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有一片飛翔的落葉總是朝向生命的源頭。那聲音自內心涌起,緩慢上升,旋即又被若即若離的風所吞噬。就仿佛時間賦予他的使命,神圣卻又遙不可及。
大地是豐腴的。萬物因地制宜,卻被一種聲音環繞著,空渺而圣潔,似乎每一次蛻變都是宿命??墒牵矔霈F因人而異的情形,風云際會,沉浮消長,抑或顯赫與歸隱,都在另一個人的記憶中逐步完成。
因而水就是我的信仰。它從不同的方向走來,能伸能屈,剛柔有度,億萬年如斯,從來都不曾迷失過自己。它崇尚詩意和遠方,精誠所至,萬物歸一。怒則吼,騰起千重浪,使得那些石頭也能放聲歌唱。
顯然,這生命的元素來自天空,來自光,來自時間古老的給予。就像魔幻的大地生長出詩意,歡笑和眼淚,都在彼消此長的演繹中互為證詞。
眾生由此而駛入母港。在那里,生死存亡都是時間長河的應有之義。我崇尚這光與影、動與靜彼此纏綿的意境,因為我知道,生命雖短暫,卻又像水一樣,浩浩湯湯,綿延古今而不朽。
天空陰沉沉的,仿佛有人在濃蔭下竊竊私語。我想了《十日談》里的那個場景,有些曖昧,卻很溫馨。彼時,我并不相信天國是夢幻,不相信美好只是一個泡影。所以當我進入某一個畫面時,血脈里那些上升的音符便匯聚成旋律,綿厚而甘醇,猶如一壺老酒,在時間的加持下完成了神圣的給予。
天空露出了亮色。清風過耳,就看見樹枝上兩只不知名的鳥相互取暖,彼此照亮,仿佛那些古老的故事又在遺忘中返青。情緣愛而生,生命因愛而靚麗。美延長了記憶,也種植著善果。時光埋葬的,終將在情愛中復活……當一種心緒被愛點燃,生命里最脆弱的部分便開始風化、歸隱,它們不動聲色,不計得失,更不會期期艾艾,怨天尤人。因為他知道行走即一種過程,縱然沒有歸期,也會因為執著,因為有情有愛,出發即還鄉。
是夜,我獨自在時光隧道里悠游。清風送爽,歲月崢嶸,萬物都在自己的軌道上自由馳騁。我安放好心緒,在高原,在一座神山之巔,眺望遠方……
而目力所及,仙霧繚繞,鳥聲甜蜜。青山綠水悠悠然,各自安好,就恰似一部兒時的童話,幽靜、圣潔、曼妙,空闊且通透。百花仙子齊聚于此,舞姿蹁躚,意緒環繞。這色彩的盛宴啊!那么多精靈都動著羽翼,眉眼里盡是愛的清淚。
花語依舊能夠照亮人心。在那里,風過無痕,鳥聲從云層里落下,雨水淘洗舊夢,此起彼伏的浪花承載著一個人的前世今生。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唯漫漫長夜還能夠嗅出你的氣息。這就意味著,縱然歲月流逝了,靈魂還在,情愛還在。
微風過處,麥苗就在我的遺忘中復活。當你出沒于清風朗月跌宕的往昔,一句詩即從心底流出:“愿你每一個清晨,都如同攜夢醒來的花朵。”攜夢,自然離不開你。在夢中,假如我可以愛,可以用一束光打開情愫,然后放下遲疑、憂郁,以綠葉的姿態陪伴你,那么這個夢才是你我共有的家園。
想起了往事。你悄悄走近我,撫慰我,融化我。猶如兩顆孤寂的靈魂,我們安靜地坐在那里,品茶,聊天,又相互注視著,任內心的渴望靜靜流淌。那一刻,恰如那一束光,我們彼此溫暖,彼此照亮。而你我心里,滿滿的都是茶香。
可是我也知道,夢都是脆弱的。假如沒有了光,寒夜就會降臨,而夢醒時分,枝頭上已經再也看不到從前的花朵。
西邊的紅霞鋪滿河面,水波涌起,又輕輕落下,就如同我的思念,在虛擬的時空里起承轉合。我的眼前一片明亮,那晃動的火焰被目光吸納,虛與實,動與靜,明與暗,這些相互交織轉換的意象,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所主宰。這時候,你眼含柔情,望向我,似乎那一刻你我都被時間凝固。
想起從前,在太極島一個幽深的夏夜,我們邀約園中散步,舒展身心。鳥聲自遠處傳來,就像空谷足音,靈動而多情。那聲音交織的畫面,有你,有我,有花香漫溢,月色撩人。我們沿著島上小路邊走邊聊,恍若夢境,又恰似柔情。心與心緩緩抵近,似乎,唯有這樣才不會辜負月色和鳥聲。
從夕陽里走來,又朝向夢中走去。而時間賦予我的,我將在記憶中完成。當你融入了這個夏夜,月光才是我們共有的夢。因為就在那時候,風無言,河水靜靜流淌,只有滿目的花香仍在呵護著我們的心事……
而那時,你在夜雨中徘徊著,就好像一枚落葉被風吸附。雨水是灰白色的,有一種沉郁的質感,斜掠著,融入了夜幕。
一只迎風的雨燕拍打著翅膀,被雨水裹挾的羽毛明晃晃地,有如螢火蟲在夜幕里點亮他的夢。是在尋找什么嗎?抑或還是雨夜用亙古未變的磁力,擁抱了一個人的芳心?
