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正急,大地似在向上飛升。鄭大唐像中箭的麋鹿,不斷起身,又不斷跌倒,最后不動了。
月光趕在雪之前灌滿他的眼窩,像兩小盅酒。
喬樹醒來。
晨練結束,喬樹繞到原機械廠的荒棄家屬區,接父親喬楊回家。
幾場雨過去,樓梯欄桿漫出伏兵般的新銹。槐樹的根竟從一樓地板頂出一截,像蹺起的二郎腿。這個地震遺址般的巨大片區,在“三年大變樣”工程中拆到半截,無限期延宕下去,原因不明。
樓上的窸窣和嘟囔停下來。父親應是聽到自己來了。
二十年前,喬樹讀高中時,每個早晨都順道來這里找鄭大宋。他先在樓下打聲唿哨,等不及就橐橐砸著樓梯,一步三階地闖上去,但往往在半途便被鄭大宋無聲截住。“哎喲,嚇我一跳,你步子輕得像鬼。”鄭大宋嘴角浮出一對清淺的括號,向喬樹身后一努嘴。喬樹原地蹦起,落地時已旋過方向。鄭大宋的情緒也被調動,隨著喬樹打樁般“呼嗵呼嗵”撞下樓。一出單元門,市井和晨霧就撲在臉上。他們動作劃一,推自行車助跑幾步,下半身揚起,降在車座,踩牢腳蹬,身體懸起來,再向一側沉下。隨著鏈條“嘎吱”一響,車已鉆出老遠,憑慣性滑行。然后他們上身后仰,雙手撒離車把,像兩艘帆船。喬樹說了句什么,二人“嘎嘎嘎”大笑。子弟中學的男生,嗓音皆如野鴨。
如今這里幾成廢墟,住著流浪貓、流浪狗、流浪漢,也住著父親喬楊。
半年前,第一次從這里領回父親時,喬樹吃了一驚。
樓梯上歪散著幾個信封。喬樹一眼就辨出那種紙質,心內爆出異響。他撿起來,信封挺括得如一件西裝,捏在手里,可捫出內里豐足的內容。父親的字擠在上面,像洪水中扒住門板漂流的一窩小獸。
喬樹幾步奔上去。父親果然端坐在鄭大唐當年的家里。地上覆滿信件,像被流放的難民。
“爸,怎么了?”
父親的神情,像端坐在一場炊煙般的夢里。
喬樹脫掉上衣,兜起這些信。上衣不夠用,他又從旁邊房間尋到一塊塑料膜,胡亂裹著,抱走。
喬楊恍惚了片刻,低吼一聲,將手伸過來。
喬樹抱緊信件,下樓后一路小跑,拐上解放橋。他將包裹搭在欄桿上喘息。一回頭不禁大驚,父親竟貼著自己,不曾離開。
喬樹腦子炸了似的,將信件“呼啦”一下拋下河道。隨即他陷入后悔,擔心父親受到刺激,產生其他驚人舉動。
但父親順服得像片羽毛,與他一起扒住橋欄,目露好奇,看信件飛落。
彼時是深冬,河水枯瘦,在冰雪褶皺里像一截碎布條。河石魆黑,如一口蛀壞的牙,對信件的侵入無動于衷。
在無數個深夜,喬楊如老僧入定,將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剪開,粘成信封。這些檔案袋是那年廠子倒閉時,被憤怒的工人們擲出行政樓的。那天風大,檔案袋像惶然而笨拙的鳥,“呼啦啦”撞開人事處窗口,打著旋四處亂扎。喬楊撿回不少,摞在立柜頂上。天明前,他會將一疊印有“紅光機械廠”的稿紙妥帖安放在信封里。于是一封封信,就這樣出現在鄭大唐家的客廳。
寒假前一起監考時,系主任對喬樹說:“你爸是不是魔怔了,在路上到處撿紙,各種紙,干凈的、臟的。疊得四四方方,套上信封,捂在懷里,怕人搶似的。然后溜著墻根,倒騰著小碎步,呼哧氣喘地往解放橋那邊跑,滿頭淌汗。”
系主任是喬樹讀博時的師兄,介紹喬樹以“引進人才”身份入校任教。
診斷結果是AD,阿爾茨海默病。
早八點前,樓下是自發的菜場。蒜薹、尖椒、洋蔥、土豆、甘藍、香菇、番茄、豆芽、魚蝦、排骨……人間,就是由這些帶有泥屑的雜沓之物組成的。時間一到,就會有環保車駛來,循環播放勸離信息。
喬樹牽回父親。只要攥牢一封信,他便眼神溫馴,像一只羊。
將信紙“刷”地抖開,文字如水草般舞動起來。
