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南宋江湖詩人高翥的交游詩主要記錄其與江湖詩人、朝廷官宦以及方外人士的交往情況,交游詩的內容可大致分為雅集與游宴、贈答與送別、傷悼與懷人三大類。他的交游詩喜歡記錄隱居閑游之事,富有日常生活詩意化的特征。此外,高翥擅文法,著詩熟練,語言平易流利,且在交游詩中喜歡抒發個人體悟或借瑣事來抒發情感。除此之外,其交游詩也照見了南宋末年文人群體的精神世界和社會生活百態。
江湖詩派是南宋中后期非常重要的詩派,存在于國力衰微之時,他們的詩歌對整個宋代詩壇有重要影響,其詩人代表有劉克莊、戴復古、高翥等。高翥(1170—1241年),原名公弼,字九萬,號菊磵,浙江余姚人,屬江湖詩派中較有才情的一位詩人。高翥在年幼時曾致力于科舉,卻屢試不第無緣仕途,后退學隱居,開啟他的羈旅生涯,漫游江南各地,有著隱士與游士的雙重身份。學界歷來對江湖游士的生存狀態和詩歌創作都有較多關注,但大部分集中于詩派整體風格或突出人物的研究,對于高翥個人的文學研究還較為有限。有鑒于此,本文試圖對高翥的交游詩進行綜合考察,并分析其背后情感及價值,從而更好地把握江湖詩派的詩風及詩人的個體特點。
一、高翥的交游情況簡論
南宋是一個文人墨客輩出、文學繁榮的時代。高翥少致科舉,屢試不第,后居于鄉里,專心寫詩,他與眾多文人墨客交往甚密。根據《菊磵集》現存詩作,在高翥的交游對象中,可考的人數至少有17位。其交游范圍不局限于江湖詩人,也有朝廷官吏,還有隱居山林的僧人。
高翥與劉克莊、戴復古等江湖詩人多有來往。劉克莊(1187—1269年),字潛夫,號后村居士,福建莆田人,他不僅是南宋江湖詩派的領袖人物,亦是南宋中后期文壇領袖,有《后村先生大全集》。劉、高二人交往十分密切,個人詩集中都存有不少為對方所作的詩。如《潛夫約中途遣詩相送至江山無耗寄詩督之》,高翥與劉克莊約好遣詩相送,劉克莊未能守約時,高翥便寄詩以督促,表現出兩人深厚的友誼。戴復古(1167—約1248年),字式之,號石屏,浙江黃巖人,布衣終身,以四處游歷為業,有《石屏詩集》。戴復古經常在詩中提及高翥的才華,表達了對友人的欣賞與贊美之情。
高翥與朝廷官員也有交往,典型代表有王居安、陳宓等人。王居安(約1167—1232年),字簡卿,又字資道,號方巖,浙江黃巖人。王居安是溫嶺第一位名臣,還是才情顯著的詩人和散文家,著有《方巖集》,今不傳。高翥十分敬仰王居安,曾寄詩表達對友人去留無意、曠達灑脫的欣賞;在前輩受到罷黜時,高翥寫詩為其餞行,對其忠誠正直的品格表示贊賞。陳宓(1171—1230年),字師復,號復齋,福建莆田人,少嘗及登朱熹之門,深受器重,后以父蔭致仕。《菊磵集后序》中有一句,“陳復齋宓、許鏈庵復道相誼最篤,二公游宦,多與之俱”。由此可見二人友誼之深厚。高翥有多首詩俱為緬懷陳宓所作,詩歌基調悲痛深沉。
高翥在江湖上四處漂泊,游歷過多地的寺廟古剎,因此避免不了接觸一些僧侶、道士等方外人士,其中來往最為密切的當數詩僧釋居簡。釋居簡(1164—1246年),字敬叟,號北澗,潼川(今四川三臺)人。釋居簡不但佛法高深,而且著作頗豐,今有《北澗集》存世。釋居簡不僅十分欣賞高翥的才情,而且對高翥的生活十分關心。高翥晚年欲寓居西湖之時,釋居簡曾寫詩對高翥加以慰問,詩歌感情真摯,生活氣息濃郁。除日常生活之外,釋居簡對高翥的仕途同樣十分關注,《北澗集》中記載釋居簡曾向高翥引見趙長官和王居安。因此,釋居簡在高翥的交際網中占有不可忽視的位置。
