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教材修訂
《中國文學發展史》是劉大杰先生的學術代表作,上卷完成于1939年,1941年出版;下卷完成于1943年,1949年出版。1957—1958年,完成了首個修訂版——這次修訂,經歷了從抗戰的國難時期到新中國成立后的新民主主義時期這樣一個新舊時代的跨越。而后便是1962—1963年,又推出一較大幅度的修訂版。相對而言,這被認為是在完足性及各方面平衡做得最好的一個文本,也是流傳最廣、影響最為深入的一個版次。那么,同樣在新社會,于不足五年的時間內,何以又要修訂并重版?個中緣由以及修訂的內容、特點,恐怕是人們最為關注的。我們的考察,希望盡可能還原劉先生當時身處的政治學術環境,在厘清相關事實與文本面貌遞變的同時,亦窺測其作為知識主體的學術思想之變。
修訂緣起及背景
事情還得從劉先生完成第一次修訂的1957—1958年敘起。作為“大躍進”運動系列,1958年初掀起全國性群眾運動——雙反運動,在高教界的表現是大鳴大放,明辨是非,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思想,開展自我思想改造,并涉及教學整改,目標是拔白旗,呈現教育、學術領域的滅資興無斗爭。地處上海的復旦大學走在運動的前列,當時的中文系首先對劉大杰先生剛出版不久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中表現的資產階級觀點進行嚴肅批判,劉先生也撰寫了自我批評文章,諸多論文結集后在1958年底出版,題為《〈中國文學發展史〉批判》。這些批判文章主要圍繞該著的文學史觀(諸如批反歷史唯物主義的文學發展觀、胡適文學史觀以及人性論而非階級論)、文學批評標尺(諸如批形式主義或唯美主義、反現實主義、消極浪漫主義),以及諸多重要作家作品個案的論評(從《詩經》、莊子、漢賦到建安風骨、陶淵明、王維、李煜、蘇軾、李清照、元雜劇及明清小說如《金瓶梅》《紅樓夢》等),皆有專文,可謂是全方位的。劉先生自己所撰《批判〈中國文學發展史〉中的資產階級學術思想》一文,亦力求抓其根本,從歷史根源、主要錯誤、體會和方向三個方面做深刻檢討,將之歸結為:1.資產階級庸俗進化論的思想。2.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問題。即不承認積極浪漫主義屬于現實主義,不注意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在反映現實的態度上是共同的。3.不能運用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觀點,而走到以人性論代替階級論的錯誤道路。4.評價標準沒有做到遵照“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原則,對待那些思想內容不強和基本上是反現實主義的作家和作品,表現了顯著的形式主義、唯美主義的觀點;對待某些代表作家,只是一味肯定其進步部分,對于他們由于階級限制和時代局限而產生的消極因素,沒有做出正確的分析和必要的批判。文章承諾將來有力量改寫這本書的時候,一定好好參考大家的意見。
