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中期上海工廠內遷問題研究

【摘 要】生活待遇事關上海職工遷往內地后的生產與生活，其保障對于企業順利搬遷和扎根內地極為重要。“遷蘭三廠”即1957年上海計劃遷往蘭州生產的3家輕工企業，其中的搪瓷廠在遷來不久后因工資、假期等生活待遇問題引發職工返滬，其結果不僅導致其余兩廠停遷，還間接影響了全國遷廠工作的調整。這表明，在新中國初期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宏大背景下，支內者的“初心”除主流敘事中所贊揚的“熱情”“奉獻”等話語外，對現實生存的考量亦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內遷職工生活待遇問題的凸顯，看似與遷廠動員和安置工作不到位有關，實則是職工自始至終對“離開上海，落戶內地”缺乏足夠的心理認同。反之，這也更加彰顯出那些甘愿扎根內地、建設西北的“上海好兒女”的難能可貴。

【關鍵詞】上海；蘭州；搪瓷廠；工資；假期

【中圖分類號】D23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6644（2025）01-0063-13

新中國成立不久即面臨著如何快速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的嚴峻挑戰。1953年，在蘇聯幫助下，我國開始實施以發展重工業為主的第一個五年計劃。考慮到資源利用、區域平衡和國防安全等因素，國家將投資建設重心放在以中西部大中城市為主的內陸腹地。然而，內地工業基礎薄弱，單純依靠其自我發展，“很難在短期內實現工業布局的調整”，中央遂提出“根據內地的需要，應該逐步地把沿海地區的某些可能遷移的工業企業向內地遷移”的方針。上海作為當時全國最大的工業基地和資本主義工商業中心，自然成為企業遷移和人力輸出的“排頭兵”。據此，中共上海市委制定了“維持、利用、調整、改造”的工業發展方針，明確提出：根據國家建設需要和經濟區劃要求，組織部分工廠內遷，并有步驟地動員多余人口疏散。僅在1953年至1956年間，上海遷出的輕紡企業就達272家，實現了資金、設備、技術和人才的一次性轉移。

目前，學界關于“一五”計劃期間上海企業內遷的討論，主要聚焦于企業自身發展、城市工業建設、區域經濟平衡等方面，強調內遷企業的“造血”與“孵化”屬性；也有學者注意到企業在內遷過程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如原材料供應、資金短缺、市場、勞資糾紛、生產協作、清產估價等。但很少有研究者關注到企業職工內遷后的生活待遇問題，且缺乏具體案例的分析。職工生活待遇看似普通，卻是影響企業能否順利搬遷和扎根內地的重要因素，其背后交織著各種錯綜復雜的關系，亦與當時的經濟、政治環境緊密相關。鑒于此，本文以上海“遷蘭三廠”為例，利用檔案、報刊、回憶錄及口述等資料，對隨廠內遷職工的工資、假期等待遇問題進行考察，旨在揭示工業化初期上海企業內遷工作所折射出的復雜歷史面相，以深化學界對于新中國社會主義工業化和上海支援全國建設相關問題的研究。

一、遷廠動員

新中國成立后，全社會范圍內的群眾動員被廣泛運用于政府工作的各條戰線，一度被稱作是“解決所有行動領域的問題的有效方法”。在經濟領域，通過群眾動員可以有效激發被動員者的干勁和激情，從而利于國家組織較大規模人力投入經濟建設活動當中。但其弊端在于，這種干勁和激情的持久度有限。在缺乏足夠經濟（物質）利益支撐的前提下，僅以政治宣傳和輿論導向來維系動員效果，很容易挫傷被動員者的積極性，甚至影響到正常的經濟建設活動。對“遷蘭三廠”的社會動員就存在著這些問題。

隨著新中國成立初期大規模工業建設序幕的拉開，位于中國西北部、甘肅省中部的蘭州市，憑借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戰略地位，以及豐富的水利、礦產資源，迅速崛起成為我國重要的工業城市。但蘭州城市基礎薄弱，商業和服務業滯后，亟需東部馳援。在“全國一盤棋”的戰略部署下，從1956年起，經滬、甘多次協商，決定將7個輕工業廠遷至蘭州，包括制藥、玻璃、軟木加工、墨水、小五金、搪瓷、膠鞋、熱水瓶等廠。其中，搪瓷、膠鞋、熱水瓶三廠因在滬產能過剩、規模有限，其產品又尤為甘肅所緊缺，故從一開始就被選定為遷蘭企業（詳見表1）。

