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流大學是對極少數大學在世界高等教育競合中發展能力、發展水平和發展位勢的一種定性描述,是‘世界’‘一流’‘大學’三者的有機統一。
關于世界一流大學的探討由來已久。我國學者對世界一流大學的系統研究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在“211工程”“985工程”相繼實施之后逐漸升溫,論題涉及世界一流大學的地位與作用、特征與評價標準、類型與模式、形成機理與發展道路、學科與隊伍建設等。21世紀初,各種世界一流大學排行榜陸續推出,引起社會各界對世界一流大學的關注,激發了各國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熱潮,也助推了世界一流大學研究的國際化趨勢。然而,就目前來說,世界一流大學研究仍然無法完全適應世界一流大學實踐的需要。在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各國競相打造科教戰略高地之際,繼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研究仍有重要意義。
“世界一流大學”概念的由來
現代意義上的大學一般追溯到中世紀大學,即由教師和學生組成的學者行會,其從意大利、法國、英國擴散到德國、美國等世界各地。自文藝復興以來,世界高等教育中心先后在意大利、英國、法國、德國、美國形成,實現了四次轉移,造就了一批世界名校。這些名校堪稱不同時期的一流大學,例如有“大學之母”美譽的巴黎大學、開創研究型大學先例的柏林大學,及以守正創新著稱的哈佛大學、牛津大學、劍橋大學等。在此意義上,“先發內生型”國家的世界一流大學與其說是有計劃建成的,不如說是自然形成的。
先有世界一流大學的存在,后有世界一流大學的概念。歷史地看,世界一流大學早已存在,但世界一流大學的概念產生的歷史不長,迄今尚無公認的定義。即使其概念本身的稱呼也不盡相同,大多數人使用“世界一流大學”(World-Class University,WCU),但也有的稱之為“旗艦大學”(Flagship University)、國際公認的研究型大學或大學中的“超級品牌”(Super Brands)。據筆者有限所見,在英文文獻中,世界一流大學(WCU)最早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例如:帕特里克·R·利物浦于1995年在《光譜》刊物上發文,論述了弗吉尼亞理工大學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愿景和路徑;霍布斯·亞瑟在1997年發文,探討文化多樣性對于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重要性。相較之下,中國作為現代大學體制“后發外生型”國家,對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憧憬由來已久。早在民國時期,就有一些教育家或學者有此想法或呼聲,無奈當時國力不濟,難有作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我國發揮舉國體制的制度優勢,有計劃、有目標地推進重點大學建設,為世界一流大學建設奠定了基礎。1986年9月12日,《光明日報》刊發了《北大要成為世界第一流的高等學府——北京大學校長丁石孫談辦學目標和指導思想》報道,產生了較大的社會影響。1993年,在《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宣布實施“211工程”的牽引下,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紛紛提出了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目標。1998年5月4日,江澤民同志在慶祝北京大學建校100周年大會上鄭重宣布:“為了實現現代化,我國要有若干所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一流大學。”由此,“985工程”啟動,標志著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戰略目標正式上升為國家意志。世紀之交,21世紀智慧韓國工程(1999)、日本卓越中心計劃(2001)、德國卓越大學計劃(2005)、法國卓越大學計劃(2010)、俄羅斯5-100計劃(2012)等相繼推出,無不以打造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為導向,凸顯國家意志和政府主導的時代特征。2015年10月24日,中國印發《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將一張藍圖繪到底,吹響了加快建成一批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的沖鋒號。
