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高宗靖到趙宗浚
1983年7月25日汪曾祺在家中完成短篇小說《星期天》,難掩激動的心情,結尾日期之后另起一行寫道:“北京酷暑揮汗作。”或許他自己也覺得如有神助吧,如庖丁解牛之后,“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這篇小說發表于《上海文學》1983年10期。汪曾祺寫他1946年8月—1948年3月以“私立致遠中學”為中心的上海生活經歷的小說僅此一篇。將這樣的小說交予上海的雜志發表,亦可謂取之于滬,報之于滬。
汪曾祺本人對《星期天》公開評價不低,他也很希望能夠獲得上海讀者的欣賞。據當年汪曾祺在致遠中學教過的一位學生回憶,“1995年7月,他送我一本他新出的《異秉》集,囑我回去后讀讀《星期天》一篇,說是寫我們當時那個學校的。我讀了,是寫老師們當時的生活的。把學校的環境寫得那么詳盡,每個人物都寫得活靈活現。我感到無比的親切”①。之所以如此,一個重要原因是《星期天》塑造許多人物,皆以汪曾祺當年在致遠中學的同事為模特,具有深厚的生活基礎。
另一位致遠中學當年的學生說,《星期天》“對每個教員的形象描述頗為傳神,落筆也多幽默,用的都是真姓假名,可一一對號入座”②。這個“真姓假名”的說法不甚確切。小說里的校長叫“趙宗浚”,改了原型“高宗靖”的姓(并非“真姓”),保留名字里的“宗”字,“浚”則取“靖”的諧音(也不全是“假名”)。
小說家往往比普通讀者用心更加深細。
2007年上海報紙上一則“訃告”,交代了小說人物趙宗浚原型高宗靖的后事——
中國共產黨黨員、上海市長寧區政協原常委、上海市復旦初級中學前身致遠中學的創辦人、校長高宗靖同志因長期患病醫治無效,于2007年4月17日20時5分在上海同仁醫院逝世,享年92歲。根據高宗靖同志生前遺愿,遺體捐獻,喪事從簡,不舉行追悼會和告別儀式。特此訃告。上海市復旦初級中學。③
高宗靖(1915年4月8日—2007年4月17日),籍貫湖北麻城,1934年畢業于歷史悠久、坐落在上海舊城區小東門內的上海市立敬業中學高中部普通科,旋即考上暨南大學,1938年畢業于暨南大學歷史地理系。中學時代高宗靖就十分活躍。1933年18歲的高宗靖就加入“上海市中等學校學生聯會”(簡稱“中學聯”),任“中學聯”創設的“上海市模范小學”的“設計委員”④。同年“中學聯”創辦“暑期義務完全小學”,高宗靖作為“中學聯”代表出席開學典禮并發表演說⑤。在暨南大學讀書期間高宗靖與母校敬業中學仍保持密切聯系。1936年8月“敬業校友會舉行常年會員會”,高宗靖擔任司儀⑥。1948年敬業校友會“復員”,“臨時辦公處”就設在致遠中學⑦,足見高宗靖對中學母校事務的熱忱。
1938年從暨南大學畢業后,高宗靖投身教育界。1939年《金科中學年刊》顯示高宗靖是該校“高中地理教授”,這與他在暨南大學歷史地理系所學專業匹配。金科中學原名公薩格公學(Gonzaga College),由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天主教耶穌會神父Piuo L Moore創辦,校址在霞飛路汶林路口。不知高宗靖在這所著名的私立中學服務過幾年,1930年代末至1940年代初他還先后任南方中學、樂群中學的史地教員以及育華中學師地教員(不久升任教導主任)。
1941年高宗靖捐資盤下育華中學,在此基礎上創辦私立致遠中學并自任校長。致遠就設在育華原來的校址。致遠中學起初為完全中學,1946年9月汪曾祺來致遠任教之前,因物價飛漲,“拙于經費”,不得不取消高中部,僅剩初中部。致遠中學不知何時又恢復了高中部,1956年高中部并入番禺中學,同年致遠中學從延安中路成都北路路口遷至華山路1164號與江蘇路交界處。1960年長寧區教育局和商業局將致遠中學改為長寧財貿中學,高宗靖改任財貿中學校長。1962年財貿中學停辦,學校復名致遠。1965年致遠中學遷出江蘇路華山路校區,搬到法華路329弄43號,變成新建的法華中學。一個月后法華路改名新華路,法華中學又改名長新中學,高宗靖仍為校長⑧,直至1975年退休。2000年長新中學與馬相伯創立的歷史悠久的復旦中學初中部合并為上海市復旦中學長新分校,2003年更名為上海市復旦初級中學。2007年高宗靖逝世,訃告乃由復旦初級中學發布。
汪曾祺1997年逝世,不會看到這則“訃告”。他是否了解1948年3月離開致遠之后該校的上述歷史沿革?目前材料缺乏,尚不得而知。高宗靖留在汪曾祺記憶中最清晰的形象,應該一直就是1940年代私立致遠中學高校長以及三四十年代活躍于上海話劇界的演員“夏風”吧。
“夏風”是教育家高宗靖的另一面。高宗靖不僅熱心于中學教育,還很早就迷上了話劇,中學時代曾加入上海市中等學校學生自發組織的“上海劇社”(聘請戲劇家洪深指導),擔任干事⑨,從此一直以“夏風”為藝名。1939年上海基督教學生團體聯合會演出由藍蘭導演、歐陽予倩改編的托爾斯泰原作《黑暗的勢力》(Power of Darkness),夏風扮演劇中人物李大順,“他是這一群里最老練的一個,對話,動作,表情,冷場,都已爐火純青。這一個口吃、滑稽、憑良心天理的厚道人,本是最難演好的一個,但是這一次,高宗靖是拿這個成例給打破了,李大順這人物,是給他刻畫得惟妙惟肖,為全劇生色不少”⑩。
1941年春創辦私立致遠中學并自任校長之后,高宗靖的工作與生活重心越來越專注于教育,但“孤島”和淪陷時期的上海報刊仍頻頻報道話劇演員“夏風”的蹤跡。有一則報道說話劇演員“夏風”在夏日大風雨的夜晚起來關門,不慎背脊骨受傷,但開頭一大段主要還是介紹“夏風”在教育界的情況——
夏風雖在戲劇界中資格很老,而在教育界中卻是得意異常。今年已經榮任校長,門墻桃李,他對學校事物似乎重于戲劇工作。因學期結束,許多事情都要在這幾天辦理。雖在暑假,他仍是住在校中的。在三樓一間像是大家閨秀的閨房,便是他的臥室——11
作為一篇介紹演員“夏風”近況的新聞報道卻大講其新任中學“校長”的校園生活,未免喧賓奪主,卻符合此時教育家高宗靖和戲劇演員“夏風”兩份職業的主客關系。報道所說“夏風”在學校居住情況完全吻合小說《星期天》的描寫。
作為“孤島”和淪陷時期上海演劇界的活躍分子,戰后“夏風”曾被“讀者投書”,列入“上海戲劇界漢奸名錄”——
夏風,湖北人,暨南大學畢業,原名高宗靖。“八·一三”至“一二·八”期間,混在上海劇社中時時乘機搗亂者凡四三年。太平洋戰后,其面目始公開,代表敵報道部主持“慶祝收回租界”聯合大公演《家》,強拉演員參加,拖人下水,可恨之至!12
高宗靖在暨南讀書期間因為話劇而成為當時上海灘“劇壇盟主”、暨南大學教授李健吾的學生,卻因為話劇蒙受不白之冤。或許受到了解他實情的老師李健吾的照拂,上述“讀者投書”并無下文。1945年10月夏衍奉命返滬,給上海文藝界“在敵人鐵掌下堅貞不屈的文藝界戰士”帶來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慰問上海文藝界書》《調查附逆文化人的決議》,指定許廣平、鄭振鐸、李健吾三人負責組織調查上海文化人的附逆問題13,高宗靖或許因此躲過一劫。
在致遠中學校長位置上,高宗靖仍然參與上海的各類話劇活動,還在不影響學生正常課業的前提下將話劇藝術引入致遠中學,在學生中成立并親自領導了“西風劇社”,先后演出過《人約黃昏》《求婚》《結婚進行曲》《壓迫》《處女的心》《蠢貨》《表》等劇。在西南聯大經常“拍曲”的京昆劇愛好者汪曾祺不知有沒有參與其事,但他在致遠中學教職的繼任者、詩人唐祈就做過“西風劇社”的導演14。《星期天》寫到教導主任沈裕藻跟校長趙宗浚一樣,均畢業于“大夏大學”,他們和另一個校外同學李文鑫聯合上海灘“有一號”的幾位京劇“票友”,經常在校內過過戲癮,并未提及該校師生共同參與的話劇活動。這大概也屬于小說虛構所允許的移花接木張冠李戴之法吧?
