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推也①
在《說文解字》中,對春的釋義是推,《春秋元命苞》中講:“春者,神明推移,精華結紐。”②春作為一個動詞,指的是生長、催生、生發的力量與狀態。格非在《登春臺》中寫了4個人的成長經歷。這四個人的生長在前期看似毫無關聯,但卻像被某種神秘力量推著破土而出的草苗一般,也被推動著產生了聯系,這或許是格非闡釋命運機制的一種新思路。
《登春臺》用沈辛夷、陳克明、竇寶慶、周振遐4個人的名字作為4章,在結構上明顯受到了傳記體的影響。傳記體是中國古代史書記錄的一種體裁,其最大的特點是為單獨的個體作傳,每個獨立的個體碎片卻串聯起了整體的歷史,推動著歷史的發展。太史公《史記》大致可以作為該體裁定型的典范標志,“古書凡記事立論及解經者,皆謂之傳,非專記一人之事跡也。其專記一人為一傳者,則自遷始”③。把歷史事件的記述落在具體的個人身上,宏大龐雜的歷史被拆解成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人物在一定程度上負載了歷史進程的推演,于是在特定的歷史語境與社會政治背景中,人物的言行舉止都被歷史賦值。錢穆在《史學導言》中曾說:“中國人寫歷史,則人比事更看重。”④傳記體記述歷史的方式,使史料的組織開始有意識地按照編寫理念進行,人物成為敘寫歷史的中心。《登春臺》采取的傳記體例,不僅為4個獨立的人做了傳記,更是把這4個最為普遍意義上的常人,進行了歷史化、史傳化,使他們具有了能指的意義與價值,“從理論上說,每個人都是‘所有人’,或者‘其他人’”⑤。把常人的生活升格,抽象為一種當代人際關系交互的新模式。
《登春臺》延續了傳記體為常人作傳的書寫體例,但摒棄了人倫教化的政治立意,轉化成了對當代復雜人際關聯的一種思考模式。傳記體不僅有本紀、世家記錄帝王勛爵事跡,也有列傳、雜傳收錄人臣行狀、忠義之士的高風亮節,“傳體就不受限制,既可以寫王侯將相,又可以寫卓行、方技的普通百姓,這就是傳體的特點之一”⑥。《登春臺》采用傳記體的寫作結構,尤其強化了互現法的史傳筆法,在一定程度上回歸了春秋筆法,實現了微言大義的寫作效果。所謂互現法是指“將一個人的生平事跡,一件歷史事件的始末經過,分散在數篇之中,參錯互見,彼此相補”⑦。《登春臺》中的4個主要人物有自己獨立的章節,但是每個人的成長敘述中,都會牽連到另外一些人物,實現“他者”視角的評判,進而勾連起人與人之間的聯系。
格非在《登春臺》中想要討論的命題,是在當下這個紛繁蕪雜生活已經碎片化的時代中,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性是無法逃避的一張龐大而嚴密的網。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但是無可避免地與別人的命運產生了聯系與糾葛。互現法恰好能描摹出這種隱秘而難以量化的聯系性,“單篇傳記見人物的主要特征,整體傳記才見人物全貌,正述在本傳,補充在他傳,各傳互為補充相表里,各傳互有聯系”⑧。就像竇寶慶無法對自己的性格特質作出公允的評價,而在別人的口中用一個“野人”⑨就可以將之定性。這種“隱而不書”的筆法,像是格非一直以來的“敘事空缺”技法再現,但卻是春秋筆法中對無法言說的事實一種巧妙的處理技巧。
“在那里,最響亮的閑言與最機靈的好奇‘推動’著事情的發展;在那里,日日萬事叢生,其實本無一事。”⑩推動著人與人關聯性加深與瓦解的根源在于,從本質上講,人是無法獨立存在的,人只有在與別人的交互關系中才能完成自我建構。如周振遐的出現推動著陳克明幾近頹喪的人生逆風翻盤。雖然可以把這樣的際遇理解成是命運的偶然,或者是陳克明的運氣,但究其本質,“我實際上不是獨自現成地存在,而是還有我這樣的他人擺在那里”11。格非熟悉海德格爾,陳克明被抽象為一種存在的狀態,即便周振遐缺席、不被感知,共在也會從生存論上規定陳克明,即“于是對他人的存在關聯變成了一種投射,把自己對自己本身的存在投射‘到一個他人之中’去。他人就是自我的一個副本”12。
