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國狀況·十八世紀》較《英國工人階級狀況》而言,是恩格斯通往“另一條道路”的思想前奏,見證了青年恩格斯唯物史觀的萌芽與成長。從文本出發,青年恩格斯唯物史觀的思想通向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歷史通向,以英國社會革命歷史為鑰匙解鎖“社會歷史”;現實通向,以“物質利益”為線索揭示工業革命的內力;批判通向,以“物”的批判審視為武器解密“現代國家”;社會發展通向,以社會形態的發展為視角闡明“人的自由實現”。青年恩格斯對唯物史觀的創造所走的是一條不同于青年馬克思側重哲學批判的現實批判路徑,以“另一條道路”不斷接近并通向唯物史觀,為唯物史觀的創立作出了重要貢獻。
關鍵詞:青年恩格斯;唯物史觀;《英國狀況·十八世紀》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982(2025)02-0005-07
在創立唯物史觀的過程中,恩格斯同馬克思一樣作出了巨大的理論貢獻。馬克思這樣評價恩格斯:“他從另一條道路(參看他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得出同我一樣的結果。”(1)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也稱自己在寫作《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時已經接近唯物主義歷史觀。學術界一般認為,《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是恩格斯從“另一條道路”通往唯物史觀的代表之作,而《英國狀況·十八世紀》可以說是恩格斯通過“另一條道路”找到唯物主義歷史觀的思想前奏。本文所說的青年恩格斯主要指恩格斯在曼徹斯特時期,再具體一些說就是寫作“英國狀況”系列文章時期,這一時期青年恩格斯對唯物史觀的創造所走的是一條不同于青年馬克思側重哲學批判的現實批判路徑。(2)青年恩格斯在“另一條道路”上的思想通向,構成了恩格斯唯物史觀創造歷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唯物史觀的創立具有重要的奠基作用。完整且準確理解青年恩格斯唯物史觀的歷史貢獻,有助于清晰且全面把握恩格斯唯物史觀的理論脈絡和整體結構,對科學詮釋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具有重要意義。
繼不來梅和柏林時期以后,曼徹斯特時期是青年恩格斯思想發展和轉變的重要時期。在這一時期,恩格斯通過在曼徹斯特各個工廠的商業訓練和調研考察,從基本的經濟事實出發,深刻認識英國政治經濟、社會和歷史,已經初步具有唯物史觀的思想星火。而針對“英國狀況”所作的三篇文章,是青年恩格斯在曼徹斯特時期集中就英國政治經濟狀況進行細致研究的重要代表之作。通過《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一文來探究青年恩格斯唯物史觀的思想萌芽,可以進一步把握恩格斯唯物史觀思想發展的邏輯進程和理論貢獻。
一、歷史通向:以英國社會革命歷史為鑰匙解鎖“社會歷史”
馬克思在《黑格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指出:“歷史是認真的,經過許多階段才把陳舊的形態送進墳墓。”(3)在馬克思看來,人類社會在縱向上體現為歷史的階段發展,人類總的進程不外乎是許多歷史階段的實踐結果。恩格斯則把歷史形容成彎曲而不精確的“螺線”(4),由此揭示社會歷史發展的曲折性和階段性。雖然在馬克思恩格斯早期的歷史觀中,這種深刻的社會歷史思想還未形成,但是許多著作中已經逐步探索了社會歷史的階段特征和重要意義。