高宗靖比汪曾祺大五歲,在汪曾祺謝世之后又活了十年。汪曾祺小說常以真實生活中的人物為原型,他因此往往“頗有顧慮”,擔心“會引起麻煩”15。高宗靖倘若讀到當年聘用的青年教師涉及自己的小說《星期天》,看到以自己為原型的小說人物趙宗浚猛然矗立在紙上,會作何感想呢?
且看《星期天》如何描述趙宗浚的基本情況——
大夏大學畢業,何系,不詳。他大學畢業后就從事教育事業。
他看起來很有文化修養。說話高雅,聲音甜潤。上海市井間流行的口頭語,如“操那起來”,“斜其盎賽”,在他嘴里絕對找不到。他在大學就在學校的劇團演過話劇,畢業后偶爾還參加職業劇團客串(因此他的普通話說得很好),現在還和上海的影劇界的許多人保持聯系。我就是因為到上海找不到職業,由一位文學戲劇界的前輩介紹到他的學校里來教書的。他雖然是學校的業主,但是對待教員并不刻薄,為人很“漂亮”,很講“朋友”,身上還保留著一些大學生和演員的灑脫風度。新年冬至,他必要把全體教職員請到后樓他的家里吃一頓“冬至夜飯”,以盡東道之誼。平常也不時請幾個教員出來一頓小吃——到了星期天,他還忘不了把幾個他鄉作客或有家不歸的單身教員拉到外面去玩玩——這種地方,他是一點也不小氣吝嗇的。
關于虛構人物“趙宗浚”這段介紹,幽默風趣,頗多美言,但基本符合原型高宗靖的情況,只隱去原型高宗靖母校“暨南大學”及其所學專業“歷史地理”。小說還特別強調趙宗浚具有深刻的自我反思精神。他看到女朋友王靜儀跟在他學校借宿的英俊瀟灑的男演員“赫連都”跳舞而自慚形穢——
他發現了她在沉重的生活負擔下仍然完好的抒情氣質,端莊的儀表下面隱藏著的對詩意的、浪漫主義的幸福的熱情的甚至有些野性的向往。他明明白白知道:他的追求是無望的。他第一次苦澀地感覺到:什么是庸俗。他本來可以是另外一種人,過另外一種生活,但是太晚了!他為自己的圓圓的下巴和柔軟的,稍嫌肥厚的嘴唇感到羞恥。
這與其說是小說人物趙宗浚的一時頓悟,不如說是作者按照他的老師沈從文的教導,“貼到人物來寫”,將自己的想法贈予他所同情的書中人物了,讓人物獲得“知恥近乎勇”的美德。如此描寫,無論對虛構人物趙宗浚還是對原型高宗靖,都不失為一種褒獎。
還有一個細節足見汪曾祺對小說人物趙宗浚的欣賞。趙宗浚辦公室“書架上只有兩套書,一套《辭海》;還有一套——不知道他怎么會有這樣一套書: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長編》。”作家汪曾祺一直重視工具書的使用,《辭海》是他的必備書,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長編》也算是枕中秘籍之一。不排除汪曾祺當年在致遠中學校長、暨南大學史地專業出身的高宗靖辦公室見到這本書的可能性,但現在只知道1972年12月1日汪曾祺為北京京劇團資料室購得此書,愛不釋手,連夜寫信給西南聯大老同學、北京大學教授朱德熙,極力推薦。1973年1月4日又寫信勸朱德熙“不妨找來看看”。1977年9月7日再寫信給朱德熙,歷陳吳其濬書的好處。1977年9月23日給朱德熙的信中附上新作“蔬菜散文”,其中一篇《葵》反復夸獎吳其濬考訂名物的精審與遣詞造句的優美。“濬”通“浚”,趙校長是否因為推崇吳其濬(浚),乃據此而得“宗浚”之名?他既擁有吳其濬這套書,又豈是一枚俗物?
在汪曾祺這篇直接描寫他1940年代后半期上海經歷的懷舊小說中,“趙宗浚”之外其他“上海人”也并不全然庸俗、空虛、齷齪、陰險。“赫連都”與“王靜儀”這對舞伴就光彩奪目。在某個不期而至的瞬間,那些看赫連都與王靜儀跳舞看得發癡的一群原本灰色的上海小市民也會被生活中驀然誕生的美所感動,沉酣于片刻的暈眩與升華。
這與汪曾祺“復出”之后所作眾多“高郵故里小說”的上海元素往往傾向于負面,形成了鮮明對照。
二、李健吾、汪曾祺通信與
《星期天》的創作緣起
《星期天》還多次不點名地提到李健吾(“介紹我到這個學校里來的那位文學戲劇界前輩”),而就在《星期天》動筆將近一年之前,汪曾祺和李健吾有過兩次通信聯系。李維音編《李健吾書信集》收書信314封,未見李健吾致汪曾祺的信。幸虧有新發現的這兩封汪曾祺給李健吾的回信(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版《汪曾祺全集》也未收入),可以略窺李、汪兩位在1980年代初交往的點滴,也可以據此一探小說《星期天》的“本事”與創作緣起。
汪曾祺1982年3月14日16第一封回信說明李健吾當時并無汪家地址,也不知汪曾祺工作單位是1980年才由原北京京劇團改名的北京京劇院,因此第一封信錯寄到北京評劇院,由評劇院轉寄給京劇院的汪曾祺。李健吾在信中約汪曾祺3月22日上午去他家面談,但汪曾祺回信說這天恰好沒空——
我接到電話通知,說今年的全國作協短篇小說評選選了我的一篇小說《大淖記事》,那天上午正好是開會授獎。據聞這次會議將開八天。您如要我到府上談往,只能在四月上旬(這次發獎的會要開八天)或本月二十日之前。在本月二十日之前似較好。因我在四月間或應四川之邀去逛一逛峨眉山。
此時汪曾祺正開啟新一輪創作井噴期,即使給30多年前在自己困難時熱情地施以援手的文學前輩回信也難得從容,關于小說頒獎事竟連寫兩次(公開發表的小說散文絕無此類現象),這說明他十分忙碌,但也顯示了一種頗為自得的心境。
1982年3月22日中國作協第四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頒獎會在京召開,汪曾祺獲獎作品確實是發表于《北京文學》1981年第4期的《大淖記事》。22日會后會議代表們游香山。23—26日作協又組織獲獎作者座談《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4月9日汪曾祺果然應四川作協和四川人民出版社之邀訪問成都、重慶等地,直到5月13日才回到北京。不知道李健吾有沒有如汪曾祺第一封回信所建議的,于4月上旬或3月20日之前邀請汪“到府上談往”,只知道汪曾祺后來又收到李的第二封信,遂于1982年5月21日再次作答。
