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2021年的美劇《英文系主任》(The Chair)里有這樣一幕,當上課的學生越來越少后,學校決定削減英文系的預算,甚至取消了幾個終身教授職位。
不只是英文系,幾乎所有的文科,在現實生活中正在遭遇“寒冬”。最近上過熱搜的真實案例是,哈佛校報《深紅》(The Harvard Crimson)2024年9月獲取了一份內部文件,其中詳細列出了哈佛藝術與人文學院戰略規劃委員會提出的一系列重大改革建議——包括將現有的三個語言專業和一個輔修領域整合為全新的“語言、文學與文化(LLC)”。
與此同時,哈佛本科學院取消了至少20多個系30多門秋季課程,其中大部分為文科課程。
對此,同濟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張端鴻表示,哈佛大學減少文科課程主要源于選修人數不足,這反映了學生更傾向選擇具有直接就業導向的學科,例如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領域。事實上,近年來不少國家將教育資源更多地向技術和創新領域傾斜,以應對全球科技競爭。
那么,所謂的“全球文科倒閉潮”,真的來了嗎?
根據浙江大學跨學科中心特約研究員賈擁民的研究,文科教育的“巔峰”可能在上個世紀末就結束了。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4/5的成員報告顯示,過去10年人文學科的入學人數都在下降。
在發達國家,從本世紀開始,無論是文科專業還是課程數量,或是修讀文科的學生人數,都在不斷下滑。根據美國現代語言協會(MLA)的數據顯示,2013年至2016年間,英語專業的學生人數下降了15.7%,歷史專業下降了12.5%。
2023年9月,美國西弗吉尼亞大學削減28個專業(約占總數的 8%)和裁撤143個教職(約占總數的 5%),以應對4500萬美元的預算缺口。這一調整幾乎波及教育系三分之一的教職崗位,同時完全撤銷了世界語言系的教職崗位。
哈佛2024年秋季宣布取消30多門課程,歷史與文學的研討課受到影響最大,被取消的課程包括“從莎士比亞到杜阿·利帕的英國軟實力”“購物中心的馬克思:消費文化及其批評”“全球變性史”“北美土著性別與性”“拉丁美洲種族的形成”以及“全球資本主義歷史”。對于感興趣的學生而言,他們幾乎難以在課表中翻出替代品。
2024年底,美國康涅狄格大學緊跟哈佛,宣布將有24個學科項目面臨關閉、暫停或合并,以實現資源優化。削減主要集中在學生入學率低或需求較小的學科,包括語言、文學和教育等。近年來,這些專業的學生入學人數持續下滑,被視為被裁的重點。
而提供海外留學咨詢服務的澳盛教育,自2010年公司成立以來也注意到了全球文科的衰落。澳盛教育告訴《新民周刊》,美國文理科學院人文指標項目數據表明,過去10年美國人文學科入學人數總體下滑 17%,而增加的領域則集中于STEM及新興交叉學科。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嚴飛今年1月在上海的《世界作為參考答案》新書發布會上透露了這樣一個真實案例:“我有一個學生正在申請今年的北美社會學博士。結果發現在網申系統里面波士頓大學、東北大學的社會學今年都停招社會學博士,文科在北美不斷地凋敝。學校說沒有經費了,要把經費花在刀刃上、花在卡脖子的一些行業上。”
在英國,文科也難逃“寒冬”——英國高等教育統計局(HESA)的報告指出,2012年至2022年間,歷史、哲學和宗教研究專業的學生人數減少了19%。2024年3月,英國肯特大學宣布逐步淘汰6個學科領域的課程,包括藝術史、人類學、健康與社會關懷、新聞學、音樂與音頻技術、哲學和宗教研究。
牛津大學部分人文社科專業的申請人數連年下滑,哲學、古典文學等專業更是遭遇“冷板凳”;劍橋大學也在調整學科布局,削減了部分藝術史、人類學等專業的招生規模。
哈佛2024 年秋季宣布取消30 多門課程,歷史與文學的研討課受到影響最大。
日韓也不例外,韓國私立高校德成女子大學宣布從2025年起停止招收法語系和德語系學生,韓國外國語大學2023年已停止首爾之外的龍仁校區的英語、日語等13個系的新生招生。
日本早在2015年就爆發過廢止文科學部的恐慌,十年來多所大學裁撤文科專業。這些調整背后,各國政府對高等教育“服務社會需求”的定位日益明確。日本文部科學省的調查表明,2021年選擇人文社會科學專業的高中生比例降至歷史最低點。
這種趨勢在發展中國家同樣明顯。印度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的統計顯示,2015年至2020年間,傳統文科專業的入學率下降了25%。巴西教育部的數據表明,過去五年間,哲學、社會學等人文學科的招生人數減少了30%。
中國高校的文科改革也顯露出大刀闊斧的姿態。
