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張天翼;《速寫三篇》;語言風格
張天翼是中國現代文學作家中第一個以諷刺手法走入文壇的人,他以嘲諷的手法描繪了人世間的種種眾生相,因而成為一位頗具諷刺意味的作家。在張天翼的諷刺話語中,人物對白占據了相當大的比重。相對于沙汀的諷刺小說,張天翼的一大特色是敘述性語言的減少,而角色的對話性語言更多,就連劇情與結構都是以對話的方式推動。探究張天翼《速寫三篇》的語言風格對探究中國現代文學史、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文學來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一、《速寫三篇》質而不野的語言特色
張天翼被稱作“文字的漫畫家”,他寫小說不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上下功夫,也不大篇幅地高談闊論或寫景狀物,而是注重對人性的拷問與深挖。其重人物刻畫、輕故事情節、善用活的口語,以質而不野的語言風格刻畫出了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典型,凸顯出嚴謹細膩的語言特色和簡單質樸的語言魅力。
(一)嚴謹細膩的語言
《速寫三篇》的語言切實嚴謹。人物語言由其身份所決定,張天翼對不同人物采用不同語言,極具諷刺意義。例如,華威先生在難民救濟會上,向演講的主席揮揮手:“行了,行了。主席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我聽得懂。”態度傲慢無禮,而在文化界抗敵總會上,華威先生卻滿臉笑容地點頭哈腰,態度謙卑地告辭:“主席!”他稍稍鞠了一躬。“先生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兄弟,我先向你們道歉,我來晚了,而我又要提前退席……”可見華威先生用嚴謹的語言把周圍人分成三六九等,與不同人物間的對話描述也明顯不同。正如馮玉珍所言:“作者善于運用語言,華威先生的每句話,都是被他的身份所決定的。”可見張天翼在寫這些人物時,諷刺的火焰減弱,而全力用嚴謹的語言暴露人物脆弱、寂寞的內心。
《速寫三篇》的語言細膩雕琢,擅長通過狄更斯式提煉人物的習慣動作和神態,反復渲染,從而勾勒出鮮明的人物形象。例如,文中多次提到譚九先生右手食指上的石灰指甲以及抽水煙的動作,說話時常跟人打個手勢或用右手食指指點著動作。又如,吳章勝在《非漫畫式的諷刺藝術——lt;華威先生gt;諷刺藝術談》中如此評價華威先生的尊容:“公文皮包,是官員身份的標記;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是高級紳士派頭的象征;吸雪茄,無名指上帶結婚戒指,表明其是個有點‘洋’化,喝過墨水的文化人;小指一翹能構成蘭花圖樣,意味著對‘風度’很有點兒考究……”還有《新生》中的李逸漠,常噓氣嘆氣,覺得自己在做夢,嘴上想要新生心里卻又懷念家鄉。他時常感到壓抑失望、性急憤怒,儼然一副剛哭過的樣子。這些原文中頻頻出現的經典形象,正是因為張天翼運用了細膩雕琢的語言,才抓住了人物的主要特征,加以反復渲染,從而以形傳神,凸顯了人物的本質和靈魂,起到了諷刺的效果。
(二)簡單質樸的語言
《速寫三篇》的語言明快簡練,輕故事情節,創造性地將人物置于一個個片段化情境中,以對話推進情節發展。如《華威先生》沒有曲折離奇的情節,只有“三次會議”“華威太太訴苦”“兩場沖突”等六個速寫片段,且主要通過對話,即人物語言來塑造人物形象和推動情節發展。例如:
華威太太每次遇到我,總是代替華威先生訴苦。“唉,他真苦死了!工作這么多,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點,專門去做某一種工作么?”我問。
“怎么行呢?許多工作都要他去領導呀。”
這一段簡單質樸的對話,生動地體現了華威先生“一個領導為中心”的專制理念和對權力的強烈渴望和占有欲。正如秦弓在《張天翼:審丑圖的藝術建構》中寫道:“率直而不曲,樸素而不矯揉造作,簡潔而不累贅。沒錯,他的小說更注重人物,而不是劇情,喜歡用對話推動劇情,劇情發展簡單而清晰,對話和敘述都是一條線。”縱觀《速寫三篇》,張天翼并未使用“起因——經過——結果”的傳統小說敘事結構,而是用簡潔的語言將一個個看似獨立、實則有內在聯系的場景連接起來,讓人物自說自話,從而推動故事向前發展。
《速寫三篇》善用活的口語和方言粗話,從生活中多有采擷,其方言的運用更是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如在《譚九先生的工作》中寫道:“這是我向來的主義”“娘賣腸子的”等口頭禪或粗話信手拈來,“我有話和你打講”“沒得攪首”“拐了場”等湘鄉方言也是俯拾即是。口頭禪尤其是粗話的頻繁使用,不僅展現出原汁原味的生活,揭示了人物的性格心理,同時也側面宣泄了張天翼對譚九先生假公濟私行為的憤懣與不滿。因為張天翼熟悉中下層的市民生活,所以小說中不乏方言點綴,尤擅祖籍湘鄉話,但從不濫用。正如秦弓在《張天翼:審丑圖的藝術建構》中所述:“夏志清說,他可以用滑稽的方式,準確地表達出不同階級的語言。”“張天翼之方言之廣泛與精確,乃當代中國小說之冠。”可見,張天翼的語言明白如話,絕不晦澀難懂。
二、《速寫三篇》幽默尖銳的語言表現
張天翼常用漫畫式筆法、粗線條地勾勒人物,通過抓住諷刺對象最突出的一個或兩個特征,反復渲染,突出擴大,從而塑造出一個又一個經典人物。如在作品《華威先生》中,全篇幾乎找不到情節的發生、發展與高潮,但通過選取其中一些具有特色的細節,運用卡通般的夸張的語言描寫,仍描繪出了華威先生的形象與行動。原文中最后一個場景,在寫到華威先生因學生沒去聽他的演講而大發雷霆時,使用了一連串的漫畫式夸張語言來描述:“猛地跳起來了”“瞪著眼”“咬著牙,嘴唇在顫抖著”“倒到了沙發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著”……通過對這些細節夸張性的描寫,讓華威先生外強中干的形象躍然紙上。正如蔣明玳所言:“張天翼創作中最常見也是最能體現其諷刺風格的,就是對夸張的使用。夸張并不是說生活中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夸張,而是要把握住一件事情的本質,將它放大,讓它看起來更貼切,更真實。”《速寫三篇》刻畫了20世紀30年代舊中國形形色色的“世態相”。
三、張天翼小說語言風格的淵源
張天翼小說的語言風格幽默尖銳、質而不野,這是多種因素交織而成的結果。
(一)家庭環境和舊文化的熏陶
張天翼走上文學道路并以幽默諷刺見長,始于其家庭環境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張天翼的父親性格幽默詼諧,愛說諷刺話,母親出身書香門第,常給他講故事,二姐是“五四”新女性,愛說彎曲的笑話,老王媽每天晚上都要給他講徐文長和《屁談銅匠》等笑話,所以張天翼是在書香氛圍中成長起來的。張天翼家里也有很多線裝藏書可供其隨時翻閱,幼時讀過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印行的童話集,以及《西游記》《水滸》等中國古典小說。自幼隨父漂泊在外的生活經驗,更是讓他接觸了各地鮮活生動、豐富多彩的下層社會語言。