“小鄭。”父親永遠在第一行頂格寫下這兩個字。字形瘦長,像鄭家父子的體型。之后是兩個敦實的點,組成冒號,像45號鋼板上由鎢質鉆頭開出的一對完美圓孔。小鄭即鄭大唐,與父親喬楊同年進廠。兩人都是車工。父親技藝精湛,可操縱臥式車床,將毛坯加工成“鬼工方”,即三個大小不一的正方體,一個吞一個,像俄羅斯套娃般嵌在一起。鄭大唐的手一握操縱桿,就像被藤蔓纏住了,成品率超低空飛行,常被父親嘲諷。鄭大唐嗜書,文革時因成分問題中斷了學業。父親其實是暗暗佩服他的。每次損夠了,便傾囊傳授若干經驗,但鄭大唐難以領會到十之一二。唯有一回,一只高速砂輪在切割作業時,鄭大唐辨出異響,撲開父親。幾乎同時,砂輪迸出一角殘片,在水泥地上啃出個小坑,形似怒張的魚嘴。父親因此避過一場橫禍。
“小鄭,我后悔沒有告訴你”——文字像逃難的螞蟻,紛紛鉆進喬樹的眼睛。
他像被紅亮的炭燙到,將信彈落。
那年,機械廠新蓋了一棟住宅樓,與老家屬區之間隔著清水河。樓有雅名楚莊樓,但人們皆喚之處長樓。因為只有中層及以上的領導才能分到里面的房子。據傳,此樓各項質量指標均為高配,夾層還安置了防震的擺錘。年底交工后,樓里逐漸有嘈雜的裝修聲傳出來。
晚自習前,喬樹回家吃飯。他提起腳跟走,臉皺著,嘴里咝咝抽氣。
“咋了?”喬楊問。他剛下白班。
“‘大頭鞋’底的釘子可能扎出來了。”
“流血沒?”母親問。
“不知道。”喬樹抬腿,兩手一前一后,使勁掰掉鞋子。
喬楊不作聲,蹲身,斜壓肩,向木櫥下探手,抽出個變形的鋁飯盒。盒身嶙峋,像馬糞紙。他撿出小錘和鐵鏨,“咣當”扔在屋角:“先吃飯,趁熱。我給你把鞋弄熨帖。”
子弟中學食堂自打承包給馬廠長的老婆,飯菜就變成了稀湯寡水。學生們鬧過罷餐,終究無效。離家近的,便先回家吃完,再返回去上課。
喬樹吸溜了幾口粉條,吞下一塊凍豆腐,腹中漸暖。喬楊塌腮,猛嘬煙,檢視那只鞋,不時砸幾下,只將脊背亮給兒子,像壓扁的筐。
喬樹說:“我剛才看見鄭大唐跟鄭大宋了。他倆……推三輪……”
喬楊脊背僵了一下,像突地被凍住。
喬楊按住叭叭響的膝蓋,緩緩站起,卻不回身:“車上拉的是什么?”
“鑄鐵暖氣片。兩組。”喬樹說。他想起三輪車的皮胎,扁得像甩籽的魚肚。鄭家父子交替喘息。噗噗的白氣,從口里一團團撞出來,拳頭似的,在面前凝一下,便被急迫的風奪去,幾下扯爛了。
“拉到哪兒了?”父親的身體仍繃著。
“他家樓下。”喬樹說。他騎車跟著,見兩人一個拽,一個推,身體與大地平行。鄭大宋的雙肩包翻過腦殼,兜在頭頂,卻騰不出手去扶。兩組暖氣片,鉛灰色,摞在車斗里,像兩個摔跤摔累了疊在一起休息的兄弟。喬樹感到右腳底除了凍傷的悶疼,還有另一種尖銳的刺痛。
喬樹“呼嚕呼嚕”吞飯。喬楊在屋里四處走,越走越快。喬樹努力數次,才又吭哧道:“暖氣片的事,是我給鄭大宋說漏了嘴……”
母親忙站過來,隔開父子。
喬楊額頭緊了緊,說:“我尋小鄭去。他不地道。”
母親神色一變,伸手欲攔,被父親撥開。
鄭喬兩家都在家屬區,離得不遠。每晚回家吃飯,鄭大宋都會找喬樹一道飆車回去。鄭大唐老婆病亡后,鄭大宋日益害羞寡言。喬樹是他唯一愿意交談的人。然而今天下課后,鄭大宋卻獨自匆匆離開。
1998年入秋后,車間主任不斷放出消息,說:“咱們廠也要鬧下崗,遲早的事。”
其時,下崗已是個熱詞,蔓延得像洪水。人們議論說,市里的“煤機”與“探機”快不頂了,而“三毛”“五毛”全塌了。工人們拿麻袋裝上未染色的毛線,扛在肩上,當作最后一筆工資。紅光廠一個推銷員在大西南討要到巨額貨款,再也沒有回來。老婆孩子也一夜間消失了。
等喬楊回過味,不少人早已有所行動。為了不出現在下崗名單上,他們紛紛赴車間主任家進貢。送錢顯不出分量,就送各種物資:成箱的火腿腸、牛肉干、蜂蜜、腦白金、雪碧、可樂、啤酒。
喬楊也開始琢磨著送點啥。其時,市里剛開了第一家超市。他進去轉了轉,說貴,還是去了批發市場。買完后敲開門,車間主任的老婆恰好從書房出來,緊張地放下簾子。喬楊一瞟,里面堆滿各種包裝箱。
喬楊睡不踏實,說:“不行,咱得往上送,給馬廠長送。”
“送什么呢?”母親說,“幾箱爛飲料,人家馬廠長哪看得上?送錢,你有幾個大子兒?”