綜上,高翥青年時便棄科舉而去,在閑居靜心和漂泊游歷中度過了一生。在與文人雅士的交游中,高翥創作詩歌的能力有了明顯的提高,其詩歌風格得到沉淀。高翥在游歷寺廟和與眾僧的交往中,感受到了禪學思想所帶來的淡泊寧靜,這對他后期詩歌風格的轉變起到重要作用。
二、高翥交游詩的主要內容
高翥交游詩的內容,主要包括雅集與游宴、贈答與送別、傷悼與懷人三大類。但需要注意的是,有些詩歌包含多種內容,如宴游時觸發心緒,懷念好友等,對于這部分的歸類則取其詩歌的主要內容。這些交游詩反映了高翥在不同時期與友人聯系交往的概貌,也體現了高翥在不同階段的心跡感受。
(一)雅集與游宴
宴飲、雅集與同游是高翥詩歌中常見的交游活動。宋人在生活中宴飲頻繁,各階層皆有不同規模的酒食宴飲社交。古代文人墨客閑時聚在一起,吟詩作對、交流學問的集會則是雅集。與高翥相交甚好的文人,大多也是失意于官場,他們滿懷抱負卻仕途無望,因此幾位好友常常一同游玩,以詩歌間的唱和為樂。
高翥一生游歷廣泛,他的交游詩中充滿了對自然景色的刻畫與描寫。他善于用細膩的筆觸描繪山水之美、四時之變,將自然景色與人生感悟融為一體,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如《清明日約宋正甫黃行之兄弟為東湖之集》:
“自在嬉游遍四方,不曾孤負獨春光。醉眠芳草衣裳冷,笑嚼名花齒頰香。既是煙霞令久任,豈應風月斷來章。故人尚有閑情不,相伴湖邊舉一觴。”
詩題一開始交代事件緣由和發生地點,在清明日這天,高翥約上友人在湖邊舉杯,再細致描繪東湖的春日美景,使人聯想到詩人與朋友開懷飲酒的忘形情狀。整首詩的基調輕松閑適,此時詩人拋卻了現實的苦楚,一心沉醉于自然美景和與友人相伴的愉快之中。
高翥的交游詩中盡顯朋友間的相知之樂,還可以看出詩人對任真自然境界的向往。《趙仲莊都鈐山居》中描寫詩人受邀來趙仲莊家中做客,抒寫與好友對酒當歌的歡樂。看見朋友隱居后在房屋周圍栽花種果的愜意生活,高翥不免發出“一官難換北山薇”的感嘆,體現了詩人心向自然、厭倦官場的精神追求。另有《毅齋鄭祠書道山領客》,詩中刻畫的是一位隱者的閑居生活,這位主人公醉心于詩書字畫,頗有閑情逸致。詩人與客同游,身心備受感染,“山翁不做蓬萊夢,但愿時來洗此心”。尾聯兩句抒發自己此次出行已經達到洗凈身心、獲得解放的目的,側面體現了詩人對這種理想生活狀態的艷羨之情。
(二)贈答與送別
古代因詩結為至交好友者,不在少數,一贈一答不僅增進了彼此的感情,而且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文化財富。高翥大部分的贈答詩都是寫給友人的,感情真摯,筆觸平淡自然。如《贈番陽程克己》:
“見說番陽有老程,與人懷抱亦分明。一千里外未識面,二十年間長慕名。因聽酒邊談舊事,便從客里定交情。他時我老君猶健,海內重逢即弟兄。”
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程克己的敬仰與欽佩,尾聯借“海內存知己”來表達友誼長存于世的殷切期望。類似詩作還有《寄方巖》,詩中高翥以仙人、諫草比喻好友王居安,一句“諫草不多千古無”更是體現了詩人對友人才華和品格的贊賞之情。