1982年第3期《新文學史料》發表了李健吾的《關于〈文藝復興〉》(完成于1982年5月21日),該文顯示汪曾祺此時已名滿天下,就連李健吾也以1940年代曾在自己主編的雜志上刊發過汪的小說為榮。但李健吾也因為汪曾祺的大器晚成而想起1940年代和汪一起在《文藝復興》上發表作品的柯靈外甥、青年小說家阿湛,“想著汪曾祺,再想想阿湛,一樣從《文藝復興》邁步,兩樣結局,假如你能讀到《文藝復興》,能不為這位發奮有為的落魄的小說家叫屈?”又說“死的最可憐的,莫過于阿湛,戴著一頂極右派的帽子,遠死在青海,孤零零一個人,這初出犢兒的小說作者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夭折,命也夫!多有希望的一位年輕人!誰能斷言他今天不會成為另一位汪曾祺呢?”李健吾給汪曾祺的前一封信可能既向汪曾祺表示遲到的祝賀,也因自己要撰寫這篇回憶文章,向汪曾祺有所咨詢。《文藝復興》自然是他們繞不過的話題。李健吾為了撰寫《關于〈文藝復興〉》,同時還向寧夏的李采臣以及上海的李濟生、趙景深、劉哲民等收集《文藝復興》舊刊并詢問當年編刊的有關細節17。
汪曾祺第一封回信說“我不知道您想回憶什么事。如有所需我當竭力提供”。可能李健吾第一封信沒講清楚要跟汪曾祺具體談什么,也許想談的太多,難以備述,這才邀請他上門面談吧。但汪曾祺主動回憶了《文藝復興》發表其小說《小學校的鐘聲》《復仇》的先后順序,以及鄭振鐸編后記對他的夸獎,還提及自己跟李健吾有關的另外兩件往事——
我在上海曾在一私立的“弄堂中學”致遠中學教書,是您介紹的。校長名高宗靖,是您在暨南的學生,曾和您一同搞過話劇,藝名“夏風”。
您曾給我票,讓我去看“十大名牌”(馬連良、葉盛蘭、袁世海等)的京劇。您在“卡爾登”門口等我,我現在還記得您當時的樣子。
第一件事就是小說《星期天》“本事”的基本框架。第二件事也成了《星期天》的素材。小說寫“這所學校”教導主任沈裕藻是趙宗浚同學,也畢業于“大夏大學”。沈裕藻通過另一位大夏同學李文鑫認識不少上海灘“有一號”的票友,其中一位叫“古森柏”的“名票”曾來學校大講“盛蘭如何,盛戎如何,世海如何,君秋如何。他聊的時候,別的票友都洗耳恭聽,連連頷首”。其中“盛蘭”“世海”就是汪曾祺第一封回信提到的當年李健吾在“卡爾登”請他欣賞的“十大名牌”之二。
李健吾給汪曾祺第二封信應該談到在寧夏人民出版社工作的巴金之弟李采臣約汪曾祺編一本小說集,所以汪曾祺回信說他在上海時就認識采臣,但這次赴川,碰到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工作的巴金和李采臣的侄兒,后者搶先與汪曾祺約定1983年交四川人民出版社一本小說選,“我對采臣暫時只好無以報命,候諸來日吧。”接著又重復了前一封信關于他與《文藝復興》的往事,并告訴李健吾《復仇》曾編入《邂逅集》,《小學校的鐘聲》尚未入集,“這篇東西是用意識流的方法寫的,當時就有人(如李廣田先生)以為沒有意義”。最后還建議李健吾讓李采臣編一本林徽因小說(包括詩)的選集。
那時李、汪兩家均未裝電話,除了上述汪曾祺回復李健吾的兩封信,不知道同在北京的李健吾、汪曾祺在1982年4—5月間通信之后是否還有其他聯系。單看汪曾祺兩封回信,尚有不少疑點。第二封回信希望李健吾(比他大14歲的文學前輩)幫他復印《文藝復興》上的《小學校的鐘聲》《復仇》,“此外,《文藝復興》上是否尚有我的作品,我已記不清楚。如尚有,亦望代為復印”。但汪曾祺早就于1981年4月編好《汪曾祺短篇小說選》(北京出版社1982年2月第1版),打頭兩篇就是當年《文藝復興》發表的《復仇》《老魯》。為何汪曾祺兩次給李健吾回信都只提《小學校的鐘聲》《復仇》而只字不提發表于1947年4月《文藝復興》三卷二期的小說《老魯》呢?大概汪曾祺將《邂逅集》里的《復仇》《老魯》編入《汪曾祺短篇小說選》時,已經不記得《老魯》也曾在《文藝復興》上發表過!
遺憾的是這次通信半年之后,1982年11月24日李健吾即因腦溢血在家中溘然長逝。關于1940年代上海、《文藝復興》雜志、共同的“故人”阿湛、高宗靖以及致遠中學,汪曾祺再也不能和這位藹然長者繼續交換信息了。
也不知道李健吾有沒有告訴汪曾祺,早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他就和從前的學生高宗靖恢復了通信聯系。師生二人以及他們的兩個家庭于浩劫之后殷勤致意互道平安18。從1978年到1982年,李健吾與高宗靖及其夫人徐恬(上海市長寧中學外語教師、教研組長,1976年退休)的通信最為頻繁。在1978年5月21日給“宗靖、徐恬同志”的回信中,李健吾因高宗靖問起“幾個人”的情況,便就自己所知,給予詳細答復——
例如唐湜(這是他現在的名字),過去在劇協,打成“右派”,先去東北勞動,后來就一直待在溫州家鄉做臨時工,如今該摘帽子了。其實正如中央文件講起,頭面人物都早摘帽子了,只是小布丁點的還在服罪,也沒有人管,原來機關早不在了。北京戶口緊,將來只好在溫州安排。汪曾祺,一直在北京劇團,《沙家浜》就是他執筆的,后來又做了修改。“文化大革命”以來,一直沒有再看見他,聽說在新疆體驗生活,打算寫新戲。是否在京劇團,不知道了。至于臧克家的兩個孩子,大的如今是黨員學者了,叫臧樂源,山東人,在山東大學哲學系,可能是負責人。我在臧家見過幾面,也來過我家。臧克家還提起在致遠中學介紹他的孩子念書的事。你提的三個人,走三種路,真是社會之大,令人嘆止。19
1940年代后期浙江大學學生、青年詩人和評論家唐湜自稱李健吾私淑弟子,幾乎每個周末都要來上海拜見李健吾,又通過李健吾認識了汪曾祺,成為致遠中學“聽水齋”的常客,并因此和校長高宗靖也成了朋友。唐湜本名唐揚和,但那時已用唐湜作筆名20。“聽說在新疆體驗生活”云云自然系誤傳。汪曾祺曾奉命將內蒙古作家烏蘭巴干長篇《草原烽火》改編成現代京劇,為此先后于1972年4月、1974年6月兩度赴內蒙古體驗生活。1979年《人民文學》第11期還發表了與這兩段內蒙古經歷有關的小說《騎兵列傳》(也是汪曾祺“復出”之后公開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或許李健吾從沈從文或其他認識汪曾祺的人(比如汪在西南聯大的同學杜運燮)那里“聽說”過汪曾祺這些經歷,遂將汪曾祺的“內蒙古”與王蒙的“新疆”弄混了?