另一修訂動因,是1961年4月,由中宣部、高教部聯合召開“文科教材編選計劃會議”,會議確定各學科組織編選教材的內容及工作,其中中文學科有34部,古代文學史方面如游國恩等與中科院文學所各自組織編寫《中國文學史》,并委托劉大杰、朱東潤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如果說,1956年1月高教部頒發《高等學校教材編寫暫行辦法》,更多是在要求學習蘇聯教材的基礎上,編寫適合中國高等學校的教科書及教學參考書;那么,這一次會議上周揚的講話,基調已有微妙的變化,強調打破沿用歐美、蘇聯教材的模式,實現馬克思主義在文藝理論及其他領域的中國化,“編出具有科學水平的教材”。這次會議作為國家文科教育、學術的風向標,在為劉先生指示文學批評史編撰方針與標準的同時,應該也是推動他再次修訂《中國文學發展史》的一個觸媒。盡管在其1957年修訂版中已可看到運用人民性、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現實主義等話語,對初版原有的文學理論體系做出某種置換,也有因政治形勢將那些征引的言論予以刪改,然隨著政治、學術環境的持續變動,無論是積極回應雙反運動以來的專題批判,還是鍛造標準文學史教材的向往,皆具進一步展開全面修訂的充分理由。
在當時,要做到適合文科教材的寫作標準,須“遵循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原則來敘述和探究我國文學歷史發展的過程及其規律,給予各時代的作家和作品以應有的歷史地位和評價”。除了正確的政治指導思想,還須從總體框架到具體敘論細節,服從文學史自身守正創新的學術要求,需要兼顧許多方面。何其芳1959年在中國作協和中科院文學所召開的文學史問題討論會上的發言,說得更實在些:“我們對于文學史著作的內容不外乎有這樣幾個要求:一、敘述歷史事實準確;二、能夠總結出文學發展的經驗和規律;三、對作家和作品的評價恰當。”至于寫法上,他在組織文學所編寫《中國文學史》時,也曾提出材料翔實、論點妥當、文字精練等要求。綜而言之,作為標準文學史教材,應該具備明晰而穩定的理論體系、公允而統一的批評尺度,在準確、充分的史實基礎上有詳略得當的敘事,以及精練暢達之文字表述,以滿足教學的實際需求。劉大杰先生在其1957年修訂版中,已將《中國文學史》初版的上下兩冊,改成上中下三卷,并在1957年8月所撰“新序”中表示:“我早就計劃,想把這部書重寫一遍,增加內容,分為四卷,起于上古,止于一九四九年。”現在畢竟時間有限,難以即刻完成如此宏愿,故在1962年5月所撰“重版前記”中謙抑地說明,1962年修訂版只是“在原有體系的基礎上,又作了一些改動”,“在舊的規模上略求平衡而已”。實際上在兼顧上述諸多方面的基礎上,還是做出相當大幅度的充實、調整,先生思維之敏捷、周慎,行動力之強,實在令人感佩。該修訂版果然于1983年被指定為教育部文科教材。
總體框架與評價尺度的更定
《中國文學發展史》1957年修訂版雖已由兩冊分為三卷,相對而言,基本面貌仍與20世紀40年代的初版更相接近。初版的總體框架,可以說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語境下,受朗宋文學史研究法、佛理契藝術社會學等影響,一種文藝主潮史的敘論模式,重點在于純文學觀念、求因明變的敘事法以及一代有一代之勝的演進構架,凸顯發展盛期文體文類的衍化嬗替,以及文學思潮、流派的紛爭遞遷。而至五六十年代,以作家—作品為中心的歷史發展模式成為當時文學史撰作的主流。在這樣一個模式中,時代、文體、代表作家作品交互構成坐標,更易于錯綜展示各階段多歧的演變格局。作為標準文學史教材,對知識體系的完整性有更高的要求。劉先生首先面臨的任務,是全然調整其總體框架,將原來基于文藝主潮史的結構,納入以作家—作品為中心的坐標中,章節設置除均衡展示各時代諸文體演進外,以代表性作家、作品領銜,補全原有缺失的文體及作家作品,更為全面地展示了時代格局下社會環境與文學思潮、活動、作品之間的關系,以及代表作家在其間的作用地位,且文學創作與理論批評兼具。這也意味著原富有個性色彩的專著向講求準確、平允、規范的標準教材脫胎換骨。