想了幾宿,喬楊終于有了靈感。新蓋的處長樓里有馬廠長的一套房子。處長樓的鋼筋、水泥、磚頭、砂石,都是領導們一路追蹤著進場的。馬廠長說過:“蓋成豆腐渣,砸了我沒事,砸了我閨女可不行。”馬廠長腦殼頂發尖,人們都說是削的。馬廠長的女兒叫馬晶晶,在子弟中學讀高三,與喬樹同班。馬晶晶學習太差,班主任便讓成績好的鄭大宋做她的同桌,但可惜輔導效果甚微。
喬楊突然想起,馬廠長說過老婆怕冷,大小兩間臥室的暖氣片均要擴增一組。他趕忙搞來兩組同型號暖氣片,趁天黑抬進小平房。暖氣片為鑄鐵制成,厚且沉,傻大黑粗,像兩截城墻。
結果,鄭大唐卻想搶先。
喬楊沒走多久,母親就讓喬樹趕緊跟在后面。父親性子暴,像一鋼罐工業用氧。
喬樹趕去時,他們兩人只是在院里發生口角。但鄭大唐不讓步。父親急了,他抵住對方,急推幾步,鄭大唐被壓在墻上。
鄭大唐細瘦,身體微彎,像蘆葦馱著一場風。喬楊矮半頭,卻敦實。一抹血色在鄭大唐臉上快速游走,像慌不擇路的魚。他發出干嘔聲,漸漸貼著墻滑下去。
喬楊忙松勁,鄭大唐卻突然騰出一只手,在倒地前拍在喬楊顴骨上。“啪”的一響,聲音飽滿,該是用盡了氣力。
喬楊的臉在紅腫隆起前,已因羞恥而先漲成紫色。
兩個人像暖氣片般,彼此覆壓在一起。
“你做這事,欠妥!”一個字一個字,像龜裂的土塊,從父親嘴里脫落。
鄭大唐脖子被鉗制,臉紅得像爐膛,額角筋脈彈跳。他的眼鏡騎在腦門上,后腦勺碾住地面,狂喘著,不發一語。
喬樹感到天地反轉過來。
他要沖上去,腰卻被兩只細長的胳膊死死鎖住。
喬樹艱難回頭,瞥見鄭大宋扭曲的臉。不知何時,他出現在身后。兩個少年扭打倒地,翻滾著相互挾住,一時動彈不得,卻都轉眼,惶惑地望著自己正在干仗的父親。
四人的喘息聲鈍而重,像鋤頭把夜刨得七零八碎。喬楊在某個瞬間有個掏抓對方褲襠的機會,但他的手在那里懸停了須臾,遲滯不動。鄭大宋瞥到,急得低吼起來。
吼畢,鄭大宋開始抽泣。四個人松開對方的身體。
喬楊先把手搭在鄭大唐身上:“沒事吧……”旋即被甩掉。
“馬廠長的家門,向全世界敞開。誰都能進去裝暖氣。”鄭大唐說,“你以為只有我盯著這事?”
父親的身體明顯震了震,又緩緩趨于靜止。
回家路上,父子倆一直不語。彼此的呼吸如冬衣扯爛的棉絮。突然,父親目光一凜:“不行!夜長夢多,不能讓別人得手。我這就去找馬廠長,拿新房鑰匙。你先自己回。別去學校,在家等我!”父親越說越急迫,腳步亂得像一叢枯枝,向另一個方向奔去。
本來,喬楊已與馬廠長約好,下禮拜裝暖氣。答應幫忙的大舅去外地進貨,尚未回來。
喬樹到家片刻后,父親便也返回。他“嗤”地樂了一下,竟哼出幾句歌,說:“馬廠長的鑰匙現在歸咱了。這說明馬廠長信任咱。我路上琢磨,小鄭肯定以為馬廠長不鎖門。”
裝修前期,屋里沒值錢東西,鎖了反而招賊,因此不少人家敞著門。
父親盯住喬樹:“鞋還扎腳不?晚自習翹次課,今晚上就去裝,就咱爺倆,成不?”
