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樸是晚清小說第一人,以《孽海花》聞名于世。曾虛白作為其長子,被曾樸寄托了傳承衣缽的厚望。曾樸讓曾虛白從《庸報》辭職,借助于自身的名望、人脈、資源,父子二人于1927年創辦《真美善》刊物,兩人對于文學有著明確的主張與偏好,受法國文學影響頗深,共同推崇“真美善”的文學主張,并以刊物為中心聚集起一批“真美善”作家群,被時人目為中國的“仲馬父子”。相比于曾樸研究的盛況,曾虛白研究卻十分稀少。楊義、吳福輝、陳子善等人簡要地概述過他的小說,而薛家寶、趙鵬、李雷等人在研究中國現代唯美主義小說時,對于曾虛白的小說也只是做了簡單的考察①,楊聯芬②、王西強考察了曾樸、曾虛白父子的文學活動,但并沒有對曾虛白的創作進行細致的審美分析③。祝宇紅關注到曾虛白的神話小說,但并未關注到其他作品④。因而,探究父子之間的傳承與演變及其內在動因,不僅能夠凸顯兩人的創作特色,更能發現時代變動的文化軌跡。
一、傳承:曾氏父子的文學理想
曾樸、曾虛白父子一起,借助開出版社、辦刊物、譯介作品、文藝創作等活動,力圖在上海打造一塊獨特的文化公共空間,獲得公共話語權,“造成一種法國式沙龍的空氣”⑤。以曾氏父子為中心的沙龍,團結了一批作家如邵洵美、徐蔚南、綠漪、傅彥長、張若谷、葉鼎洛、孫席珍、崔萬秋、顧仲彝、馬仲殊、謝康、朱雯等人,借由創作、翻譯和批評等活動,積極參與中國文學現代化轉型的理論探索與設計,構成了一個有獨特審美取向和文學追求、有組織方式和穩定的活動范圍、有一定凝聚力的“真美善作家群”⑥。
曾氏父子有意借助《真美善》雜志進行文學觀念的推銷,借助于“編者小言”“編者弁言”“卷頭語”“末一頁”“編者報告”“編者講話”等積極進行文學理念的表達,僅通信就有25篇。在第一卷的《真美善》中,父子二人的創作和譯介占據稿件來源十之六七,體現出鮮明的“同人”性質。
曾樸所撰的發刊詞,是一篇極有力量的文學宣言,系統闡述了“真美善”的理念。“真美善”原是法國浪漫主義文學標榜的口號,但父子二人并不以此自縛,而是將“真美善”作為文學創作的目標。真是指情感之真,“作者把自己選采的事實或情緒,不問是現實的,是想象的,描寫得來恰如分際,不模仿,不矯飾,不擴大,如實地寫出來,叫讀者同化在它想象的境界里,忘了是文字的表現,這就是真”。美“就是文學的組織。組織是什么東西?就是一個作品里全體的布局和章法句法字法。作者把這些通盤籌計了,拿技巧的方法來排列配合得整齊緊湊,……自然地顯現出精神,興趣,色彩,和印感,能激動讀者的心,怡悅讀者的目……”而善“就是文學的目的。……不論政治上,社會上,道德上,學問上,發生變動的影響,這才算達到文學作品最高的目的;所以文學作品的目的,是希望未來的,不是茍安現在的,是改進的,不是保守的,是試驗品,不是成績品,是冒險的,不是安分的;總而言之,不超越求真理的界線,這就是善”⑦。
真是文學的“體質”,美是文學的“組織”,“善”是文學的“目的”。這一主張,從本體、文體、標準、目的等入手,較為全面地建構起一種現代的文學觀。曾虛白在《一服興奮劑》中把“真、美、善”三字方針概括為:“我們所定的目標一是做群眾的文學,二是維持種族的個性,三是在調和一致里顯現美的印象。”⑧這里,曾虛白將語言、民族的因素納入其中,顯示出“真美善”理念的包容性和生產性。
如何才能實現“真美善”的文學理想?曾氏父子希圖以刊物為陣地,通過翻譯作品、創作推介、文學批評為之造勢,目的便是要改革文學。“既要改革文學,自然該盡量容納外界異性的成分,來蛻化他陳腐的體質,另外形成一個新種族。”⑨具體而言,“改革文學”的步驟,第一是要劃定文學的文體種類和范圍;第二是要改革語言文字。“我們主張改革文學,第一要發揚自己的國性,尊重自己的語言文字,在自己的語言文字里,改造中國國性的新文學。”⑩改革語言文字,用“解放的,普及的,平民的”白話來創造明白易懂的“真的平民文學,真的群眾的文學,真的‘藝術為人生’的文學”11。他主張文學語言的“調和同一致”,即“應該用文言的一致用文言,白話的一致用白話,不可自亂了界線”12。