格非對于小說結構的變化與把握,實際上是現實推動著文學觀念發生的變化。格非采用傳記體的方式組織文本,就是對當下現實運行愈發碎片化現狀的一種描摹,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宏大統一的主題能夠概括這個時代的特質。格非對小說形式的追求源于他對世界真實性闡釋的沖動,他始終堅持:“存在”與“現實”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概念。“‘存在’作為一種尚未被完全實現了的現實,它指的是一種‘可能性’的現實。”13存在是一種尚未完全實現的現實,一種斷裂、易變、不可把握的非理性抽象經驗,存在是一種還沒有被公眾經驗檢驗過的真實,而這種真實的開掘與探索便是作家的使命之一。“日益復雜的社會現實同時也在呼喚一種更加復雜,內涵更豐富,形式更加有力的寫作方式。”14小說的形式在這個層面上本身就意味著內容,反觀《登春臺》的形式,紀傳體更契合當下人與人之間聯系的微弱與微妙狀態,看似獨立卻又在千絲萬縷中聯結著彼此,整個世界復雜而恢宏的途徑便在這種聯系中構建起來。
二、春者,何?歲之始也15
在《公羊傳》中記:“春者,天地開辟之端,養生之首,法象所出,四時本名也。”16春,作為一個名詞,代表的是四季輪回的開端,是一種時間發展秩序。格非在《登春臺》中用試圖解構既定秩序的運行意義,就像春夏秋冬的發展不僅是時間更迭的順序,更是一種輪回秩序,秩序的運行也可以是非理性的邏輯。
格非的歷史觀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對當下正在生成的歷史的一種認知模式。“我對歷史的興趣僅僅在于它的連續性或權威性突然呈現的斷裂,這種斷裂徹底粉碎了歷史的神話,當我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仿佛發現,所謂歷史并不是作為知識和理性的一成不變的背景而存在,它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堆任人宰割的記憶的殘片而已。”17理解歷史就是理解時間,時間秩序在小說這門藝術中舉足輕重,“在某種意義上說,文學也可以被理解為對時間的沉思”18。傳統現實主義文學依據的就是線性的時間行進線索。格非將這種時間的恒定性看作是幻覺,他在《登春臺》的開篇就指出:“像萬花筒般運行的天體亦復如是。正是它們機械的、周而復始的旋轉,才轉出了寒暑推遷與晝夜相代。天體轉動和四季的交替,也會給我們帶來某種恒定秩序的幻覺,我們稱它為時間。”19格非意識到了當下社會發展的碎片化,所以他在小說中打破了有序時間的統一性,由線性時間建構起來的因果邏輯也在這個層面被解構,只剩下孤立的碎片,碎片無法形成連續性的意義而獲得了相對的獨立性。
格非在《登春臺》中要探討的命題是時代之間的聯系性以怎樣的形式呈現。“時代的巨變猶如春日的總計,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到來,在乍暖還寒時出現停滯與反復,在不經意間變得確定無疑、不可動搖。”20《登春臺》聚焦于1980年代至今的40余年,每個人的歷時性成長共同構建起一個時代的共時性存在。一般意義上認為,過去的時間無所隱藏,被后來時間里的人全部知曉,過去的時間就是既定的歷史。而實際上,過去的時間恰恰是現在所陌生的,因為當下的人是無法經歷過去的。在這個邏輯中,同時代的人也無法經歷他人的生活經驗,所以當下時間也是一個未知經驗。就像阿甘本講道:“同時代性就是指一種與自己時代的奇特關系,這種關系既依附于時代,同時又與它保持距離。更確切而言,這種與時代的關系是通過脫節或時代錯誤而依附于時代的那種關系。”21在《登春臺》中,周振遐就是一個具有同時代性的人。格非試圖在文本的敘述中重建不同時代之間的聯系性,以此觀照當下的現實。只有在一個更加宏大而綿延的時間線索中,才能突破只局限在當下這種狹窄視界中的寫作困境。
《登春臺》中的時間哲學延續了格非一貫以來的體認。格非認為當代社會的破碎性實際上是連續性時間觀的失效,現實生活陷入了均質化的狀態。“在過去,如同時序周而復始的變化一樣,世界的大擺鐘,通過興盛和衰敗的治亂循環,來調整自己的呼吸和節奏,到了今天,這種循環讓位給了共時性的簡單疊加,‘好’也悄悄讓位給了‘多’。”22現代化分工對既定程序的割裂引起格非對時間均質化的反思,正是因為已經無法觀摩到一個完整的時間流程,那么也就無法體會到付出時間的意義與價值。從《追憶烏攸先生》開始,格非就確立了自己的時間觀,即過去、現在、未來是共存狀態。過去的時間與未來的時間都只是現在變形后的表現形式,過去與未來總是以現在作為觀測的立足點,這似乎是一個空間化的時間表現,以歷時性時間的壓縮來置換共時性的空間。但實際上,只是個體經驗的有限性限制了對時間無限性的想象,蔣成澤無論如何也無法看見曾經對物聯網宏偉構圖的實現,因為死亡是時間對一個人而言確切的終點。但是,小說的虛構性實現了這種時間段落的并置、錯位、交疊,給予時間以多種呈現的方式,也就是巴赫金曾提到過的“時空體”概念。《登春臺》中反復提及從時間的末端來回溯現在的認知模式,“他說,要學會從時間的末端來看待現在。一件煩心事,無論多么棘手,放到幾年、幾十年之后再來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23時間看似無法倒流,但時間總是輪回,就像四季反復更迭,晨昏日月交替一樣。對于神州聯合科技公司來說,陳克明是周振遐的輪回,而周振遐又是蔣承澤的輪回。