根據數字科技公司青塔的統計,早在2023年,中科大宣布撤銷英語、傳播學、考古學等3個文科專業;浙江大學2024年有142個專業,其中文科專業56個,占39.44%,當年停招的41個專業中有一半是人文社科專業(包含文學、教育學、管理學、藝術學);四川大學作為國內學科門類最齊全的高校之一,2024 年撤銷了 31個專業,涉及音樂學、表演、動畫、保險學等多個人文社科類專業 ;西北大學也對部分文科專業進行了裁撤,涉及漢語言、財政學、廣告學等7個本科專業。
“有些高校不愿意說‘削減’,而是說‘優化’,這就像裁員的時候也喜歡用‘人員優化’一個道理。”針對當下國內一些高校針對文科的“改革”,有網友如此評論。

各個高校文科專業被削減的原因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是因為財政壓力,有的則是出于實用主義的考慮。
張端鴻表示,近年來,高校在財政支持下降的情況下,傾向于削減招生人數少、難以直接產出經濟效益的學科,這也是全球高校在調整課程設置時的普遍趨勢。隨著科技創新被視為國家競爭力的關鍵領域,高校更傾向于在STEM領域加大投入,以吸引研究經費和優秀學生。
文科通常吸引以興趣為主導的學生,但在就業壓力和教育投資回報率的影響下,許多學生選擇了“更安全”的學科。國際學生也往往傾向于選擇理工類就業導向更強的學科,這也導致文科課程的選課人數下降。高校如果堅持開設學生人數不足的課程,會占用教師、教室和經費等各種教學資源。高校長期維持這樣的課程確實會面臨很大的財務挑戰。
而在賈擁民看來,當下文科的就業率和教育投資回報率都比不上理工科。
美國人口普查局數據顯示:文科與理工科畢業生的收入中位數差距隨著工作年限的增加而增加,而在職業中期的收入最高峰,工科畢業生的平均年薪達到了文科的1.5倍。被視為傳統文科畢業生的幾大就業選擇——律師、出版業和學術界,處境也越來越難。
在中國,2023年大學生就業報告顯示,本科畢業后五年的收入數據,排名前十的無一例外為理工和經管類專業,畢業十年后的收入差異更大了。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表示,文科不像理工科專業那樣嚴格要求專業師資、專業實驗室,可以滿足快速擴大高等教育規模的需求。而這直接帶來的問題是,不少快速擴招的文科專業,缺乏培養質量保障,進而導致文科專業“低質化”與文科畢業生就業難。與此同時,文科在高校中逐漸成“弱勢學科”,因為不論是發表論文的期刊(理工農醫有大量的國際期刊,諸如《自然》《科學》),還是申請的課題、經費,人文社會科學都遠不如理工科。 我國高校教授也存在“貧富差距”,而文科教授,是大學教授中收入最低的群體。
在中國,2023 年大學生就業報告顯示,本科畢業后五年的收入數據,排名前十的無一例外為理工和經管類專業,畢業十年后的收入差異更大了。
自1999年開始,隨著國內高校擴招,畢業人數和比例顯著提升。新的科技革命下,提供新生產工具的技術和資本拿走了大部分生產效率提高的收入,導致文科在就業時面對的往往是職能型崗位。這些崗位門檻較低,不直接創造利潤,往往是非核心部門。
張端鴻進一步表示,在教育成本高昂、畢業后薪資水平差異顯著的背景下,文科專業和課程的長期價值可能難以在短期內被學生和家長認可。
在賈擁民看來,文科被削減不僅“哀其不幸”,也有“怒其不爭”——國外許多大學中(甚至某些頂尖大學也不例外),大量文科專業和課程不僅飽受自身的“近親繁殖”之苦,而且基本上被“政治正確”所主導,有時甚至達到了危及言論自由、無法開放討論的程度。這樣的文科,在大學內部逐漸淪為圈內人以“同行評議”的名義自我滿足的舞臺,向社會輸出的人才的表現也往往一言難盡,而距離追求卓越學術、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的目標則越來越遠。
《時代周報》綜合了多家媒體和機構的調查,列出了美國大學生最后悔選擇的專業——社會學、人文專業、傳播學、教育學、市場營銷、醫學助理、政治學、新聞學、生物學、英語語言文學。這些專業大部分都是文科:要么是崗位對學歷要求很高,要么就是很少有對口崗位(任何專業都能干)。
當文科被削減時,很多高校都選擇去擁抱更具競爭優勢的STEM學科,甚至有政府直接政策干預。
在澳大利亞,政府于疫情期間推出教育改革,針對接受聯邦資助的本國學生,大幅提高人文學科學費,同時下調“就業導向”學科的學費,旨在引導學生選擇市場需求較大的專業,以促進經濟復蘇。
具體而言,科學、衛生、農業、數學等學科的學費下降20%至62%,商科和法律學費上漲28%,而人文學科直接上漲113%。這意味著,如果本地學生就讀“適合就業”的專業,每年僅需支付3700—7700澳元(約合人民幣1.67萬—3.49萬元),而如若選擇完成一個人文學位,則可能需花費約4.5萬澳元(約合人民幣20.4萬元)。
而在美國,教育資金也向STEM傾斜——哈佛大學斥資10億美元新建STEM大樓;華威大學最近也宣布將投資7億英鎊建設全新的STEM園區,資金主要用于提升華威大學的STEM教學樓、實驗室等設施,旨在打造一個“科學與工程園區”。馬斯克最近更是投入資金建設Ad Astra學校,該校以STEM教育為核心,強調實踐操作。
為了讓大學專業跟上市場需求的變化,國內高校正經歷新一輪專業大調整。