這樣的調整工作1957年版已經開展,從章節標題上可以看到,如將初版第四章“南方的新興文學”改為“屈原與楚辭”,第九章“魏晉詩人”改為“從曹植到陶淵明”,第十四章“浪漫詩的產生與全盛”改為“李白與盛唐詩人”,第十五章“社會詩的興衰與唯美詩的復活”改為“杜甫與中晚唐詩人”,第十八章“北宋的詞”改為“蘇軾與北宋詞人”,第十九章“南宋的詞”改為“辛棄疾與南宋詞人”,第二十三章“元代的雜劇”改為“關漢卿、王實甫與元代雜劇”,第二十六章“明代的小說”改為“水滸傳與明代的小說”,第三十章“清代的小說”改為“紅樓夢與清代小說”。1962年版的修訂則繼續推進,將這樣的體例貫徹到節的設置。如1957年版第八章“漢代的詩歌”第五節“敘事詩”,改為“悲憤詩與孔雀東南飛”;第十一章“南北朝的文學趨勢”第五節“小說”改為“世說新語及其他小說”等。
更為重要的是內容上的補充。如1957年版第九章第四節“魏晉的神怪小說”改為“魏晉小說”,所述除神怪小說外,在末尾加補多述人事的葛洪《西京雜記》,以拓展其時的小說類別。第十章第一節“曹植與建安詩人”,所述在曹氏父子中加詳了曹丕,建安七子中加補了陳琳與應玚。其敘論完全以作家論結構,而非原來的從體裁與內容及精神勾勒建安詩風特色。第二節“正始到永嘉”亦然,在阮籍、嵇康與左思、劉琨、郭璞之間加補了陸機與潘岳。十六章第六節“李賀與李商隱,唐詩的結束”,除標題簡化為“晚唐詩人”外,將李賀、杜牧、李商隱歸為前期代表,標列“杜荀鶴及其他詩人”作為后期代表,加補于濆等現實主義詩人,與皮日休、聶夷中、杜荀鶴相呼應,以新增司空圖及其《詩品》做結。
就整部文學史而言,尤其元明清階段,在此次修訂中獲得了較大充擴。原來據一代有一代之勝理念,更突出俗文學部分即小說戲曲的發展成就,現在則按照時代格局下諸文體演進并予觀照的原則,補全相關內容敘述。如將原二十三章“元代的散曲”改為“元代的散曲與詩詞”,增加第八節“元代的詩詞”。二十四章“關漢卿與元代雜劇”,增加第三節“元雜劇的演出實況”。二十五章“明代的社會環境與文學思想”,增加第三節“明初的詩文”,以作家論形式標列宋濂、劉基、高啟;原第三節“擬古主義的極盛”改為“擬古主義的興起與發展”,在論列李夢陽、何景明、李攀龍、王世貞等復古派領袖外,還舉述李東陽、徐禎卿、謝榛和宗臣等先導與羽翼;第四節“反擬古主義的文學運動”被拆分為“唐宋派與歸有光”與“公安派與反擬古的文學運動”兩節,述論更為具體;第五節“晚明的散文”改為“晚明的散文與詩歌”,增論明末陳子龍、張煌言、夏完淳等的詩歌成就。二十六章“明代的戲曲”第五節“湯顯祖與晚明戲曲”,被拆分為“沈璟與吳江派”“湯顯祖的戲劇”兩節。二十七章“水滸傳與明代小說”,增加第三節“其他講史小說”。二十九章“封建社會的末期與清代文學的特質”,增加第三節“清初的散文”,原第四節“清代散文與桐城派運動”,被拆分為“桐城派的古文”“散文的新變”兩節,散文歷程相對整全。三十章“清代的詩歌與詞曲”,被拆分為“清代的詩歌”“清代的戲劇”“清代的詞曲”三章。總之,對元明清文學有更為深細的展示,不但對詩詞文諸體有顯著增補,即便小說、戲曲也有進一步補充,諸如體類、流派以及演出狀況等。
