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法蘭西第一帝國赫赫有名的拿破侖一世,是在年少時看的一部名為《拿破侖在奧斯特里茨戰役》的法國電影里。電影講述法蘭西皇帝拿破侖指揮法軍在小城奧斯特里茨與為數眾多的俄奧聯軍作戰,取得世界軍事史上有名的以少勝多的大捷。著名的巴黎凱旋門又稱雄獅凱旋門,就是為慶祝拿破侖的勝利而建,后來成為法國國家的象征之一。后來,又讀到列夫·托爾斯泰描寫俄法戰爭的巨著《戰爭與和平》,印象最深的是,托翁從1805年俄國圣彼得堡貴族沙龍談論對拿破侖作戰寫起,中間經過奧斯特里茨戰役,俄奧聯軍慘敗;1912年,俄法戰爭再次爆發,拿破侖率領六十萬法軍長驅直入侵略俄國,俄軍在臨危受命的庫圖佐夫將軍的指揮下,進行鮑羅季諾戰役的血戰抵抗,而后俄軍主動撤出莫斯科,并在撤出前燃起熊熊大火,“堅壁清野”致使法軍進城后饑寒交迫,只好放棄莫斯科并南撤。俄軍由守轉攻,全線出擊,法軍節節敗退,拿破侖帶領三萬余人退出俄國國境。雖然在大文豪托翁的筆下,法蘭西皇帝拿破侖只是書中五百五十九個人物之一,卻讓筆者牢牢記住了那個身材矮小而有著雄才大略的法蘭西皇帝。
鎩羽而歸的拿破侖及其命運如何?史書記載,他后來被流放到南大西洋英屬圣赫勒拿島,并在那里去世。近讀由法國著名作家路易·阿拉貢(Louis Aragon,1897—1982)著,徐真華、麥梅娟、陳學吟翻譯的《拿破侖離開厄爾巴島》(深圳出版社2024年版),我們看到了經歷俄法戰爭失敗的拿破侖第一次被流放后卷土重來,趕走復辟的路易十八波旁王朝,又一次對法蘭西國家與歐洲歷史產生重大影響的史實,也讓我們對路易·阿拉貢這位法國當代著名作家卓越精湛的文學才華與史詩書寫,有了直觀的認識。阿拉貢年輕時學醫,畢業于巴黎大學。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曾在陸軍醫院服役。1920年棄醫從文,與安德烈·布勒東、菲利普·蘇波一起創立了“超現實主義”文學流派。1930年加入法國共產黨,進入法共《人道報》編輯部,后擔任法共《今晚報》主編。1934年發表歌頌布爾什維克革命的詩集《烏拉爾萬歲》。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阿拉貢應征入伍,因勇敢搶救傷員而獲軍功勛章。他加入地下抵抗組織,寫下許多充滿愛國主義激情并廣為流傳的詩歌,號召人民奮起抗擊法西斯侵略者,影響很大。二戰期間,他根據許多犧牲的法國共產黨員的家信、絕命書和手記等,寫成一部記述和歌頌烈士們反法西斯英勇事跡的散文集《共產黨人》(1946)。他還創作了總名為《共產黨員們》(1947—1951)的六卷本小說,描寫法國共產黨人在反法西斯戰爭中英勇無畏的革命行動。1957年,阿拉貢榮獲列寧和平獎;1963年和1965年又分別獲得布拉格大學和莫斯科大學授予的榮譽博士稱號。戰后,他加入達達主義陣營和超現實主義文學運動。1953—1972年,任《法蘭西文學報》主編。他著有《埃爾莎的眼睛》《蠟人館》《法蘭西的曉角》和《未完成的小說》等詩集,《法國人的屈辱和偉大》《現實世界》等小說,《巴黎的鄉人》《共產黨人》等散文集,另有《司湯達之光》《論詩》等文藝理論、雜文和政論集多種,總計達百余部之多。
在創作傾向上,他是超現實主義主要創始人及代表人物,并創辦刊物《文學》(Littérature),使之成為這一文學流派的主要發表園地。雖然他加入法共后,同超現實主義流派的密友疏遠并最終決裂,但法國文壇認為阿拉貢自始至終是引領超現實主義流派的作家,當代法國文化界誰也不否認阿拉貢的歷史地位。為紀念阿拉貢對法國的貢獻,在大巴黎94省的7號地鐵線上,設有Villejuif-Louis Aragon車站;在巴黎市中心的圣路易島最西邊的道路旁,則矗立著刻有他的經典詩句的紀念路牌。法國人稱他為“法蘭西民族詩人”,巴黎評論界贊之為“二十世紀的雨果”。法國的二十世紀被譽為“阿拉貢世紀”。人們對他的評價是:“無論誰想了解二十世紀的歷史,都無法繞過路易·阿拉貢的著作。