為此,曾樸立了幾條標準用以改革文學:“(一)在對話內,絕對不許混入文言。(二)在寫景或敘情的語句里,不許疊用文言的形容詞。(三)不模仿日本文法,在一句里連用許多‘的’字。(四)不用古小說或古曲本里已廢的俗語,如‘干鳥事’,‘兀的不’等等。(五)不拿外國字攙入,作隱名的替代,如T城V鎮E君等。(六)嘆詞必要有根據,不用已廢的。”13這一語言改革的主張,有其深刻的文化用意。曾樸試圖以語言革新推動文學變革,從而實現思維方式的現代轉換,是“五四”新文學革命的余緒,但卻顯得有些尷尬和錯位。一方面,其文壇分量與影響力已完全無法與新文化運動之初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等名文相提并論;另一方面,在文壇開始集體左轉、文學革命走向革命文學的轉捩點,曾樸卻重提語言文字改革,難免無法融入時代的主潮,也最終無法免除被邊緣化的命運。
曾樸希望將沙龍文學從精英分子的高雅文會擴展開去,讓更多的普通民眾也有參加文藝討論的機會,借以發展“平民文學”,進而影響民眾,最終實現化育人心的文化啟蒙目的。不過,從實踐結果來看,沙龍文學始終無法變為真正的大眾文學,團結在曾樸父子周圍的,仍然以唯美派作家為主,“真美善”的文學理念,最終成為圈地自萌、自娛自樂的小眾標簽。
二、演變:曾氏父子的創作考察
曾樸、曾虛白長期浸淫于歐美浪漫主義、唯美主義文學,父子兩人翻譯了法國的戈蒂耶、果爾蒙、波德萊爾、皮埃爾·路易,英國的羅塞蒂、王爾德、喬治·摩爾,意大利的鄧南遮和美國的愛倫·坡等作家的作品,推動了浪漫主義、唯美主義思潮在中國的傳播。父子兩人的作品,顯示出一定的精神傳承,通過對心靈之真、情欲之美、道德之善的書寫,表現真美善的文學追求。不過,父子兩人對于法國文學的文學接受仍然表現出鮮明的差異。曾樸推崇浪漫主義,追求為人生而藝術;曾虛白高舉唯美主義,更多地傾向為藝術而藝術。
對于情感的細膩捕捉與心理世界真實呈現,是曾氏父子的拿手好戲,也彰顯出新文學的“情動”轉向,“五四小說表現題材挺窄,真使五四文壇顯得絢麗多姿的,是故事,而是作家的這種獨特的感覺”14。在《魯男子》中,曾樸由《孽海花》時期的“史筆”轉向“詩筆”,由社會史的建構轉向情感史的描摹。《魯男子》是“發憤著書”之作,敏感熱烈、離經叛道的曾樸,自稱“我的一生完全給感情支配著”15,作者將郁結心中多年的情感,傾瀉而出,“由于側重情感,所以描寫情感的部分,都是真實的,幾乎無半點虛假之處”16。魯男子的原型便是作者本人,青年時期因為過度流露情感而錯失了姻緣,以至抱憾終身,小說中魯男子的戀人宛中的原型是丁氏二表姐,湯云鳳則影射曾樸姑夫楊莘伯的侄女,因為追求自由戀愛,被逼迫而服毒自殺。正是基于這些慘痛的個人經驗與內心最深層的創痛,小說因而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魯男子是全部人生慘痛的呼號聲;不是一個人的慘痛,是一般人同受的慘痛;不是一時代的慘痛,是無始以來不斷的慘痛”17。梁實秋盛贊“這小說里面的情感如是真摯”18,蘇雪林也稱“一瀉無余的烈火一般灼熱”19。
