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品

作家邱華棟新近創作的長篇小說《空城紀》是一部氣勢恢宏、思想飛揚、藝術壯美的具有浪漫主義精神氣質的優秀作品。作家站在時代思想的制高點上，以深沉的認知、睿智的讀解和不可思議的非凡想象，令人難以置信地激活了西域6座沉睡千年的古城——龜茲、高昌、尼雅、樓蘭、于闐、敦煌的歷史，挖掘了埋藏在空城深處的歷史碎片，講述那些似乎仍然散落在歷史時空的慘烈而浪漫的故事，通過一個個人物的奇特的命運，再現了西域絢爛的歷史，撞擊出強大的精神力量，打造出西域獨特的歷史文化形象。

《空城紀》有意識地從激活歷史入手，與久違的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相銜接，打開了浪漫主義小說創作的新空間，有力推動著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創新發展。如果說，現實主義反映出一個國家民族對歷史現實的認識深度的話，那么，浪漫主義則表現出一個國家民族的想象能力和水平，顯示出想象的創新力量。二者互為關系，不可或缺。事實上，文學想象力乏力的問題顯示創作品質下降的頹勢，正在困擾著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從這個層面上說，中國文學想象力的提升，比任何時候都值得期待?！犊粘羌o》的應運而生，勇敢承擔起了這個大任，以一部作品之力，表明中國文學的想象力，并沒有缺失，還在苦苦守望，“像一個沒有頭顱的漢代士兵/依舊堅守著陣地”。

一

文學反映歷史，動力來自時代。什么樣的時代，就會寫出什么樣的歷史。歷史的精神，歸根到底折射出來的就是現實的精神、時代的精神。我們正處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時代，經過40多年改革開放和現代化高速發展，這個偉大的復興進程已經不可逆轉。中國已經擺脫了積貧積弱的思想格局，以一種自信開放的眼光看世界，以先進的文化思想與世界對話，發展出全新的世界關系，形成自己的世界話語主動權，以及世界的思維格局。因此，一個能夠走向世界的國家反而更加重視和珍惜自己民族的歷史，更加需要和渴望一個民族歷史精神的強有力的支撐。很顯然，《空城紀》的歷史精神正是有時代思想的基座，才打開了自己的宏大格局，在西部荒原的6座遙遠的歷史空城里尋找到當代思想的坐標，展開了自己大開大闔的歷史敘述。不能不說，《空城紀》感應到了時代，并在歷史的深處，與我們偉大的時代發出了共鳴。

我們同時面臨著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從現實發展看，這種變局有越演進越復雜、越演進越劇烈的趨勢，把世界的命運推到了十字路口，嚴峻地考驗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作為一個以五千年歷史，曾經為人類文明發展做出重要貢獻并繼續做出重要貢獻的中華民族，正在承擔起時代的責任，主動應答時代之問、世界之問、人類命運之問，積極尋求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應對不斷演進的大變局，創造人類美好的安全的未來。中國的方案正是通過“一帶一路”的實施，以新的方式連接起各個國家，建立一個開放包容、互聯互通、共同發展的世界。共建“一帶一路”源自中國，成果和機遇屬于世界。盡管道路艱險，中國仍然充滿信心，扎扎實實向前推進。有意思的是，《空城紀》所描寫的西域6座城市，正是兩千年前開辟的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像一顆顆明珠，鑲嵌在這條通往中亞各國，通往世界的商路上。漢、唐是中華民族發展的重要時期，絲綢之路發揮著不可估量的作用，6座城市的功大莫焉。如今，這些城市多數消亡了，被千年的風沙掩埋了，變成了一片廢墟，但我們的心靈深處，還守望著一種敬畏。因此，文學在精神文化上復活這6座空城意義重大，講述遠古的故事，向歷史的廢墟致敬。同時，創造一個新的時空，把古代絲綢之路與新時代的“一帶一路”精神血脈連接起來，把世界的共同命運連接起來。