如果說馬克思是通過大量閱讀資本主義政治經濟歷史著作,并深刻批判舊唯物主義歷史觀,進而理解市民社會,才逐漸通往唯物史觀,那么“恩格斯則主要是通過親自考察英國的機器大工業和無產階級狀況并逐漸認識到了歷史的真諦。”(5)在曼徹斯特時期,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等多篇文章中,已初步表露了關于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觀點。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一文中,恩格斯通過對英國歷史、現在及未來的深刻分析,比較了英國同其他國家的政治經濟狀況,重點分析了英國工業革命和社會革命狀況,澄明了英國革命歷史是社會的歷史,并對世界歷史產生重要意義。
第一,英國社會革命統一于“社會的歷史”,在整個人類歷史上作用突出。“英國狀況對歷史和所有其他國家都有不可估量的意義”。(6)在18世紀的革命國家中,德國人代表“唯靈論的原則”,法國人代表“古典古代唯物主義的原則”,而“英國人在近代歷史上的作用不大引人注目,但對我們現在的論題是至關重要的”(7)。這種論題就是英國的工業革命造就的社會革命是社會歷史的革命。在恩格斯看來,英國的社會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英國人身上具有推動大陸上歷史發展的兩種成分”(8),英國的社會革命跟上了歷史運動的步伐,甚至有時候是在歷史的前面,這種超前性源于英國在社會關系方面遠超其他國家。不僅如此,只有英國才有一部真正屬于“社會的歷史”。恩格斯認為,英國的社會歷史發展是獨特和顯著的。在英國,個人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社會和民族的發展,而且這種發展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基于某種普遍或抽象的原則。換句話說,英國的社會進步更多是基于實踐和實際需求,而不是理論或原則。相反,法國和德國同樣在走向“社會的歷史”,但他們都沒有“社會的歷史”。通過比較分析,恩格斯揭示了英國在社會、政治和經濟方面的發展更為成熟和顯著。恩格斯還進一步指出,社會歷史的發展過程是制度與人的主體性的辨證發展過程,英國社會革命的歷史是“社會歷史”發展的一種表現。在文中,恩格斯展開了對“古代世界-奴隸制、基督教日耳曼世界-農奴制、現代生意經世界-基于財產統治的私有制、自由的自主聯合階段-重新回到人類自身”(9)的分析和研究,揭示了社會歷史從無主體性到抽象主體性,再到個人利益發展到最高點的主體性原則(異化的主體性),最后到“讓位給合乎人性、合乎理性的制度”(10)(人向人本身追問的自由主體性)的發展過程。這一整個制度的演進過程印證了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制度和人的主體性的彰顯都統一于“社會歷史”之中。拋開人類社會物質基礎,人的主體性將不復存在,社會歷史也將不能像恩格斯所說的呈“螺線”狀態。基于此,恩格斯才論及英國社會革命之意義,“英國的社會革命大大地發展了封建制度的廢除所引起的這些結果”(11)。
第二,18世紀的歷史是“社會歷史”的延續和發展。恩格斯認為,18世紀的歷史仍然沒有解決歷史上“實體和主體、自然和精神、必然性和自由的對立”(12),這種對立狀態始終貫穿于整個歷史之中。因此,18世紀的歷史同樣處于“社會歷史”之中。恩格斯還認為,18世紀的歷史具有發展的意義,它“由于對立的這種明顯的、極端的發展,結果產生了普遍的革命”(13)。一方面,18世紀的歷史構成了歷史的“鎖鏈”,將歷史從分散狀態集合成統一整體。恩格斯指出:“18世紀是人類從基督教造成的那種分裂渙散的狀態中聯合起來、聚集起來的世紀”,它“綜合了過去歷史上一直是零散地、偶然地出現的成果,并且揭示了它們的必然性和它們的內在聯系”。(14)另一方面,18世紀的歷史締造了科學哲學的高峰。恩格斯認為,18世紀以前沒有科學,而18世紀具有斐然成績的科學成就是歷史發展的直接成果。18世紀創造了科學的最高峰“唯物主義”,這使神學轉向科學得以在現實生活中體現,把“天國生活”轉向“塵世生活”,使自然界、人類社會和思維同社會實踐相聯系,實現了“唯物主義和共和政體的復活”。
從上面的分析來看,恩格斯在曼徹斯特時期以社會歷史觀對英國社會狀況的考察分析,對英國與別國的政治經濟的比較分析,顯然已經初步具有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視角。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一文中,恩格斯對整個英國狀況的研究扎根于歷史,立足于英國,放眼于別國,以英國革命的歷史敘事解鎖了“社會歷史”。