當年的熟人睽隔30多年,音信阻斷。即使知道一點對方的信息,也都并不確切。
汪曾祺1948年3月告別致遠中學高校長(也是1930—1940年代上海灘活躍的話劇演員“夏風”)之后,兩人再無聯系。不知汪曾祺1982年4—5月間可曾從李健吾處獲知,高宗靖1975年退休之后仍很活躍,先后擔任上海市長寧區政協常委兼文體組組長、長寧區老齡委員會副主任、暨南大學上海校友會副會長,繼續兩棲于滬上教育界和藝術界(1950年代至退休之前還曾先后擔任上海教工業余藝術團話劇導演、上海市工人業余藝術團話劇團團長和“輔導”)21。
1970年代末高宗靖不僅向李健吾打聽當年頹然蜷伏于“聽水齋”如今卻聲名遠播的小說家汪曾祺、他們共同的學生臧家兄弟以及1980年代初重新集結的“九葉詩人”之一唐湜的近況,很可能還關心另一些熟人的境遇,比如汪曾祺在致遠中學教職的繼任者唐祈,“聽水齋”另一常客、將唐祈從重慶招來上海一起編《中國新詩》的女詩人陳敬容(在唐祈來滬之前曾短期執教于致遠中學22),以及當年經常到“聽水齋”拜訪汪曾祺的黃裳、黃永玉、阿湛、韋蕪、單復等一眾年輕作家和藝術家。這些人是汪曾祺1940年代后半期在上海的基本交游圈,也是小說《星期天》所觸及的生活世界。
闊別近40年的李健吾、汪曾祺于1982年4—5月間恢復通信聯系,當年11月李健吾即去世,這很可能是觸發汪曾祺創作短篇小說《星期天》的導火索之一。
當然,汪曾祺1980年5月20日重寫1947年底在致遠中學“聽水齋”完成的《異秉》、1981年4月將發表于《文藝復興》的《復仇》《老魯》編進“復出”后第一本書《汪曾祺短篇小說選》時,也會勾起1940年代后半期的上海往事。但這畢竟只是文字上的觸動。1982年4—5月間汪曾祺跟1940年代的“故人”李健吾通信,可能從李健吾處得知高宗靖仍然健在并曾于1978年前后打聽過當時尚未“復出”的自己和“九月詩人”唐湜、唐祈、陳敬容等,又從李健吾文章中得知當年和自己一起在《文藝復興》上發表小說(也是《文藝復興》唯一編務)的阿湛(王湛賢)早已不在人間——這種人事上的交通自然比文字的觸動來得更加強烈。
與當年致遠中學“聽水齋”關系密切的還有北京的黃永玉和上海的黃裳。但從1970年代末開始汪曾祺與黃永玉就話不投機23。1983年6月17日汪曾祺雖有一信回復來北京出差的黃裳,但因為要趕去張家口“講學”而未能見面24。黃永玉和黃裳屬于促使汪曾祺創作《星期天》的重要外部因素。汪曾祺早在1962年12月9日致黃裳的信中就設想過類似《星期天》的敘述方式:“(我)有一個很魯莽的想法:不如前面濃濃地寫上一大段風景,接著就點名,把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姓腳色拉出一個單子,然后再讓他們動起來。”21年后的《星期天》就采取了這種結構!《星期天》提到“我”在“課余”或到一位老作家家里坐坐,“或陪一個天才畫家無盡無休地逛霞飛路,說一些海闊天空、才華迸發的廢話”,“老作家”就是巴金,“天才畫家”就是黃永玉。
但是黃裳、黃永玉乃至巴金,在促使汪曾祺創作《星期天》這一點上,都無法代替李健吾的位置。
首先,李健吾協助鄭振鐸創辦抗戰勝利后上海最大的文學刊物《文藝復興》,從1946年1月一卷一期到1947年10月四卷二期總共20期雜志上發表了汪曾祺3篇小說,加上“創刊號”的“下期預告”和一卷四期鄭振鐸的“編后”,前后讓汪曾祺露面5次,給從云南昆明來到大上海的汪曾祺與新老作家同臺競技提供了最好的平臺。
其次,李健吾介紹汪曾祺去高宗靖的致遠中學任教,讓汪曾祺在大上海有了立足之地,還擁有了雅號“聽水齋”的“一間自己的房子”,并為當時上海文壇制造了一眾“小作家”們經常聚集的場所。恰如其老師沈從文早年在北京“窄而霉小齋”發憤著書,1940年代汪曾祺在上海致遠中學“聽水齋”度過一年零七個月,集中創作了近20萬字作品。這一切某種程度上都要拜李健吾和高宗靖所賜。
故人尚未遠去,往事并不如煙。1982年與李健吾通信,進一步激活了汪曾祺1940年代以致遠為中心的上海生活記憶,促使他創作了以上述關系人為原型、以當時自己與他們的真實交往為“本事”的半紀實半虛構的小說《星期天》。
《星期天》并非對流逝的往事展開單純懷舊式的想象,因為其所懷之“舊”與作者當下生活尚有真實的互動關系。正如汪曾祺明明知道“小姑爹”崔錫麟仍然健在,卻無妨于“高郵故里小說”到處閃現著這位親族長者的身影,小說《星期天》也并非純屬虛構,其所涉及的歷史正與作者執筆的當下打成一片——
怎能說我們就已經
老去?老去的
是時間,不是我們!
我們本該是時間的主人。25
三、汪曾祺與“赫連都”原型中叔皇
1940年代后期汪曾祺人在上海,卻一心想著要去北方。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株什么植物,“強為移植南方,終覺不入也”26。但到了北方(最初供職于故宮博物院),很快又開始想念起上海來了。在從北京寫給好友黃裳的信中,他甚至說如果再來上海,則“重到致遠中學教書,亦無甚不可耳”27。1948年10月給致遠中學的某同事寫信,汪曾祺還對比了他在上海和北京的兩種生活——
我現在在午門的歷史博物館做事,事情沒有什么,“辦公”而已。所謂“辦公”即消耗生命,一天莫名其妙就混過去了。身體被限制在偉大而空洞的建筑之中,也毫無“內心生活”可言。秋季多陰天,忽忽便已遲暮,覺得此身如一只擱在沙灘的廢船似的,轉覺得上海的亂烘烘的生活也自有一種意義,至少看得出人怎么來搶奪生命也。28
汪曾祺要收信人“××兄”代為問候致遠中學多位同事以及跟致遠有關的一些朋友,包括“史先生、胡小姐、老謝、張小姐、中叔,甚至秉福,秉福的哥哥——”等。信末特別打聽“小沈”和“葉銘”的近況。
時過境遷,許多人名皆成謎語。“史先生、胡小姐、老謝”會不會是《星期天》中“史地教員史先生”,管注冊、收費、收發、油印等雜物的“胡鳳英”,以及“體育教員謝霈”?“小沈”會不會是學生稱之為“小沈先生”的“英文教員沈福根”?