同樣的,曾虛白也將情感看作文學的內核,“文學的作品是情感的結晶,只有理智而無情感的作品,不能算它是文學”20。他指出,現代社會中,人的心靈受到種種的鉗制,“錚錚錚的禮教,死板板的道德,嚴肅的國家,無情的社會,幸災樂禍的智者,盲從瞎鬧的庸俗,層層疊疊束縛他,形形色色哃喝他,禁止他宣露出靈魂的本相,于是他不得不忍受著種種苦痛,在人生的劇場上扮一個不是自己的傀儡”21。這種重壓之下心靈的苦悶與靈魂的掙扎,正是曾虛白在小說中深入探索和積極表現的。《三棱》中,曾虛白對于質夫的精神狀態有著細致的深描。質夫苦苦追尋“靈肉合一”的理想愛情境界,但卻在倩娘和麗娟兩人的撕扯下左右搖擺。他痛恨倩娘對自己的誘惑,但自己卻也沉溺于這狂熱的肉欲;他愛麗娟的純潔,但又無法忍受禁欲的痛苦,甚至不惜以多次自殺威脅,換得欲望的滿足。在憤怒、嫉妒、焦急、怨毒的感情中,質夫病倒了,在迷狂之下,投湖而死。在永久的平靜中,質夫熄滅了欲望之火,余波散盡,一切歸空。
曾樸的《魯男子》,雖然也聚焦青年人的靈肉沖突,“肉體與精神的平衡問題確是當時孟樸最為關心之事,乃是小說《魯男子》的主題”22。但其筆墨克制,重在情深。如第五章“靈與肉”就以朱、魯二人論辯的形式集中展現了時代變動中的靈肉觀。朱小雄是肉體愛的擁躉,認為“精神愛是肉體愛的開始,肉體愛是精神愛的結局”23;而魯男子則是精神愛的信徒,“我以為精神愛固希望兼得到肉體愛的滿足,然有時也有要增加精神愛的深摯,甘愿遏抑肉體愛,未嘗不感到滿足”24。魯男子謹守禮教,卻仍無法有情人終成眷屬;朱小雄逾矩私會,不為族人所容,最終服毒自殺。全書最大膽的細節也只不過借夢描繪歡愛場景,“但久受羈弗的愛神,倏的解脫,展開雙雙肉翅在自由的云海里,誰還禁得住情波的奔放”25,細節一筆帶過,可見筆觸的含蓄婉約、溫柔敦厚。曾樸將篇幅聚焦在兩性情感中的糾結、擔憂、猜疑、試探、誤解等情愛心理的分析,纏綿凄惻,深得《紅樓夢》精髓。宛中如林黛玉一般多愁善感,魯男子則似賈寶玉,文弱莽撞;因為“畫船”事件心生嫌隙,因為“偷吻”事件被拆散,兩人無不是形銷骨立、椎心泣血。而朱小雄、湯云鳳的愛情雖然大膽熱烈,但無法承受宗族的壓迫,最終在激烈的反抗中殞命。小說中的愛情發乎情止于禮,雖有逾矩越禮,但仍然是純乎一心,恩愛不疑。
相比之下,曾虛白的愛情小說彌漫著濃厚的“頹加蕩”氣息——對于肉體的崇拜,對愛欲的賞玩式描寫與迷戀,是其唯美主義風格的突出表現。《三棱》哀感頑艷,曾虛白調用各種蛇、田雞、癩狗怪異的現代性意象,細繪倩娘與質夫的性愛細節,以此象征兩人畸形的不倫之戀26。這里的描寫,于怪誕、丑陋、奇異中揭示人性的隱秘與幽微,也暗示出這種畸形肉欲最終會給兩人帶來毀滅。《苦悶的尊嚴》《貢獻》等小說中,同樣不乏對于性愛細節的鋪陳。
曾樸開時代之先,實現了傳統士紳的現代轉型,《孽海花》集中表現出道德之“善”的關懷。《孽海花》氣魄宏大,乃是中國小說現代轉型的第一部,其中表現出鮮明的道德承擔與啟蒙用意。《孽海花》開篇“奴樂島”的寓言敘事,到“專制國終攖專制禍”的諷喻描述,影射晚清朝廷的腐敗無能和民眾的愚昧無知,體現出革命主義的進步傾向。《孽海花》以金雯青、傅彩云二人情感為經,以社會為緯,編織出“近代中國方生未死之間的全部歷史內容”27,“展開了晚清的社會。宮廷內的混亂,官吏的賄賂公行,對外國人的畏懼屈服,封建知識分子的醉生夢死,革命運動的起來”28,達到了譴責小說“揭發伏藏,顯其弊惡”29前所未及的深度和廣度。曾樸試圖以秉筆實錄之精神,在小說中把握晚清“文化的推移”與“政治的變動”30,《孽海花》中所表現的人物、事件以及思想的變遷具有相當的歷史真實性。這種求真傾向奠定了《孽海花》的基本品格,也使小說引起了時人的廣泛關注。