二、現實通向:以“物質利益”為線索揭示工業革命的內力
恩格斯站在“社會歷史”場域從英國的過去與現在、英國與別國歷史的比較,分析了德國開展哲學革命、法國進行政治革命,而英國從事社會革命的歷史必然性。然而,恩格斯沒有局限于對英國歷史的單純敘事,他還從英國的經濟事實出發,展開對英國工業革命的現實追因,并第一次確立了“物質利益”的核心觀點,強調“物質利益”對推動英國工業革命的內在作用。
其實,早在追隨青年黑格爾派時期,恩格斯就有關于“物質利益”問題的初步認識和分析,但是在思想上卻深受青年黑格爾派“絕對精神”“原則”等的影響,因此,這一時期他對社會歷史發展的力量的估計還停留于“原則”上的討論。在《國內危機》中,恩格斯指出:“物質利益在歷史上從來不可能作為獨立的、主導的目的出現,而總是有意無意地為引導著歷史進步方向的原則服務”。(15)顯然,恩格斯在青年黑格爾派“唯心史觀”的影響下,并未突破“原則”轉向“利益”的關鍵一步,片面認知了“物質利益”。
隨著恩格斯在曼徹斯特對英國社會、經濟和工人狀況的實際調研及深入考察,他的思想也逐漸發生變化。在1843年《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成文以前,恩格斯曾在曼徹斯特的許多工廠從事商業訓練,充分利用空余時間對工人進行調查,深入研究了英國工業革命的起源及其發展。這一時期的恩格斯沉浸于對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等經濟學家的經濟思想的研究,并認真研讀了較多經濟學著作。基于實踐考察和理論分析,恩格斯完成了《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這部“天才的大綱”從經濟事實出發,分析了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理論,論證了資本主義的固有矛盾。就是這樣,恩格斯逐漸在思想上離開了青年黑格爾派“哲學頭腦式”的問題分析,而是從一般的經濟事實和社會視角討論“物質利益”,一種從“意識迷思”轉向“現實剖析”的思維方式開始表露出來,恩格斯的唯物主義思想發生了重要轉向。
直至“英國狀況”系列三篇文章完成后,恩格斯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才得以初步體現出來。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恩格斯指出:“政治改革第一次宣布:人類今后不應該再通過強制即政治的手段,而應該通過利益即社會的手段聯合起來。”(16)換言之,“物質利益”作為新的社會聯合的手段,它與強制的“政治手段”不同,在政治革命和社會發展中起決定性力量。恩格斯比較了英國與歐洲各國家革命的現實狀況,并清楚地認識到德國的哲學革命、法國的政治革命都不能實現真正的革命,只有英國的社會革命(工業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真正的革命是社會歷史的革命。正如恩格斯所說:“英國工業的這一次革命化是現代英國各種關系的基礎,是整個社會的運動的動力。”(17)英國的這一革命是“更為遍及、更為深刻”的社會革命,深遠地影響了人類社會歷史的進程,揭示了以“物質利益”為內因推動社會變革的力量。這是青年恩格斯從“現實”追因通向唯物史觀的重要一步。
第一,英國工業革命是其內在動因引起的社會革命。一是民族性的動因。“英吉利民族是由日耳曼語民族和羅曼語民族構成的,那時候正值這兩個民族彼此剛剛分離,剛剛開始向對立的雙方發展。”(18)恩格斯認為,英吉利民族中存在著對立的矛盾雙方,即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本質上唯心主義特性支配著他們主體性的發揮,主體性較強而受封建制約則較少,“唯物主義”在他們這里是自身的物質利益訴求,這種訴求激發沖動的商業精神,由此推動了工業革命的發展。二是宗教信仰的動因。