“成。”喬樹懨懨地答。
“你把嘴捏嚴實。咱暗度陳倉,讓他白跑一趟,給他個教訓。”
喬樹低頭,不吭一聲。
母親備出勞保手套:“要不你倆先走,我到鄭大唐家知會他一聲,讓他再想別的法子?畢竟暖氣片那么沉。”
父親蹭了蹭下巴,凝視著手心的一絲血說:“不怕挨罵你就去,小鄭那張嘴嚼爛多少唐詩宋詞,可陰損。”他又猛捋一下喬樹后頸,“你爹下崗,你就得下大河套啃石頭吃,你個臭小子。”
父子倆推車,爬上解放橋。風滿嘴灌。一場大雪正從極北處遙遙啟程。
安裝還算順利。新樓四下闃然,冷得透骨,連聲音也被凍住。中途,父親數次停下,細聽外面動靜,又閉燈眺望。
“要不要反鎖門?”喬樹問。
“沒用。”父親說,“叮叮咣咣的。”
待他們出門時已是半夜。大雪瑩然,翻閃暗藍的光。
“這回妥了,齊活兒。小鄭想拉暖氣片來,那就讓他來吧。”父親兩臂一振,身上骨節咯咯響。
數小時后,喬樹去上早自習。掌心腌漬了鐵腥,怎么也洗不凈,只好捂在軍棉手套里。
鄭大宋遲到了。他舉起沉甸甸的棉門簾,側身弓腰走進教室。風趁機頂進來,前排的學生嚷著“放簾子,利索點”。鄭大宋邁大步垂頭疾行,“呼哧”一下把自己窩進座位。馬晶晶護住書本,從齒縫吸出“嘖”的一聲,撤向另一側。
鄭大宋無聲凝視了馬晶晶幾秒,再也沒抬頭,像個烏突突的小山包。棉襖隨他的呼吸一漾一漾。他肩頭有個口子,胡亂縫過幾針,像挺著一只螳螂,側臉處還掛著一道黑印。
馬晶晶兩腿亂蕩,翻眼望天花板,腦袋一擺一擺,手“嘩嘩”翻書。
鄭大宋喘定,不急著掏出書本,而是將兩只手捧起來細瞅。他的指頭細長蜷曲,圍攏成碗形。
喬樹一怔。他看到鄭大宋手指上沾滿鍍鋅的暗銀色,像某種魚的細鱗。
喬樹腦子里,蕩起一股風。
后來他才知道,那晚鄭家父子其實也去了處長樓,卻走錯了單元。那家也鎖著門。兩人只得卸下暖氣片,暫時回去。
而走錯的這一戶,戶主是付書記,馬廠長的宿敵。
“在看什么?”喬樹問女兒。
女兒靠著小熊維尼軟墊,Ipad斜擱在膝蓋,像一尊精致的瓷雕。喬樹聲音軟下來,如同女兒身側滑糯的甜點。
喬樹有課的時候,由女兒從廢樓領回喬楊。
女兒攏一下頭發,沒打算走出劇情。她偏頭望向喬樹,幽幽吐出一句:“Inner……peace……”
“臺詞嗎?發音夠標準喲。”喬樹蹲在女兒身邊,伸嘴叼了叼她的頭飾,單手撐地,打算坐下來。
“唔,嗆!”女兒推開他,“Inner peace,功夫熊貓的師傅說的。”
喬樹瞅一眼屏幕。身形并不魁偉的“師傅”正作勢雙掌向兩側平推,單腿立于草尖,目露精光。他身后是混沌的江湖。
女兒又沉浸入情節。
喬樹沉吟半晌,打算將這句臺詞加到自己開設的公選課《冥想心理學》中。他在專業之外拓展了新的領域,是省報心理欄目的特約作者。
女兒每次領回喬楊時,也會細心收起他的信。
腦袋懵怔后,喬楊又開始寫信。第二封信距離第一封,已有二十年。
寫好后,喬楊匆匆送至鄭大唐當初的家。他總認為,鄭大唐會回來。
這樣也好。喬樹想。
女兒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喬楊完成一系列固化行為。他先是健身。樓前的槐樹形色蒼老,樹下眾草喧嘩,有一處已被喬楊踏平。他篤信撞樹療法,據說可震蕩經脈,使其如破冰之河,重新奔流,向大腦貫注。喬楊以后背抵住粗糲樹干,軀體中段猛挺,如硬弓張緊,再吸足一口氣,腰骶后撤,與樹相擊。樹干默然不動,樹冠處卻一波一波晃出漣漪。每撞一下,天便亮起半分。喬楊瞇兩眼,抬頭紋交疊于一處。陽光如新鑄的銅幣瀉在臉上。
練功畢,墻外早市已鼎沸。喬楊從懷里摸出一只信封,小心捏幾下,一貓腰,探身鉆進樓道。
女兒等幾分鐘,再跟進去。
但女兒下個月要出國讀書了。
“有個自稱馬阿姨的,叫馬晶晶,嗓音跟鑼似的,老打電話找你。”女兒說,“我讓她撥你手機,她卻說不用了,讓我轉告你。”
馬晶晶?喬樹心里一緊。
母親向喬樹講過父親寫的第一封信。
半夜裝完暖氣片,早晨喬樹打著哈欠去了學校。父親輪到小夜班,但也早早醒來。他沉默一刻,從喬樹書桌的筆筒里抽出一支筆。
整個白天,喬楊用來寫信。
他先是寫好極長的一封,覺得繁冗偽飾,遂扯爛;又寫出小半頁電報似的短箋,節制且清晰,用詞有詼諧意味,消解了“信”的莊重正式。然而剛要疊起來,他又攥起筆,將那張紙戳出許多窟窿。
父親說:“如果小鄭真下了崗,他們爺倆更沒著落。”
直至中午,喬樹放學回來,這封信還未完成。
喬樹提到鄭大宋手上的金屬痕跡。
“他們真去了?怎么沒碰著?”父親有點疑惑,“這個小鄭,不會是給別的領導安裝了吧?”
