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沒有山,有的是江漢平原的廣袤。麥浪翻滾,大江奔流,一行行高大的白楊是平原的地標。這里沒有埋伏,不需要小心翼翼,風景宛如西川,但比西川更明亮、更寥廓。
荊州有一座城。這座城有幾千年的歷史,主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不知道有多少。他有一個曾經的主人叫關羽。關羽丟失了荊州的城池,也丟失了劉備和孔明的理想。一個大意的人,一個失敗的將軍,在荊州封了神。
關羽丟失了荊州,荊州沒有少一磚一瓦。荊州的土地永遠在那里,人民永遠在那里。關老爺的大意,只對我這個過客提了個醒。
襄陽是漢水生的兒子。在峴山和漢水的懷抱中,襄陽成長了數千年。峴山隱藏著襄陽的文氣,這股文氣時不時迸射出來,溫柔了襄陽人的夢鄉。漢水隱藏著襄陽的武功,和元兵大戰的是郭靖和黃蓉。襄陽連接中原與江南,漢水警覺通報南北西東的信息,千百年來忠誠無二。金戈鐵馬的時代,人們關注襄陽,就像在黑夜中關注一顆明亮的星。
孟浩然在鹿門山問候古今;米元章的一支筆百代縱橫。諸葛亮在襄陽指點江山、觀察時局,草廬里除了書聲還有琴聲。隆中潛伏著智慧之光,但襄陽不屬于任何人。襄陽,是鑲嵌在漢水中游的美玉,他的從容步履,風日情懷,才是這座城的本色當行。
南陽氣定神閑地安居在一個小盆地中,這里曾是漢帝國的中心。中心有時是熱鬧的,他的力量一波一波傳遞到帝國的四方;有時候又是安靜的,安靜得像寧靜的湖面,安靜得如世外桃源。
盆地中心是廣袤平原,平原上麥浪翻滾。那些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的村莊下面,藏著歷史風云的印記和圣人們的足跡。姜子牙、范蠡、張衡、張仲景、諸葛亮……圣人們身在南陽,目光卻投射到赤縣神州,他們或者引領一個時代的風尚和潮流,或者決定帝國的方向。
南陽古稱“宛”,但是那些驚天動地的故事既不婉約,也不浪漫。繁華被征戰付之一炬,博物館里的戈與矛仍然發出清冷的光輝。
古柏在翠云廊過著千年的集體生活。
古柏知道俯仰。俯仰與避讓是古柏生活的哲學。那欹斜的干俯下身子,筆直的干直沖云霄,每一株古柏,都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生活空間。他們不爭執、不依附,彼此守望,心心相印。如今,新植的柏樹又成林了,他們在古柏之外,圍成長長的八卦陣、長蛇陣、同心圓,傳承著古柏生存的哲學。
在成為愛的使者之前,古柏替旅人左右顧盼地走過林蔭下的古道。古柏懂愛——遮蔽驕陽,在林間引導流動的風;遮住不期而遇的雨,讓三五相聚依然暢快淋漓。
在古道的拐彎處,一面臨崖,一面臨山,有一道攔馬墻。
攔馬墻同時讓馬和馬上的人們減速。未見的路不可知,馬兒不知,馬上的人不知。在抵進攔馬墻的一瞬間,馬兒思考著前方的路,馬上的人思考著前方的路,在古柏翠色的樹蔭里。
攔馬墻兀自在這里堅守。它提醒一切的路人,騎馬的還是步行的,這里需要減速。他提醒過唐明皇,提醒過杜甫,提醒過出川入蜀的將軍,提醒過南來北往的商賈。但攔馬墻比不得長城的偉岸,比不得劍門的艱險,人們甚至連看他一眼都顧不上,絲毫沒有意識到人生的旅途需要減速,需要調整前進的方向。
攔馬墻一句話也不說。它不需要表白自己,靜靜地蹲在那里,就是它存在的分量。
世間原本是沒有“古道”的。人們只記得方志中記載的那幾個人,曾經修整過古道,至于何年何月,就跟古道的古密不可分了。
石砌古道綿延千里,每一塊石頭上都投射著一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們的影子,他們鑿石、運石的號子聲,在關隘、攔馬墻、溪澗、小石橋邊響起,在古柏林中傳來回聲。
一些山巖的頂部被鑿平,成為古道的一部分。一些山巖蹲踞在坡前,俯視古道修長的身影。更多的石頭從不知名的地方移過來,一塊塊地鋪開,鋪過險關、山脊、深谷,鋪過驛站、村舍、城鎮,從京城的某個點,鋪到西蜀的中心。
行走在古道上的人們,懷揣著希冀、鄉愁,從一個驛站奔波到另一個驛站。
雪花是不速之客,偶爾出現在古道密密樹蔭的上空。今天,我在古道看見雪粒,開始懷念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