最先接受時代信息的并不是文學，而是非常嚴謹細致、依靠證據而不依靠想象力的考古學。一個偉大的時代，必然更深地認識考古學的價值。實際上，也許是考古的發現，傳遞出來的信息，啟示著新的時代。100多年來，西方的探險家、考古學家打開了西域神秘之門，而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中國考古學家們的科研成果，更是為文學的想象提供了濃厚而廣闊的空間。一個沒有想象的學科，帶給文學的是具有創新意義的最豐富的想象。一座古城的復活，與其靠文學，不如說靠考古學。這一點，《空城紀》非常清楚，也非常尊重，因此，在每一則充滿想象的歷史敘述之后，都會把故事拉回現實，沿著考古學家們的足跡，探訪真實的古城遺址，延伸著歷史的故事：“我們探訪了漢侖頭國的古城遺址，這座古城在當地的現代名稱，叫作奎玉克協海爾古城，此外，唐代的撥換城，大石城，據史德城，烏壘州城、通古孜巴什城、唐王城，這些唐代史書中出現的城堡，我們一一探訪。如今，它們是一個個的夯土廢墟，空城遺址?！?/p>

時代之精氣，最后凝聚在才華橫溢的作家身上，迸發出文學的激情，創作出一部與時代相稱的小說作品。邱華棟正好就是這樣一個作家，《空城紀》正好就是一部這樣的作品。他從小生活在新疆，常年與千年古城廢墟為伴，聽慣了風沙吹過的歷史的回聲。《空城紀》后記作家自己稱：“那些人去樓空的荒蕪景象，引發我不絕如縷的文學想象?！薄霸诿鎸ξ饔蚬懦堑膹U墟，就更有了滄海桑田，波詭云譎的復雜感受”，“于是，我為這個世界命名‘空城’，就是想復原這些廢墟?！弊骷耶斎恢溃男撵`與這些千年廢墟有了一種文化血脈的聯系，共同創造了一種情懷，一種氣質，一種品格以及一種靈魂，已被深深地打上了浪漫主義精神烙印。唯有這樣的作家，在如歌如泣的訴說中，成為空城滿血復活的第一人。

二

沒有人氣、沒有花木、失去水源的城市，很快就會變成一座座風化的死寂的廢墟。然而，有一種東西令人難以置信地頑強保留下來了。這種東西，歷經自然和人為的磨難，大部分都損失掉了，只有一小部分有幸留了下來。就這一小部分，就足以成為西域復活的生命源泉，就有資格成為一片生命的綠洲。沒有錯，我們是在說西域燦爛的文化和精美的藝術。古代西域的生活消亡了，但藝術卻保留下來了，哪怕只剩下幸運的一小部分，也傳遞著當年繁榮昌盛的信息，透露著社會生活風土人情的證據，保存著一座城池的歷史密碼。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空城紀》就是解讀分析這些信息、尋找這些證據、破解這些密碼，仿佛穿越漫長的歷史時空，神奇地想象著千年以前的故事，才如此富有浪漫魅力。與其說是復活西域古城，不如說在復活西域藝術。作為一部浪漫主義小說，沒有比破解古代藝術密碼更令人陶醉了。

“我最喜歡的，就是細君公主留下來的那把漢琵琶。滿月形的音箱里發出來的是草原上月亮點染后的奇妙的琴聲，是月亮本身的光華普照夜晚大地的清音?！薄半S著琵琶曲的彈奏，我進入了春夏秋冬的四季輪回里，進入想象那蘆葦開花，被風吹散之后飄散在大地上的輕柔里，進入千萬匹駿馬在河谷中奔騰的景象里，進入特克斯河的近景和烏孫山逶迤而去的遠景里，進入母親帶著孩子奔跑在草地上，男人和女人騎著馬互相追逐和親昵的場景中。”《空城紀》的第一部分“龜茲雙闋”，就大段大段描寫古龜茲國的歌舞、音樂和樂器，描寫宮廷歡快的藝術活動，“那天晚上《霓裳羽衣舞》的演出，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演出，沒有之一，就是唯一”。這些大段大段的描寫，持續展開，構成作品想象西域特殊的文化氛圍，由此奠定了整部小說浪漫詩意的節奏基調。第二部分“高昌三書”寫的是西域的“三絕三通”，作品通過“帛書”“磚書”“毯書”的故事，繼續保持基調的高昂激越?！昂`篥發音清亮、悲涼、音高而挺拔，吹奏起來讓人肅然而起，內心會突發悲情。我學著吹奏高昌篳篥樂，曲子歡快而有節奏，感覺是黃沙漫卷，蒼涼悲傷?！痹凇澳嵫潘腻\”“樓蘭五疊”“于闐六部”等章節的文化故事強有力的推動下，“敦煌七窟”終于完成了六國文化的復興，構成西域文化的一個整體，使作品的基調助力情感沖向的高潮：“晚霞的千萬道金光在山間閃耀，就像是佛陀的光芒化為燦爛的云霞從山的背后放射出來。那個瞬間，我徹底被震撼了。我感覺到這里是神圣之地，是我可以忘卻塵世的煩惱，斬斷情絲之處。那萬道霞光，難道不是指引我在這里停下來的智慧之光嗎？難道不是沐浴我的啟示之光嗎？”