父親再次修改信的內容,只保留歉意,刪去“不必再去馬廠長家”字樣。
晚飯后,喬楊揣著信,出了門。
喬樹在母親的示意下,再次遠遠跟著父親。
喬楊勻速蹬車,肩背凝滯。喬樹不耐,只好先猛躥一段,再單足撐地,等待距離重新扯遠。
喬楊停在樓前,仰頭望。許多個窗口漏出燈光、隱隱喧嘩及蔥蒜爆香。
喬樹一眼便看到,鄭家那扇窗子黑著。
喬楊站定,穩得像一座碑,卻突然伸手在后頸撓了一下,邁半步,停住,又撓了兩把。接著,他像被人猛推似的,踏進樓洞。
喬楊身后,自行車紛紛翻倒,月光飛濺。他沒回頭。
喬樹腳步迅疾,小跑過去。做賊般將呼吸聲壓入肺腑,跟隨在父親身后,暗暗攀上樓梯,藏在鄭家樓下一層。
等了片刻,頭頂沒落下敲門聲。
正猶疑,一疊腳步突然拍打著從樓上砸下來。緊接著,父親撞在自己身上。
“你?”喬楊看清后,大驚。
兩人并排騎回家。
“我……”喬楊又抓了一把后頸,“給他……從門縫塞進去的。”
喬樹側過眼。喬楊臉上紋路墜沉,似剛搬運過重物。
父子倆尚不知道,此刻的鄭大唐下了白班,剛剛離開付書記辦公室往家趕。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父親趕去上小夜班,喬樹去學校晚自習。鄭大宋沒來。
下了課已是十點多,路燈稀黃。喬樹身體懸空,狂蹬車過橋。風推著風,像一場透明的洪水,從山口灌進城市,漫過大河套。輪胎咬緊積雪。喬樹只要再蹬五下,不,四下,就能俯沖下引橋。拐到游泳館墻后,就能避開風。平日此時,他都是與鄭大宋一道騎車。兩人像兩尾金槍魚,屏息并排,腿下使力,“嗖”地從橋上掠過。鄭大宋話少,黑瘦得像一截角鋼。偶爾瞥一下喬樹,眼底翻涌著快活的泉水。喬樹會意,繃緊臉,喝一聲,猛然加速。風撲到嘴里,一個季節正被兩個少年大口吞吃。
然而此時旁邊沒有鄭大宋,喬樹有些索然。昨夜降下的雪,踩壓了一整天,已變成半透明的鋼板。過了橋就是家屬區。前輪猛地仰高,又降下去。喬樹知道,已行至引橋接駁處。突然,他看到拐角暗影里凝著一大團黑乎乎的玩意兒。不遠處車燈掃來,鄭大唐因用力過度而擠成花卷的臉從暗中忽地一現。
喬樹在那一瞬腦中抽空,依著慣性急掠過去。昨晚那場打斗,在心里尚未停止,反復重播。身后啞啞驚呼了一聲,像一把沙子揚在牛皮鼓上、像一棵青草拔起來、像一簇星光被剪斷。隨后是鐵器和冰層、水泥間漫長的咬嚙聲。
喬樹直視前方,越蹬越快。身下路面疾退,懸空似峽谷。路燈冷白,收攏出傘狀區域。喬樹一個接一個穿過它們,感覺有一盆盆開水潑在身上。
其實,當初誰也沒料到,喬樹考上大學不久,廠子就宣告破產了。下崗和不下崗的,不再有太大區別。大一寒假回家,喬樹剛出火車北站,就見到車間主任的老婆從一間小涮肉館翻滾出來,死扭住一人不放,說“沒錢你吃什么飯”,嗓音亂濺如冰渣。后來他才得知,車間主任已被告發,尚未進入調查程序,但已先讓人蒙住頭,胖揍一頓。付書記辦理了提前退休。馬廠長卻屹立不倒,調到工商局。
鄭大唐被暖氣片覆住。看過的人都說,手腳外露,像大龜。頭卻半縮著,砸漏了。
也許是因為羞慚,鄭大唐最終將鄭大宋留在家,一人蹬三輪去處長樓拉回暖氣片。
喬樹難以想象,鄭大唐如何能一人背起那死沉的鐵疙瘩。或許剛搬下樓,力氣便已耗盡。
馬廠長說:“哪關我事,不要從牛胯里扯到馬胯里。隔壁單元付書記家,門口不知咋的,冒出兩組暖氣片,門神似的堵著,比墻都沉實。裝修工進不去,蹲在樓梯上,磨了半天洋工。付書記到處問,最后從守夜的那里才搞清,是鄭大唐父子送來的。這個孬貨被喊到付書記辦公室,勾著腦袋,像根拐杖。屋里擠滿他的喘。付書記剋了他一頓,又怕傳出去越描越黑,影響不好,讓他晚點再過去把暖氣片搬走。付書記欲把這一筆安在我頭上,他癡心妄想,白日做夢。”