在中國,一些地方政府也對高校學科出手了。今年1月,山西省省長金湘軍在作政府工作報告時提出,要布局急需學科專業,理工農醫類學科專業占比達到55%。2月,內蒙古自治區教育廳召開會議,確定了2025年發展目標包括“理工農醫類本科專業和學生占比達到50%以上”。
根據澎湃新聞的報道,理工農醫類學科的增加,與國家發展戰略需求有直接關系。教育部在關于開展2024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設置工作的通知中提到,專業設置服務于國家戰略需求,支持高校面向集成電路、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命健康、能源、綠色低碳等關鍵領域布局相關專業,有的放矢培養國家戰略人才和急需緊缺人才。
為了讓大學專業跟上市場需求的變化,國內高校正經歷新一輪專業大調整。根據圖解教育工作室的統計,數字經濟、人工智能、智能制造工程是2021—2023年新增數量最多的專業。
具體來看,這3個專業的開設均在數年內,其中,智能制造工程始于2017年,2020年新增數量達到高峰,近年呈顯著下降趨勢;人工智能始于2018年,次年便達到新增數量高峰,而后逐年走低;數字經濟則方興未艾,2018年始設,新增數量逐年增加。
2023年2月,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普通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優化改革方案》,提出到2025年前優化調整20%的專業,由此掀起了新一輪高校本科專業調整浪潮。
該方案出臺的同一年,全國本科專業就一共增設、撤銷、調整了3389個專業布點,其中撤銷了1670個,皆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
根據教育部發布的2024年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其中,電子信息材料、軟物質科學與工程、大功率半導體科學與工程、生物育種技術等24種新專業,正式納入本科專業目錄。數據顯示,全國共有57所高校設置了這些新專業。
近期,多所高校負責人提出了2025年的專業調整目標:安徽醫科大學為“優化調整35%左右的專業,設置服務安徽十大新興產業的專業比例超過90%”;湖南文理學院計劃在2025年確保專業優化調整比例達到20%以上,重點關停與產業脫節、就業率持續偏低的專業。

澳盛教育表示,學科交叉成為很多高校轉型的關鍵。如哈佛人文中心推出“數字人文”項目,將文學分析與大數據結合;哲學系開設“倫理人工智能”課程,回應技術革命帶來的倫理困境。將人文課程與數據分析、技術倫理結合,形成“新文科”模式。而中山大學教授崔峻指出,利用大數據分析古籍,或通過地球化學手段還原歷史現場,文科研究已進入“科技賦能”的新階段。
復旦大學提出的“新文科”,主要就是交叉學科。根據人民日報的報道,復旦大學校長金力表示,“新文科”就是直接解決中國式現代化重大理論和現實問題的交叉學科。人文社科背景的培養項目容量約占復旦本科2025級的30%,但內涵和模式有很大的轉型升級。傳統文科的招生數有適度調整,同時大大增加“新文科”培養項目和名額投放,文科與理工醫學科交叉的雙學士學位規模占2025級招生人數的12.4%,可以說,“新文科”占了復旦交叉門類的“半壁江山”。
嚴飛對于交叉學科和文科的關系,有著這樣的觀點:“今天文科更多是受到所謂交叉學科的沖擊,比如做文學批判的、電影批判的,要加入大數據,變成一個大數據指導下的數字人文。社會學也是一樣,變成計算社會學、數字社會學等。仿佛只有在這樣一種交叉之下,和定量研究結合的時候,文科才可以生存下去。但是另一方面,大家都是在文科這個領域里面不斷地跨學科交叉,從不同的角度出發去看同樣的問題,一起交鋒。這非常有意思,會帶來很多的新鮮啟示。一方面文科確實在垂死掙扎,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可以重新去培養或者生長出一片新的、非常強調人文通識思想、思辨的創新性天地。”
當大家都在感嘆“文科削減”之際,其實在國內,理工科專業被撤銷的數量反而更多。
根據青塔的統計,截至目前,全國高校學位點文科學科9297個點,理工科學位點11517個點。2017—2024年通過自主審核、審核增列,高校新增學位點7895個,其中理工科4286個,文科3609個;2016—2024年通過自主審核、動態調整,高校撤銷學位點780個,其中理工科498個,文科282個。
而根據圖解教育工作室,分析2020—2022年3年被撤銷的2247個專業名單可知,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公共事業管理是被撤銷數量最多的2個專業,其數量幾乎斷檔式領先,排名第三的專業則是信息與計算科學。
至于為什么“文科被削減”立刻導致那么多人感嘆,可能是因為寫文章的大多數還是文科生吧。
從這一點來看,誰說文科“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