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是奇怪,最近幾天我老是夢見村中那位演被單戲的花老太。
花老太演得一手好戲,但凡村中有辦喜事的人家,都會請她到自己家門口表演一番,為的是喜上加喜,添點熱鬧。雖說是“請”,但花老太從未收過他們的錢。
可在我的夢中,她卻與平日大不相同。夢里,花老太和她的徒弟坐在泥地上,倚靠著樹,薄暮的風吹向她們。花老太一直在認真地說,小徒弟一直在認真地聽,但無奈她說的話都被揉碎在風中,我竟半點也聽不清。
我實在好奇,逆著太陽的余暉,走到她們身旁,俯身問:“花老太,你們在聊什么?”可她們既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說話。我疑惑著,坐到了花老太的旁邊。這回離得近,我終于聽清了,花老太與小徒弟說的是她與被單戲的緣分,言談間難掩興奮與驕傲。看著她,我想起了她的小徒弟病死的那一年,出現在眾人面前的花老太雖未至暮年,卻青絲染白、滿臉憔悴。
“花老太,輪到你上場了,抓緊過來準備吧!”夢中,遠處一個人在向花老太和小徒弟招手。
“來嘍!”
“可是,師父你前些天生了場大病,現在才剛好點,怎么又要去……”小徒弟拽緊花老太的衣袖。
“沒事,總不能叫他們失望吧。”花老太安撫地拍了拍小徒弟的手,“走吧,看看師父表演得怎么樣。”

她們的身影漸漸消散,只留我坐在原地。時間瘋狂向后倒退,一瞬間,我又來到擁擠的人群中。我擠到最前面,舞臺上正演著一場被單戲。戲里,一個小木偶手拿木棒正與老虎廝殺,當木棒將要打在老虎的頭上時,老虎警覺地閃身一躲并反撲向木偶,張開血盆大口。此時,鑼鼓“咚咚”地敲響,周圍人都為小木偶捏了一把汗。他們沉浸在表演中,眉頭緊蹙,眼中滿是擔憂。可小木偶也不可小瞧,只見他腳一蹬,便逃出了老虎的巨口,手中的木棒狠狠地向老虎打去,幾下之后,老虎便沒了動靜。小木偶開心得又蹦又跳,甚至唱起了歌,我聽得入了迷,不知戲何時已收場。面前,一群小孩子將花老太團團圍住,花老太從縫著補丁的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糖,給每個小孩子都分了一點,并叮囑他們一天只能吃一顆。孩子們拍著手,都開心地說“好”,花老太笑著,臉上紅彤彤一片,像她發間插的那朵紅色的小野花。我忽然想到,她的名字叫花彤——人如其名。
隨后,人群皆化作煙塵,被風吹散。
轉眼間,眼前又浮現出那戲臺,只是我身邊再無熙熙攘攘的人群,喝彩和鼓掌聲也變得稀疏而無精打采。不耐煩的觀眾陸續離去,再也沒有回來。太陽被烏云遮住,天空飄起了雪,慢慢地覆蓋每一寸土地,似要吞噬這里的一切。直到最后,整個世界都被白色掩埋,小木偶和大老虎相擁在一起,看戲的觀眾只剩我一個了。
花老太從臺后出來,發間插了紅花,雪花落在花瓣上,紅花仿佛變成了白花。她望著面前的一片空座,自言自語著:“還有誰想看,我再來一遍。”
此刻,我的聲音沖破了時空的屏障,真真切切地在空氣中回蕩:“我想!”千言萬語都抵不過這兩個字。
“好!好!好!”花老太笑著對我說,眼中卻滿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表演開始了,時間的齒輪再次轉動。
漫天大雪中,她帶著她的木偶向我鞠躬,雪落在木偶與臺帷上,一切又變得安靜起來。
花老太將頭上的紅花摘下,抖了抖上面的白雪,拋給我,我接住了。此刻,我仿佛又聽到了回蕩的戲曲聲。我覺得我該走了。我腳步沉重,三步一回頭,她眼中含淚,揮手向我告別。
驀地,我從睡夢中驚醒,悵然若失。我上網查了被單戲,然而只有各種搞笑視頻;查了被單戲中的《打老虎》,卻沒有一個跟木偶有關;試圖于夢境再遇,花老太與被單戲卻已不再入我夢中。兒時看戲的經歷仿佛只存在于過往,成了觸不可及的星星。我想,它們快消失了。
我去了村中花老太的家,她的家被拆了,只剩一個小土堆。那里面,埋葬的是花彤、木偶與臺帷。土堆上開出了一枝紅花,它在風中輕輕晃動,似乎在訴說著什么……
前文的“薄暮”和此處的“余暉”為花老太的訴說營造出一種恬靜的氛圍,但又帶有幾分隱約的哀傷氣息,環境描寫折射出被單戲日薄西山的境遇。
這段描寫生動細致地展現了一場被單戲的演出過程。被單戲對藝人記憶力的要求很高,所謂“臺帷如被單,一人一戲班。天下眾生相,都在指掌間”。作者通過一場“打老虎”的戲,寫出了花老太的高超技藝,再結合上下文中寫到的她表演不收錢、帶病堅持上場、給孩子們分糖吃等情節,展現出花老太對被單戲純粹的熱愛。
“一切景語皆情語”,“烏云”“雪”,暗示了被單戲被冷落的境遇,與先前的廣受追捧形成鮮明對比;同時也從色彩上與花老太所代表的“紅”形成強烈反差,象征對被單戲存在印記的覆蓋和吞噬。
作者在這里沒有寫明花老太的情緒,但是讀者憑借上下文便能自然心會。這情緒中有不甘,被單戲曾經備受歡迎,而今卻遭到冷遇;有驕傲,雖然無人問津,卻依然堅持所愛;有欣慰,觀眾散盡,但所幸還有一人想看。
這里的“告別”,既意味著花老太的去世,也意味著被單戲的沒落。被單戲雖已成為非遺項目,但仍面臨著難以傳承的尷尬、凄涼境地,難以逃脫被人們淡忘的命運,令人唏噓。
“它們快消失了”,這是作者的隱憂,也是呼吁。這篇文章,讓人想起了電影《百鳥朝鳳》。我們應該加強非遺項目的保護和傳承,否則等到它們真正消失了,我們將追悔莫及,只能在夢中尋覓它們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