除求橫向的結構完整外,在縱向的歷史演變圖景上,也盡量注重文學“發展”的過程性。為適應文學史的總體發展觀念,原第五章“秦代文學”被整體刪除,這是1962年版的較大改動處。原第三章“社會的變革與散文的勃興”第一節“散文興起的原因”,“興起”改為“發達”,雖看上去僅改換一個詞語,但在有限的修訂空間內,還是頗有調整,且不說刪略戰國鐵器例證及佛理契論意大利小說的一段,其末所加小結,將原偏于求因之引論,轉換成針對散文本身:“不僅具有豐富的思想內容,反映了社會上的諸般矛盾,揭露了統治階級的黑暗,而在散文的體裁和語言上,也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和進步。”同樣,十七章只是將章題“宋代的社會環境與文學思想”之“思想”改作“發展”,卻表現出某種觀念上的變化。初版即此題,對應“文學思想”的,正是儒家道統文學思潮,包括承韓柳而起的古文運動以及理學家的文學觀。此中隱含的悖論在于,衡諸“五四”以來的文學觀念,它們皆不在純文學之列,故以文學思想之名列于背景交代之中;而之后的認識,如唐宋古文運動顯然是重要的文學現象,當然是文學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至于像二十五章第四節“擬古主義的極盛”,“極盛”被改為“興起與發展”,二十九章“封建社會的末期與清代文學的特質”,“文學的特質”被改為“文風的演變”,內里亦相應或將擬古主義演變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更為詳具,或集中于描述清代散文的發展進程。
如果說,“發展”“連續性”等時間意義上運動、變化的意識支撐起文學史觀,那么對于作家作品的評價,則擔負起文學史的文學批評一端。在這方面,1957年版也已有對初版的改寫,如十五章李白,由“一個徹底的縱欲享樂者”“他那種酒徒色鬼的頹廢生活”,改成“浪子”之評;十六章李商隱,“與杜牧同樣,是一個才人,又是一個色鬼”,亦被刪去,且有評價尺度的調整:由單論他們唯美文學的特色,轉而承認杜牧“還有更好的富于現實意義的作品”,李商隱的作品“有許多是有諷刺意義的”。1962年版在將李白“浪子”形象又改回“酒徒”的同時,更突出其“狂”的“勇于反抗”;至于杜牧,正向推進至“又是一個有經世抱負的人”,李商隱,“他在生活上或許有些放蕩,卻是一個有政治抱負和正義感的人”。1957年版新增的第七章“司馬遷與史傳文學”,被改為“司馬遷與漢代散文”,時代與文體皆更明確,引言中刪去“人道的戰士,愛國的文人”之評,將“圣潔嚴肅的藝術良心”改為“嚴肅的藝術態度”,“忍受苦痛的堅強意志”改為“堅持反抗黑暗現實的強烈意志”,多少顯示出轉向階級論的意圖。1939年即出版《魏晉思想論》的劉先生,對于魏晉風度有強烈的興趣,1957年版文學史第九章“魏晉時代的文學思潮”,尚承襲初版的評論基調,突出儒學衰微、老莊哲學復活背景下文人新的人生觀及文學自覺的意義;1962年版在“魏晉文學的社會環境”一節中將上述內容刪并為“儒學的衰微與玄學的興盛”,弱化對自由曠達人生觀新意的標識,也刪去蔡元培對魏晉思想的一大段分析,而突出他們“在消極方面,表示向封建統治者的反抗,和毀棄禮法的叛逆精神”一面;在最后小結不忘加上“特別是在晉代,文學呈現比較濃郁的玄虛傾向,不少作品還表現著神秘虛無的色彩和高蹈消極的情緒”之批判。同樣,第三節中對陶淵明的整體評價亦明顯做降調處理,原文“陶淵明是魏晉思想的凈化者,他的哲學文藝以及他的生活,都是這種思想的最高表現”,被“陶淵明的思想是復雜的,儒、道的思想對他起過比較顯著的影響”所取代;論其后期作品,更強調他的歸隱“是對封建統治者不再存任何幻想,而具有消極的反抗意義”,強調“對勞動人民的同情”。最后仍以歷來評論做結,卻將原來蕭統、鐘嶸、蘇軾于陶詩風格的評價替換成龔自珍和魯迅之說,強調其有非平淡、靜穆的復雜面向,并引沈德潛論唐人學陶的多樣性。