曾虛白在神話重述小說集《魔窟》中,將內心對于黑暗社會的憤懣投射到神話故事中,以尖銳的諷刺和悲憤之心刻寫亂世眾生相,塑造了一個充滿丑惡、欺騙、罪惡的魔窟世界,表現出作者的強烈批判意識與現實關懷。“篇篇象征的色彩,含蘊著莊嚴的意味,深沉的悲哀,尖刻的諷刺,痛憤的詛咒,作者兩眶熱淚,一腔熱血都融化在牛鬼蛇神的墨痕里。”31曾虛白的小說集中,有形形色色的社會各階層人物,有因為被家庭壓迫而無路可走終于自殺的年輕女性(《死颶》),有眼饞紅燒肉沒有吃到卻挨打的女仆小翠(《紅燒肉》),有從未關心過母親直到母親臨死才覺醒悔悟的浪蕩子(《贖罪》),有在戰爭中泯滅人性的士兵(《回家》),有因為金錢鋌而走險最后喪命的店員(《躲避》),有孤苦無依、最后淪為大盜而被砍頭的小乞丐(《法網》)……曾虛白有意效法梅里美,著意于書寫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和性格特殊的人物,往往將人物推至一個極端情境,考察在社會重壓之下人性的畸變,對于貧苦無告的社會下層,曾虛白表露出深切的同情與觀照。在罪惡黑暗的社會中墮落腐蝕的人性,而忽視了“內心的改造”的個人,沉淪在這“魔窟”當中,亦會變得丑惡不堪,變成行走的魔鬼。對于這樣的人,曾虛白給予了沉痛的批判。
三、動因:家族傳承、精神資源、文化變動
曾氏乃江南望族、簪纓之家,巨額財富、家學傳統、人脈資源,都決定了曾氏父子“稟賦是與生俱來的浪漫主義者,也就是與生俱來的除舊更新的革命斗士”32。曾家在地方上一直是“領袖階層”,一直著力于培養子孫“領導群倫,服務社會”33的能力。這種家學傳統,讓曾家子弟都養成了一種人格鍛煉的自覺:“應該跳進社會里,抱著不滿現實,發奮革新的精神,來做一個領導群倫,服務社會的有用讀書人。”34儒家的入世情懷,深藏在曾氏父子的人格結構中,因而,在提倡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的同時,曾樸、曾虛白始終未能忘懷文學的倫理關切,充滿“匡時救世”的道德的熱望。曾樸自1909年入兩江總督端方幕,任財政文案,后因反對孫傳芳加征畝捐,憤然辭官。宦海浮沉近20年,讓他見識到社會的腐敗與黑暗。由關注“外交沖折”到注意地方民生,始終不變的是對國家民族的一片赤忱。曾樸的《孽海花》作為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首,以全景的方式呈現出晚清風雨如晦的亂象,流露出鮮明的批判之意;《魯男子》以飽蘸血淚之筆,寫青年男女深受嚴酷禮教的迫害而帶來的生命悲劇;曾虛白的《魔窟》《三棱》《潛熾的心》等作品中,顯示出中國傳統小說敘事倫理的影響,在藝術的追尋之外,不忘道德的承擔。
此外,父子二人不同的精神資源,也是導致兩人創作差異的重要原因。早在1895年,曾樸就抱有“匡時治國”之目的,“覺悟到中國文化需要一次除舊更新的大變革,更看透了固步自封的不足以救國,而研究西洋文化實為匡時治國的要圖”35。到了1927年再登文壇,曾樸著力于“改革文學”,從直接的“經世致用”、服務現實,轉而變為以文學“化育”人心、開啟民智,他翻譯西洋文藝作品的重心也慢慢從政治革命小說(如《九十三年》)轉向審美作品(如《銀瓶怨》《梟歟》《呂伯蘭》《歐那尼》)。熱衷于譯介雨果,“在囂俄的作品中找到了自己。囂俄在他作品里充滿了不滿腐敗昏暗的現實社會,要揮其如椽之筆發動文學與政治雙軌齊下的革命。這正是父親一生努力的目標……”36曾樸自覺對標雨果,希望能夠像雨果一樣在文壇上掀起革命。《魯男子》的創作既吸收了雨果、巴爾扎克、左拉等人的影響,也應和著《紅樓夢》等舊小說的傳統,追求“藝術為人生”的文學,文學的天職應當是“顯發人生”37。
盡管曾虛白在父親指導下一窺法國文學的堂奧,不過,他很快便對法國文學有了獨特的見解。“在我文學研究的法國部分,他不久就由導師而轉變成我同窗研習的伙伴”38。不同于醉心于雨果的曾樸,梅里美是曾虛白法國文學研究的啟蒙者:“梅黎曼是引起我研究法國文學興味的第一個人。……所以在他的幻象中,戀愛是個不可捉摸的,兇惡的魔鬼;是理智的大敵,死與狂的呼召者。組成戀愛的原子只有自私,所謂戀人只熱烈地追求著自己的欲望,決不顧到別人的犧牲。”39曾虛白認為:“文藝是沒有時間性也沒有階級性的一個整個,不論它為的是人生或為的是藝術,永遠是一個拆不開的整個……文藝不是一件工具。”40他反對文藝的“階級化”“工具化”“時代化”,首先堅持文學的獨立性、純粹性、審美性、多樣性,“文藝決沒有一條共同的道路,……一切階級表現一切階級,每個作家找尋自己的新路”41。他還強調了“文藝至上主義”和“文藝公開主義”42,試圖對當時漸趨政治化、商業化的文學環境做一挑戰。