高翥一生蹉跎科場數載最終未能及第,他結識的友人大部分和他擁有相同的際遇,或屢考不第,或遭貶離居,因此高翥也留下了不少送別詩。在離別之際,高翥常據情況加以勸慰或勉勵,期望好友重拾信心。《丁卯冬送方巖》:
“忠言歷歷未曾行,盡載圖書出帝城。余子但知才可忌,先生當以去為榮。門闌竹石關心久,部曲溪山照眼明。長嘯歸歟莫怊悵,浙江風定自潮平。”
此詩為開禧三年(1207年)所作,王居安當時因反對任用韓余黨遭革職流放。離京之際,高翥前往送行并作此詩表不舍與鼓勵之情。首聯表達了對友人才能的贊賞及最終報國無門的憤慨之情,頷聯又透露出高翥對友人不同流合污的傲骨的欣賞。又如劉倓目睹朝廷腐敗,選擇辭官歸隱,高翥寄詩一首,寫道:“浮利浮名挽不來,故山歸去恰春回。”(《送劉允叔主薄歸山中》)借此勸慰友人不要為名利所困,并與友人相約來年一起踏春。
(三)傷悼與懷人
高翥歲至古稀之年,經歷了不少親友的離世,詩人將悲痛哀傷之情融入詩歌當中,用于紓解內心的感傷與苦悶。陳宓做官時直諫敢言,剛正不阿,廣受稱贊。《挽陳復齋二首》(其一)的首聯以“納忠多”著重表現友人直諫的性格特征,“臺官論罪終投筆,山賊聞名亦倒戈”反襯出陳宓忠諫的力量,尾聯將“鐵”比作“脊梁”,更是將陳宓鐵骨錚錚、剛正不阿的一面凸顯了出來。《挽陳復齋二首》(其二)是以作者的角度來緬懷友人陳宓的,一字一句間都透露出陳宓一生都在竭力盡忠,為朝廷無私奉獻。“堂堂仰止何人在,獨有名如不動山。”尾聯這兩句表達了作者無盡的痛心,悲從中來,人已不在,唯有名如山。高翥這兩首傷悼詩表達了內心的悲痛和對友人的深切懷念,同時也稱贊他的才華,認為他必定會聲名遠揚、留名千載。
懷人詩為傷悼詩的延續,好友離世后,高翥常會觸景生情懷念好友。如《同劉潛夫登烏石山望海有懷方孚石柯東海陳復齋舊游》:
“念念思歸身欲翰,舊題無暇遍尋看。故人盡入黃泉路,遠客空登烏石山。休起癡心乘九鯉,莫勞病眼望三韓。神仙未必知吾事,道在何妨兩鬢斑。仙游何氏弟兄九,人各乘一鯉飛升。”
該詩作于紹定三年(1230年),詩人前往福建憑吊陳宓,順道看望舊友劉克莊,兩人同登烏石山懷舊,回想起二人曾在此與眾位友人同游,時至今日友人已大半不在人世,心情悲痛無限。
三、高翥交游詩的藝術特點
高翥的交游詩盡管在《菊磵集》中存量不多,但也展現出較為獨特的個人色彩。
(一)日常生活詩意化
宋詩的日常化書寫,是指宋代詩人對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詩性關注。宋人愛將小事小物引入詩歌中吟詠。早在《詩經·國風》中就涉及日常生活中的事物;魏晉南北朝時,陶淵明把歸隱后的田園生活寫入詩歌;到了唐朝后,杜甫則更是將大量日常生活內容引入詩歌,并以這樣的方式打破了中唐以前的詩歌宜“雅”的規范,初步形成了一種新的范式。后來宋詩繼承了這一傳統并進一步發展,形成了自身日常化書寫的特色。
在高翥的交游詩作中,有不少描繪了閑居時刻的日常生活,或是友人相邀共飲,或是有客人來訪。無論是動景還是近景,聲音或情態,總是刻畫入微,描寫得極為真切。