1956年4月，蘭州市私營工商業完成公私合營，甘肅代表團在副市長王君朗帶領下赴上海簽訂遷廠協議并動員。滬甘攜手成立工作組，負責遷廠事務。工作組向各廠通報內遷計劃，對職工進行思想動員，目標是年底前完成企業遷至蘭州。

在“緊縮上海”的背景下，企業內遷不僅包含機器設備和技術的轉移，還包括職工及其家屬戶籍關系的遷出。1955年7月，國務院三辦副主任谷牧在上海主持召開“關于工業內遷及勞動力調配座談會”時，就曾指出：“為了貫徹緊縮上海的方針，上海與內地應注意創造條件，幫助上海工人在內地定居下來。”然而，一些職工對于離開上海、落戶內地頗為抗拒，但出于現實生存的考慮，卻又不得不接受。據搪瓷廠退休職工何北根回憶：“如果我們不去（蘭州）的話，廠里就會把我們辭退，那時候上海正在緊縮人口，哪里都在減人，很難再找到工作。我們都是普通工人，每個月的工資剛夠生活，如果保不住工作，我們怎么維持生活，怎么養家糊口？”通過這段回憶不難看出，相比于官方宣傳中的“工業化建設的宏偉藍圖”和“上海工人的光榮責任”，“保住工作”“維持生活”“養家糊口”這類現實生活需求是職工內遷時考慮的重要因素。這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一些研究者對“‘支邊’是一項國家宏觀政策，但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一種生計、出路和飯碗”的認識。

得知企業將要遷往蘭州，職工內心充滿焦慮，擔心西北的氣候和生活條件。他們認為西北氣候冷、干燥、風沙大，生活條件艱苦，且物價高，是“大沙漠，沒有太（陽），沒有水，吃不上菜”。雖然，職工的這類認知存在一定偏差，但與上海相比，蘭州在氣候條件和經濟水平上存在劣勢是不爭的事實。作為典型的內陸城市，蘭州具有明顯的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特征，常年降水偏少，氣候干燥，晝夜溫差大，季節變化顯著。三廠遷蘭后所在的七里河區，屬溫暖和溫和半干旱區，年平均氣溫5～9℃；日較差一般在13～15℃，最大可達27～31℃；年降水量300毫米左右，但蒸發量卻在1500毫米上下，是降水量的4倍多。如此干燥的氣候環境，讓這些自小生長在江南水鄉的上海職工從一開始就萌生了退意，有人哭鼻子，有人吃不下飯，也有人學習和工作的熱情驟減，甚至還有人在私下發牢騷，認為遷廠是命里注定的。

至于經濟方面的差距更是顯而易見，在此，筆者僅以“一五”計劃啟動前1952年的上海與甘肅（蘭州）職工收入和居民消費水平作一簡單對比（詳見表2）：

以上種種不利因素，給遷蘭工作組的動員工作帶來了一定挑戰。相比于氣候這類“先天劣勢”，工作組認為經濟差距是可以通過“后天努力”縮小和彌補的。于是，如何保障好職工內遷后的經濟（物質）利益成為思想動員工作的重點和突破口。在動員中，工作組除進行政治思想教育和輿論引導，強調支援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和新興工業城市的重要性外，還就職工內遷后的生活待遇進行了說明和保證，特別是工資水平，以消除他們異地生活的擔憂。

要保證職工遷蘭后生活水平不降低，首先就需要確保他們工資收入不減少。1954年6月，上海首次動員市內五金技術工人支援外地重點建設工作時，就曾規定：為照顧工人生活上的具體困難，如新廠工資標準低于工人原來工資收入者，參照上海地區國營機械工廠同級技工的基本工資收入進行適當補貼；如高于工人原來的工資收入者，按新廠工資標準支付。即上海外調職工的薪資待遇，一般依據調入地與上海二者中較高一方的工資水平來確定，盡量保證職工原有的收入水平。在嗣后上海大規模動員人力支援國家重點工程和新興工業城市建設中，這一原則基本得到了貫徹。