曾樸將筆墨聚焦于個人的情感體驗、心理、意志等內傾活動,個人經歷成為訴說的主體。盡管注重靈肉一致的重要性,但筆墨極為克制儉省,凸顯“詩意之美”;對于情欲的探討集中于人物的思想雄辯,而非動作細節的描摹;相較而言,曾虛白的小說,多有“喋談性欲”之嫌疑。他注重在丑中發現美,是典型唯美主義的。張揚個性,聚焦靈肉沖突,主張“藝術與利害無涉”,表現丑陋、邪惡、憂郁、怪誕、神秘。正如曾虛白在《美與丑》中指出,“藝術的美是絕對的,是超自然的,是萬劫不磨,古今如一的……不論那種丑惡,不論那種污濁,一投進這只無所不溶的熔爐里,立刻就變成了燦爛的鮮花”43。皮埃爾·路易的小說《肉與死》對曾氏父子影響極深。小說充滿了頹廢唯美的氣質,在濃艷的肉欲中訴說愛與死的糾纏。父子兩人的接受略有差別。曾樸注重于小說中所體現的夢與醉的希臘精神,“夢的縹緲之美,醉的惝恍之美”,“一切欄柵破了,一切羈勒解了,沒有奴隸,沒有仇敵,瞥然重見了原始天地的烏托邦境界”44。曾虛白同樣對該小說推崇至極,認為其“美化丑惡的藝術真是醇潔高超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45,“這本書把人類最丑惡的事材,……在他思想的園地里,細膩地、綺麗地、漸漸蛻化成了一朵朵珍奇璀璨的鮮花,令人覺得浮在紙面上的只是不可言說的美”46。曾樸看到作品的希臘精神,而曾虛白更強調“惡之花”,對同一作品的不同接受,鮮明昭示出兩人精神資源的差別。曾虛白對于靈肉沖突醉心把玩,盡管在情欲的張揚中凸顯出對于個性解放的推崇,但也不免有耽溺的成分,而過度追求“幻想的技巧”“情節的技巧”“心理的技巧”“文字的技巧”,不免也使得作品失去了對于人物“性格與舉止的體貼”47,最終也不免失去了對于生活、社會復雜本相的深刻揭示。
除了精神資源的不同,曾樸與曾虛白所處的時代的差別,也最終帶來了文化人格的差異。曾樸一生橫跨晚清與“五四”,兩次登上文壇,與時代都有捍格不入之處。早年間因為受到陳季同的指點而陷入“文學狂”。1904年創辦小說林社,1907年出版《小說林》月刊,僅一年便宣告破產。曾樸又試圖影響林紓,希望他能夠以白話文系統譯介西方“各時代、各國、各派的重要名作”,然而希望仍舊落空,經歷過這一連串的打擊,“從此便不愿和人再談文學了”48。曾樸譯介外國小說的舉動,開風氣之先,提倡外國文學,不為時人理解。“我只為迷信了這一篇話,不僅害我生了一場大病,而且好多年感著孤寂的苦悶”49。當他在官場再次受到打擊后,他憤而辭職,又將變革社會的希望寄托在文化事業之上,“這時代消磨了色彩的老文人,還想蹣跚地攀登嶄新的文壇”50。但第二次文學事業也只維持了三年,終因經營不善宣告失敗。而這兩次失敗,對于曾樸的打擊不可謂不大。“我不但信任文學的高尚,我看著文學,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的宗教,只希望將來文壇上,提得到我的名,就是我最后的榮譽。”51因此,當以文學救世的夢想破碎時,曾樸的晚境頹唐也可想而知。他將人看作環境的產物,認定人“跳不出環境”,“本來整個的人生,全是承苦器”52。曾樸生性敏感,試圖在新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卻“造成他直覺的感情與他試圖改革中國文學的意識之間的一種緊張”53,最終在兩個時代都難免進退失據。盡管他的努力沒有完全成功,但卻彰顯出傳統士紳現代轉型的艱難過程。