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大唐文化的瑰麗景觀令無數異域人士為之傾倒。唐德宗貞元二十年(日本延歷二十三年,804),在日本第十七次遣唐使團中,學問僧空海(774—835)隨隊入唐。貞元二十一年(805)二月空海入住西明寺,五月師事密宗七祖青龍寺惠果(746—806),并于惠果示寂后攜帶其生前所贈密宗付囑物及大量佛教典籍歸國,并且開宗立派,著書立說,成為一代宗師,對中日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貢獻。2024年是空海誕辰1250周年,日本博物館界策劃了相應的紀念展覽,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則推出由金程宇、劉慧婷編輯的全二十三冊《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是國內外學術界對空海著作注釋本的第一次成規模影印,是中國學者對文化使者空海的一次學術禮敬。
為紀念空海誕辰,日本2024年分別在奈良和東京兩地舉辦了盛大的特展。其中,奈良國立博物館“空海——密宗東漸和曼荼羅世界(空海——密教のルーツとマンダラ世界)”展覽,旨在紀念空海將密宗傳入日本的歷史貢獻;東京國立博物館“神護寺——空海與真言密教的起源(神護寺―空海と真言密教のはじまり)”展覽,則重在展示空海回國后的主要活動地點——京都高雄山神戶寺所保存的寺寶。兩大展覽共同展出的日本國寶兩界曼荼羅(2024年最新修復完成)被認為是由空海直接描繪并參與制作,且是日本現存兩界曼荼羅中最古老的一件,是本次紀念活動的一大亮點。除此之外,此件曼荼羅還被認為是空海以自大唐請來的曼荼羅為模本精心制作而成,無論是花鳥紋樣、編織技術,還是使用的金、銀泥等描繪工藝,均直接傳承自中國唐代,可謂一件完美繼承唐代制作工藝和佛教思想的精品。金剛界和胎藏界曼荼羅在空海的《御請來目錄》中赫然在目,然而從中國帶回的兩界曼荼羅實物早已不存,因此,據唐代原物為底本制作的高雄曼荼羅便顯得彌足珍貴。
作為文化交流使者,空海對于唐文化傳播的歷史意義絕非僅僅局限于上述展覽中展出的佛像、佛教道具方面,還包括其帶回日本的一系列佛教典籍以及空海自身的著作對于后世的影響。從學術意義來講,對空海著作的解讀正是理解東亞漢文化圈學術演進脈絡的重要基礎。如此來看,在2024年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節點出版《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不僅可與奈良、東京兩大博物館推出的紀念展覽活動遙相呼應,彰顯出中國學者的世界眼光和學術敏銳度,更是表現出中國學者在域外漢籍研究領域引領國際學術未來發展方向的氣度。
再就收錄內容而言,域外文獻研究專家、南京大學文學院金程宇教授公開影印其私人珍藏的19種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一書收錄《遍照發揮性靈集》注本5種、《三教指歸》注本9種、《秘密漫荼羅教付法傳》注本3種和《發揮拾遺》(內容與《高野往來》《高野雜筆》大同)、《文鏡秘府論》注本各1種。各注本作者大多出自真言宗,且或為擔任要職的僧正,或曾積極整理寺院經藏,可以說,多為日本真言宗學匠在飽覽群書的基礎上注釋而成。雖然全部刊寫于15世紀以后,但各本的底本多源自平安時代的寺院古抄本,且不乏注釋本的再注本,因而金教授所藏諸本均兼具文獻價值和學術價值。
就文獻價值而言,石山寺座主尊賢(1749—1829)僧正撰《發揮拾遺編》值得重視。該書是尊賢在石山寺發現的平安末期僧人淳祐(890—953)抄寫的空海遺文。淳祐是空海十大弟子之一真雅的付法弟子觀賢的弟子,因此據稱是淳祐親筆抄寫的空海遺文的可信度很高。此外,由于十卷本《性靈集》的卷八至卷十早已亡逸,因而距離空海時代最近的淳祐抄寫本便成為考察空海作品的重要參考。從尊賢所撰序文來看,《發揮拾遺》的內容正與《高野往來》《高野雜筆》內容近同,因而經過尊賢簡要注釋后的《發揮拾遺編》正可與《高野往來集》《高野雜筆集》相互形成平行文本(paralleltext),亦當成為復原《遍照發揮性靈集》的重要參考。
在學術價值方面,尤其是漢文學研究領域,《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一書將研究觸角延伸至日本后世對空海著作的注釋本,為考察空海對中國學術的吸收與轉化方面提供了寶貴的學術資源,必將進一步推動更加精細的學術對話和更加深入的中日文明交流與互鑒。空海入唐后帶回的具有中國元素的“文化基因”,經過空海的識別、提取、利用與轉化,最大程度地保留在了其著作中。國內學界長期關注空海作品中大量收入中國文學理論文獻的《文鏡秘府論》一書,對空海個人獨創性更強的作品如《三教指歸》《遍照發揮性靈集》《高野雜筆集》《秘密漫荼羅教付法傳》與中國學術的聯系等方面尚待開掘。《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所收各本是日本學問僧利用中日典籍對空海著作的注解與再解釋,因而從中不僅可以管窺空海撰寫之時對中國文化的借用,亦可了解平安至江戶時期的日本學術發展與中國古代學術之間的連接。《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中的日本學僧所撰注釋本正可為中國的域外漢籍和漢文學研究領域開辟新的孔道。此類域外學者對帶有中國“文化基因”漢文典籍的注釋與再注釋,或將成為重視“異域之眼”的域外漢籍領域新的研究方向。
空海入唐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一章,諸多具有大唐元素的中華“文化基因”,經過空海的識別、提取、利用與轉化,最大程度地保留在了空海的著作中。作為文化使者的空海,不僅充當著保留與傳承中國唐代文化的海外知識人角色,空海的漢文學著作及其注本亦為當代學者研究中國域外漢籍對域外文化的影響、東亞漢文化圈的學術演進等問題提供了窗口。期待以《空海漢文學著作注本叢刊》出版為契機,推動學界進一步研究和探討中華文化在域外的傳播與影響,并促進中國古典學從具體而微的考證研究,邁向與更多跨領域對話的理論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