馬廠長眉毛舞得像劍。肚皮圓凸,像盾牌。
有人“撲哧”笑出來,說鄭大唐到底是迂,太迂了。
“這倒也不值得笑。”馬廠長抬手,兜住下巴,似在將其扶回原位,又說,“都散了吧,散了吧。唉。”
后來,付書記果然參了馬廠長一本。不知馬廠長以何招式破解,最后不了了之。
鄭大宋沒再出現,據說被鄉下親戚接走。馬晶晶旁邊不久便被一個比她更胖的女生占據。兩人像兩只卡通米其林輪胎,終日低頭忙碌,“嘩啦啦”扯開錫紙包裝,孜孜不倦啃嚙各類食品。話梅核在口里攪動,與牙齒撞出馬蹄聲。偶爾抬眼四顧,臉上有饜足的紅暈,和一絲茫然。
過了很久,喬樹聽人提過一句,說鄭大宋沒考上大學,打工去了。
“那么聰明,可惜了。”母親說。
再后來又聽說鄭大宋回來過一趟,人變胖了,話變多了。聚會時喝高了,拽住身旁的人不住地叨叨:“給我介紹個對象吧,給我介紹個對象吧!我一個人好恓惶。”
之后喬樹再也沒見過鄭大宋。
攜帶著一身贅肉,馬晶晶密密實實堵在辦公室門口。
喬樹竟忘了起身,半張著嘴,愣愣地望向她。
女兒對喬樹說:“馬晶晶專揀你不在家的時間打電話,內心肯定有回廊般的曲折。”于是代他做出主張:在大學里見面。
馬晶晶眼皮向天花板翻了一下,雙臂松脹如兩坨面,方向一致地前后甩動幾回,腳跟一踮一踮。喬樹意識到自己視線的殘酷,趕忙收回,說:“坐,坐,快坐。”
馬晶晶鼻腔里漫出一股寬廣的氣流,身體緩降至沙發中段,抖了一下,又彈起來,驚恐道:“讓我給壓折了?”
“哦!”喬樹趕緊說,“二手的,不結實。我天天中午躺著打盹,睡塌了。”
角落里,幾個研究生在竊笑。
氣氛像平底煎鍋的黃油般化開。馬晶晶的臉松下來,也像一坨面。
“喬大教授,昨天加你微信上百回了吧,咋都不理我?”
喬樹忙道:“我以為是補考重修的學生,加微信求情,忒煩躁。”他邊說邊掏出手機,通過了馬晶晶的好友請求。
從馬晶晶的眼神看,這個理由未能使她信服。
“你的頭像給人錯覺……”喬樹用紙杯接水,背對著馬晶晶,違心地說,“我還以為是在校生。”
馬晶晶情緒漸漸好起來。喬樹弄清了,她是為兒子換專業的事來的。喬樹驚訝地得知,當初子弟中學那個班里,有好幾個人的孩子,正在這所大學就讀。馬晶晶的兒子報志愿時服從分配,從金融專業滑落到畜牧獸醫專業,頭發里喂飽了飼養室的味道,聞起來像燒焦的羽毛。
喬樹盡可能耐心地解釋,學校有明文規定,班級前三名才可轉專業。不想馬晶晶眉毛一挑,聲調瞬時昂揚起來:“這么簡單?那你就給我使使勁,讓他的老師打個高分唄!”
“十幾門課,就是十幾個老師,需要分別去求,而且人家……”喬樹想使馬晶晶明白,這是個浩繁工程,幾近不可能。
“嗐。”馬晶晶卻徹底放松了。她左腿撇在一旁,無處安放,想搭在右腿上,努力幾次,未能奏效,遂放棄。馬晶晶又掏出面巾紙,垂頭擦拭眼角。喬樹無聲等待她拾掇完。馬晶晶腦袋忽然向后一甩,闊臉在一大蓬頭發里水落石出,“老同學,就這么點事,我不求你求誰?”她掏出一疊購物卡,將其像香港電影里的撲克般推成一排,像無數臺階,延伸至喬樹面前。
研究生們倏地闃然。
喬樹趕緊擋回去,“不不!”他拔起音調,“我……”
“你什么你。”馬晶晶脖子一歪,嘻嘻笑著,靛藍色的文眉一挑一挑,像兩只尺蠖,“兒子跟我嘮過,你們高校里,別看……其實也……是吧?”
