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里,黑土地上那張凸面的臉多么可怕!
2 世界之上有云,它們屬于世界。而云之上則一無所有。
3 布滿石頭的土地上,那棵孤獨的樹肯定在完全徒勞地摸索它。它從未見過樹。那里沒有樹。
4 我繼續認為我們并未被觀察到。那在夜里沉默之前的唯一星星的麻風病!
5 暖風——那個天主教徒,依然試圖把事物聯系起來。
6 在很大程度上,我是一個孤案。我沒有耐心:我們那位“上帝獎賞你”的可憐兄弟說到世界:無關緊要。
7 我們朝銀河中的一顆星星高速行駛。地球表面呈現出一派遼闊的寧靜。我的心跳得太快。否則一切順利。
1 七月,你從池塘里垂釣我的嗓音。我的血管里有干邑白蘭地。我的手是肉構成的。
2 池水把我的皮膚染成棕褐色,我堅硬如淡褐色的開關,女士們,我適用于床鋪。
3 石頭上的紅色陽光下,我熱愛吉他;它們是野獸的臟腑,吉他如野獸歌唱,大聲咀嚼般唱出小小的歌曲。
4 七月,我跟天空有一場風流韻事,我把他稱為“小男孩藍”,輝煌,呈紫色,他愛我。這是男性的愛。
5 當我折磨我本能的野獸,模仿土地紅熱的色欲,還有母牛做愛時的嘆息,他就變得蒼白暗淡。
1 一個個傍晚,有時在河邊灌木幽暗的心中,我又看見她的臉,我所愛女人的臉:我的女人,如今已經死了。
2 那是在很多年前,我偶爾對她不再理解,她曾經就是一切,但一切都成了過去。
3 在我的心里,她就像蒙古干草原上的一叢小小的刺柏,形成凹面,有一片淺黃色的天空和沉重的悲傷。
4 我們生活在河邊的一座黑色小棚屋里,馬蠅常常叮咬她那白皙的身體,我讀了報紙七遍,或者說:你的頭發是塵土顏色。要不就是:你鐵石心腸。
5 然而有一天,正當我在小棚屋洗襯衣,她走到門前,看著我,想要離開。
6 那個把她打得連自己都累了的人說:我的天使——
7 那說過我愛你的人——帶她出去,看著天空,微笑著握著她的手,贊美天氣。
8 既然她在外面的曠野中,小棚屋變得荒涼,他就關上門,在報紙后面坐下來。
9 自從那時起,我就不曾見過她,她留下的一切,就是她在早晨回到門前,發現門關上的時候小聲地哭泣。
10 如今我的小棚屋腐朽掉了,我的胸膛充塞著報紙,一個個傍晚,我躺在河邊灌木幽暗的心中,我記得。
11 風的頭發中散發草叢氣味,水無休無止對上帝祈求和平,我的舌頭上有苦澀的味道。
1 情人們,我知道:因為我瘋狂地生活,我正在落發,我不得不睡在石頭上。你們看見我喝著最廉價的杜松子酒,我在風中裸行。
2 情人們,我也曾經有過純潔的時光。
3 我有過一個女人;她比我要強,就像草叢比公牛強:草叢再次站起來。
4 她明白我頑劣,她愛我。
5 她沒問小路通往何方,那條小路屬于她,也許通往山下。她把身體給我的時候,她說:就這些了。她的身體變成了我的身體。
6 如今她不在什么地方,她像一片雨后的云消失了,我放她走了,她一路下行,因為那是她的路。
7 然而有時在夜里,當你看到我飲酒,我就看到她的臉,那張在風中顯得蒼白的臉,強壯,轉向我,我在風中向她鞠躬。
我站在山岡上,看見舊事物走近,但它作為新事物而來。
它拄著以前沒人見過的新拐杖,蹣跚著走上來,發出以前沒人聞過的惡臭,那腐朽的新氣味。
那滾過的石頭是新發明,捶打自己胸膛的大猩猩的尖叫開始成為最新樂曲。
隨著新事物在柱頂推進,你到處都能看見打開的墳墓空空如也。
諸如受到啟發的恐怖站在周圍,大叫:新事物來到這里,都是新的,向新事物致敬吧,像我們一樣新吧!那些聽到的人,只聽到他們的叫喊,但那些看見的人,卻看見諸如并沒大叫的東西。
因此,舊事物偽裝成新事物,大踏步走過,但它在這個勝利的隊列中攜帶著新事物,并將它展示為舊事物。
新事物戴著腳鐐,衣衫襤褸,顯露出壯觀的肢體。
這個隊列穿過夜色前進,但他們認為是黎明之光的東西,其實是天上的火光。還有叫喊:新事物,來到這里,都是新的,向新事物致敬吧,像我們一樣新吧!如果這樣的叫喊不曾被槍炮聲淹沒,就很容易聽見。
當時機來臨,她就退到她最深的寢室,醫生和占卜者把她團團圍住。
一陣低語。莊重的人一臉嚴肅地走進房子,又一臉焦慮、蒼白地走出房子。美容院里的白色化妝品價格漲了一倍。
人們聚集在街上,從早晨佇立到夜里,肚子空空如也。
聽見的第一個聲音,就像是屋椽上發出的一聲強有力的放屁,接著是一聲強有力的叫喊“和平!”,于是那種惡臭就更濃烈了。
那之后,血立即像水一般細流噴出。現在,更遠的聲音連續不斷地傳來,每個聲音都比前一個更可怕。