相比之下,曾虛白則是新文化運動的產兒,受惠于新文化運動的啟蒙,新舊文化的撕裂、亡國滅種的民族危機對他來說遠不如父親曾樸來的徹骨與真切。曾虛白幼年即在上海新式學堂接受教育,在上海圣約翰大學獲得學位后,進入《庸報》當記者,新聞行業才是他的本命。從事文學行當,很大原因是父親的耳提面命。由于深受唯美主義影響,曾虛白對于文學的態度也是“輕逸”的,他首先看重文藝的純粹性、獨立性與審美性,認為文學家的創作應首重表現作家的精神、自我,不管是他的創作還是他的翻譯,都堅持這一原則。曾虛白以審美為尊的唯美主義傾向,如三棱鏡一般折射出“新一代文化人瞻前顧后、左右搖擺、中西不定地穿梭在時代的十字路口之身影”54,這種身影,注定是寂寞的。盡管曾虛白有文學的天賦和才華,也積極投身于《真美善》事業,但當雜志停刊后,曾虛白帶著《真美善》的出版經驗重回到了新聞行業,創辦《大晚報》并由此走上從政道路。因此,文學救世對于曾虛白來說只是一種選擇,而非生命的全部志愿,具有實踐性、介入性的新聞業,或許更能實現曾虛白的救世愿望。父子兩人文學創作的演變,映照出時代變動之下的文化軌跡。
四、結語
曾氏父子有多樣的身份,在現代文學史上,他們積極參與了法國浪漫主義、唯美主義在中國的傳播,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曾氏父子極力在《真美善》刊物這塊小小飛地里營造出法式沙龍的氛圍,投射自己的不俗的品位、優雅的格調、高尚的情趣以及上流的生活方式。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藝術化的。他們衣著得體,精通外語,舉止審美被日常生活化、貴族化,不管是衣食住行,都向西方紳士靠攏,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產物。不過在動蕩的中國,唯美主義文學必然無法發展壯大,沉醉于“真美善”的追尋,最終也無法救贖人心。曾氏父子的《真美善》刊物,僅僅支撐了三年便倒閉,成為現代文學中的一束曇花。此后,曾樸告老還鄉,曾虛白棄文從政,背后或許也是出于對文學無力拯救社會的失望。
盡管如此,卻仍然需要指出,曾氏父子表現出對于真美善的堅守,表現心靈之真,情欲之美,道德之善,并以此作為拯救社會與人心的重要途徑。父子之間文學理念與創作的傳承與演變,也清晰昭示出時代轉軌的印痕。《真美善》刊物“以其獨立和堅韌的精神,呈現出那個時期相當一批作家對藝術的執著、對美的純樸追求。它們的存在,是中國文學現代性追求多樣性與豐富性的表征”55。
【注釋】
①參見薛家寶:《唯美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趙鵬:《海上唯美風:上海唯美主義思潮研究》,上海文化出版社,2013;李雷:《審美現代性與都市唯美風——“海派唯美主義”思想研究》,文化藝術出版社,2013。
②參見楊聯芬:《被遮蔽的真美善》,載《20世紀中國文學期刊與思潮:1897—1949》,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6。
③參見王西強:《中西融通與文學互鑒:曾樸、曾虛白父子與“真美善作家群”研究》,科學出版社,2016。
④參見祝宇紅:《“老新黨”的后裔——論蘇雪林〈天馬集〉與曾虛白〈魔窟〉對神話的重寫》,《現代中文學刊》2011年第2期。
⑤曾虛白:《曾孟樸先生年譜》(下),《宇宙風》1935年第4期。
⑥關于“真美善作家群”的交往活動,可詳見王西強:《中西融通與文學互鑒:曾樸、曾虛白父子與“真美善作家群”研究》,科學出版社,2016。
⑦⑨⑩111213病夫:《編者的一點小意見》,《真美善》1927年1卷1號。
⑧曾虛白:《讀者論壇·一服興奮劑》,《真美善》1927年1卷3號。
