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早秋,傍晚,我獨自在小區里散步。經過游泳池時,忽然聽到一陣秋蟲“唧唧唧”的鳴叫聲,聽其音,應該是一只蟋蟀。身處異鄉,能夠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心頭不禁恍惚起來。
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的傍晚,我正在村口焦急地等待父親和大哥回家。過了許久,他們才出現。父親在前,用獨輪車推著鐵犁,大哥跟在后面,肩上扛著兩件農具。到家后,他們先到屋前池塘里清洗一番,然后才到灶屋坐下。此時,我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兒時的黃昏,總希望大人們能夠早點回來,但他們似乎總有干不完的農活,每次都會很晚才回。
那時,我們家住在三間土屋里,土屋旁邊修有一間灶屋。灶屋不大,除了一個土灶,最顯眼的就是兩個大水缸,一個裝生活用水,一個盛放潲水。一到秋天,常會有蟋蟀爬到缸邊叫個不停。飯前,母親讓我先把小圓桌搬到灶屋中間,再搬來椅子圍成一圈。小圓桌頗有年頭,桌面被燙出一圈一圈的黑印,邊上缺了一塊,父親也舍不得扔掉,用一塊木板修補后,又接著用了許多年。
父親喜歡背墻而坐,先喝上二兩白酒解乏,再吃母親為他盛好的米飯。等到父親端碗,桌上的好菜已被我夾得所剩無幾。母親嗔怪我道:“真是個貪吃鬼,也不給你爸留一點。”我心知不妥,卻還嘴硬:“誰叫他光喝酒不吃飯的。”父親聽后“呵呵”地笑了,就著剩菜剩湯和腌蘿卜,照樣吃得很香。
村里人都說,我們家三兄弟,數大哥最像父親。一向成績很好的大哥,從高三開始成績卻直線下降,當年“不出意外”地落榜了。這幾天,全家人心情都不好,吃飯時氣氛難免有些沉悶。放眼全村,除了我們家,還沒有哪家同時讓三個孩子都上學的。明天就要開學了,母親還沒給我學費。前幾天晚上,父母親一直在小聲討論找人借學費的事。今天我想留下來聽聽,看我的學費湊齊沒有。
父親邊吃飯邊問大哥:“去復讀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大哥埋頭喝湯,沒有作答。母親小聲規勸大哥:“老大,聽大人一句勸,去復讀一年,明年再考一次。”母親的話音剛落,大哥就抬頭說道:“我不想去復讀。家里那幾畝田,交完公糧剛夠吃飽肚子。我去復讀一年,二弟三弟的學費從哪里出?難不成讓他們都不上學了?”
父親一下子火了:“大人的事,你少操心!”
大哥梗著脖子回道:“我都十八歲了,已經成年,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父親還要再說什么,被母親一把攔住。灶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到水缸邊傳來“唧唧唧”的聲音——是那只蟋蟀,或許它也在感嘆生活的不易吧。
那年九月,固執的大哥最終沒去復讀,獨自一人背著行李去了南方打工。此后每個月,大哥都會往家里寄錢。靠著大哥打工掙錢和父母的辛苦勞作,我們家的生活水平越來越好,是第一批在村里蓋起了紅磚樓房的。后來,在大哥的資助下,我順利考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后,我參軍進了部隊。報到那天,我專門打電話給大哥,大哥勉勵我說:“在部隊好好干,不要給爸媽丟臉。”我輕聲答應著,心里憋著一句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當時真想對大哥說:“大哥,謝謝你!”