文化密碼也許還需繼續破解，但我們讀“敦煌七窟”里的那些佛教故事，更能體悟作品重新解讀佛教文化的用心。作品描寫的西域六國，在消亡前多數都崇尚佛教。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是否先在西域找到落腳點，我們也許還沒有證據，但在西域曾經形成一個繁榮發展的局面，創立了一個個佛國，卻是不爭的事實。從《空城紀》的描寫里，多數藝術發生與佛教文化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佛教文化的盛行深刻影響了西域藝術的發展，甚至可以說在相當長歷史時期里，西域統治文化就是佛教的文化?！肮糯斊潎且粋€佛國，伊斯蘭化是唐代之后的事情。這里的佛教文化遺存雖然遭遇了千年以上的連續破壞和覆蓋，但依然放射著不滅的佛教光華。”“李隆基聽了《婆羅門曲》很喜歡?！薄八鼘嶋H上是經過龜茲樂改編過的佛教音樂。當年我在龜茲的時候就聽過《婆羅門曲》，這首曲子本來具有的佛教元素，現在由皇上親自加入了道教元素，就具有了更深廣的內涵?！薄案卟龂聫R林立，麹文泰興建民王家寺廟的佛塔，成為高昌國內的標志性建筑，從城內的任何一個方向看過去，都能看到佛塔的身影?！鼻叭ノ魈烊〗浀男屎蜕校涍^高昌，在“大寺中升座講經”，認為“國王陛下是個向佛之人，我佛慈悲，因此，國王也是慈悲之人”?！拔业弥簢实弁匕蠣c受到道人的蠱惑，開始滅佛，我就準備著大魏的可能來犯，因為涼州、樓蘭都是尊崇佛教之地?！薄靶邢窆澥怯陉D八大護法神的走街儀式。這個行像節十分盛大，這一天是于闐最莊嚴最熱鬧的一天，街上佛像走動，莊嚴又熱鬧，于闐國以這種方式禮佛，也以這種方式祈禱于闐風調雨順，萬民和諧?！倍鼗透堑湫偷姆饑?。敦煌石窟藝術展現了西域佛教文化的前所未有的輝煌，也是世界宗教藝術的燦爛的寶庫，人類文明的一座不可復制的高峰。

《空城紀》顯然沒有忘記，文化藝術只是現實的反映，折射出來的是真實的時代歷史。文化藝術背后，是西域嚴峻的現實斗爭和坎坷的命運，經濟社會的矛盾沖突決定了文化藝術的形態和本質。就算作品帶著令人神往的浪漫主義情懷，卻也能清醒正確冷峻地把握歷史觀。因此，在贊美西域文化藝術的同時，真實反映古代西域經濟社會生活，努力揭示出現實矛盾沖突。

在作品描述里，西域生態環境的矛盾，其實在千年以前就相當劇烈。人類生存環境日益惡劣，“一過陽關向南走，眼前的大道變窄了，前路蜃氣浮動，顯得更加蒼茫，樹木和青草變得稀少，戈壁和荒漠逐漸擴大。再往前走，就是鳥都不拉屎的地方了”，事實上，越往前走，鳥不拉屎的地方更多，人的生存更加困難、斗爭更嚴峻。西部人民就是在這種越來越不適合人的生存的生態里，創造了人的生活、人的世界。

