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站在天河的堤岸徹夜嘶吼?雷鳴刨開堅不可摧的大壩。
清晨,面露猙獰的狼驅趕著一萬匹馬馱起泥沙,在故鄉的田野里肆意狂奔。原本無比溫順的黃泥河,瞬間變得狂暴不羈。
孱弱的老屋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低矮的屋檐一退再退。閃電張開鋒利的牙齒,一次次吞噬著水底的村莊,掀起陣陣驚濤駭浪。
高粱、玉米兄弟,在齊腰深的淤泥里高舉求救手臂。
我的叫田和土的姐妹,衣衫襤褸。她們秧行、苕壟一樣齊整的花裙,早已凌亂不堪。鬢間斜插著的那些美麗花兒,已被風吹雨打散。輕薄的風浪狼狽為奸,瘋狂撕扯著一條條無助的田埂土坎。那可是姐妹們柔軟的腰帶呀,捍衛著黃泥河女人們最后的尊嚴!
旱煙袋上的火星一滅,厚重的大門吱呀打開。
船在悲壯中出行,快速駛出村莊,駛進大海。
那是一艘艘什么樣的船啊?所到之處,勢不可擋。密不透風的風浪,紛紛避讓,鐵板一塊的澤國,竟被硬生生劈出一條通道。
駛向黃泥河上的古堰河堤。河堤早已被風浪湮沒。船們在激流中強勢拋瞄,蛟龍般一次次潛入水底,銳利的船頭狠狠撞向被擁堵的閘口。閘通了!目中無人的浪潮,漸漸低下張狂的頭顱。
而更多的船,與風浪展開殊死博弈。
姐妹們柔軟的腰帶,幾度被撕斷。擁擠進濁浪,露出猥瑣的笑,讓姐妹們花容失色。船們船首連接船尾,構筑起一道水中長城。
驚心動魄的對壘,終將強大的野蠻力量消耗殆盡。
樸素的船頭,由我的祖輩用竹篾和竹葉精心編織而成。它呈錐狀的頂部,能夠輕易將天空劃開豁口,讓明媚的陽光傾斜而下,照耀著故鄉的山山水水。它寬闊而密實的帽沿,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為故鄉遮風擋雨。
它有一個很土的名字,叫斗笠。
厚重的船身,也是由我的祖輩,用生長在山間的棕皮棕絲精心編織而成。堅硬的棕毛細密精致,像武士軟甲,更像一只刺猬。難怪連暴風雨這樣強大的對手在它面前,都只能知難而退。
它也有一個很土的名字,叫蓑衣。
那船,時常停泊在故鄉老屋的土墻之上。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春種秋收的季節,船會駛出村莊。會看到,船旁強壯的水牯牛,把頸上的枷檔拉得筆直。犁鏵閃耀著太陽的光芒。
但我知道,這船最強大的內核,來自祖輩堅韌。
多少年前,傳承千年的力量之船,一往無前的勝利之船。
如今,它偉大的靈魂,已經完全融入我們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