我沒有找到答案。當然,也不會有什么答案。這是因為,雨燕已經飛走了,而夜雨依舊下個不停,下個不停。天空顯得空蒙且沉郁,似乎,每一縷風都是你的心語。我倚窗眺望,但見雨水癡迷,昏黃的燈光下,落葉無聲,孤獨的人影愈加孤獨。
那就是你嗎?風無言,唯綿密的細雨依舊敞開懷,迎接他的心上人。
寂靜就像山谷里緩慢流淌的溪水,只要有光,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晃動身軀,使得那些花草,樹影,蟲魚和鳥聲跟著一起搖晃。但實際上,站在山谷里,搖晃的只是一種心緒。那么多生靈都在各自忙碌著,彼此關聯,卻又從未相遇,他們用古老的方式,展現美,釋放內心火焰一般熱烈的情愫。
所以,我等你來,就是等愛的火焰。等徐徐綻放的花朵回到夢中。在那里,滿目欣喜都是一朵花該有的樣子。赧顏被夜幕吸納,草香漫溢,繁花從清風里獲得靈感,那一刻你就是美,就是愛的縮影。
腦海中,忽然就出現了美國作家約翰·繆爾《等鹿來》里的情境。在那寂靜的山谷,一只鹿的心情就是晴雨表。我期待著美還能夠在你眼中流淌,愛滋生出溫暖、柔潤、婉約,也能夠看見慈悲和安詳,我心心念念的往事得以賡續,就像那只美麗的小鹿,因著你心底的愛,整個世界都是春天。
花楸樹收縮了視線。似乎,遠處的迷茫并不屬于山谷。他站在一塊巨大的巖石上,迎著旭日,只為了讓思緒飄得更遠。
從前,他在西天山逶迤的神話里看見過一束光,溫暖的,明亮的,柔潤的,宛如一個愿景,又像一聲祝福,在花楸樹幽深的目光里悠游。
喜鵲飛來了,口銜夕陽,恍惚之間,我已經來到了一處人間仙境。這里溪水潺潺,繁花爭艷,每一片綠葉都是絕妙的花語。
你好,花楸樹!他站在那里,虔誠地面對一棵神樹行注目禮。晚霞正艷,金燦燦的光澤擁有黃金的音符。我在遠處望向他,心潮起伏,往事歷歷在目。
那一刻,落日熔金的意境從我心底升起,群山沐浴霞光,萬物溫暖如春。
你仍舊還走在還鄉的路上。風一程雨一程啊,沒有歸宿的路何其漫長,孤寂。你不相信詞語里的故鄉,你只是相信行走,相信不停地行走。那是因為故鄉早已漸行漸遠,沒有人能夠停下來,沒有人能夠在風疏雨驟的雨夜,把一個夢做完。
即便如此,黃昏也擁有慈悲的力量。這光與影的世界,緣故鄉而動,繾綣只在一念之間。但思緒卻從未停止過,就像日月星辰,在一個人的心里,明滅有度。
生命還將繼續,萬物因著執念而發光。遙遠的夜空啊,是誰在一次次磨難之后,依舊蹣跚著超前行走?即使倒下了,也會讓自己朝向生命的故鄉。
這就是宿命。沒有選擇,沒有停歇,沒有抱怨,只有迎著風砥礪前行。路雖遠,卻有星光閃爍,山水相迎。母親的呼喚依舊在,故鄉就是你還魂的解藥。
是的,你崇尚的風景在遠方,在路上,在一個人的夢里。就仿佛雨過天晴,故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亞 楠
本名王亞楠。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伊犁州作協主席。已在《詩刊》《星星》《中國作家》《人民文學》《十月》《青年文學》《花城》《鐘山》《山花》《作家》《大家》《上海文學》《長江文藝》《作品》《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表作品250余萬字。多次獲得全國詩歌、散文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