作者深刻認識到，連綿不斷的戰爭才是破壞西域現實，改變西域歷史的根本性因素。戰爭具有難以估量的破壞性，但歷史卻也通過戰爭向前推進。血與火、刀與箭、鐵馬金戈、死亡與殺戮在這片土地不停地上演一幕幕歷史的活劇，展現出中華民族發展最重要的千年的歷史命運和時代風貌。作品用相當的篇幅描寫了朝代的更替、國家利益的沖突、民族的生存矛盾以及宗教之間敵視排斥所產生一場場殘酷血腥的戰爭，刻畫了一個個殊死戰斗的場景。“只見唐軍前軍陣營中擂動戰鼓，戰鼓聲沉悶而巨大，仿佛要把天都震塌下來一樣”，“節奏緩慢但震撼人心，誰聽了都會心驚膽戰”；“蘇毗人和我們打仗的時候確實十分兇猛，手里拿著巨大的棒子，棒子的頂端綁著尖利的石頭，一下子就能把我們的腦殼砸爛。他們打死了我們的士兵，還要把腦袋割下來，割掉頭皮，挖掉腦子，把頭骨做成喝水的碗，用羊皮繩子穿著掛在自己的腰上”；“一股黑風從西面刮來，一隊隊手持利刃的兇徒，從西面而來。他們前來攻打于闐國，將于闐信仰佛教的僧人信眾趕盡殺絕”。

《空城紀》寫戰爭的嚴酷性，與佛國的西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突出了佛教的慈悲為懷，并非過度美化宗教，而是試圖從古代佛教思想中提煉出西域人最樸素且具有進步意義的和平主義意識。人類無力應對人類自己發動的戰爭苦難，必然在精神上找到寄托，祈求上蒼的保佑，宗教在這樣一個戰亂的年代，滿足了人類的精神需要。然而，能夠認識到越是戰爭年代，和平主義則應當越是堅定，則是一種更為深刻的思想，透著進步的意義。西域佛國做出了榜樣，體現了自己的歷史價值。戰爭與和平在西域貧瘠而艱難的大地上劇烈沖突碰撞上千年，也碰撞出悲壯的歷史和偉大的精神。經過作家的心靈，更是碰撞出作品的時代主題：佛國的歷史終結在硝煙和風沙之中，但樸素的和平意識卻化為一種精神堅強地延續下來，啟示著當代的和平主義。人類不管陷入多大的災難，和平發展才是根本出路，才是正確之道。和平發展召喚著人類更美好的未來。

三

坦率地說，《空城紀》不像是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小說，而更像是試圖解構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小說的小說。很顯然，要把西域六國的故事講清楚，達到藝術的理想，作家不得不打破或放棄傳統歷史小說的結構方式和敘事邏輯，尋找自己獨特的關于歷史想象的敘事關系。用作家的話就是找到了“石榴籽、橘子瓣或者糖葫蘆式樣的結構”。我們認為這種比喻意味著作家找到了自己理想的表達方式，也意味著作家實際上對傳統歷史小說的解構并不成功。具有現實主義精神品格的傳統歷史小說，已經形成了自己堅固的表現規律和藝術樣式，挑戰起來很難得到認可。

如果我們不拘泥于“歷史小說”這個概念，這個模式，或者說不把《空城紀》完全當作歷史小說的話，那么就不難發現作品出其不意地打開了一個新穎的結構空間和敘事空間——現代史詩的空間。把史留給歷史學，把詩留在文學?！皾h、魏晉、隋唐史書里的記載和眼下廢墟交錯起來”，演繹成許許多多關于西域的當代傳說和當代傳奇，我們說演繹出一部史詩性作品的結構和表達方式，而史詩與浪漫主義精神魂魄則有著天然的血脈相通，任何一部史詩都是浪漫主義最理想的藝術載體。

《空城紀》里的每個故事，無論發生在哪一座城，都顯示出作家想象的一般人難以企及的天分與才情，都在突出作家開拓把控歷史傳奇的獨特的本領和創造力?！褒斊濍p闋”寫了西域幾個高貴的女性的故事——細君公主、解憂公主、弟史公主和馮嫽夫人。細君公主與解憂公主都是漢家公主，出于漢家皇帝和親的需要，嫁給西域的國王們。她們當中許多人不光要完成國家和親的使命，還把漢唐內地的文化藝術帶到西域，同時也把西域的文化藝術帶回內地，實現民族間的大融合，開辟了漢民族與西域少數民族融合發展的重要歷史時期，推動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不斷形成。她們的貢獻如此之大，但她們個人婚姻卻非常不幸。細君公主嫁給了比她大四五十歲的烏孫王獵驕靡，而當老烏孫王去世后，按照這個國家的習俗，她必須與新的烏孫王結婚，而這個新國王，卻是老國王的孫子。解憂公主正是按照這種習俗，一生結了三次婚。國家的要求與個人命運的沖突關系，構成了西域的一道傳奇風景。