二人如太極拳推手。多個回合后,馬晶晶才決定收起購物卡。她捏起它們,在桌沿咔咔地橫豎磕兩下,使其整齊。三根胖手指繃直,呈銅鼎底座狀,撐開橡皮筋,將卡套入,一圈圈綁結實,動作靈活熟稔。皮筋越拽越緊,竟撥出空靈的琴弦音。最后,落井下石般,向包里一擲。喬樹注意到包上的奢侈品牌Logo。
“給個面子唄,去吃個飯,敘敘舊唄!”馬晶晶樂呵呵地說。
喬樹忙推擋說:“下午研究生開題,我是評委會主席。”
“那正好中午去唄!”馬晶晶似乎未感受到任何阻礙。
“中午我輔導他們,完善開題報告。”喬樹指指不遠處的學生。
“呵呵呵!”馬晶晶在腰部扶一把,將身體升起來,腦袋轉向屋角:“小帥哥小美女,放你們導師一馬,讓他跟老相好去喝杯扎啤,擼幾串羊腎,可好?”
研究生們竊竊商討幾句,挨挨擠擠涌出了門。
“走吧,親。”馬晶晶說,“敘敘以前的學校、同學、同桌。”馬晶晶神往地望向窗外,像望見了舊時光。
后來,喬樹想,可能就是馬晶晶提到“同桌”二字,才使自己不知不覺隨著她去了飯店。
那時馬晶晶總是嫌棄鄭大宋。他咳嗽太響,他肢體越界,他三扁擔打不出一個屁,他腳太臭。只要鄭大宋在身邊,馬晶晶就會不斷尖叫。喬樹依然能憶起那獨特的叫聲:嗷兒,嗷兒,嗷兒。
“我?我離了。”馬晶晶嘴寬,一片極大的娃娃菜,她不經折疊便銜入口中。手指舉在唇邊,按住菜幫子向內推,直至徹底沒入深喉。她咀嚼聲爽利,聽起來像洗衣機里正旋轉著一條牛仔褲。
“你呢?離了沒?咱倆可以搭伙過。哦呵呵呵!”
喬樹有一絲惱火。
“娶我你不虧!白撿一個兒子!”她高抬輕落,在喬樹手背打了一下。喬樹沒動。
“哈哈哈,瞧把你嚇的。”馬晶晶仰頭張嘴,娃娃菜像鋪滿山谷的碎石。
喬樹費了很大的勁,才讓馬晶晶說到鄭大宋:“哦呵呵呵,他呀!”
馬晶晶臉上浮出幾塊斑疹狀的紅暈:“你是指鄭大宋暗戀我吧?連你都知道了?難為你還記得這事。說起來好笑,我后來失戀那回,想氣氣前男友,還給鄭大宋寫過幾封信呢。”
“你知道他去了哪兒?”喬樹兩手扣住桌沿,胸部以上向馬晶晶猛推過去。
馬晶晶一怔,一塊糖藕掉出了口。
喬樹氣息漸勻,恢復常態。但杯中扎啤仍有余震,晃得劇烈。
“你家的兩組暖氣片……”喬樹提示道。
“什么暖氣片?”馬晶晶眼睛翻過來,想了想又說,“哦!你是說有個工人被暖氣片砸死的事吧?哦!對了,這個工人是鄭大宋的爸爸!咦?是不是他爸爸?是不是?你快回答呀!瞧我這腦子,哈哈!”