高翥交游詩中對生活場景的刻畫,具有別具一格的構圖之美,給人以獨特的審美感受。例如《張氏曲江》:“一曲澄江兩派分,滿山修竹綠齊云。矮窗風月侵帆腹,小徑煙霞隱屐痕。白鷺夜依花影宿,清猿時共櫓聲聞。主人與客心如水,同倚闌干得細論。”這首詩是詩人拜訪張隱士所作。詩人描繪張隱士的居住環境,觀察視角的轉化十分自然流暢,詩歌意境深遠。詩中“白云”為虛景,飄于天外之間;“修竹”則為實景,生于山巔之上。虛實相生的手法運用得當,把郁郁蔥蔥的修竹幾乎要與白云相齊的生長狀態描繪了出來。后又從遠景過渡到近景,從遠處的“風月”與“煙霞”轉至“矮窗”與“小徑”,把張隱士的居住環境描繪得悠遠僻靜。描寫完近景后,詩歌視角又驟然拉遠,以聽覺起筆,刻畫白鷺和清猿的動態之聲,為空寂的畫面帶來生機。除了詩作方面的造詣,高翥還善作畫,因此詩中更有豐富的色彩描寫。詩句里“澄江”的“澄”、“修竹”的“綠”和“白鷺”的“白”色彩鮮明,相互映襯,將張隱士的居住環境刻畫得更加真實,看似平淡卻又不俗。
高翥筆下的日常生活,多有飲食、安眠、吟唱等閑居之樂,流露出詩人暫避人世風浪,在一飲一酌間品味生活的淡然閑適。如《喜鄉友來》:
“蕭蕭春夜雨,有客渡江來。世事攢眉說,鄉談信口開。晚肴供苦筍,時果薦青梅。甚欲澆離恨,呼鐙撥酒醅。”
該詩記錄的是友人在雨天專程來看望自己,二人許久未見,相談甚歡的場景,詩人以“苦筍”“青梅”來待客,并備上了新釀的酒。又如《黃居士山房》,記錄的是自己去黃居士家中做客。黃居士處境與高翥相似,仕途無望后選擇隱居在山中,詩中描述了友人釀酒自飲、養鹿種花的生活,用平淡的筆觸描繪出一幅閑情逸致的生活圖景。《趙仲莊都鈐山居》中的“果熟不妨禽摘盡,酒香惟恐客來遲。小蘋低唱花間曲,阿廣高吟李下詩”兩句,更是詳盡描寫了與友人吟詩唱曲的熱鬧宴飲場面,真實再現了友人間知心相交的場景。
(二)擅長文法,語言平易流利
清代趙翼曾言:“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在中國文學史上,“以文為詩”最早由韓愈倡導,提倡在詩歌創作中借鑒散文的特點,后傳至宋代,經蘇軾、辛棄疾深化,影響了一代詩風、詞風。
真率放任,無所拘檢,是江湖詩風的一個重要特點。這或許與這個群體身處下層流蕩的生存狀態有關。這種風格在一定程度上掙脫了正統的思想限制。江湖詩人用筆往往一氣直下,極少峭折之致。高翥作為江湖詩派的一員,其交游詩以平易流利為一大特色。
高翥的詩歌特色首先體現在詩題長似散文。如《寄王仲彝仲彝留三衢久不歸省因又箴之》,在詩題中將寄詩對象與寫詩原因都交代清楚,更像是散文句式,讓讀者見題便清晰明了。類似的如《同劉潛夫登烏石山望海有懷方孚若柯東海陳復齋舊游》,又如《潛夫約中途遣詩相送至江山無耗寄詩督之》等。在詩歌題目的擬取上,高翥一反平常詩題欲求簡練的效果,頗具個人特色。
其次,高翥的詩歌奧妙在于鋪陳達意,將散文筆法嫻熟運用到詩作之中。例如《育王寺》一首,分別記錄了登山、游玩、品茗、留宿、夜眠等相繼發生的事件,行文按照散文敘事般娓娓道來,語言平淡流利,通俗易懂,讓詩歌成為一篇精練獨到的散文游記。另一首《山行即事》:
“籃輿破曉入山家,獨木橋低小徑斜。屋角盡懸牛蒡菜,籬根多發馬蘭花。主人一笑先呼酒,勸客三杯便當茶。我已經年無此樂,為憐身久在京華。”
詩歌順應事情發展的順序娓娓道來,首先是破曉進山,其次途經小橋和斜徑,再進主人舍,刻畫屋內陳設與環境,最后把酒言歡,感慨經年。《詩人玉屑》引黃昇點評此詩頸聯二句:“直書其事,意脈貫通,前輩所謂作文字如寫家書,殆謂是歟?”對高翥詩歌清晰的脈絡以及平白流暢的語言風格給予了充分肯定。
高翥的交游詩,特別是敘事紀游詩,還偏愛采用散文里的虛詞以增強文章可讀性。例如詩人春游西湖,順便去好友家中邀其一同賞春,不料友人不在,言道:“行進白云三十里,詩人又在白云南。”(《訪铦樸翁不遇二首》其一)其中的“又”增加了詩歌敘事的起承轉合。另有一首《訪諸葛璉師不遇》中的“卻又”也使詩歌頓生轉折,將預見友人卻不成這一事娓娓道來。