“唧唧唧——”蟋蟀的叫聲再次把我從記憶的深處拉回來。此時夜色漸濃,秋蟲們都蘇醒過來,加入到鳴唱之中,成就了一場秋夜的大合唱。在這場大合唱中,唯有那只蟋蟀的鳴聲最為熟悉、最為獨特、最為清亮。
二
入伍第二年的秋天,剛剛提干的我第一次回鄉探親。
那天早上,為了給二哥購買醫治結石的中藥,我與父親搭乘長途客車來到湖北荊州。到荊州后,我們先到沙市中醫院買藥,然后乘車到城西,準備接著參觀荊州古城。時至中午,我們找了家小餐館,一邊吃飯,一邊聊起《三國演義》。
對于這次出行,父親期待已久。前兩天,他便翻出家中那本泛黃的《三國演義》通宵達旦地重讀,對于與荊州有關的篇章更是反復翻看。記得兒時,父親就喜讀古書,白天下地勞作一天,晚上還讀書至深夜。父親一生忠厚仁義,村人有口皆碑,這與他熟讀《三國演義》,視關公為英雄,并奉為人生榜樣不無關系。
吃完午飯,我們先去看古城墻。在古城墻上,父親手撫長滿青苔的墻磚,眺望西北古麥城方向,目光悠遠而憂傷。離開前,父親止不住喟然長嘆。我猜想,在那一刻,他一定是想到了兩千年前,關公孤軍轉戰荊州,最后敗走麥城的情景。中午吃飯時,餐館老板介紹三國公園里有個關公廟。父親聽后十分興奮,說等會一定要進去看看。等到了公園門口,一看門票要五十塊錢,父親失望地說:“算了,不進去了。”我雖然也猶豫過,最終還是順從了父親。直到今天,我還在為這個錯誤的決定后悔不迭。后來,我們又參觀了荊州博物館等幾個景點。
下午五點多,我們趕到荊州汽車總站,發現已沒有去湖南的班車。我對父親說:“爸,要不我們明早再回吧?”父親剛開始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又說:“還是回去吧,你媽一個人在家呢!”于是,我們又趕往另一個渡口小車站,被告知這個小車站早就搬走了。天快黑了,我急著要趕到國道邊攔過路車,父親卻還在堅持尋找那個小車站。我攔下一輛出租車,父親嫌貴不想上。我突然有點不耐煩,幾乎是硬推著讓他坐了進去,大概還說了句怪怨他的話。在國道邊,我們終于等到一輛途經老家的長途車。
上車后,我馬上對自己剛才的舉動后悔起來。父親在2000年曾遭遇過車禍,頭腦便一直反應有點慢。對于這一點,他自己大概也是知道的。那天上車后,父親沒再說一句話。不久,他垂下腦袋開始打盹。看著窗外茫茫的夜色,想著父親平時的辛苦,自責與悔恨慢慢升騰起來,我真想甩自己幾個耳光。午夜時分,我們終于回到家中。爾后,我與父親一邊吃著可口的飯菜,一邊給母親講著一天的所見所聞。父親似已忘記先前的不快,而我最終也未張口向他道歉。
曾經,我是父親最大的榮耀。小時候,村鄰們教育孩子時總說:“你看人家老譚家的孩子,多聽大人的話!”我考上大學后,家里擺升學酒,親戚朋友、村委干部、左鄰右舍都來賀喜,父親那天多高興啊,喝得酩酊大醉。大學畢業后,我又按他的意愿進了部隊,這讓他在村里有了更大的面子。父親性格執拗、剛健,在家人面前向來說一不二。那次荊州之行,我卻第一次忤逆了他,讓他突然遭遇了人生的“麥城”。從此,他再未像以前那樣對我“指指點點”。
二十多天后,我要歸隊了。早飯后,我穿著嶄新的軍裝,背著迷彩包,意氣風發地騎著自行車在村道上飛馳,父親騎一輛車跟在后面。不斷有熟人和他打招呼:“老譚,兒子當軍官了,你要享福了!”他總是笑呵呵地停下來遞給對方一支煙。到了國道邊,我站著等去省城的大巴車。父親又跑去旁邊的小超市為我買來面包、礦泉水和水果,把我本來已經鼓鼓的包塞得更滿,然后又一定要我把多出來的兩個蘋果也拿去車上吃。這之后,我們便沒再說話。車來了,我坐了上去。我甚至沒來得及和他招手,車便開動了。透過車窗,我看到他一只手扶一輛自行車正在目送著我。那年父親只有五十三歲,正值男人的盛年,卻已頭發斑白,背部微駝。在那個秋天的早晨,我第一次發現了父親的蒼老。
父愛有際,生命如塵。一年后,父親因意外猝然離世。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敢相信,我生命中至親至敬的那個人就這樣離開我了。子欲養而親不待。至此,我方才明白,那個在蒼茫夜色中敗走“麥城”的人——不是父親,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