“尼雅四錦”中的第一錦講述的是漢代和親公主細眉帶著蠶繭嫁到西域精絕國。當時，繅絲技術被中國內地高度壟斷，蠶繭嚴禁出國。因此，就算是公主有特權，要帶出蠶繭風險也很大，一旦查出，必須付出生命代價。細眉公主把蠶繭藏在發髻里，順利通過嚴密的檢查站，把蠶種帶到了西域國家。從此，尼雅河邊有了桑園，到處都能養蠶，終于有一天，西域可以織出漂亮的錦帛。這個故事，雖然具有樸實的民生特色，但仍然不失傳奇性。

“樓蘭五疊”中的樓蘭王比龍面對大魏皇帝拓跋燾橫掃西域、勢不可擋的滅佛戰爭，不得不動用了一個佛國領袖的智慧?！拔以跇翘m城內奔走，思考著樓蘭的命運。黃沙彌天，樓蘭人心里都很驚惶，不知樓蘭命運幾何。”于是，比龍國王想到了一個辦法，讓關在牢里的政治對手，長相非常接近比龍國王的曹無頂替自己，帶著樓蘭人遷居到一個叫且末的地方，在那里重新建一座新的佛國之城，而國王自己則剃度為僧，與樓蘭共存亡。“一個僧人的誕生，一個國王的消失。”這個故事的結構關系，充分體現了作品的浪漫主義藝術追求。

真正突破《空城紀》的歷史小說模式，釋放出詩性品格的是敘事方式的創新。讀《空城紀》我們顯然會注意到作品放棄了現實主義小說通常的第三人稱敘事，而有意識地選擇“第一人稱”敘事，并且把這種選擇發揮到超常的地步。作品中每一個故事，都用“第一人稱”來連接情節的來龍去脈，而且，每一個“我”都不是同一個人。有多少個故事，就有多少個“我”。這種第一人稱處理，對一部長篇小說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空城紀》卻奇跡般地讓眾多的“我”交織在一起，共同發力，實現一個令人贊嘆的長篇小說結構。我們知道，作家邱華棟被評價為學者型作家，他讀書多涉獵廣，不光讀了大量中國歷史和西域地方文獻，也讀了大量西方著作，特別是對西方當代小說，有著超越一般作家的認識和感悟。從作品傳遞出來的信息，可以看出作家不僅深入研讀了西方經典文學，也深入研讀了西方現代文學，受到過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反復熏陶，深刻認識并嫻熟運用現代小說的“第一人稱敘事”。在《空城紀》里，“第一人稱敘事”被運用得出神入化。

有意思的是，《空城紀》中的“我”，扮演著西域社會現實的各種角色：和親的公主、弱勢的國王、朝廷的使者、征戰的將軍、西域的商人、虔誠的僧人、被感化的兇徒。更有意思的，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居然可以是古老的錢幣、慈悲的陀頭、于闐語木牘、刻在巖壁上的花馬，以及飄忽不定的靈魂。每一個“我”，都從自己的視角，講述著西域故事，展現西域經濟社會現實，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的朝代，交替進行。所有的敘事交織在一個大結構里，也就展開了西域整體的歷史，史詩化了西域。我們更會注意到，盡管每一個第一人稱敘事者在歷史進程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藝術氣質，那就是情感的浪漫化、散文化、詩意化。如果說，那些不同角色的敘事者，還能多少保持作品寫實的特色的話，那么，一群擬人化的第一人稱敘事者則完全是浪漫主義者的化身。例如，被滅佛戰爭斷開身子的佛頭，埋在沙土里，卻能夠看到世事的變化，能夠講述自己出發的過程。再如于闐的花馬，一會兒在巖壁上作為藝術品，一會兒能奔騰在馬群中，構成一種很神奇的敘事角度。還有漢簡之間的對話，記敘著風云變幻的西域歷史和神秘瑰麗的文化。