(三)情感真摯,富于感思
南宋末年,朝廷政治黑暗,江湖詩人的處境更為艱難,迫于生計的壓力,他們中的不少人靠獻詩賣藝、干謁權貴來維持生活。一些清代文人曾以“江湖末流寒酸纖瑣”來批判江湖詩派這個群體,但高翥卻不屑以干謁為生。高翥《題信天巢集》曰:“破鐺安穩齊鐘鼎,短褐參差比縉紳。”他認為破鐺和鐘鼎并無區別,短褐布衣也同樣可與縉紳才賢相提并論,可見高翥是一位思想不凡的傲骨文人。
高翥擅長在詩作中抒發個人情感與體悟。當時,理學大行天下,理學的精神旨趣對江湖詩人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與高翥處境類似的詩人盡管貧困潦倒,卻主動接受“重義輕利”“安貧樂道”等理學思想,表現出“吟邊忘世故,醉里樂吾天”的樂天知命心態。高翥的《送劉允叔主簿歸山中》,是送行友人劉倓辭官歸隱之作。“浮利浮名挽不來,故山歸去恰春回”,首聯高翥借詩勸慰友人看淡功名,去獲取心理層面上的愉悅。詩中描寫了山野生機盎然,一片祥和的自然風光,末句以來年相伴游春來勸慰友人。整首詩沒有依依不舍的憂傷挽留,充滿對回歸田野生活的樂觀期待。
除了理學思想的影響,高翥在游歷途中參訪佛寺、與僧侶往來,深受佛學淡泊寧靜思想的影響,因而其交游詩中常蘊含深刻的人生哲理。好友陳宓去世后,高翥同老友劉克莊再登烏石山,感慨頗多,發出“休起癡心乘九鯉,莫勞病眼望三韓。神仙未必知吾事,道在何妨兩鬢斑”的感嘆。兩句詩借秦始皇和何氏九兄弟的典故,反勸世人不必執著追求長生不老,并表明內心有大道,從而不懼風霜歲月的堅定信念,表達了對生老病死的豁達心態。《清明日招社友》中的頸聯、尾聯四句為:“生前富貴誰能必,身后聲名我不知。且趁酴釄對醽醁,共來相與一伸眉。”詩人認為生前的富貴不可得,死后的聲名也未可知,倒不如珍惜光陰把酒醉,與友人一起圖個暢快,短短幾句將江湖詩人的豪放不羈描摹了出來。
宋詩的特征是多有議論,且多生發人生哲理。錢鐘書曾言:“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高翥一生顛沛流離,特殊的經歷與廣泛的人際圈子是詩人感悟的來源,因此常在交游詩中借瑣事來抒發感思,這些體悟也為宋詩的哲理性增添了個人色彩。
四、結語
盡管高翥的交游詩在《菊磵集》中占比不大,但他的交游詩以分離之際、宴飲游樂之際等為契機,對自身生活、所遇之人、所見之景都有獨到的表達,表現了豐富的情感內容與復雜的生命體驗。
高翥愛賦詩生活,善以日常之物入詩,刻畫細致獨到,或寄托情感,或揭示道理,使平凡的生活詩意化。此外,他作詩語言流轉,頗擅文法,敘事平白流利。作為一名江湖游士,盡管四處漂泊、條件困苦,但他個性獨特,富于感思。
高翥的交游詩是他與交游對象交流的見證。通過這些詩歌,高翥抒發了自己的志向和情懷,也從一個側面向我們展現了自己。高翥交游詩的另一個獨特意義在于,他的詩歌真實反映了南宋江湖詩人的生活現狀。國力衰微之時,他們被迫生活在社會底層,只得在詩詞歌賦、隱居閑游之中寄托自己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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