英國人對宗教的信仰力量強大,然而矛盾的是,他們主體性突出而又有信仰宗教的方面,他們對“此岸世界”生活的一切都十分篤信,而又渴望對“彼岸世界”的探求,因此,英國人的這種矛盾和不安“促使他們走出自我而行動起來”(19)。“這種矛盾的感覺曾經是英國人殖民、航海、工業建設和一切大規模實踐活動的源泉。”(20)如此看來,英國工業革命由其民族和宗教動因引起,而根本上是“物質利益”內在作用的結果,這是英國社會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第二,英國工業革命的前提是物質財富的積累,結果是物質財富極大豐富,根源是追求“物質利益”。物質財富的積累是大工業、大生產的前提,物質財富的豐富是工業革命的直接結果。首先,物質財富積累是“物質利益”的驅使。原始積累時期的利益追求形成了殖民和海上貿易。恩格斯說,16—17世紀“樹立了社會的、政治的、宗教上的新教原則,建立了英國的殖民地、海軍和貿易”(21),為社會革命準備了一切前提,而這種準備一直延續到英國工業革命的起步及發展。其次,工業革命推動了物質財富的極大豐富,進而對“物質利益”不懈追求。工業革命使科學、哲學與實踐相結合,催生了自然科學的巨大成就,同時也使工業、手工業發展起來,比如交通業、紡織業、煤礦開采業等。“文明程度一提高,就產生新的需要、新的生產部門,而這樣一來又引起新的改進。”(22)因此,工業革命使整個社會得到發展,使社會物質財富極大豐富,也使“物質利益”追求擴大化。
第三,在“物質利益”的驅動下,英國工業革命推動了人與社會關系的交互運動。受民族性和宗教信仰的影響,英國人的主體意識被激發,主動追求“物質利益”,使自身融入多元的社會關系網絡中。恩格斯指出,英國社會中的行動更多表現為個體行為,而非集體協作。個人行動的增多增強了主體性,使人們更積極地追求個人利益,并在社會中表現得更加自主和自覺。這種由利益驅動的主動性,使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加活躍,形成了動態的社會交互結構。恩格斯的分析表明,物質利益是推動社會關系變動的內在力量。然而,這種基于“物質利益”統御力量形成的社會關系也包含對抗性,因為它顛覆了人對物的合理控制,導致人與物關系的扭曲。
如此來看,英國工業革命的歷史是以“物質利益”為內在動力的社會革命的歷史。恩格斯在文中深入探討了工業革命背后潛藏的“物質利益”因素,揭示了這些經濟利益如何推動社會結構的根本轉型。這一分析不僅揭示了英國革命的驅動力,還為德國和法國的革命提供了重要的歷史經驗和啟示,直接影響了18世紀以后的歷史發展。
三、批判通向:以“物”的批判審視為武器解密“現代國家”
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英國工業革命造就的資本主義都掩蓋了一個“現代國家”的真實面貌,這就是把工業、機器、技術、資本、政治經濟學等概念具象化為“物質”的一種實質表達并指向“現代國家”。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這些具有現代性因素的資本、技術等把物質引向神秘主義,對對象和現實的“物質”,以抽象和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將其作為人的感性真實去理解,亦不是作為實踐去理解。這種認知尤其在舊唯物主義那里極為突出。
以往的舊唯物主義者們試圖將物質引向神秘主義的一方,“感知”的物質離開“實體”,抽離了客觀性和社會歷史性,進而片面認知了“現代國家”。在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和《邏輯學》中,“物質”被歸結為存在于人的意識之中而不可被認知的無形式狀態,在其自然哲學中“物質”被認為是自然科學現象的“光”,然而也僅僅是可以被心靈所認識的狀態。(23)在黑格爾那里,“物質本身肯定是一個抽象概念,這個概念本身是無法知覺的”(24)。在費爾巴哈那里,“物質”的理解也趨向剝離“實體”的感性認識,“我所理解的自然界是一切感性的力量、事物和存在物的總和。”(25)總之,舊唯物主義將物質引向神秘主義的觀點,脫離了“物質”的本質。對此,馬克思給予了深刻的批判,他認為“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做實踐去理解”(26)。而事實上,在恩格斯的整個思想發展歷程中,對物質神秘主義的深刻批判一直貫穿其中,《英國狀況·十八世紀》就是其早期展開現代性批判的重要代表之作。