他們很可能都是《星期天》小說人物的原型。可惜這些隱身于歷史深處的普通人與小說人物的對應關系,隔著將近40年厚厚的歷史云煙,已經難考其詳了。
但“中叔”并非無名之輩,他就是《星期天》中“赫連都”原型、1983年汪曾祺創作《星期天》時不僅健在且仍然相當活躍的上海電影制片廠著名演員兼導演中叔皇。
中叔皇原名張偉榮,曾用名張峰、張偉明、陶偉明,1924年農歷六月十五日出生于鎮江縣城一貧民家庭。父親張石君是破產小販,1934年亡故。母親張李氏是張石君繼室,生中叔皇及其弟張傳華。中叔皇還有父親前妻所生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中叔皇幼時靠二姐夫仲宗江接濟,勉強讀完鎮江實驗小學。讀到鎮江京江中學一年級即肄業。
1937年日軍攻占蘇南,中叔皇隨母親逃難至高郵何姓姨父家,由何姓姨父介紹去淮安曹甸鎮義和雜貨鋪做學徒(1938年5月—1938年10月),14歲即脫離家庭,走向社會。1938—1940年考入上海高昌廟偽綏靖學校(后改為“中央海軍軍官學校”),一年后肄業,初通英、日語,能做一般翻譯。1940—1945年入寧波鎮海永成貿易公司做職員,并在鎮海縣立第一第二小學及日語夜校兼職做了一年教員。1945年被永成貿易公司遣散,旋即考取戰前的中華電影公司,但戰后接手的“中電”不予承認,因此1945年9月完全失業,依靠永成公司有限的遣散費和1944年在“藍田業余劇社”認識的女友陶健明(又名陶珊里)資助,節衣縮食,一邊在上海新聞專科學校當旁聽生,一邊到處投考影藝社和電影廠。1946—1948年通過人情關系,免費住入“藍田業余劇社”主辦人之一高宗靖做校長的致遠中學教員宿舍,這才與該校青年教師汪曾祺相識。
1946年6月陽翰笙、蔡楚生、史東山、鄭君里、孟君謀等以戰前聯華影業公司同人名義成立聯華影藝社,開拍《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上集),為此招考新演員,由田漢、洪深、陽翰笙、鄭君里等編導以及吳茵、周伯勛等演員任考官。愛好電影的中叔皇決定丟掉記者夢,一考而中,成為聯華新人。他在1944年加入“藍田業余劇社”時所起的藝名中叔皇從此正式使用并廣為認知。當時有報紙報道——
陶百蓀等主持下的聯華影片公司,日前曾公開招考過一起,在嚴格的審查下,僅錄取男女演員各一名。男演員中尤以中叔皇為最具備條件,個子很高,論外型在小生中除劉瓊外該推他了。一口流利的國語,加諸文藝的修養,確能高人一等。私生活的嚴肅,誰也不會知道他是一個電影從業員,聲色場所,在他是絕少涉足的。他很知上進,自從考取聯華后,差不多每天手不釋卷,孜孜不倦,對于電影藝術的研究,實不遺余力。閑暇的時候,常去探望一些電影界前輩們,請教他們的指示,用著非常真摯誠懇的態度,所以他們都樂于相告。所以我覺得聯華當局,有了這樣一位前途光明的演員,將來必可為公司爭一些光,為電影界打出一條別開生面的道路,他的前程,一定有美滿的收獲。29
1947年聯華影藝社與昆侖影業公司合并為新的昆侖影業公司,上述兩部影片用“昆侖”名義發行,中叔皇又成了“昆侖基本演員”,有關他參拍新片的報道不斷見諸報端——
中叔皇,這個古怪的名字,發現在電影圈的新人隊伍里。他是聯華公司招考新人時被錄取的,身材的英俊與劉瓊有些相像,在小生缺乏聲中,中叔皇由大導演蔡楚生的提拔下,已在新片《一江春水向東流》中參加演出了。30
聯華新片《八年離亂》籌備就緒,已于圣誕節之次日在廠一號棚正式開拍。除導演鄭君里副導演徐韜忙碌終日外,聯華執行人夏云瑚亦在場察看,攝影、錄音人員,已于前一日即開始整理機械,情緒至為緊張,該日在攝影場搭置何文艷客室一角,新人鄭曼君、伊雪薇、林華、中叔皇試上鏡頭,吳茵、徐韜為四新人化裝,該日計拍八個鏡頭。31
《八年離亂》(《一江春水向東流》“前集”)開拍是抗戰勝利后上海電影界一大盛事,中叔皇剛被錄取就躋身白楊、陶金、舒繡文、上官云珠、吳茵等大明星行列,盡管只是跑龍套,也算高調亮相了。
不久《新閨怨》開拍,中叔皇飾演生性輕浮、對女職員何玉珠(白楊飾)不懷好意的經理,頗得導演史東山的首肯。緊接著又在王為一、徐韜導演的《關不住的春光》中與趙丹、王人美、鳳子、王蘋等同臺演出。在進步電影人趙丹、鄭君里、吳茵等影響下,中叔皇思想漸漸左傾,曾因此被列入黑名單,幸而躲過迫害,跟演藝界進步人士一起迎接上海解放。
出身高郵望族、畢業于西南聯大的青年作家汪曾祺和初中一年級肄業、從城市貧民家庭走出來、全靠個人打拼的中叔皇,背景懸殊,但生活經歷又有相似和交集之處。汪曾祺幼年喪母,中叔皇少年喪父。1946年夏汪曾祺抵滬之初即去鎮江探望父親汪菊生,那里正是中叔皇老家。中叔皇進入社會,第一站就避難于高郵何姓姨父家,那里又是汪曾祺的故鄉。兩人相逢于上海的致遠中學,都有家難歸。汪曾祺回不了高郵,中叔皇則長期與鎮江原生家庭失聯(直到1954年弟弟張傳華看了哥哥的電影找來上海才開始每月給母親寄錢)。上述經歷很可能令汪曾祺、中叔皇同病相憐,一見如故。
中叔皇雖無汪曾祺那樣傲人的教育背景,但天生好學,現成有個大學生作家放在眼前,自然要時常討教。小說家汪曾祺有中叔皇這樣的老鄉同住一個屋檐下,不僅鄉愁得以慰藉,也可“就地取材”,獲得他創作懷鄉小說的素材與靈感。
《星期天》描寫以中叔皇為原型的小說人物“赫連都”,外形完全忠實于生活——
他長得高大、挺拔、英俊,很有男子氣。雖然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房子里,睡在一張破舊的小鐵床上,出門時卻總是西裝筆挺,容光煥發,像個大明星。他到一個白俄家里去練發聲,到另一個白俄家里去學舞蹈,到健身房練拳擊,到馬場去學騎馬,到劇專去旁聽表演課,到處找電影看,除了美國片、英國片、蘇聯片,還到光陸這樣的小電影院去看烏發公司的德國片,研究卻爾斯勞頓和里昂·巴里摩爾——
他星期天有時也在學校里呆半天,聽票友唱戲,看國手下棋,跟大家聊天——他說話富于表情,手勢有力。他的笑聲常使人受到感染。
女孩子都愛找他跳。他的舞跳得非常的“帥”(她們都很能體會這個北京字眼的全部涵義了)。腳步清楚,所給的暗示非常肯定。跟他跳舞,自己覺得輕得像朵云,交關舒服。
小說的這些敘述和描寫跟1947年上海大小報紙對中叔皇的報道如合符節。比如有一則報道說——
中叔皇與高正同時考入“聯華演藝社”,為當局所器重——中叔皇身材高大,體態英俊,堪與劉瓊之外形媲美,自考入“聯華演藝社”后,苦下自修功夫,每日排定時間練身體,練唱,閱讀演技理論書籍,刻苦自勵。蔡楚生、鄭君里二大導演素喜提拔新人,除高正在《八年離亂》中仍飾要角外,中叔皇被派飾白少瑰一角,系片中一度為舒繡文情人之角色,故與舒之同場戲甚多,頗得發揮機會。中叔皇之學習態度,深得導演賞識,在今日電影界缺乏小生之際,中叔皇好自為之,可能于若干時日后,為一閃閃紅星。32
其他報道口徑大同小異,不外乎說中叔皇身材高大,體態英俊,可與當紅小生劉瓊媲美,加之刻苦好學,作風嚴謹,雖初上影壇,但前途無量。就連時尚健美雜志也來湊熱鬧,詳細列出中叔皇一個月內的健美成績,鍛煉前“頸十二寸,上臂十一,胸三十五,大腿三十一。一月后,頸十四,上臂十三,胸三十九,大腿三十二寸四分一”33,該刊封二就有中叔皇只穿褲頭擺出健美造型的照片。中叔皇健身一時傳為美談,“‘昆侖’新人中叔皇練身頗勤,日來頸項增粗達數英寸,所有襯衣一律穿不進去,擬覓胖子交換,無奈遍尋不得,只好全部出送,重新定做,這一筆意外開銷,使之眉頭不展也”34。