1956年6月，國務院發布通知，在全國范圍內開啟新的工資制度改革，取消工資分和物價津貼，實行直接用貨幣規定工資標準的制度。這時的遷蘭三廠本應該按照國家要求盡快完成工資改革，考慮到其要趕在當年年底前內遷，滬、甘雙方遂決定等企業遷至蘭州后再進行改革。但此時，遷廠動員工作已經開展，為消除職工的薪資顧慮，工作組在延續以往工資分制和上海外調職工薪資待遇規定的基礎上，又稍有調整，宣布：遷蘭后工資均以上海工資分乘以蘭州工資分值計算，保證不降低生活水平。當時蘭州的平均物價要高于上海，致使兩地工資分值存在14%的地區差價，用職工在上海的工資分乘以蘭州的工資分值，相當于變相提高工資收入。王君朗在簽訂遷廠協議時，通過報社和廣播電臺公開表示：“嚴格按照中央規定的政策辦事，保證不降低原有的工資。”而對于一些不合理或過低的工資，工作組也提出遷蘭后會根據企業正常的升級制度和調整工資制進行調整。

受蘭州建筑材料供應、建設資金、施工力量及施工排隊等因素限制，三廠的新廠建設工作未能如期完成，遷廠計劃被推遲到了1957年。彼時，全國工資改革的浪潮已接近尾聲，先期遷蘭的制藥、玻璃、墨水、小五金等四廠已在蘭州完成工資改革。為統一步調，1957年3月初，工作組在上海配合搪瓷廠，按上海行業工資標準進行了工資改革。改革初步取消了一些原來不合理的工資規定，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廠內工資制度混亂的局面，職工平均工資較原來增加8.50元。

此外，工作組深入企業，通過座談、家訪了解職工需求，對隨遷安置、行李搬遷、子女教育等問題進行說明與安排。例如，職工搬遷損失有補助，家屬路費等費用由企業承擔。對于職工擔心蘭州生活艱苦等問題，王君朗解釋，蘭州生活條件雖艱苦，但物產豐富，自來水廠在建設中，城區將普及自來水；蘭州南北兩座大山三年內可綠化，城區道路建設中，風沙將大大減少。

甘肅方面也做了不少努力，省財政撥款330萬元，由省工業廳牽頭，成立“上海遷蘭三廠籌建處”，專門負責建廠事宜。籌建處選中位于七里河區龔家灣的楊家橋三角地帶，地形平坦開闊，適合連片建廠，東臨黃河，自備水及利用城市上下水方便，北靠蘭州火車西站，便于交通運輸。除生產區域外，籌建處還計劃新建7幢可容納312戶的家屬宿舍樓，以及浴室、哺乳室、托兒所、子弟小學等，以滿足職工及其家屬的基本生活需求。

上述為保障職工經濟利益所提出的一系列規定和措施，一定程度上消除了職工對于內遷的“抗拒”，推動了動員工作的順利開展，為企業的內遷奠定了良好的基礎。1957年3月23日，搪瓷廠全體 150 名職工（員）及部分家屬，經過三天的漫長旅途抵達蘭州。膠鞋和熱水瓶廠后因政策調整，停止內遷，改為由上海向蘭州提供技術支援。

二、生活待遇問題的凸顯

學界比較普遍地認為，上海企業內遷一定程度上實現了上海與內地的“雙贏”，“不僅對國家經濟布局的調整具有戰略意義，而且對上海較快地扭轉因畸形發展帶來的困境和促進內地工業發展，都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當將視線聚焦到那些隨廠內遷的普通職工，通過考察這個群體在內遷地的日常生活和個人際遇，會發現原先這種自上而下視角中的“雙贏”還有待進一步商榷的空間。對于搪瓷廠落戶蘭州生產，甘肅各界充滿了期待。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搪瓷廠產品還未來得及正式投放市場，甘肅方面和職工卻因工資等生活待遇問題發生了嚴重分歧。