兩個具體案例
以下稍詳舉述《中國文學發展史》1962年修訂版首尾兩個較為典型的案例,其面貌及種種關涉頗可呈現時代環境與個人思想脈動的交互作用。
首先是關于中國文學起源的敘事。劉先生將1957年版第一章“殷商社會與巫術文學”改為“殷商文學與神話故事”,并增加了第一節“文學的起源”。此節內容實是將原第一節最后附帶的討論予以擴寫,但用意明顯不同,顯示作為知識體系的文學史真正有了一個邏輯起點。起首便是一系列大判斷:“藝術起源于勞動;它最初的內容和形式,都決定于勞動生產的實踐。在藝術產生的過程中,是勞動早于游戲,實用的功能先于審美的感情。人類美感的根源和發展,受著社會物質生活的制約和影響。”明確以唯物史觀作為自己的理論依據。修訂的難點在于如何轉換初版以來受佛理契影響偏于巫術說的設定,1957年版承初版在討論中介紹普列漢諾夫、畢海爾勞動先于游戲、實用先于藝術的觀點,巫術的藝術則被視作其后社會進化的產物。新版有所改易,從藝術的社會機能闡述起源的路徑,只引恩格斯《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關于勞動創造語言的論述,明確將文學的發生區分為口頭與文字不同的階段,文字出現之前,口頭創作不能記錄,而“初期用文字記錄下來的文辭,只有依附巫術才能存在,才能保留下來,必然成為巫術的附庸”,這樣來與勞動說銜接,畢竟卜辭是現存最早的證據。原第一節“卜辭中的古代社會與原始文學的狀況”改為“卜辭時代的文學”,內容也有較大改動,尤其補充了卜辭文字及其記載藝術活動的論述。第二節“易經與巫術文學”改為“周易卦爻辭中的古代歌謠”,淡化巫術色彩,歸并略寫卦爻辭中所反映的社會形態,重點落在卦爻辭中的古代歌謠,它們成為下一章要討論的《詩經》的過渡。1957年版新增的兩個附論“古代的神話傳說”“古代的散文盤庚”,分別被改設為第五節與第四節,表明不僅已接受諸文體均衡觀照的要求,且在撰寫體制上予以進一步明確。如果說基本照舊的第四節,用來代表上古散文述論,那么,改題為“古代的神話故事”的第五節,則主要描述了上古敘事作品的形態及價值。此節開頭加了我國神話用文字寫定的時期較晚,故放在《易經》《盤庚》后敘述的說明;結尾并加上全章小結,即從卦爻辭之歌謠、《詩經》《盤庚》及神話故事,初步理解中國文學初期的一般情況,指出它們分別具備詩歌、散文、小說的根源。
劉先生自于武昌高師與郁達夫建立師生情誼,受創造社、左翼作家的熏陶日深,赴日留學后,又受到日本大正文壇的影響,故在二三十年代對普列漢諾夫理論已有所接受(佛理契恰可說是一個中介)。1930年,魯迅曾據藏原惟人日譯重譯普氏《藝術論》,至1934年在《門外文談》中認可詩歌起源于勞動的說法,可見普氏學說在那個時代對于有思想追求的知識人的吸引。劉先生文學史初版雖已涉及普氏見解,但因為殷墟甲骨畢竟是20世紀最重大的考古發現,引發了現代語境下中國古史之重建,羅根澤在《真理雜志》1944年第1卷第2期發表《中國文學起源的新探索》,檢討中外諸說多種現象,亦以為中國文學的起源在商代。故而探討起源問題,如何在理論與事象之間協調統一,是很考驗功力的。在劉先生修訂文學史的年代,普列漢諾夫其實重又獲得關注,不過對其評價,中蘇學者皆于肯定中并指出問題。