四

《空城紀》首先以女性的形象，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連天的烽火、常年的風沙以及粗暴的男權世界，對那些和親的公主們更是嚴峻的考驗。本來，她們在內地可以過上優雅高貴的生活，但為了國家的使命，卻必須在這里煎熬著苦難的日子。雖然她們看上去仍然高高在上，但內心的苦痛卻只能向風沙和荒漠訴說。沒有人同情她們，沒有人安慰她們，一切只能靠自己，靠勇敢和堅韌。嚴酷的生活培育了她們特殊的生存能力，也打造了她們強大的內心和忍耐的性格。作品從弟史公主的視角，描寫了她母親一輩的和親公主和嫁到西域的女性們的生活，展現了她們逆來順受但保持著掙扎個性的精神底色。

正是她們的人生命運，傳遞到“我”也就是弟史公主身上，出人意料地出現了轉折——產生強烈的抗爭意識、新的思想和改變命運的動力。她首先要做一個獨立的女性，在婚姻問題上不受命運的擺布，不像母親那樣，成為皇家政治的犧牲品，成為西域風俗的奴隸，而要做命運的主人，追求自己的愛情，“絕不愿意隨便嫁給一個我沒有看上的男人”。其次，她向往發達的政治經濟中心長安，千辛萬苦也要到那里學習和接受先進的思想和文化。因此，她從小向母親學習各種才藝，琴棋書畫皆通，特別是舞蹈和彈奏，她還掌握了反彈琵琶這種難度很高的彈奏藝術。同時學習騎馬射箭、舞棒弄劍，鑄就一種強悍的不合群的女強人性格。性格即命運。她真的就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她從烏孫國去長安學習，途經龜茲國，結識了年輕有為的國王絳賓，兩人產生了感情，消除了不久前母親想把她許配給龜茲王而她堅決不從的誤會，與心愛的人結婚。龜茲國國王曾經在長安待過，學習了漢民族許多進步思想和文化，對女性也非常尊重，他決定陪妻子去長安。在宮廷里，弟史公主充分展示了西域的藝術，并在學習漢民族藝術中有所創新?！拔涞蹠r改造過的漢琵琶曾被細君公主帶到烏孫，我早就見過，它圓滿生動，而龜茲的曲頸琵琶聲音比較狹小單調，經過我和絳賓的仔細琢磨，漢琵琶和龜茲琵琶演奏時才有了一點合拍的感覺?！笨梢姡拔摇钡奈蛐韵喈敻?。他們后來每年都爭取時間到長安訪問，接收內地最新的信息。弟史公主不光是優秀的西域藝術家，而且輔助國王執政，治理國家，也是出色的政治家。她像一陣春風一樣吹過荒漠，讓大地蘇醒，長出綠樹，開出鮮花。這是作品努力塑造的古老西域一個新的女性形象，通過她的形象，其他幾個女性形象的品質也被升華了——西域女神的群像。

另外一個女性形象也刻畫得浪漫又寫實，相當出色。那就是遠嫁精絕國的細眉公主。她本是魯王的女兒，因為承擔和親任務，大漢皇帝賜“細眉公主”封號。因長得不好看，不受父親喜歡，就想著早點離開這個家，因此，對遠嫁西域倒沒那么抵觸，反而有幾分脫離苦海之感。因此，人還在中原，就開始為精絕國的未來操心規劃。盡管養蠶種桑繅絲織錦是大漢嚴禁向西域出口的技術，但她仍然冒死把蠶種帶出來，并很快在河邊修建了桑田，以后又建立秘密渠道，引進了織錦的機器，由此打開了國家富強、民生改善的全新局面，助力國家走向強盛之路。當然，她最終沒能改變西域國家的命運，不過，她的貢獻、她的精神，記入了史冊，成為西域女性的杰出人物。某種程度上，這個形象把古代西域女性的形象提高到歷史精神的高度。