（一）工資問題

前文提到，不同于先期遷蘭的制藥等四廠是按甘肅行業標準完成的工資改革，搪瓷廠工資改革是在上海按上海搪瓷行業工資標準進行的。改革后職工（129人）標準工資加保留工資平均為65.54元，較原工資平均增加8.50元；增資人數74人，占改革總人數的57.36%；增資總額每月為628.91元，增資率為7.98%。增資的74人以青年工人居多，剩余55人有保留工資，保留金額每月共960元，平均每人17.45元。與制藥等四廠相比，保留工資在搪瓷廠職工工資類型中較特殊，也是爭議點。此次改革是搪瓷廠自公私合營后首次工改，從方案提出到結束僅18天，幾個問題未解決便已遷蘭。即：未明確遷蘭后地區工資差價折算方式；改革只涉及129名職工，未包括21名職員。特別是地區差價加發14%的承諾，但工改后這一折算辦法是否有調整，各方未明確意見，計劃到蘭州后商議，這埋下此后爭議甚至鬧事的伏筆。

1957年4月1日是搪瓷廠遷蘭后首次發薪，按照慣例發放3月下旬的工資，但在計算保留工資時，甘肅方面同職工發生了嚴重的分歧。省工業廳認為搪瓷廠在上海經過工改后，職工工資水平已較蘭州地區同類企業要高，且根據國務院工資改革的指示精神，保留工資應隨著職工升級或提高工資標準逐步沖銷。省工業廳決定職工工資只限標準工資部分加發14%的地區差價，保留工資部分則不加發；職員因尚未進行工改，仍按全部原工資發放地區差額，等日后工改后再從工資中扣除保留部分差額。

然而，職工方面認為，省工業廳的舉措違背遷廠后不會降低職工生活水平的承諾。職工堅持要求全部工資都應加發14%。對于保留工資，他們也有不同看法，認為應該“算為工資收入的部分”，“地區差額并不是增加工資，是保障職工生活不使降低，保留工資部分如沒有地區差額，顯然是減少職工工資值收入，降低職工生活水平”。

與此同時，職工走訪了先期遷來的制藥、墨水、玻璃等廠，了解到這些廠是到蘭州后才進行的工資改革，職工全部工資仍加發14%，上海遷蘭商業企業亦是如此。這種“區別待遇”引起了搪瓷廠職工的不滿，并一度引發了廠內職工與職員間的沖突。從1957年4月1日到6月8日，企業先后三次停工，時間最長的一次達23天之久。

搪瓷廠工資“爭議”引起了甘肅省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1957年4月13日，省工政委員會就此問題通過電話請示了全國總工會工資部，得到答復稱：標準工資部分可以加發14%，保留工資則不加發。14日，省工政委員會又以急電向國務院工資改革辦公室請示，后者電報批示：該廠職工工資標準原則上應參照蘭州地區同類企業的工資標準執行，但在上海經過工資改革后，工資標準已較蘭州地區同類企業要高，為了照顧實際工作中的困難，可不再變動；鑒于該廠職工工資標準已經不低，并為了避免對其他企業職工發生不良影響，不再發給職工以上海分值與蘭州分值的差額。即國務院工改辦認為基本工資和保留工資都不應加發14%的地區差價。

甘肅省委經過認真研究后認為此決定難以執行，遷蘭企業全部工資加發14%已有先例，現將搪瓷廠作單獨處理行不通，且保留工資差價總共不到140元，錢數并不多，若因此再度引發職工不滿，得不償失。因此，提出新方案：職工全部工資加發14%，但不再另立名目。即職工工資不再分標準工資和保留工資類型，而是重新制定搪瓷行業工資標準，相當于再進行一次工資改革。對此，職工并不認同，堅持要求工資按“地區補差價”處理。

（二）假期問題

在隨廠內遷和落戶內地無法改變的情況下，職工曾在工作組動員時提出，希望遷蘭后每年可以休假20天回滬省親，工資照發，路費要由國家負擔。彼時，正值“一五”計劃完成的關鍵期，全國上下都在為加快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而奮斗，國家還未實行固定的職工年休假制度，對參加外地建設的職工回家探親的假期問題也無統一規定。故而，工作組認為在國家未有相關規定之前，給予探親假期“在原則上是錯誤的，不但影響由滬遷蘭所有人員，而且也會影響其他省市的遷廠工作”，需等日后國家頒布相關政策后再行規定。經再三說服教育和講清利害關系后，職工態度暫時有所改變。