有學者提出,恩格斯比馬克思更早地開始了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27)從曼徹斯特這一時期來看,恩格斯的現代性批判主要是指向現代國家、機器、工業、資本、現代經濟學等的批判。針對早期的現代性批判,在其著作中已逐漸顯現出來了。例如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恩格斯指出:“在資本和土地反對勞動的斗爭中,前兩個要素比勞動還有一個特殊的優越條件,那就是科學的幫助,因為在目前情況下連科學也是用來反對勞動的。”(28)毋庸置疑,恩格斯在“天才的大綱”中展開的現代性批判為其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對物質神秘主義展開批判,進而揭開“現代國家”的面貌提供了研究基礎。
第一,恩格斯批判了技術對人的控制,揭開了“現代國家”工人貧困的現實面貌。恩格斯認為,英國科學和實踐相結合的結果“就是英國的社會革命”(29)。工業革命的大工業生產實現了自然力為生產服務,即自然力成為生產力的重要因素。但是,技術的進步使“現代國家”的局限性逐漸表現出來。恩格斯指出:“手工勞動由蒸汽動力和機器作業代替”(30),這樣導致了八歲兒童就要深陷工業發展中,兒童在大工業生產中利用機器可以比“以前20個成年男子生產得還要多”(31)。意味著工業生產中技術(機器)每前進一步,手工勞動就沒落一步;工廠生產行業中,兒童較早地參與生產活動,被機器剝奪了生存發展的權利。機器進步、手工沒落與兒童生產增加,必然使較多勞動者失去就業機會。此外,恩格斯還指出:“機械生產的優越性降低了產品的價格,從而使生活必需品降價,其結果是使工資普遍更低了。”(32)技術(機器)進一步降低工人的工資,使工人生活越加窘迫,以至于“機器上的每一種改進都搶走了工人的飯碗,而且這種改進愈大,失業的工人就愈多。因此,每一種改進都像商業危機一樣給某一些工人帶來嚴重的后果,即匱乏、貧窮和犯罪”(33)。對此,恩格斯給予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科學技術對人的強制勞動使人對物質的實際占有被虛化,導致技術控制人而不是人操控它,進而使工人生活狀況普遍貧困。這初步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技術異化。
第二,恩格斯批判了利益對人的統治,揭開了“現代國家”群眾被奴役的現實面貌。正如恩格斯所說,古代社會沒有主體權利,也就是前資本主義社會中“它的整個世界觀實質上是抽象的、普遍的、實體性的”(34),對“物”的認知也是抽象的“意志表達”(國家與社會的意志)。在政治改革的第一次歷史性實踐以后,政治手段被“物質利益”所取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利益被升格為人類的紐帶......財產、物升格為世界的統治者”(35)。利益激發了創造力,造就了資本力量,但是,由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根源,資本家在其中使用它們來實現“自己的目的”,在這一過程中利益還被利益霸占者運用其創造的物質力量(工業、資本、技術)來“奴役群眾”。事實上,在資本主義社會,私有財產以利益的形式遮蓋了“物質”實體性特征,恩格斯批判了資本家利用利益對人的統治使人對物質的實際占有被虛化,導致資本家利用利益操控工人、奴役群眾,初步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異化。
第三,恩格斯批判了“物”對世界的統御,揭開了“現代國家”中人與物的顛倒關系的現實面貌。如前所述,英國的工業革命使財產、利益逐漸升格為對世界的統治。恩格斯認為,由于“物”的占有和統治不同,由此形成不同的階級對立,階級對立意味著不同程度的“物”的占有及其統治。恩格斯認為,在三大階級中,金錢貴族(資本家)對“物”的占有力量較強,并且他們在利益驅使之下能夠使資本不斷增值,那就會形成這樣的推進邏輯:在生產增長和資本增值中,工人的生活越加貧困,利益對工業的創造消磨了人的主體性、精神內容和生活質量,使得“人已經不再是人的奴隸,而變成了物的奴隸,人的關系的顛倒完成了”(36)。在這里,恩格斯批判了“物”對人及其世界的統治,人被“物”所束縛,初步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