但流言謾罵也接踵而至。有小報專欄《聲色圈》宣稱“聲色場中,獨多狗屁倒灶的事情,每個女人,一入這混淘淘的圈子,往往走向歪路,絕無自肅的好女子。本圈有鑒于斯,準備大事揭露這些鳥事,以便給她們來個當頭棒喝,而資警惕,改過自新。希望讀者隨時來稿,以便共同努力,而達此目的”。該《聲色圈》一篇短文《中叔皇搭殼稱圣手》就“揭露這些鳥事”——
偽華影末代影人中叔皇,他是受過偽電影的洗禮,然而他是命運不佳,出頭之日,即偽華影樹倒猢猻散之時,以致徒自嘆息而已!可是他雄心不死,仍一意要上銀幕,雖然有幾處接洽過,但事實上也派不到他的戲,終于他感到無限煩惱。然而他的演技,是未予人注意有絲毫印象,可是他的搭殼之技,已傳遍十里洋場矣!在最近,他和仙樂舞女綽號小迷湯者熱絡,且有倒貼表演,而且此外又有一名下堂妾朱鳳莉與之繾綣,于是桃色事件鬧得風雨滿城,終于,人咸稱之為搭殼圣手,實則海上女兒,愛好彼之一雙長腳也。35
其實在小報對中叔皇進行“大事揭露”之前,另一家媒體已披露他戀愛和訂婚的消息——
“聯華”新人中叔皇,在《八年離亂》中有重要演出。他過去做過報館記者,所受教育程度也很高,在私生活方面十分嚴肅。他的女朋友是一位陶小姐,是大學生,父親是輪船公司經理,他們熱戀已有多年,最近即將訂婚了。最近有人對他惡意中傷,他這次訂婚可說是給破壞者一個好答復。36
“昆侖”公司有必要保護員工,在他們自己的媒體上也有類似報道——
小生后起之秀中叔皇,考入“昆侖”后,除擔任致遠中學算數教師外,派定時間練身體,看電影及閱讀演技理論書籍,極少涉足游樂場所,每日工作完畢,必至陶公館,蓋中叔皇之未婚妻陶小姐嫻淑雅麗,為大家閨秀。《新閨怨》中,中叔皇飾風流倜儻之經理,較《一江春水》中更多發揮機會。37
中叔皇有沒有在致遠中學擔任“算數教師”不得而知,“陶小姐”之父也并非“輪船公司經理”,只是一家“鴻運航運公司”職員,替商人轉運貨物辦理報關和裝船業務,賺取傭金,收入較一般職員略為豐厚而已。但上述報道為中叔皇私生活辯護基本符合實際,也與《星期天》的敘述高度一致。在《星期天》所有人物中,“赫連都”形象最富于正面積極色彩。他除了舞跳得好,還見義勇為,保護被喝醉的美國大兵當街侮辱的中國女子,“他們起來,輪流和赫連都打開了boxing,赫連都毫不含糊”,“他一人把四個美國兵全給揍了!”因為赫連都形象“交關漂亮”,以至于看他跳舞的兩名圍棋“國手”私底下議論他“會不會是共產黨?”這也是小說《星期天》結尾極為出彩的一筆。
不知是年代久遠,記憶模糊,還是塑造小說人物需要展開虛構,《星期天》寫“赫連都”也有與原型中叔皇不相符合之處。比如說“他是個電影演員,可是一直沒有見他主演過什么片子”。中叔皇當時畢竟是“新人”,怎能輕易就做“主演”?然而且不說截至1983年《星期天》動筆之時,中叔皇已是名滿天下的著名演員,即以1948年3月汪曾祺離開上海而論,中叔皇也已經在多部風靡一時的影片中擔任要角。
再比如說赫連都“也是介紹我到這個學校里來的那位文學戲劇界前輩把他介紹給趙宗浚,住到這個學校里來的,因為他在上海找不到地方住”,這也是出于小說的虛構。1945年9月—1946年春中叔皇確實一度“在上海找不到地方住”。未來的老丈人還沒松口,不好意思長期住女朋友家。他經常到處借宿,甚至在“杜美花園”(今淮海公園)曬太陽度日。但他1946年3月開始借宿致遠中學,并非像汪曾祺那樣也通過李健吾(“那位文學戲劇界前輩”)的介紹,而是由他在“中國新聞專科學校”同桌翁竹安(曾就讀致遠中學)居中說項,馬上被高宗靖熱情接納。起初只說暫住數日,找到房子立即搬出。但高校長慷慨大方,不僅從未暗示要中叔皇搬出,還主動邀請他在學校搭伙以節省開支。中叔皇對高宗靖一直心存感激。1948年11月中叔皇與陶健明結婚要搬出致遠中學,高宗靖開玩笑說你們夫妻既然相識于我的“藍田業余劇社”,就該由我做證婚人。但中叔皇此前已請史東山證婚,只好改請高校長做男方主婚人了。
《星期天》始終未提赫連都的未婚妻。大概為了結尾時烘托“赫連都”與校長“趙宗浚”囑意的王靜儀小姐那一場令人陶醉的雙人舞,就必須讓赫連都單身,即使女朋友也不能有吧?
1948年3月汪曾祺到北平之后仍然關心“中叔”,固在情理之中。但身在北平的汪曾祺可能有所不知,此時的“中叔”不僅已經結婚,在演藝事業上也有了長足發展——
在《關不住的春光》中演戲較重之中叔皇,是新人中后起之秀,現在是昆侖的基本演員,他和一位陶小姐熱戀已久,陶小姐的名字叫陶健明,住在長樂路的公寓房子里,中叔皇差不多天天去拜訪,現在消息傳來,他們已定于本月二十六日結婚,地點在中正南二路“勵志社”,屆時“昆侖”同人一定是前往熱鬧一番的。38
關于中叔皇戀愛與結婚的細節,媒體也有披露——
大家覺得姓中的人實在很少,有人知道,這個人是苗人。中叔皇對電影將來有希望,可能成為一個大明星。在二十八日這天,中叔皇與一位小姐在金門結婚,這位小姐脫離學生時代還不久,因為她非常羨慕話劇藝術,話劇與電影,性質相近,對于一位電影明星,自然愿意把愛情相輸了。據說:最初是小姐的父親看中了中叔皇,把中叔皇帶到家里,一介紹之后,驀地見了五百年前的風流孽債,在他們戀愛的時期,老頭兒反而不大贊成,無奈愛情進展,遂使父母無法阻止矣。39
此時的中叔皇愛情事業雙豐收,“昆侖影業公司宣傳組”特寫專稿《介紹一位出眾的演員中叔皇》,副標題“《關不住的春光》任主要角色《一江春水》《新閨怨》中曾有演出”,在《昆侖影訊》1948年第20號隆重推出——
中叔皇,他如何從學習性的演出,走上成功之路,是值得一般有志于電影藝術的青年為表率的。多年來,他努力不懈的修養,自內在到外形,從心靈的修養到體式,鍛煉,確實有顯著的進步,我們不能蒙蔽事實。
他的好學不倦,刻苦自勵,是少有的,我們常看到一卷在手,沉浸在深思中;在書本里采取學問的寶藏。假如你和他談到文藝和戲劇理論,他會樂而不倦,你同他談到某一張名貴影片和演員修養問題,他會如數家珍。他知道成功一個優秀的演員,需要強健的體魄,我們在西摩路一個健身房中,碩大的影子,常常投在沉重的鐵啞鈴和杠鈴上,他的體重在兩年內增加了三十磅。
中叔皇,他故鄉是在遼遠的云南,父母早喪,賴父友撫養,讀書的時代在日本,曾攻讀于東京日本大學政治經濟系。自幼就嗜愛劇藝,他一生最大的希望是成功一個偉大的演員。他體重一百九十磅,身高六尺,擅長各項運動,對于寫作,也很有興趣,但從不肯以作品示人,僅作為他個人思想或修養上的參考。
性格方面,往時有點孤僻,喜歡離開人群獨自苦惱,這也許是幼時環境的影響。現在參加團體生活,同時又獲得了伴侶,所以比較以前已有改變了。他的愛人陶小姐,畢業于復旦女子文理學院,他倆已于上星期結婚了。
考入“昆侖”后,先后在《一江春水向東流》及《新閨怨》中有學習性的演出。《新閨怨》中飾演經理,展露演技才能,但不幸因為片長的緣故,他的個人發揮之處,均被剪去。導演史東山頗表遺憾,推薦在《關不住的春光》中獲得主要演出。
在《關不住的春光》中,中叔皇飾歌詠隊長,王人美的愛人,是一個熱情向上堅強不拔的青年,他藝術的光輝,將在影壇上閃爍。
這兩則特寫披露了其他小報未曾掌握的許多內容,比如中叔皇的出身和學習經歷,愛人陶小姐畢業的學校,以及他為何在《新閨怨》中戲份不多的原因。但說“中叔皇”姓“中”,云南苗人,曾在東京攻讀政治經濟學,陶健明畢業于復旦女子文理學院,皆屬子虛烏有。中叔皇與云南苗人毫無關聯。復姓“中叔”,并非“姓中”。他取這個藝名,只因為“既古雅又古怪,因此會引人注目”。陶健明畢業于上海菲格蘭德英文商業專修學校,并非復旦女子文理學院。