等到蘭州后，職工發現工作和生活環境遠比想象中的惡劣，“巨大的心理反差使不少人痛哭失聲”，加之新廠宿舍還未建好，大部分家屬都沒有隨遷過來，一時間職工思鄉之情難以抑制。于是，趁著工資“爭議”之際，職工重提假期訴求，希望“一年回家一次，休假36天，工資照發，路費由國家負擔”。為照顧職工返滬省親的實際困難，甘肅就此問題同樣專門請示了中央。中央勞動部批示：該廠家屬宿舍確能在年底完工即應向職工說明，在家屬宿舍完工后，可允許他們把家屬遷來蘭州。對不愿把家屬遷往蘭州的職工，每年可以給予12個工作日回家探親（指父母或配偶），工資照發，往返旅途所需的時間，按事假處理；路費原則上要自理，但如果往返路費確有困難者，可以酌予補助。方案宣布后，職工同樣不滿意，認為12天探親假期不夠，另要路途假，期間工資照發。

（三）其他生活問題

在日常生活中，職工也遇到不少困難。為響應國家“增產節約”號召，籌建處不得不停建、緩建一些原本規劃好的項目和降低部分工程標準，致使工程質量有所下降。職工剛遷來時，新廠建設并未徹底竣工，浴室、廁所和自來水等基礎生活設施尚未修建完成。不僅如此，家屬宿舍由原計劃投資修建的7幢樓房減少為2幢，轉而新修平房宿舍，托兒所、哺乳室等服務設施的建筑標準均有不同程度降低。職工發現新廠的實際情形與此前的宣傳存在很大出入，“當初同工人同志講是三層樓房，現在是濕泥房，職工用的衛生設備沒有，而是在地下挖一個槽，大便上海不習慣（特別是女同志）”，“已蓋好的新房子頂子上向下掉泥塊，風一吹，窗子就掉下來”。

當然，甘肅方面的安置工作上也存在疏忽，對職工的一些基本生活需求保障不到位。職工回憶：“當到達遠離市區、四周除了荒草、墳灘，很難見到行人的七里河區龔家灣的建廠基地時，大家一看，不僅生活設施差，氣候干燥，而且上街購物要步行近10里路，塵垢蓋天埋足，又無文化娛樂場所，更加覺得生活不習慣。”省工業廳也曾承認自身工作不足，未能充分理解職工遷徙后的困難和不習慣，關懷與照顧均顯不足。此外，職工在蘭州未享受到應有的生活福利，如棉衣補助費。盡管事后進行了補發，但給職工留下了不良印象。

事實上，上述問題在其他遷蘭廠乃至全國各省市的內遷企業中均有出現，就連與上海地域接近、氣候相似的合肥，也曾有滬籍職工因生產、生活條件較差強行返滬的事件發生。得知搪瓷廠的情況，正于洛陽、西安考察內遷工作的全國人大代表湯蒂因與胡子嬰緊急趕往該廠調研。在隨后中共中央統戰部召開的座談會上，她們就內遷廠店工作進行了詳盡匯報，匯總了當中存在的一些普遍問題，如工資制度的地區差價、補貼、拆賬和評級有不合理和混亂情況，回鄉省親辦法沒有實行，家屬就業問題沒有解決，醫療條件太差，人事安排上不夠妥當，不重視勞動保護，職工不肯生根落地并要求有期限地支援、期滿返鄉等。湯蒂因指出，由于“這些問題沒有得到及時解決，以致內遷職工和私方人員的積極性日益低落，要求回鄉的氣氛普遍存在”。

三、遷廠工作調整與問題的解決

面對種種困難與不適應，職工心里難免產生落差感，在思念家鄉的同時，受當時社會上“鳴放”氛圍影響，對遷廠的不滿情緒也在滋生。最終，在諸多因素作用下，以工資問題為導火索，引發了職工離廠返滬。

1957年5月16日，20名搪瓷廠職工及家屬未經請示乘火車返滬。次日，在廠職工又選出工會主席周春寶、私方副廠長唐伯英和職工俞錦康等10人代表趕赴上海。職工代表回滬以后，立即引起了上海方面的高度重視。從5月23日到6月15日，上海搪瓷公司先后組織召開5次座談會，上海市人委、勞動局、輕工業局、輕工業工會等單位多次派代表參加，共同商議解決問題。