毋庸置疑,綜合國力決定了世界一流大學的建設進程。伴隨改革開放和國力提升,我國世界一流大學建設成效舉世無雙。以世界大學學術排行榜(ARWU)為例,2003年中國內地高校沒有一所進入世界百強,2016年有兩所大學進入世界百強,到2024年猛增至13所,僅次于美國。回望過去,如果說在世界一流大學的建設實踐中,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更多地是借鑒和追趕發達國家,那么在世界一流大學概念的形成與擴散中,中國作為崛起的超大型國家發揮了引擎作用。
世界一流大學的內涵闡釋
世界一流大學是對極少數大學在世界高等教育競合中發展能力、發展水平和發展位勢的一種定性描述,是“世界”“一流”“大學”三者的有機統一。
大學,作為高等教育系統的組成部分,多數情況下是與學院相對應的。其中,大學側重于精英高等教育,學院則主要承擔大眾高等教育任務。作為大學集群中的頂尖高校,世界一流大學都是有博士授予權的研究型大學,多數是學科設置較為齊全的綜合性大學,當然也有以理工科或人文經管見長的多科性高校,分別以哈佛大學和加州理工學院為代表。
一流,有“第一流、第一等”之義,民國時期的教育家多用“第一流的大學”這個稱呼。“一流”是個相對概念,通過與同類大學相比較而得出,一般大幅高出同類大學平均水平,位居國家級前1%、世界級前2‰左右的水平。“一流”也是個動態概念,辦好大學不容易,在大學競爭日益加劇的當下,不進則退的現象日漸增多,每年各大排行榜上高校位次升降屢見不鮮。“一流”還是個多維概念,體現為教學、研究、服務等方面的履職水平,體現為隊伍、資源、治理、文化等支撐條件,還體現為對國家發展和社會進步的貢獻以及對人類文明的影響。國際知名的比較教育研究專家菲利普·阿爾特巴赫就是從學術、治理和資源維度來定義世界一流大學的—— 一所基于卓越研究、學術自由、知識創新氛圍、治理(學術群體對學術生活的核心要素擁有掌控權)、充足設施以及充足資金的頂尖大學。
世界,是指時空的總稱,覆蓋了不同國家和地區。要成為世界一流大學,首先是國家一流大學,其次是地區一流大學。不同層級的一流大學,參照系不同,評價標準有異。國家級一流大學可能對本國發展作出重要貢獻,但未必能對國際乃至世界作出重要貢獻。因此,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應當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無論是人才培養還是科學研究,都要重視人類共同利益關切,致力于通過理念創新和實踐創新引領發展。在世界一流大學建設中,相較于德國、韓國和日本等發達國家突出強調科學研究,我國更加注重人才培養、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的均衡性和全面性,保持強勁發展態勢可謂水到渠成。
綜上所述,世界一流大學是在人才培養、科學研究、服務社會、文化傳承與創新方面走在前列、引領發展、影響世界和國際公認的大學。
世界一流大學的主要特征
世界一流大學的特征是其抽象內涵的具體展現。辨識特征有助于構建評價標準和指標體系,為世界一流大學建設提供依據。為此,國內外學者從不同視角探討了世界一流大學的特征,形成了一些代表性的觀點。在國際上常被引用的,一是阿爾特巴赫等人的七要素論,其認為一流大學應具有高水平師資、卓越研究、優質教學、來自政府內外的高投入、聰慧的國際生、學術自由、完善的治理結構、工作和生活設施齊全優良;二是時任世界銀行高等教育專家賈米爾·薩爾米的“3+3”要素論,其認為一流大學擁有三大比較優勢,即畢業生廣受歡迎、前沿研究領先、技術轉移成效顯著,同時具備三大必要條件,包括匯聚優秀教師和學生的人才高地,支撐豐富學習環境和開展前沿研究的充足資源,激發戰略愿景、創新性、靈活性和有效性的良好治理。此外,英國高等教育學者奧爾登和林把世界一流大學概括為24個關鍵特征,涵蓋面較廣,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國內學者各陳己見,有的也頗具影響力。例如:眭依凡教授認為世界一流大學必須具有學術實力雄厚、作出世界貢獻、享有國際聲譽三大特征;王戰軍教授提煉出世界一流大學具備追求卓越、引領發展、全球吸引力三大標志以及校長明、教師優、學生強、經費足四大特征;王大中院士指出,世界一流大學的共性特征是,要有一批一流學科,培養高層次創造性人才,輸出高水平原創性科研成果,擁有一支高素質師資隊伍,以及充足的辦學經費等。
上述觀點大都是基于對世界一流大學的歸納總結而形成的,有共通之處,也各有側重。總體上,現有研究普遍重視世界一流大學投入和產出特征分析,對過程特征分析有待加強。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需要高投入,期待高產出,但高投入未必有高產出,唯有高投入加上高轉化,才有高產出,因此過程特征分析同等重要,甚至更為重要,值得繼續探索。舉例而言,在人才培養方面,科教融匯和數字化賦能驅動下的教學創新;在科學研究方面,自由探索研究與有組織研究并重帶來的創新活力;在社會服務方面,基于創新創業的知名大學衍生企業孵化指數;在文化傳承與創新方面,守正創新與開放包容形成的學術文化氛圍;等等。這些過程性特征未必完全可以指標化甚至數字化,但是它們在“投入—過程—產出”的良性循環中可以發揮重要的中介作用。
(作者系浙江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