三、所言春不至,未有桃花源24
春,作為一個形容詞的時候,意指事物的生機勃勃充滿活力,這種生命力旺盛的象征使世人對春傾注了大量的美好愿景,同時春也生發成一個具有生命力量感的詞。格非總是無意識地返回到春的命題,于春,格非投入了美好的期待與隱喻,《登春臺》中,春被抽象化為格非的一種烏托邦意識。
蔣承澤是凝聚起《登春臺》整個敘事的核心線索,但是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卻沒有自己單獨的傳記,他散落在每個人的回憶中,被抽象化作一種精神力量。《登春臺》中的每個人命運交匯的地方是北京春臺路67號神州聯合科技公司,這是蔣承澤一手締造的商業王國,也秉持著他對人與物的聯系、人與人的聯系、人與宇宙的聯系等多種聯系性的思考與理解。
聯系,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所以蔣承澤對這個世界的基本判斷就作為了這個公司的logo——上帝是關聯的聲音。“蔣承澤在三十年前曾經展望過的信息、控制與系統性遠景,在今天已成為理所當然之事,生活正在日益蛻變為映入他人瞳孔的一縷縹緲之光,而通過技術、大數據、算法、檢測,將世界上的人和物瞬時關聯在一起的那個幽靈,更是無處不在。”25
《登春臺》中,也只有蔣承澤能夠主動構建聯系性。蔣承澤對于聯系性的偏執與預言,將不可見的聯系變得可見,由隱到顯,強化了他作為一種理念、一種力量、一種隱喻的性質。同時,蔣承澤將剛離婚的周振遐拉離了生活低谷,并將一手經營的公司轉給了周振遐。在他們星辰般的友誼中,“蔣承澤身上的那種熾烈如火的熱情,在持續地溫暖著自己寒冷而貧弱的生命”26。可以說,蔣承澤作為一個理想化人格的化身,一直存在于神州聯合科技公司,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著書中的每一個人。格非想要突出的就是蔣承澤身上百分之百投入生活的巨大熱情,一種勇于打破生活的蠻橫生命力量。
所以,格非在《登春臺》中,用第二人稱敘事塑造了竇寶慶這個充滿生命力的“野人”形象,他渾身都是沒來得及進化掉的野蠻,實際上是格非努力找尋的一種沖破均質化生活的外在力量。“文學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在外部來打量內部的世界這樣一個習慣被永久性地改變了,作家開始處在社會生活的內部,他在內部通過跟大眾保持某種調情關系來互相溝通,它缺乏一種在外部冷靜的力量來穿透作家和讀者之間存在的東西。”27為了突出竇寶慶身上的野性沖動以及內心對世界的抗拒形成的張力,格非采用了第二人稱敘事。這種一直以“你”為視點的敘事帶著的緊迫感與壓抑感造成了對竇寶慶生存困境的無法回避,同時,第二人稱敘事天然帶有對話的性質,敘述人(Narrator)和受述人(Narratee)是同一個人,對話關系中的“我”就被潛藏了起來。
作為人生理想的另一個側面,周振遐被塑造成一個居于城市桃花源中的隱者,他躲避世間所有的聲音與復雜人際關系。格非在周振遐身上傾注了對“現在”的存在性解釋,即周振遐應該是《登春臺》中的原點。周振遐獲得了一種烏托邦式的超越,對凡俗生活的全然理解與明悟——“吉瞬”,“這一刻,他不再為未來擔憂,不再為過去所受到的傷害和屈辱而痛苦,不再為啃噬他良心的道德上的種種過失感到后悔和內疚。他愿意原諒任何人,愿意忘記一切事情”28。周振遐的精神與內心獲得了全然的解脫,抵達了一個“超人”式的思想與精神境界,即格非曾經說過的:“我所關注的東西——佛教稱之為‘彼岸’、馬克思稱之為‘共產主義’的完全平等自由的烏托邦。”29