5月23日第一次座談會上，職工代表在重提工資、假期等生活待遇訴求的同時，還著重反映了遷蘭后遇到的一些其他問題。唐伯英指出：廠區新建房屋質量差，影響生產；遷廠后生產成本增加，生產所必需的黑鐵皮運費高、路耗多，石英粉在蘭州每噸賣170多元，而上海僅90多元；衛生設備缺乏，職工上廁所困難；公方廠長和部分行政人員存在官僚主義作風。俞錦康指出：臨遷前的工資改革很突然，存在不少問題；遷蘭后企業原有的協作關系被迫中斷；公方廠長不考慮工人感受等。職工代表希望甘肅能夠派專人來滬，與搪瓷公司共同商討解決具體問題并簽訂合同，以后按合同辦事。甘肅省工業廳隨即派輕工業局副局長李彥和原遷蘭企業工作組副組長張國泰前往上海協助解決問題。

是時，全國范圍內“鳴放”之風愈演愈烈。就在搪瓷公司召開座談會的當天，時任上海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剛好主持召開了上海工商界座談會，鼓勵“有經驗的工商業代表放手揭發各種矛盾，提供好的經驗，找出新的辦法，以便使對私改造工作在勝利的基礎上走向新的勝利”。針對這一時期全國遷廠工作中出現的弊病，時任上海市副市長、工商聯副主委的榮毅仁在會上提到：遷廠“要實事求是，如果已經發現不適當，就應該遷回來”。次日，搪瓷廠職工代表從《新聞日報》上看到這一報道，在隨后的幾次座談會中，他們開始質疑最初的遷廠工作。如在1957年5月25日第二次座談會上，有職工代表質問搪瓷公司：“當初決定將搪瓷廠遷去蘭州是根據什么遷去的？當初市委決定遷廠而公司對遷我廠的同意意見是什么？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中央對上海工業方針是在我廠臨遷前一個多月宣布為‘充分利用，合理發展’，當時公司又是一種怎樣的辦法？”在6月5日第三次座談會上，俞錦康再次反映：“遷廠初期介紹上海去蘭州好極了，欺騙了我們，職工一定要（遷）回來。”可見，此時職工的訴求已發生明顯變化，從最初希望上海幫助他們解決在蘭州遇到的問題，變為將企業遷回上海生產。

得知搪瓷廠職工的“遭遇”后，上海其他準備內遷的工廠的職工和資方代表紛紛反對遷廠，其中又以即將遷蘭的熱水瓶廠和膠鞋廠尤為激烈。熱水瓶公司一經理稱，受搪瓷廠職工罷工返滬、榮毅仁副市長座談會建議及部分專業公司暫停遷廠決定的影響，熱水瓶廠眾多職工和資方均表達了不愿遷廠的意愿。膠鞋廠職工直接在黑板報上留言：“我們希望蘭州人很快的離開廠，以便安心生產。”各省市遷廠工作都不同程度受到波及。湖南某市原本計劃“由滬外遷7個廠，已動身的有3個半，有半個廠最近鬧得厲害，機器拆了，工人不去，也不叫運走”；湖北省黃石市“遷廠的投資118萬元已用去80萬元，廠房及學校的一些服務點也都備好，只等廠子去，但現在工人不去”。搪瓷廠職工返滬的消息也在蘭州產生了一定負面影響。制藥廠有職工私下反映“搪瓷廠回去，我們也好回去”，“最好下月（6月）回去，我們恰巧來蘭州一年”，“榮毅仁的談話都是轉述中央同志的，遷回問題不大”。墨水廠職工更是連夜到私方廠長家去鬧，要求回滬。此類思想和做法或多或少在各廠蔓延，職工思想波動較大，生產積極性不高，消極怠工現象時有發生。