從上面的分析來看,早在曼徹斯特時期,恩格斯就已經開始了現代性批判,雖然早期的著作中并未對這一問題展開深刻的分析和討論,但卻初現了恩格斯對資本、現代國家、工業、技術等的批判萌芽,展示了恩格斯唯物史觀的思想之光。《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一文,恩格斯以物質神秘主義的批判對“現代國家”面貌進行揭露,為之后《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的現代性批判提供了必要的思想和理論準備。
四、社會發展通向:以社會形態的發展為視角闡明“人的自由實現”
早在不來梅時期,恩格斯就展開了對人的自由實現的探討,開始萌生了自由觀。不萊梅地區資本主義的發展促進了民主主義思想的活躍,在青年黑格爾派大衛·施特勞斯的影響下,恩格斯開始轉向青年黑格爾派,早期在《德意志電訊》上發表政論性文章開始批判資本家對工人的壓榨。其后,恩格斯還寫了一些詩歌和文學評論,表現出了對自由的渴望。1840年,恩格斯在《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中開始轉向政治批判,文中他深刻批判了德意志狂的自由主義觀。他認為,世界主義的自由主義是在反對民族差別基礎上,締造一個偉大的、自由的、聯合的人類。1842年,恩格斯開始在《萊茵報》撰文。這一時期,他的多篇文章開始從政治上批判德國現行制度的自由主義傾向,彰顯了恩格斯對封建專制的理性批駁和對真正自由的實現的追求。
在曼徹斯特時期,恩格斯對人的自由實現深入到“人類理想”的層面,具體地將自由實現訴諸于人與物的關系及社會發展中去考察和分析。同時,這一時期也是恩格斯唯物史觀思想的初步形成時期。1842年恩格斯寫的《英國對國內危機的看法》《國內危機》《各個政黨的立場》等文章,從英國的社會經濟狀況出發,分析了英國社會階級的矛盾斗爭,闡明了無產階級誕生的歷史必然性,為人類實現理想社會、促進人的自由實現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其后,《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一文則將前期研究成果進一步深化,從一般經濟事實出發,探討私有制的根源,揭示了人與物關系的破裂,人的自由實現受資本邏輯的制約,并指明人的自由實現的路徑,即消滅私有制。在此之后,恩格斯的自由觀更進一步,在《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中,恩格斯總結了法國大革命和19世紀40年代社會主義的歷史,指明了共產主義是實現真正自由平等的唯一路徑,恩格斯對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們進行了批判,從人與物關系的神秘主義“云霧”中將人的自由實現與人類理想的實現相結合,實現了歷史唯物主義的一個重要轉變。
恩格斯在“英國狀況”系列的三篇文章中又進一步深化了人的自由實現的思想。三篇文章分別從英國的過去與現在、英國經濟狀況和英國政治改革方面,將社會發展中人之本質、人與物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以及人的自由實現等問題展開了細致研究。其中,《英國狀況·十八世紀》進一步分析了從古代社會到近現代社會,乃至未來社會的歷史進程,并從四種關系向度揭示了“人的自由實現”的進路,為“自由人聯合體”的終極構建做出了重要貢獻。