偉大的巴別塔嘔吐,聽起來就像是“自由!”,還咳嗽,聽起來就像是“正義!”,還再次放屁,聽起來就像是“繁榮!”,一個尖叫的小孩被裹在血淋淋的床單里,被抱到陽臺上,展示給人們,同時鐘敲響,那是“戰爭”。
它有上千個父親。
我看見他們站在四座山岡上。其中兩個人叫喊,兩個人沉默。仆人、動物和貨物把他們團團圍住。那四座山岡上,所有的仆人都蒼白而瘦削。那四個人勃然大怒,其中兩個拿著刀,另外兩個把刀插在靴筒里面。
“把你們從我們這里偷走的東西還來,”其中兩個人叫喊,“要不然就會有一場災難。”另外兩個人沉默,無動于衷地觀察天氣。
“我們餓了,”那兩個人叫喊,“但我們有武器。”聽聞此言,另外兩個人就開始說話。
“我們從你們那里拿走的東西毫無價值,也少得可憐,不會滿足你們的饑餓。”他們擺出一副尊嚴的樣子說。“喔,如果沒有任何價值,那就還回來吧。”另外兩個人叫喊。“我們可不喜歡顯示刀子,”帶著尊嚴的人說。“把它們收起來吧,你們就會得到什么的。”——“徒勞的承諾,”那饑餓的人叫喊。“我們沒有刀子的時候,你們甚至都不曾給予承諾。”
“你們何不制造有用的貨物?”帶著尊嚴的人問。
“因為你們不讓我們出售,”饑餓的人生氣地回答,“那就是我們制造刀子的原因。”
然而,他們自己并不饑餓,因此不斷指著他們饑餓的仆人。帶著尊嚴的人相互說道:“我們的仆人也餓了。”
他們從山岡上走下來談判,叫喊就會停息,因為饑餓的人太多了。另外兩個人也從山岡上走下來,談話變得安靜起來。
“在我們之間,”其中兩個人說,“我們以自己的仆人為食。”另外兩個人點點頭,說:“我們也如此。”
“如果我們得不到一點東西,”那好斗的人說,“我們就會派遣我們的仆人去針對你們的仆人,你們就會被吃掉。”
“也許被吃掉的會是你們呢,”愛好和平的人微笑道。
“沒錯,也許我們會被吃掉,”好斗的人說。“然后我們的仆人會猛撲到我們身上,殺死我們,跟你們的仆人討論怎樣殺死你們。因為當主人互不說話的時候,仆人就會相互交流。”
“你們需要什么?”愛好和平的人嚇了一跳,便問道。好斗的人從衣兜里掏出長長的清單。
但那四個人就像是一個人那樣霍地站起來,轉向所有的仆人,高聲說道:“現在我們要討論維持和平的方式。”
坐下看著清單,清單太長了,因此愛好和平的人就一臉憤怒地說:“我們明白了,你們也想以我們的仆人為食呢。”于是他們就回到了山岡上。
然后好斗的人也回到了山岡上。
我看見他們站在四座山岡上,四個人都在叫喊。四個人手里都拿著刀,對自己的仆人說:“那邊的人想讓你們為他們干活。只有戰爭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那位大漁夫又出現了。當第一盞燈在早晨突然亮起,到最后一盞燈在傍晚熄滅,他都坐在他那艘腐朽的小船上,從時間中捕魚。
村民們坐在路堤的沙礫上,咧著嘴微笑,觀看他。他本來要捕捉鯡魚,但拉上來的卻是石頭。
他們都笑了起來。男人們拍打身側,女人們捧著肚子,孩子們歡呼雀躍。
當那位大漁夫高高舉起破網,在網中發現了石頭,他并沒將其藏起來,而是遠遠地伸出強勁的棕色手臂,抓住石頭高高舉起,給那些不幸的人看。
我看見年邁的戰神站在深壑與絕壁之間的泥沼中。
他發出免費啤酒和碳的氣味,對青少年露出睪丸,因為幾個教授讓他返老還童了。他用狼嚎似的嘶啞聲音宣布自己對一切年輕事物的愛。一個孕婦站在附近顫抖。
他繼續無恥地說話,表現得好像是偉大秩序的踐行者。他描述自己怎樣為了整理牲口棚而將其騰空。
他就像把面包屑扔給鳥兒的人,把從窮人那里奪來的面包殼喂給窮人。
他的聲音時而高昂,時而柔和,但始終都嘶啞。
他高聲講到要來臨的偉大時代,他柔聲教女人怎樣烹調烏鴉和海鷗。同時,他的后背焦躁不安,仿佛害怕被刺戳。
每隔五分鐘,他都會向公眾保證自己只會占用他們極少的時間。
①《圣經》中人類努力建造的通天塔。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德國著名詩人、劇作家,生于巴伐利亞州的奧格斯堡,早年在慕尼黑攻讀醫學和自然科學,后來轉向文學創作。1933年希特勒上臺后,他被迫流亡丹麥和芬蘭,二戰爆發后,他又流亡美國,在好萊塢待過一段時間。戰后他回到歐洲,在東柏林組建“柏林劇團”,此后主要創作戲劇。1950年入奧地利籍,1955年獲得“斯大林和平獎”。他的詩集主要有《家庭格言》(1927)、《歌曲集》(1934)、《斯文堡詩集》(1939)、《詩百首》(1955)等,此外還有眾多戲劇、小說及文學評論。其作品具有社會寓意,充滿了對納粹暴政的抨擊和對人的境遇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