浪漫主義總是和英雄主義聯系在一起，常常通過英雄形象的塑造，實現浪漫主義文學的情懷與理想。古代西域就是一個千年戰馬奔騰、英雄馳騁的廣闊偉大戰場，必然英雄輩出。沒有英雄，也就沒有西域的歷史，沒有英雄，文學就沒有史詩?！犊粘羌o》正是抓住這個基本規律，奔放地塑造古代西域英雄的形象?！案卟龝敝械摹安瘯翰槐芩劳觥币还澋臄⑹抡摺拔摇睘榘喑膬鹤影嘤?。他眼中的父親，投筆從戎，在帶兵打擊匈奴、開通西域戰爭中屢立戰功，成就了一番英雄業績。他還多次出使西域，勸說西域國家歸順大漢王朝，能文能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作品通過“我”生動描述了他出使鄯善國的歷險。他到達后，憑著自身的敏感，及時發現匈奴的使團也在鄯善國做勸降工作，于是動員了36名勇士連夜襲擊匈奴使團駐地，砍殺了100多人?！疤炝習r候，大家看到，眼前匈奴人尸橫遍地，血流成河。我父親找到一具匈奴主使打扮的尸體，割取下首級，然后率領三十六名勇士前往鄯善王宮”，挽救了政治危機，再次為國家立下大功。班超的故事流傳千年，在《空城紀》里，顯示出“不避死亡”的無畏氣概，作為一個英雄，當之無愧。

“磚書：根在中原”一節通過唐朝一個50多歲從軍的文人張懷寂之眼，描寫了武威道總管王孝杰的戰場軍人風采?！斑@一場攻城戰是極為壯觀的。王孝杰坐在一把大交椅上觀戰，我們都圍在他身邊?！薄巴鯇④娺\籌帷幄，掌握著戰場態勢，他下令后，指揮將領手中的令旗不斷揮動，我能看到不同陣法變化和不同兵種出擊，一波又一波的吐蕃人沖鋒，都被打敗了?！睂嶋H上，王孝杰也是一個文化人，經常在軍隊休整期間與張懷寂“討論書法，比試書藝，說到楷書和隸書之變，唐太宗為什么那么喜歡王右軍的書法”。他忠于職守，身先士卒，奪取勝利，卻每天晚上都饒有興味地聽張懷寂講西域各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地理人文、風土人情，經常戰事緊了，不得不停下不講，等戰事松了，又接著講，心情不免流露出些許的惆悵。作品從人物復雜的內心層面上展現戰士性格情感的另一面，使人物血肉豐滿起來。有一個細節，顯然是作家蓄意安排的——“我”與王孝杰將軍在檢視戰后的交河城，突然，在通往北大寺的平臺上出現了一座佛陀像盤坐在那里，微笑著看人世間?！拔冶幻宰×?，我感到心滿意足，就像王孝杰將軍收復安西四鎮的心情一樣”，于是，“我”把那只戰場上鳴叫的鐵鳥放在了佛像的腳下。作品想暗示我們，這些大唐的戰將，并不是殺人魔王或戰爭狂，他們是有情有義的軍人，是有敬畏之心的英雄。

五

《空城紀》構思精當，照應巧妙。歷史與現實，常常用一種遺物發生關系，實現連接。例如，當年細君公主、解憂公主、弟史公主用過的那把大漢琵琶殘片，千年以后，卻在新疆一個農家小院的柴火堆里，被文化考古工作者發現，欣喜若狂而惆悵萬端。這個細節，明顯受到因果宿命觀念的影響，卻也強化了歷史的縱深感、神秘感、玄妙感、荒誕感和力量感。

最為神奇的是那只戰場上發出鳴叫的鐵鳥，當年由唐代張懷寂放置在佛像前，被宋代使團主使王延德發現，并保佑他躲避了多次災難。王延德感念這只神鳥，又把它放回北大寺的佛龕里。千年以后，考古學家在古高昌國的廢墟里，讓它重見天日。關于這只鐵鳥的描寫，是《空城紀》最為浪漫華彩的篇章之一：“我張開左手，那只鐵鳥真的變成了一只活鳥了，它緩慢地騰空飛起來，飛離我的手心，向著高昌故城的方向飛，仿佛那里是它的故土家鄉。它中空的身體因空氣穿過而鳴響。此鳥在飛，似乎在召喚什么?！币苍S，它的聲音在警示我們人類對自身的反思。

作家顯然意識到，這種藝術手法如果在一部作品里反復使用，必然強化了構思的設計感，反而會過度消耗作品的美學意蘊。因此，在讀者還沉浸在這種藝術手法所產生的美好感受時，就及時得以控制，表現出作家厚實和進退自如的思想藝術功力。

（張陵，作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