第一,人依賴物(自然)的古代社會,對“人的自由實現”的無知無感。恩格斯指出,“古代根本不懂主體權利,它的整個世界觀實質上是抽象的、普遍的、實體性的”(37),由于人無主體意識,自然界理所應當地成為人的基本依賴物。文中恩格斯以古代農民為例,指出古代人依賴在自然中過“平靜和安寧的生活”(38),僅僅是為了生存而生存,再沒有什么煩憂與變動,也“沒有普遍利益,沒有文化教育,沒有精神勞動”(39)。自然界為古代人提供了一切可以生存,而且僅僅只是生存的前提,人們在群族生存狀態下完全意識不到主體的價值意義,“對任何普遍利益和精神需求漠然處之”(40)。這種單向度的依賴于物的“幼年時期”,人的生存與自然密切相關,粗陋的生產工具使生產力水平相對較低,加之人無主體意識,生產的較高物質需要和簡單的精神需求,常常表現為原始的無知。所以,整個來說,這個時期人還未能意識到“人的自由實現”這一理想追求。
第二,人遵循物(神)的基督教日耳曼世界(封建社會),對“人的自由實現”的抽象認識。封建社會時期,在西方世界對宗教的虔誠信仰和神學的頂禮膜拜下,人的主體意識逐漸產生,但是,這種人之主體意志卻來源于神的意志,因為這一時期人們對自由的追求其實是對宗教神學實現人的救贖的蒙昧性追求。在宗教改革以前,宗教神學的精神統治著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同樣也主宰著人的一切生存狀態。宗教的世界觀使一切事物的“原狀”變得抽象了,使人自身產生的意識也具有抽象性。那么,就像恩格斯所說的那樣,“基督教日耳曼世界觀以抽象的主體性,從而以任意、內在性、唯靈論作為基本原則同古代相對抗”(41)。封建社會的宗教主宰一切,神學將人之主體性抽象表達。因此,即便是人們意識到自由或是渴望自由的實現,但卻永遠無法真正實現自由,也無法真正實現自由。因為人的主體性是抽象且片面的權利,“它所帶來的也就不是主體的自由,而是對主體的奴役”(42),也就是人遵照物(神)的指示生存,主體性即為抽象性。恩格斯還強調,這樣的結果使奴隸制被農奴制所代替,但卻“更虛偽和不合乎人性”(43)。
第三,物(利益)統治人的現代生意經世界(資本主義社會),“人的自由實現”呈異化狀態。西方世界在經過封建社會神學主導人的迷思之后,進入了資本(利益)邏輯升格和轉化的資本主義社會,人們逐漸擺脫蒙昧世界而走向主體理解和物的追求。資本主義社會時期是物(利益)統治人的狀態,技術、工業和資本的發展讓人屈服于物(利益)之下,進而人成為商品的形式,加之社會的政治改革,人之主體性無限制發揮出來,使人對自由之實現更加積極和主動,但卻呈現出異化的實現狀態。恩格斯認為,正是政治改革形成了新的基督教國家,在這個新原則的社會,“政治手段”被“利益手段”所代替,而利益的普遍追求使“利益被升格為普遍原則”(44),利益還進一步被“升格為人類的紐帶”(45),而利益的實質是主體自身的利益,具有利己性和單個性。從利益這個根本點出發,人的主體權利得以呈現出來。恩格斯還強調,這種具備主體性的利益追求“是日耳曼基督教的主體性原則和單一化原則的最高點”(46)。就是這樣,利益和金錢就成為“物”的外在抽象,物(利益)對人的統治作用不言而喻了。這個時候,“人已經不再是人的奴隸,而變成了物的奴隸;人的關系的顛倒完成了”(47)。所以,資本主義社會是物(利益)統治人的社會,使人與物關系顛倒,“人的自由實現”呈“異化”狀態。
第四,人獨立于物(社會)且與物(社會)統一的共產主義社會,對“人的自由實現”的普遍及完整認知。事實上,在文中恩格斯已經強調了資本主義社會階段在人之自由實現進程中的必然性,他認為“基督教國家只是一般國家所能采取的最后一種表現形式”(48)。這個最后的形式結束以后,人們就開始意識到自身的主體性是“在完全自由的條件下創造的”(49),脫離人的完全自由自主的人的主體性無法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同樣,不實現共產主義,“人的自由實現”就無法真正實現。在恩格斯所指出的“自由聯合體”的“新秩序”中,人是獨立于物(社會)的“自由體”和人與物(社會)統一的“集合體”。一方面,在這一社會階段,人獨立于物(社會)是一個“自由體”。只有“人類分解為一大堆孤立的、互相排斥的原子”(50),每一個個體才越接近于自身,回歸于其本身的主體性。在英國,正是個體回到自身,作為個體活動而不是共同行動,個人的發展才促進了民族的發展。另一方面,在這個社會中,人與物(社會)是相互統一而非“你占有我”和“我統治你”的從屬關系。在這個“真正的共同體”中,個人首先具有了獨立自主性,同時每個人的自由發展又為其他人的自由發展提供條件,因而整個集體中每個人都向著全面的、普遍的和豐富的方向發展。在這樣的社會中,個體與個體之間、人與物(社會)之間的對立狀態就被和諧統一、普遍共生所取代。因此,在恩格斯看來,共產主義社會是“人類走向自由的自主聯合”(51),在這樣的社會中,人獨立于物(社會)且與物(社會)相互統一、共生共存,因而“人的自由實現”就是普遍及完整的。
