼上墻面,她感到這座塔也在戰栗了。腳步到了十五級驟停,外門安靜下去,只剩漸緩的喘。片刻過去,拱門轟地敞開,嘔出一具黑瘦的身影,四肢點地,攜著腥臭,窸窸窣窣爬進來。那黑影似人似獸,露著大面積的脊背,皮膚如滾粥一般糜爛,腿上有個碗口大的創傷,后足也磨破了,露出森白的腳骨。胡杏把眼睛躲指縫里,先亂瞅,又細看,忽然垂了手:“談波?”那黑影不應,用手走了兩步,直盯盯望著邱遠,然后掙著要起身,一手離地,先成雙膝跪姿,又成單膝跪姿,又一只手離了地,就完成了人的直立。而后,它發出一聲撕裂的號啕,猛沖上去,雙臂鉗了邱遠就朝窗口拖拽。邱遠呆著不動,憑它拖著,臉湊上臉,無限地近,盯著它猛看。雙雙再挪幾步,擠開了窗,邱遠后背一涼,見要墜塔,就回了神,雙臂一展,掙開了——那黑影殺氣騰騰,瞧著駭眼,不料力道竟極輕,邱遠只一搡,它便顛簸幾步,喘得急促,用肩抵上墻畫,才勉強立住。

那黑影貼了墻不動,像是隱入了畫里。

這時,邱遠認出它了。

“全對了。”

待那黑影再次撲襲,邱遠早它一步,舒展了四肢,往后一腳邁空,便朝著窗外仰倒下去。那黑影撲了空,愣過須臾,又把雙手當了腳,乒乒乓乓爬下雙色塔。胡杏大叫著沖去塔窗,見邱遠直直墜落。再往下,結結實實的大地上,金剛威立不動,樹草之間竟踱出一只印支虎。那虎在塔下盤旋,尾巴打了斑斕的卷兒,虎頭一翹,眼里便映出點點的星月。胡杏說,那老虎確乎存在,自己看到了,邱遠也看到了。看到了,像是怕砸傷它,邱遠蜷起四肢,頷了首,將身軀盡量縮小。胡杏看他從十五級掉到十三級,又從十三級掉到九級,然后不再下墜,反卻開始飄浮,一級級回升,等他升過了塔頂,雙臂已經攏了兩膝,腦袋也頷進胸口,蜷得像個胎兒。此后他不升不降,而是懸停在了羊水一般的夜空里。

責任編輯: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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