他是我們時代三四位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阿拉貢作品在中國的翻譯出版,有人民文學出版社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版的散文集《共產黨人》、六卷本小說《共產黨員們》和詩集《烏拉爾萬歲》等,但他五十年代后期的作品,中文譯介較少。出版于1958年的《拿破侖離開厄爾巴島》(此書原名La Semaine Sainte,即《受難周》之意),可見彼時阿拉貢如同耶穌“受難”般的精神痛苦與洗禮。于是,此書便不同于阿拉貢以往表達政治信念的作品,更多帶有哲學的光澤與藝術的神圣。同時,徐真華等譯者精準優美的翻譯技巧與漢語表述,在書中每每有神來之筆,也為此書的中文版錦上添花。
首先,這不是一般的“史記”型歷史小說,而是一部集歷史史實與文學虛構于一體的描繪十九世紀初葉波瀾壯闊的法國社會生活畫卷。作者以其深刻的歷史洞察力與豐富的文學想象力,書寫了1815年春天拿破侖離開厄爾巴島重返巴黎,建立“百日帝國”而震驚歐洲與世界的歷史風云變幻。著名的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在闡述如何反映和表現歷史時指出,“可以采取三種不同的方法”:第一種是考核和記錄“事實”的歷史學的方法;第二種是比較個別史實以闡明一般“法則”的社會學的方法;第三種“是通過‘虛構’的形式把那些事實來一次藝術的再創造”,即文學的方法。阿拉貢將拿破侖建立“百日帝國”的史實作為創作依據和作品背景,更多的是“通過‘虛構’的形式把那些事實來一次藝術的再創造”,以展現那個動蕩時期歷史記載中付之闕如的法國社會不同階層、民眾所經歷的人間磨難、心靈掙扎與精神洗禮。
作者在扉頁開宗明義地宣稱:“這不是一部歷史小說。凡書中與史實雷同之處,如人名、地點和細節,皆屬巧合,作者概不負責,因為想象之權利不受時效約束。”這和托爾斯泰寫《戰爭與和平》的創作宗旨相仿,即托翁在書中雖然刻畫了俄法戰爭的幾大著名戰役和雙方將領,但以更多的筆墨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上至沙皇、大臣、將帥、貴族,下至商人、士兵、農民等眾生相,反映他們對戰爭的不同態度和情緒,尤其是將保爾康斯基、別祖霍夫、羅斯托夫和庫拉金四大豪門貴族及其家族關系作為主線,在戰爭與和平的交替中,展現十九世紀初葉俄國社會政治、經濟和家庭生活的逼真畫面,最后以1820年十二月黨人醞釀革命起義作結。阿拉貢寫作《拿破侖離開厄爾巴島》的用意似乎也是如此。他的創作意圖并非為法蘭西皇帝拿破侖樹碑立傳,而是將其1815年3月20日帶領上千名士兵離開流放地厄爾巴島并登陸法國本土的爆炸性消息作為小說的楔子,繼而聚焦引發整個法國社會的動蕩不安以及各個階層和民眾的激烈反應,無論是衛隊官兵、平民百姓,還是將帥軍警、王公貴族,都不得不承受改朝換代、戰爭頻仍所帶來的居無定所、忍饑挨餓等生活磨難,甚至是死亡威脅以及由此而引發的人性淪喪和靈魂拷問。
本書主人公泰奧多爾——波旁王朝衛隊的火槍手,一名崇拜拿破侖的青年軍官,奉命跟隨國王路易十八的御林大軍,于復活節前夕倉皇撤離巴黎,頂風冒雨,向比利時邊境艱難跋涉。作者描述這一過程中主人公的所見所聞和所思所感,展現了他眼中的那個“充滿私欲、背叛、傲慢、偏見、謊言,也充滿思想、探索和變革的世界”。這一趟逃難歷程,他目睹了波旁王朝氣數已盡的種種弊端與丑態:國王驚慌失措、優柔寡斷、唯我獨尊,逃難途中還念念不忘奢侈鋪張;王公大臣欲壑難填、驕奢淫逸,一邊逃難一邊蠅營狗茍;將軍元帥見風使舵、隨波逐流,在保皇陣營與共和陣營之間搖擺不定;御林軍軍官風流成性,國難當頭竟還尋歡作樂,任意糟蹋外省少女。國王的流亡大軍,沿著圣德尼、博韋、阿布里索、貝蒂納、圣波勒等地一路北上,在省城府衙、農莊古堡、葡萄園鐵匠鋪、酒肆雜貨店,壞事干盡,丑事做絕。泰奧多爾的眼睛,猶如作者安設的隨軍攝像機,多方位、多角度地攝下了從國王到黎塞留公爵、馬爾蒙元帥等保皇貴族逃難時的各種窘狀丑行,迫使這位良知尚存的青年軍官不得不面對現實。尤其是他在逃難過程中接觸到了社會底層的市井小民,看到了礦工、馬車夫、泥水匠、紡織工人、鐵匠、乞丐等赤貧的無產者和失地農民們的“悲慘世界”。小說結尾處,他徹底放棄了對于行將就木的波旁王朝的幻想,義無反顧地脫下他曾引以為自豪的軍裝,走上了回歸藝術的人生之路。因此,阿拉貢將政權更迭、戰爭勝負背后的民心所向、歷史必然,通過這部小說的精湛描繪表現得淋漓盡致,充分顯示了作者高超傳神的敘事藝術。
