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常常懷念那片向陽的山坡
春風沉醉的午后
我像一只蝴蝶跟在你的身后
野花的密語芬芳而透明
在你剛栽下的苗木間
灑下甜蜜的淚滴
又一個春天,我再次來到這里
萬樹繁花,深藏一條蜿蜒的小徑
豐腴的梨林深處,而你
已沉睡多年。當我
清掃墳冢的落英
那斜逸的一枝,抖落雨花
恰似你看向我的眼神
林中
一切似乎都安靜下來
幽涼的時空中
荊草倒伏在鐮刀的念想里
只有風,游離閑散時光
把孤寂的找尋,引上野薔薇的花蕾
這多像你的一生,努力芬芳
燦爛,讓人難以接近
卻最終沉睡在森林的懷抱中
三兩聲鳥鳴,淚珠般滑過心田
無限放大空心的寂靜
而無人采摘的漿果
藏不住失落的心
一顆一顆落滿你的身旁
當我拂開它們,那酸甜的氣味
又潤濕我們思念的味蕾
薄霧
這么多年,我想觸摸
生活的本質
穿行日月的輕軌上,那些
濕漉漉的鳥鳴,滑翔在薄霧里
仿佛生命的祈禱詞
撒播晨光,又隱于暮色
我知道,命運的勞績遠不止如此
如同一只鳥的飛行,我不可能
完全感知它的歡樂和憂傷
它不確定的軌跡
被薄霧抹去,又在薄霧中現身
像一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揮之不去
有雪入懷
當最后的一片葉子飄遠
一排白樺,還守望冬日山崗
鳥巢空空,宛如一只只失落的眼睛
那些鳥一樣散去的親人
是否還能攜帶著柔情,填充我
此刻,懷念像一把被西風淬煉的寒刀
一點點刮去光陰的硬殼
雪片般紛飛,落入懷中,化為熱淚
潮濕了我遺忘已久的鄉音
在白樺輕微的戰栗中,我又一次
拽回了曾經逃離的身影
一種教義
譬如螞蟻。它們的微不足道
讓人頓悟,弱小的靈魂
也蘊藏巨大的能量
搬山,填海,生活困頓的巨石
時常被它們舉重若輕
淋過雨,沐過風,當陽光搽亮
天空的額角,它們細小的歡呼聲
充盈歲月的坎坷和曲折
點亮生命的教義
像永恒的星辰,永遠不容忽視
青草的呼吸
工棚傾頹,履帶破損
蒙銹的碎石機,孤寂中
承受風雨的非議,只有月光
悄悄送來最初的白銀
東躲西藏的鳥鳴陸續回來了
北山凌亂的骨骼上
一只野兔熬紅的眼,掠過山峁
殘存的皺褶,把清澈的眼神
一滴滴還給南山的溪流
你終于明白,短暫的浮光
必定埋伏著巨大的陷阱……
新栽的桃李之間,青草細長的呼吸
那么香甜,恬靜而均勻
她們感染空氣,凈化著你
讓一座山又恢復了春天的體溫
另一種藍
并非遠離,當云朵和鳥群飛過
藍天之下,我們歌唱
勞作,相親相愛
溫暖的光,日益明亮
一首歌從東邊飛出,西邊的接唱
必定會次第躍起
像一種藍,感染另一種藍
它輕盈落進你眼底的大海
綻放玲瓏的青花
那里有一個幸福的世界
天空般明凈、遼闊和深遠
一河星光
你看,煙波也是沉醉的
當放生的魚兒,回流河水深處
老漁人澄凈的內心
恰似縷縷清風滑過的河面
岸邊的蘆葦皓首窮經
應該最懂這一切
它彎腰,低眉,把柔然的心
交給平緩的漁歌
船艙里留下垃圾瓶、塑料袋……
網在撒開,飄落的水珠
晶瑩透亮,喊醒一河星光
當春天開口
冰花凋落,蓬松的殘雪之下
翻身的瓦礫松了一口氣
露出俗世生活本來的面目
一枝黃花扭動細長的頸脖
曲折,向上。它有天使眼,菩薩心
當它開口,一度欲蓋彌彰的霧氣
就被跳動的春光,悄悄抹去
和顏悅色的風中,我側耳,凝神
兩只白鷺飛臨淺灘,長喙如鉗
正耐心拔去舊網上的毛刺
所愿
背依高墻,祖母雙手合十
囈語若經,蒲公英般飛進潔凈的晨光
她祈愿,它們都有一個
美好的前程
山高水遠,云霧的廟堂上
朝陽晃動的黃鐘大禹
把生生不息的熾愛
與溫度,傾灑到大地的皺褶
正如她所愿,日漸明亮的人間
萬物都活在自己的輕盈里
那幸福的珠露凝成光暈
恰似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