對于搪瓷廠職工的“遷回”要求，滬、甘雙方各有顧慮，但都一致認為“已遷走的廠再遷回”不妥。在上海市輕工業局召開的各外遷廠人員會議上，輕工業局表示“已經遷去的，不能再遷回來”“能不能緩遷不是某一個局、某一個公司的決定”。搪瓷公司以“上海搪瓷業今后的發展是增產不增人，在56年的基礎上不增人”為由，向職工說明了“遷去再遷回有困難”。甘肅方面同樣在時刻關注事態的發展，蘭州市工業局結合制藥、墨水等廠職工“思想上波動很大”的實際情況，在給蘭州市人民委員會的報告中明確指出：事情解決的關鍵在于搪瓷廠問題的處理結果，如能盡快解決，則其他廠不會有問題；若允許其遷回上海，其他廠也會援例返回上海，“這種影響不單是工業，而且也含重工業和商業及其他上海來蘭部分職工”。市工業局建議：“研究搪瓷廠是否遷回上海問題上應該慎重考慮，妥善安排，不然牽一發而動全身，將更被動，至于福利待遇等一些具體問題的解決，望能統一步調，以免造成新的混亂。” 李彥和張國泰也在后續幾次座談會中表明了甘肅方面的態度，即“希望大家繼續在蘭州生產，有問題和大家共同解決”。對于職工此前提出的若干訴求，他們表示：既合理又可解決而自己能解決的先解決；既合理但國家和客觀條件限制暫不允許，積極采取向上反映尋求解決；對國家尚未有規定的問題，給職工講清道理。

上海市人委、化工局和輕工業局等部門也多次召集各省代表和各專業公司就遷廠工作進行仔細研究。此時，正值6月，國內政治風氣已發生明顯轉變。隨著中共中央發布反右派斗爭的指示，時任上海市副市長的曹荻秋在一次座談會上指出：上海目前處在大鳴大放中，右派知識分子向黨進攻，內部工人鬧事嚴重，遷廠事宜需要根據不同情況分別處理。在綜合考慮各省市遷廠過程中出現的一系列問題和上海工業發展方針的轉變后，上海市人委最終決定：已遷走的廠堅決不允許返回上海，也不考慮改為定期支援；尚未遷走的廠一律緩遷，從長計議。

搪瓷廠職工代表看到回滬無望后，最終在搪瓷公司派專人陪同下返回了蘭州。對于其工資和假期訴求，省工業廳根據省內地方企業工資制度重新制定了標準：生產工人工資在之前上海工資改革的基礎上另加14%；勤雜工人工資按甘肅統一標準執行，但在等級上予以照顧，一律向上套一級；職員工資按甘肅省地方輕工業統一標準二類企業評定執行，原工資高于新評等級標準者一律予以保留。探親假期則仍按此前中央勞動部的批示執行。直到1957年11月，國務院正式發布《關于工人、職員回家探親的假期和工資待遇的暫行規定》，“工人、職員回家探親，原則上每年給假一次”，“假期根據路程的遠近，規定為兩個星期至三個星期”，“不另給路程假”，并對探親對象、假期工資、車船費補助等問題作了詳細說明，全國才開始有了統一的年休假制度。

為保障職工日常生產生活，甘肅方面除抓緊解決未完工程、生產設備、原料供應、產品銷售和勞動保護等問題以外，也在職工生活福利方面作了不少努力，如改善職工伙食，設立理發室和浴室，在廠區建立日用百貨公司和蔬菜公司，幫助職工解決購買米面、油鹽、醬醋、蔬菜和煤球的實際困難。

至于膠鞋和熱水瓶廠，甘肅方面雖“迫切希望職工們去蘭州生產”，但也意識到“根據目前情況來看，遷走了有困難”。經滬、甘商議，決定膠鞋和熱水瓶廠停止內遷，擬由蘭州新建地方國營膠鞋和熱水瓶廠，上海各專業廠負責替蘭州培訓學員，并派技術骨干來廠提供為期3年的技術支援。1958年1月，膠鞋和熱水瓶廠建成。同月，省工業廳將搪瓷廠并入新建的兩廠，由省工業廳直接領導，統一按照國營企業管理制度進行管理。

隨著廠內基礎設施的完工和各項規章制度的完善，職工逐漸安定下來，企業生產開始走向正軌。截至“二五”計劃末，搪瓷廠一共生產面盆11.85萬件，口杯17.13萬件，雜件2047.84萬件。企業從上海帶來的先進生產技術和經驗，不僅填補了蘭州工業生產的空白，滿足了人們日常生活需求，還在自身發展之余支援了省內其他專區和新疆、青海等省份，推動西北地區相關產業朝著工業化、專業化方向前進。