例如,1922年,張天翼初登文壇時,創作的主要是滑稽和偵探小說,如《流星》《徐常云偵探案》等。由此可見,張天翼的家庭生活環境,養成了他活潑調皮、愛講笑話的性格。同時,濃厚的家庭文學氛圍也奠定了他最初的文學素養。其小說語言最初受林琴南和鴛鴦蝴蝶派等的影響,有時不免“失之油滑”。正如董卉川、劉鳳霞在《張天翼20世紀20年代小說創作風格論》中所說:“張天翼諷刺小說風格的形成,經歷了輕巧油滑到莊重批判的發展階段,最終形成了憤激冷峭、潑辣深刻的氣質。”
(二)魯迅先生和狄更斯的影響
張天翼能以諷刺小說新星閃耀在20世紀30年代的文藝天空,緣于師承文字如投槍匕首的魯迅先生。1923年,機緣巧合之下,張天翼上中學時偶然翻閱到魯迅的《阿Q正傳》,“靈魂原子”使其受到極大的震撼。因此,他毅然開始轉型,“我們要向魯迅學習,要從魯迅對現實生活的認真態度中汲取營養。”“真正的諷刺藝術是嚴肅的真理、健康的趣味和輕松的笑的情感的結合體;只有把嚴肅的人生課題和生活真理寓于輕松愉快、詼諧有趣的嬉笑中,喜劇文學才具有生命力,才有存在的價值。”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喚醒和改變了張天翼,讓其決心擺脫“未莊文化”的窠臼,投入“現實主義”的懷抱,以“一把鋒利的刀子”,直面慘淡嚴酷的社會現實。此外,受狄更斯的影響,張天翼從小就在心里種下了一顆現實的、詼諧的、諷刺的種子。“若論諷刺的心境,論性情,論心境,論感情,張天翼更偏向狄更斯。”張天翼繼承了狄更斯在細節中不動聲色達到諷刺目的的手法,也深得其用放大手法塑造典型人物形象的精髓,促使其反復提煉人物的習慣動作和用語,以夸張的語言重復雕琢。狄更斯被譽為創造英國大眾語的巨匠,張天翼亦是擅長使用平民語言,其創作語言通俗易懂、質而不野。
四、張天翼以《速寫三篇》為代表的系列作品的文學歷史價值
張天翼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著名諷刺小說家,也是左翼青年作家群體中的一顆璀璨新星。他的作品尤以短篇諷刺小說為最,如《速寫三篇》《脊背與奶子》《包氏父子》《砥柱》《畸人手記》等,代表了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最優秀的短篇小說創作水準。王杰在《張天翼諷刺小說技法初探》中如此評價他的著作:“這本書的題材范圍很廣,人物很多,場景也很多,文筆很好,對現實的看法也很敏銳,文筆也很犀利,跟以前很流行的那種老套的小說完全不同。”張天翼以《速寫三篇》為代表的系列作品摒棄“革命文學”老調,率先打破左翼創作的僵化局面,從而突破了左翼革命文學的思潮;同時,張天翼作為承前啟后的左翼文壇“新人”,師承文學大師魯迅,其短篇諷刺小說更是對探究中國現代文學史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此外,張天翼以《速寫三篇》為代表的系列作品站在革命立場,剖析現實社會,尤以富有斗爭色彩、肩負社會使命的短篇小說為最,具有很大的文學歷史意義。
從模仿古人的“小老頭”,到維新時期的“文學青年”;從對“象征主義”的追逐到對“現實主義”的回歸;張天翼的成功,除對人生本質的感悟,對時代精神的把握,對形形色色的人的心理的體察,對宇宙的人性的揭露之外,他對文學語言的磨礪,也是他取得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速寫三篇》作為“新文學的碑林”,不僅具有最早透過光明、熱情掩蓋下發現的社會現實和潛伏危機的現實意義,也具有獨樹一幟的語言風格及文學史價值。張天翼被稱作“文字的漫畫家”,擅長狄更斯式提煉人物的習慣動作和用語,其幽默尖銳、質而不野的語言風格的形成,離不開家庭環境的熏陶,更是繼承發展了魯迅先生和狄更斯的文學創作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