五、結語
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青年恩格斯從英國的過去與現在、英國工業革命發展的實際狀況出發,以英國革命的歷史敘事,澄明“社會歷史”這一研究和分析英國狀況的總體場域,第一次確立了以“物質利益”為內在動力,揭示推動工業革命發展的決定力量,在此基礎上展開現代性批判,從物質神秘主義批判揭開“現代國家”的真實面貌,進一步闡明打破“現代國家”藩籬的路徑,即從社會形態的發展揭示“人的自由實現”的進路,為通向“另一條道路”提供了思想前提。青年恩格斯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從歷史、現實、批判和社會發展的四個思想通向展開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的考察,奠定了恩格斯唯物史觀思想發展的理論基礎,為唯物史觀的創立作出了重要貢獻。
注釋:
(1)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2—593頁。
(2) 侯衍社:《青年恩格斯在創立唯物史觀中的重要貢獻》,《教學與研究》2021年5期。
(3)(7)(8)(10)(11)(12)(13)(14)(16)(17)(18)(19)(20)(21)(22)(26)(28)(29)(30)(31)(32)(34)(35)(36)(37)(38)(39)(40)(41)(42)(43)(44)(45)(46)(47)(48)(49)(50)(51)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89、91、95、95、89、89、87—88、94、105、89、90、90、95、102、503、85、97、101、101、102、93、94、94—95、93、96、96、97、93、93、94、94、94、94、94—95、95、106、95、95頁。
(4)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1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2頁。
(5) 郝立新:《論恩格斯早期歷史觀的發展》,《貴州民族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2期。
(6)(1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24—525、407—408頁。
(9) 唐正東:《工業革命的社會歷史意義與恩格斯對唯物史觀的初步思考——〈英國狀況十八世紀〉在恩格斯思想發展史上的地位》,《現代哲學》2020年第4期。
(23) 何為芳:《物性、物、物質的邏輯進程——論黑格爾的物質觀》,《湖北社會科學》2022年第12期。
(24) [德]黑格爾:《邏輯學》,梁志學譯,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頁。
(2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35頁。
(27) 許良:《技術與資本:恩格斯現代性批判的雙重維度》,《上海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3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421頁。
作者簡介:丁文對,東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遼寧沈陽,110819;劉寧寧,東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遼寧沈陽,110819。
(責任編輯 木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