14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第135頁。
15曾燾、曾勛、曾照等:《哀父》,載時萌編《曾樸及虞山作家群》,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第72頁。
16東亞病夫:《病夫日記》,《宇宙風》1935年第2期。
17病夫:《魯男子·序幕》,《真美善》1卷1號。
18梁實秋:《評〈魯男子一戀〉》,《新月》第2卷第8號,1929年10月。
19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臺北純文學出版社,1983,第380頁。
20曾虛白:《英國文學ABC·序言》,ABC叢書社,1928,第3頁。
21曾虛白:《潛熾的心·自序》,載《潛熾的心》,上海真美善書店,1929,第4-5頁。
22樽本照雄:《曾孟樸的青春》,吳愛琳譯,載時萌編《曾樸及虞山作家群》,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第150頁。
232425曾樸:《魯男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第46、48、73頁。
26曾虛白:《三棱》,世界書局,1933,第18頁。
27時萌:《曾樸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第162頁。
28阿英:《晚清小說史》,東方出版社,1996,第28頁。
29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廣西人民出版社,2017,第310頁。
30東亞病夫:《修改后要說的幾句話》,載《孽海花》第1編,上海真美善書店,1928。
31蘇雪林:《魔窟·序言》,載《魔窟》,上海真善美書店,1929,第12頁。
323334363846曾虛白:《曾虛白自傳》,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8,第15、15、26、88、89、91頁。
35曾虛白:《曾孟樸先生年譜》,《宇宙風》1935年第2-4期。
375152病夫:《編者一個忠實的答復》,《真美善》1927年第1卷第4號。
39梅里美:《神秘的戀神》,虛白譯,上海真美善書店,1928,第2頁。
40虛白:《給全國新文藝作者一封公開的信》,《真美善》1928年第2卷第1期。
41虛白:《文藝的新路——讀了茅盾的〈從牯嶺到東京〉之后》,《真美善》1928年第3卷第2號。
42虛白、仲禾:《文學的討論》,《真美善》1930年第5卷第6號。
4345虛白:《美與丑》,《真美善》1929年第1期。
44病夫:《復劉舞心女士書》,《真美善》1928年第2卷第5號。
47《介紹批評與討論》,《獅吼》1928年第11期。
484950曾樸:《致胡適書》,《真美善》1928年第12期。
53李培德:《曾孟樸的文學旅程》,傳記文學出版社,1977,第4頁。
54陳碩文:《“譯”美匡惡的跨文化實踐:論曾虛白〈真美善〉時期之唯美文學譯介與創作》,《興大中文學報》2018年第44期。
55楊聯芬等:《20世紀中國文學期刊與思潮:1897—1949》,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6,第180頁。
(董卉川,青島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張宇,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