1950年代直至1960年代初,中叔皇非常活躍,接連參拍了《武訓傳》《人民的巨掌》《天羅地網》《乘風破浪》《春滿人間》《地下航線》《紅日》《獨立大隊》《兵臨城下》,進入演員生涯的黃金時代。尤其在《渡江偵察記》《紅日》《獨立大隊》《兵臨城下》中擔任要角,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1983年盛夏汪曾祺創作《星期天》時,中叔皇不僅健在,且由演員轉導演,開啟了演藝生涯的新階段(先后執導《白蓮花》《月亮灣的風波》《飛來的女婿》《黑匣喋血記》《天堂盛宴》等影片)。1997年汪曾祺逝世,八年后(2005年8月25日)中叔皇才謝世于上海。
21世紀初中叔皇曾于上海一家干部醫院候診室遇見致遠中學當時的學生林益耀。兩人聊起致遠往事,也涉及汪曾祺。中叔皇說他本人“當時是寄人籬下,汪是教書謀生,彼時即以善飲酒、會回味和好動筆頭為眾所知”。可惜林益耀遲至2013年才讀到《星期天》,他也并未交代那次偶遇,中叔皇是否提到汪曾祺1983年10月就發表于《上海文學》的短篇小說《星期天》40。
又一個既在歷史之中又活躍于作家創作當下的小說人物原型。
1948年汪曾祺與中叔皇在致遠中學告別之后,兩人再無交往。除了1983年創作小說《星期天》以中叔皇為原型塑造了虛構人物“赫連都”,值得一提的還有1950年代初汪曾祺對武訓的批判。汪曾祺認為武訓乞討興學乃奉旨行事,不足為訓;武訓“掩蔽了當時人民斗爭的目標,麻痹了人民的思想,減弱了革命的力量,沖淡了階級的矛盾,他對革命,對歷史起的作用是消極的,阻礙的作用”。汪曾祺主張對歷史人物武訓應“加以詳盡的批判”,但全文無一字涉及中叔皇參演的電影《武訓傳》,盡管報紙版面配發了電影劇照、主演趙丹照片以及部分演員表41。
中叔皇1956年3月19日填寫上海電影制片廠演員劇團《干部自傳》,社會關系方面提到高宗靖,除上述1947年3月—1948年11月借住致遠中學教師宿舍之外,還說他和高宗靖除了偶爾下圍棋打牌,從不談政治,“只知道那時該校有兩個教員比較進步,他(按指高宗靖)和他們兩人感情很好(一名唐褆,一名汪曾祺)”42。“唐褆”應是“唐湜”或“唐祈”之誤,但汪曾祺的名字寫得完全正確。
1950年代后期在上海的高宗靖、中叔皇大概都不知道,當年致遠中學“比較進步”的教員之一汪曾祺正供職于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任該會新創刊的《民間文學》編輯(文藝六級干部),除了認真投入民間文學的收集、整理與研究,多才多藝的汪曾祺還開始嘗試編劇,1954年創作的新編古裝京劇《范進中舉》于1956年排演,著名京劇演員奚嘯伯主演范進,榮獲當年北京市戲曲調演京劇一等獎。此時的汪曾祺可算是話劇演員高宗靖、電影演員中叔皇的大同行了。
四、“要開作一枝白色花”
1948年剛到北平的汪曾祺對一度供職的致遠中學,依然懷著十分真摯的情感——
我懷念這個地方的,有時淡淡的,有時有點嚴重,有點苦殷殷的。
他還特別牽掛致遠中學同事們的“課外活動”,“五百分、牛肉面、派對、老無線電”43。其中所謂“派對”,當然包括寫入《星期天》的那一場含義豐富的舞會——絕非當時上海小報詆毀中叔皇時所說的“娛樂場所”或“聲色場所”。
那末當鴟梟獰笑的午夜
跳起地獄的探戈舞吧
它將會帶給你
一個比夜更黑的白晝44
在天地玄黃的歷史大轉折關頭,“私立致遠中學”教職工和一幫社會上的朋友組織過一場舞會,他們短暫而意外地沉酣于美妙的樂曲,沉酣于一對出色的年輕舞者曼妙的舞姿。正在進行著的如火如荼的歷史巨變似乎被關在門外了——
西班牙舞曲響了,飄逸的探戈舞跳起來了。他們跳得那樣優美,以致原來準備起舞的幾對都停了下來,大家遠遠地看著他們倆跳。這支曲子他們都很熟,配合得非常默契。赫連都一晚上只有跳這一次舞是一種享受。他托著王靜儀的腰,貼得很近;輕輕握著她的指尖,拉得很遠;有時又撒開手,各自隨著音樂的旋律進退起伏。王靜儀高高地抬起手臂,微微地側著肩膀,俯仰,回旋,又輕盈,又奔放。她的眼睛發亮。她的白紗長裙飄動著,像一朵大百合花。
大家都看得癡了。
上述汪曾祺1948年10月給致遠中學某同事的信中說,“趙靜男仍在致遠否?她問過我一點問題,雖也好幾個月了,仍想為她一解答也。”不知這個“趙靜男”是不是小說中跟“赫連都”翩翩起舞、“大家都看得癡了”的趙宗浚的女友“王靜儀小姐”?無論如何,汪曾祺總希望讀者們記住那令人沉迷的“一朵大百合花”。
1946年夏,離別西南聯大之前某日,汪曾祺當著女友施松卿和另一位同學的面,一邊聊天,一邊就著同學桌上的兩枝百合,畫了一幅百合花的畫。正畫著聊著時,忽然看到其中一枝百合凋謝了,“一瓣一瓣的掉下來”,汪曾祺立即拿起筆來在自己的畫作上題款“遺像 某月日下午某時分,一朵百合謝了”。這篇散文的題目《百合的遺像》,似乎也可用來形容《星期天》結尾所描寫的舞會高潮那一幕。
晚年汪曾祺引經據典,做了許多“蟲魚鳥獸草木”之類的“名物”考證。他也喜歡直接書寫實際生活中接觸、觀察和熟悉的花花草草。這種寫作上的偏好在1940年代后半期天地玄黃歷碌凄惶中其實早已凸顯,當時一些散文如《波斯菊》、《昆明草木》(包含《草》《仙人掌》《報春花》《百合的遺像》四篇)、《蝴蝶:日記抄》、《勿忘儂花》以及小說《三葉蟲與劍蘭花》等都有意識地以各種花草為標題。其實這些花草在作品描寫的生活場景中并不占據什么特別的位置,然而正是這種強烈的反差凸顯了作者在這些花花草草上的精神寄托。
比如發表于1947年8月24日《經世日報》上的散文《蝴蝶:日記抄》,回憶初中時教室附近一片開滿茼蒿花的田野,“風摟抱花,溫柔的摸著花,狂潑的穿透到花里面,臉貼著它的臉。在花的發里埋它的頭,沉醉的闔起它的太不疲倦的眼睛。茼蒿花,爍動,旺熾,豐滿,恣酣,殢亸。狂歡的潮水!——密密層層,那么一大片花,稠濃的泡沫,豪侈的肉感的海。茼蒿花的香味極其猛壯,又夾著藥氣,是迫人的。我們深深的飲喝那種氣味,吞吐含漱,如魚在水”。自從“五四”新文學誕生以來,這樣如火如荼描寫一種平凡的花草,實屬罕見!為什么?因為“我曾經在那些蝴蝶茼蒿花之間生存過,這將是沒齒不忘的事。任何一次的酒,愛,音樂,也比不上那樣的經驗”45。
再比如發表于1948年《文藝工作》第一期上的小說《三葉蟲與劍蘭花》,寫戰后西南聯大“復員”,“我”和地質系一位高才生暫時留在學校,因此成了“送行專使”。“想想看,我們在這里生活了七八年,人生中最精彩、最值得活、最有決定性的幾年!戰爭把我們一下子掀翻了,潑出來,從原有設計中一絲一絲拆散,讓你再換個樣子編去”,“而忽然驚天動地來了個消息,一個戰爭戛然收了梢,眼前一片明亮藍天,不免愣住了。”等“我”做了好多天“送行專使”之后,一個人上路,卻已經“沒有人跟我招手”說“再見”了。離歌已散,人去樓空,前途未卜,“不免愣住”的“我”來到昆明郊區“中國建設小學”教書,只有幾棵從母校挖來的“劍蘭塊根”陪伴著。于是“我”一邊教書,一邊寫著“記載花的發育生長的日記”。劍蘭首次開花之日,“我用一種極其莊嚴的態度寫下:第一朵花”46。
勞碌于人海之中的個體對人海之外的存在尚有靈敏的感知,尚能從自然界的動植物中尋找人群所匱乏的精神慰藉。因此作家們就有理由看到花草而念及人生,又因某些特別的人生遭際而頻頻矚目于看似與人生無關的花草。越是在人海中感到寂寞悲辛,花草意象就愈分明。人不僅要把自己比作花草,甚至超出比喻之外,希望果真變作某種花草。《星期天》舞會上盛開的“一朵大百合花”豈止是汪曾祺一時靈感的閃現,同一時期作風迥異的別的作家也曾有過類似的表達——
要開作一枝白色花——
因為我要這樣宣告,我們無罪,然后我們凋謝。47
《星期天》之后,汪曾祺再也沒有單獨創作關于自己1940年代上海經歷的小說或散文。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但汪曾祺“高郵故里小說”充滿了各式各樣上海元素,“上海話”也神奇地侵入其眾多作品。