1961年汝信在《人民日報》發表《普列漢諾夫論藝術與社會生活的關系》一文,即在肯定普氏基本站在馬克思主義立場的同時,指出其有時過分夸大心理對文藝的影響,對泰納、白呂納蒂埃采取無批判的態度。劉先生不僅在三版文學史中,一步步改易對佛理契理論的參考、評價,而且最終亦刪去對普列漢諾夫等言論的引證,改而采用馬、恩的經典論說,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運用,又有自己的取徑與理解,確實顯現出過人的理論水平。
其次是關于近代文學框架的植入。前已述1962年版尤其在元明清文學部分有較大幅度的充擴,調整原偏重俗文學演進的寫法。其“清代的詩歌”一章,即是在一節基礎上進行擴寫。原來大抵承初版,以流派為線索,從錢謙益、吳偉業寫到尊唐、宗宋、性靈三大詩派,以及晚清詩人與黃遵憲等;新版則分為“緒說”“清初詩歌”“遺民詩”“康雍年間的詩歌”“乾嘉詩風”“鴉片戰爭前后的詩歌”“詩界革命與清末詩歌”七個小節。值得關注的是,原來時代特色并不突出,有關性靈派敘述中,乾嘉以迄道光,以詩名者,列蔣士銓、舒位、王曇、龔自珍諸人,所論頗簡,龔氏的地位也不突出。新版中,前章新增“散文的新變”一節,已定性龔自珍在中國思想史上的地位、作為啟蒙主義的精神實質;本章以龔氏領銜“鴉片戰爭前后的詩歌”,有明顯的歷史分期意識,篇幅亦大增,其后列姚燮、貝青喬、張維屏、趙函、鄭珍、金和等,側重表現這些詩人的愛國傷時情懷,關心人民疾苦,揭露時政黑暗,從而與下節“詩界革命與清末詩歌”有很好的銜接。
新版中對龔自珍的顯揚,對鴉片戰爭等重大政治歷史事件分期法的運用,與當時學界近代史大討論、近代文學應運而生有很大關系。近代文學學會雖遲至1988年才成立,但北大1955級學生編著的《中國文學史》和游國恩等編的《中國文學史》皆已把近代文學列為專章專節,教育部1957年頒發的《中國文學史教學大綱》即設有“鴉片戰爭到五四文學”專章,表明近代文學作為新的專業方向已然確立。在復旦,1956級同學在鮑正鵠老師的主持和指導下專門編寫了《中國近代文學史稿》,梳理鴉片戰爭至五四運動前共四期的文學發展演變,1960年由中華書局出版;亦正是鮑先生,后在為《龔自珍全集》所作長篇序言中,大大表彰龔氏的精神與地位。1956或1957年,鮑先生被派去埃及和蘇聯講學,回來后調至教務處工作,仍兼中文系現代文學教研室主任,之后便調至高教部文科教材辦公室工作h。因此,以劉先生的學術敏感,在這樣的環境中,對新近的相關研究成果必然會有所關注。相比初版,在1957年版二十九章“緒說”中,雖已于清代社會的政治經濟狀況及性質有所補充,但1962年版做了整個論述結構的調整,應可見他對時論做出的吸納與回應。
結語
作為中國文學史研究的經典著作,《中國文學發展史》1962年版在我們的學習與研究生涯中曾有舉足輕重的引領作用。它與之前版本的差異,不僅反映了劉大杰先生個人學術思想的演變,更深刻體現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社會政治環境對學術研究的塑造。回顧歷史,我們固然可以看到公式化的意識形態話語削弱了初版那種個性鮮明的獨創性,顯現了政治在學術范式重構中的作用;但同時也能看到某種一以貫之的演進線索,諸如這一代學者在思想進步觀念下對馬克思主義批評方法的自覺接受,在精嚴學術標準下自我完善的不懈追求,亦體現了知識主體在特殊時代中的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