其次,這也不是一般的“救贖”式成長小說,而是一部對十九世紀初葉法國與歐洲連年征戰的歷史充滿疑慮與詰問的文學反思錄。前面說過,本書的主人公并非拿破侖,而是國王衛隊的火槍手、青年軍官泰奧多爾,他在逃難中經歷磨難,也在逃難中覺悟成長,尤其是經歷了精神上和心理上的醒悟與蛻變。他對波旁王朝的所作所為失望透頂,對窮兵黷武的拿破侖帝國也由崇拜到懷疑,并且最后付諸行動,脫下軍裝,回歸藝術,完成了由彷徨到果斷的人生轉折,這才是貫穿全書的精神主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部書寫以泰奧多爾為代表的青年“騎士”的心靈覺悟和思想成熟的精神啟示錄。小說一開始,泰奧多爾如愿以償穿上軍裝,騎著高頭大馬,成了國王衛隊的火槍手,但他卻是前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侖的崇拜者。在他的眼里,拿破侖從一名出身卑微的普通士兵逆襲成為左右歐洲政治、軍事風云變幻的帝國統帥,是法蘭西當之無愧的民族英雄。“這是他從皇帝的政治主張與無與倫比的軍功中得出的結論。作為第一帝國的締造者,他親自主持制定了《法國民法典》,打造了自由的共和體制。”并且拿破侖的深謀遠慮更在于超越十九世紀小國寡民的地域阻隔:“我想要把所有單一的民族匯集成為一個國家的軀體。”然而,從1804年至1814年的十年間,他為了維護法國和法蘭西民族的利益,先后與歐洲列強打仗,甚至遠征埃及、俄羅斯等國家,最后兵敗滑鐵盧。從表面上看,這是拿破侖軍事上的失敗,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在延續了二十五年的革命戰爭和皇帝的戰爭之后,法國像干渴的垂死之人渴求清水一樣渴求和平”(德·謝·梅列日科夫斯基《拿破侖傳》)。民心所向,民心思安,才是拿破侖帝國崩塌的“滑鐵盧”。戰爭的炮火使得卷土重來的拿破侖復辟帝制的春秋大夢化成了一縷青煙。泰奧多爾在逃難途中,對于拿破侖皇帝的偶像崇拜開始動搖。他意識到拿破侖帝國的專制獨裁與“自由、平等、博愛”和《人權宣言》背道而馳,他“開始詰問無休止的對外征戰是否是帝國的最佳選擇,開始質疑皇帝的復出是否會給苦難的民眾帶來和平與幸福。波旁王朝的封建統治讓人絕望,皇帝的窮兵黷武,同樣讓人看不到出路。……泰奧多爾不再糾結于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政治立場”,“新的思維方式使他放棄了對波旁王朝的幻想,也不再相信皇帝的征戰是為了拯救法蘭西的漂亮口號”。他認識到,“這兩派政治勢力都不是苦難民眾的救世主”。(徐真華《〈拿破侖離開厄爾巴島〉譯序》)
泰奧多爾覺醒了,他毅然決然脫下軍裝,遠離“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名利場,拿起了從軍前放下的畫筆,“面對生活,恰似畫家面對畫布:作畫,就是理清頭緒。生活也是如此”。著名美學家克羅齊有句名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1815年春天泰奧多爾的反思與覺醒,其實也是小說作者阿拉貢在一百五十余年后對于現實世界格局的哲思與感悟,并通過其筆下主人公泰奧多爾之口說了出來。泰奧多爾醒悟后于1819年完成了世界名畫《梅杜薩之筏》,現存于盧浮宮內。正如譯者徐真華在《譯后記》中所言:“一個偉大的作家,擷取了一段動蕩不安的歷史,展現了一個不朽的靈魂,成就了一部卓穎超倫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