行文至此，搪瓷廠的問題看似畫上了句號，職工已然適應和接受在蘭州的生活。然筆者在搜集資料過程中意外發現的幾則“關于×××等10人離職返滬除名通知書（1957年9月2日）”和“關于工業廳×××等10人定為右派分子的通知（1959年1月26日）”的文件標題（具體內容不詳），似乎又提示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從整風運動到“大鳴大放”，再到反右派斗爭，搪瓷廠事情的發展變化深受政治運動的影響，并不斷被“放大”，不少人的前途命運就此被徹底改變。談及此事，老職工何北根唏噓不已，“我們縱然心里還有回去的想法，但在當時的情況下確實很難實現，只能留在蘭州，可以說我們把自己一生都獻給了蘭州”。

四、結語

作為新中國初期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重要環節，國家通過組織企業內遷，將內地經濟發展急需的資源直接從東部沿海工業城市“移植”過來，使內地城市工業完成迅速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城市‘再造’”。

然而，對于內遷企業成就的肯定，并不意味著可以模糊隨廠內遷的職工在這一歷史進程中的付出與犧牲。歷史的復雜性決定了呈現與解釋歷史的方法和角度應該多元而不能單一。“遷蘭三廠”的案例真實地揭示了歷史的另一個維度，有別于以往“上海好兒女志在四方”的主流敘事，一些職工迫于現實生活，為“保住工作”和“養家糊口”不得不響應號召隨廠遷往內地，身份上也要從“上海人”向“當地人”過渡。內遷職工內心頗為抵觸卻又無可奈何，這絕非僅憑保障職工內遷后的經濟利益所能解決。更何況，大量的事實證明，職工內遷后的生活質量遠不如之前在上海時的水平。搪瓷廠職工遷蘭后的工資困境，表面上源于遷廠動員及安置工作的疏漏，實則深植于職工內心對“告別上海，扎根內地”轉變的難以接受與心理抵觸。他們提出工資應按“地區差異”補償的要求，未嘗不是對上海記憶與身份的執著。此后幾十年間，內遷職工“返滬”現象時有發生，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出臺各種辦法去應對“倒流回滬”問題。他們的故事深刻揭示了這段支內歷史的復雜面相，體現了個人與國家、經濟與政治間的因應與互動，也從側面反映出20世紀50年代國家社會主義工業化道路探索的艱辛和曲折。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正是因為道路艱難曲折，才更加彰顯出那些愿意留下來扎根內地、建設西北的“上海好兒女”的難能可貴。他們在帶來先進生產技術和經驗的同時，也以上海人特有的“見識廣、好講究，愛干凈”，形塑著當地居民的價值觀念和衛生習慣。

［康越良，北京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周曉輝）

A Study on the Relocation of Shanghai Factories to the Inland in the mid-1950s

——Focusing on Three Enterprises that moved to Lanzhou

Kang Yueliang

Abstract： The provision of living treatment was related to the production and life of Shanghai employees moved to the inland， which was an important factor affecting whether enterprises can smoothly relocated and rooted in the inland. In 1957， Shanghai planned to relocate three light industrial enterprises to Lanzhou. Soon after the enamel factory moved to Lanzhou， some of the workers returned to Shanghai without permission because of unsatisfied living conditions such as wages and holidays. This not only led to the stagnation of relocating of the remaining two factories， but also indirectly affected the adjustment of the relocation work across the country. Depending on the context， in the grand background of socialist industrialization campaign in the early years of new China， the “original intention” of the people who supported the campaign in the inland areas was not only the praised “enthusiasm” and “dedication” in the mainstream narrative， but also the important factor of considering their realistic survival. The highlighting of the problems of the living conditions of the relocated employees appears to stem from inadequate work execution of relocation and settlement， but in fact， it reflects a lack of psychological identlfication of the employee to “leave Shanghai and settle in inland”. On the other hand， this also further highlights the rare and admirable spirit of those “Shanghai good children” who were willing to root themselves in the inland areas and build the northwest.

Key Words： Shanghai; Lanzhou; Enamel Factory; Salary; Holi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