2025年1月27日
【注釋】
①張希至:《我的初中老師——汪曾祺》,載段春娟、張秋紅編《你好,汪曾祺》,山東畫報出版社,2007。
②40林益耀:《芳草萋萋“聽水齋”》,《東方早報》2013年8月26日。
③《解放日報》2007年4月20日第13版。
④《時事新報》1933年8月29日“中學聯創模范校”云:“上海市中等學校學生聯會,為救濟貧寒子弟求學起見,特創設上海市模仿小學,聘請吳開先、吳醒亞、林美衍、陶百川、黃造雄、喻仲標、蕭思之等為校董,翟大鉞、高宗靖、陳龢焜、任季康、陳大龢等為設計委員,校址在文廟路一六七號洋房內……”
⑤《申報》1933年7月18日“中學聯暑校昨開學”。
⑥《申報》1936年8月12日“教育新聞”。
⑦《申報》1948年10月17日星期日“第二張”之“教育簡訊”云:“敬業校友會今年五月復員,推選校友會創辦人孫廷方君為理事長,暫假中正中路致遠中學為臨時辦公處,希望歷屆校友前往登記。”
⑧關于致遠中學1960年以后的歷史沿革,此處結合長寧區檔案館保存的高宗靖部分檔案以及“新華路時光”微信公眾號發布的原致遠中學教師陳鐘圭(1922—1999)回憶錄節選第二十一章《從致遠到長新(二)》(陳鐘圭家屬提供手稿、冷白整理),加以簡單勾勒。
⑨《上海劇社將公演》,見《民報》1933年4月7日星期五第二張第二版“教育”欄。
⑩《戲劇雜志》1939年“批評與介紹”欄《黑暗勢力》,作者巴里。
11《萬象》1942年第9期。
12《新華日報》(上海)1945年8月26日。
13參見韓石山:《李健吾傳》,山西人民出版社,2006,第232頁。
14參見1949年11月6日(星期日)《劇影日報》簡訊《西風劇社將排新戲》。
15參看汪曾祺1981年6月7日致朱德熙、1981年7月22日致涂光群信,見《汪曾祺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第81、83頁。
16《新文學史料》2023年2期刊發這兩封信,第一封信末加注:“此信寫于1981年。李維音系李健吾的女兒。”注釋應該出于編者之誤,此信寫作時間應為1982年。
17參見李健吾1981年6月6日致唐弢、1982年4月21日致李采臣、1981年12月19日及1982年2月14日致李濟生、1982年1月26日致劉哲民(20世紀40年代《文藝復興》發行人之一)信,載李維音編《李健吾書信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17,第274、201、227-228、165頁。
18參見李健吾1978年3月14日、1978年4月19日、1978年4月26日、1978年5月12日、1978年5月21日、1978年5月22日、1978年5月29日、1979年3月3日、1979年5月23日、1981年10月28日、1981年10月31日、1982年1月30日、1982年1月31日致高宗靖、徐恬夫婦信,載李維音編《李健吾書信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17,第275-297頁。
19李維音編《李健吾書信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17,第281頁。
20《李健吾書信集》所收1981年10月18日、12月16日兩封致唐湜的信說明,他和唐湜最遲于1981年10月也已恢復通信聯系。
21感謝上海長寧區檔案館允許我查閱高宗靖檔案。若內容復述有不確或不妥之處,概由筆者負責。
22曾借讀致遠中學的詩人臧克家之子臧樂安說,“別看我們學校很小,教過我們國文的三位老師——汪曾祺、陳敬容、唐祈先生都是很有名氣的作家、詩人”,見臧樂安《天倫父子情——我和爸爸臧克家》,山東大學出版社,2021,第11頁。
23徐強:《人生百味——汪曾祺年譜》,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第173頁。
24參見汪曾祺1983年6月17日致黃裳信,載《汪曾祺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第118-119頁。
25陳敬容1979年3月14日于北京作《老去的是時間》,載《陳敬容選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第26頁。
261947年7月15/16日致沈從文信,見《汪曾祺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第33頁。
27黃裳:《故人書簡——憶汪曾祺》,載梁由之編《百年曾祺:1920—2020》,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第66頁。
28汪朗、汪朝等輯注《新發現汪曾祺佚文一束》,此信原載1948年10月18日《華美晚報》,引自《新文學史料》2017年第4期,另見《汪曾祺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第40-41頁。
29《中叔皇劉瓊作風》,《和平日報》1946年10月26日。
30《中叔皇》,《春青電影》1947年復刊第二期。
31《八年離亂今開拍,四位新人上鏡頭》,《大公報》(上海)1947年1月8日。
32《新型出籠 中叔皇做了舒繡文的情人》,《和平日報》1947年5月16日。
33《我們的成績》,《健力美》1947年第3卷第5期。
34《新人中叔皇 頸項增粗了,襯衣穿不進》,《和平日報》1947年8月6日。
35《中叔皇搭殼稱圣手》,《泰山》1947年革新版第7期。
36《中叔皇將訂婚!》,《鐵報》1947年4月19日。
37《中叔皇與陶公館》,《昆侖影訊》1947年第8期。
38《中叔皇下周結婚!》,《鐵報》1948年11月18日。
39《中叔皇的婚姻》,《力報》1948年12月2日。
41汪曾祺:《武訓的錯誤》,原載1951年5月22日《人民日報》,又載《人民周報》1951年第22期,參見《汪曾祺全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第21-25頁。此處引自1951年6月3日香港《大公報·文藝》第200期。
42感謝上影集團人力資源部允許我查閱中叔皇檔案,若內容復述有不確或不妥之處,概由筆者負責。
43汪朗、汪朝等輯注《新發現汪曾祺佚文一束》,《新文學史料》2017年第4期。
44陳敬容1946年作《地獄的探戈舞》,收入1948年星群出版社《交響集》,引自《中國現代詩歌名家名作原版庫》,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8,第11-12頁。
45《汪曾祺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第71頁。
46《汪曾祺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第290、296頁。
47阿垅1944年9月9日作《無題》,載綠原、牛漢編《白色花》,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第21頁。
(郜元寶,復旦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