喬樹艱難地說:“是。”聲音暗沉似鉛。
他捏緊杯子,殘酒在里面亂跳,沸騰了似的。
馬晶晶聲調降了幾度,但仍不失嘹亮。她伸出一根手指,攪了攪喝剩的半杯茶,不覺間竟將手指又含入嘴巴,發出咂奶聲,似在斟酌用詞。
“怎么說呢,挺晦氣的吧。”馬晶晶望著吊燈說,“我爸燒了好幾天香,請大師在新房作了法,還只敢在后半夜作。領導嘛,不能大張旗鼓耍迷信。”
這不是喬樹想要聽的。
馬晶晶用手撐住腦袋,似乎陷進短暫的迷思。
“我有點暈。”馬晶晶喃喃道。
喬樹正要再說話,馬晶晶突然仰脖,灌下余酒。她打了一個漫長的嗝,腦袋漲得像簸箕,眼神如肉案上剔下的兩條窄豬皮,軟耷耷搭在喬樹肩上。
此刻,喬樹竟有某種赦免感。看來馬晶晶說不出什么了。終于暫時不必與往事短兵相接了。
馬晶晶趁喬樹恍惚,迅速轉換了話題,神色拼接回原狀。她的聲音恢復了彈性,如一群乒乓球從嘴里爭相跳出。馬晶晶開始歷數身邊閨蜜的各種八卦,自己將自己逗得咯咯大笑,渾身搖顫。馬晶晶的頭發燙成了筷子粗細的小卷,鐵銹色,像頂著一腦袋按鍵筆的小彈簧。
喬樹大口抽煙,身體如桑葉被蠶嚙食。
馬晶晶笑得忘形,像亂云翻滾,仰起來,再俯下去,不小心將鼻子啄進了醋碟。她愣了一下,接著連打十幾個噴嚏,將自己震得有些暈。噴嚏止息,馬晶晶淚汪汪地望著喬樹,似乎很悲戚。一剎那之后,她又被喬樹愕然的神情逗得重新大笑起來。
馬晶晶笑掉了妝,像修繕之前的樂山大佛。
分別時,喬樹忍了又忍,終于問道:“馬廠長……你父親現在怎么樣?”
但馬晶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輛駛來的出租車上:“你說啥?什么怎么樣?噢,我爸爸!你指哪方面?他……健在呀!呵呵呵!”
回到學校,喬樹體腔里貯滿憤怒的藍焰。他沖去洗手間,向臉上撩了幾把冷水,快步趕赴開題報告現場。
手機輕震。
是馬晶晶的好友申請。她肥碩的后半部分剛塞進車門,喬樹便刪了她。
驗證信息接著冒出。收到一句,他刪一句。水來土掩。
信息卻壓不住,一句一句,突突地,像管涌。
刪著刪著,喬樹的手不動了。
“我剛才特別緊張,你知道嗎?
“我一直在用夸張的舉止,掩飾自己的恐懼。
“我所有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你每一秒的神色,我全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兒子換專業,我根本不敢找你。
“每個與他有關的人,在我面前,都像個判官。
“后來,我爸就再也沒走過解放橋。再也沒有。一輩子。
“我一直安慰自己,其實我也沒主動做錯什么事。
“晚自習,他問我新家門牌號。我以為他要跟我耍朋友,他卻說不是。
“我氣壞了,就胡亂說了個地址。他沒上第二節課,匆匆走了。
“我那時根本沒去過新家,哪能知道門牌號。
“剛才你一轉身,我就下了出租。
“我是看著你刪我的。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哭了一場。
“他沒暗戀我。我喜歡他。”
……
喬樹的呼吸像潮汐。手機里撲出多年前的一場雪。
“還有,我告訴你,他兒子也在你們大學就讀,叫鄭大元。”
喬樹腦袋里“轟”的一聲。
“那天晚上,要是我停下來,去救鄭大唐,他會不會死?或許他癱了、傻了,可依舊活著。”喬樹對著手機,自言自語。
在許多個夢里,鄭大唐的三輪車在解放橋頭一蕩,猛地打滑。
整個人間,都滑了一下。
鄭大唐像一截枯枝,折斷在雪里。
喬樹伸手,將這場大雪從他肩上卸下。
回到辦公室,更厚的一沓卡已躺進抽屜。學生說,馬晶晶又來了一趟,情緒似乎不振,匆匆走了。
喬樹去還購物卡。
他不知馬晶晶的住址,只知道馬廠長家。馬廠長依然住在處長樓。
清晨,鳥聲如密集的銀箔從橋頭的親水平臺漾出。舊橋即將爆破。新橋是全鋼結構,骨架森然,有后現代效果。
喬樹遠遠望去。幾分鐘后,他辨出了馬廠長。馬廠長的頭發徹底消失,腦袋滑亮,像拋過光。頭頂依舊尖聳,如“非常6+1”里的金蛋。他歪在肥大的家居服里。從質感和光澤看,衣服價格應該不菲,但樣式太過莊嚴華麗,像壽衣。
喬樹按捺住這個惡毒的想法。
風如絲綢。馬廠長端坐在樹下的輪椅上,神色平和。
喬樹正要抬腿走近,馬廠長突然起身,趔趄了一下。一扇銳利的肩胛鉆出領口,薄而松的皮肉搭在骨頭上,像毛巾。
一個中年女子立即斬斷與其他保姆的熱聊,奔過去攙扶。
馬廠長直愣愣地瞅著對岸,嘴唇翕動。
喬樹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身,循著馬廠長的視線,望向那座樓,鄭家父子住過的樓。
樓前有異動。挖掘機長頸揚起,咬住頂層。大批工人正在進場。此處不日將徹底從世間移除。
匆匆地,父親將勸誡聲甩向身后,一只手按牢衣兜,小跑過警戒帶,獨辟蹊徑,貓腰鉆進樓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