格非的烏托邦情結在他的作品中一以貫之。《人面桃花》中的花家舍是按照陶淵明的桃花源亦步亦趨建立起來的,風雨長廊更是大同社會的具象化演繹。《山河入夢》中將農業時代的烏托邦與時俱進,修建大壩成為城市化烏托邦精神追求。即便是在《春盡江南》中,虛構的香格里拉也作為一個烏托邦的象征。格非的寫作勇氣往往在于能夠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抱有對生活的希冀,并構建一個如夢似幻的烏托邦來承載其浪漫主義情懷。《登春臺》將人與人之間復雜的、曖昧的、游離的、殘忍的各種聯系盡可能呈現,格非闡明每個個體都生活在社會這個巨大的網之中,無法掙脫。但格非的烏托邦精神在于,人在復雜關系的纏繞與窒息中,依然有機會獲得心內深處的自由與詩性關懷,從心靈層面獲得擺脫現實桎梏的飛躍。無論現實生活的破碎、均質、異化對人的割裂多么積重難返,終將會有解脫的法門以達成與現實、時間、自我的和解。
四、結語
格非為其小說選定題目時喜歡用與春相關的短語,他寄寓在春這個字中的多維思考可以視為其寫作詩學的一種呈現。登春臺語出《老子》,在個與群的聯系性思考中深化,討論人與人、人與時間以及時代之間的關聯性,尤其在當下這個異化的、碎片的失去整一性的世界,依然抱有堅定而美好的期待與向往,這是格非的烏托邦意志。《登春臺》也貫徹了格非作為一個現實生活的觀察者、參與者、書寫者的使命,一方面他用復雜的結構營造現實的似真幻覺,另一方面他用人物之間的糾纏來隱喻命運軌跡的非理性,他從始至終對現實描摹有著深刻的思考、不懈熱情與直面的勇氣,這就使《登春臺》成為當代漢語寫作的一個寓言式的樣本,應該在一個更長、更深的時間線索中觀察當下這一段歷史、時間、人生,從而不斷調整與審視自我內部認知以及自我與外部之間的關系。
【注釋】
①許慎:《說文解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第46頁。
②汪灝、張逸少:《御定佩文齋廣群芳譜》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45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第3頁。
③趙翼:《廿二史札記》上冊,曹光甫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第5頁。
④錢穆:《中國史學發微》,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第78頁。
⑤⑨⑩19202223252628格非:《登春臺》,譯林出版社,2024,第309、152、扉頁、1、62、43、235、268、26、320、150、311、3、45、309、310、288、313、319頁。
⑥周春元:《傳體的起源、發展及其特點》,《史學史研究》1982年第2期。
⑦張大可:《史記研究》,甘肅人民出版社,1985,第290頁。
⑧楊樹增:《史記藝術研究》,學苑出版社,2004,第192頁。
1112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2012,第140、145、148頁。
13格非:《小說藝術面面觀》,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第21頁。
1417格非:《塞壬的歌聲》,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第78、15頁。
15馬骕:《繹史》卷三十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65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第1頁。
16張英、王士禎:《御定淵鑒類函》卷十三,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82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第3頁。
18格非:《時間與綿延》,《文藝報》2019年3月1日。
21阿甘本:《裸體》,黃曉武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第20、35頁。
24曹學佺:《石倉歷代詩選》卷十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87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第15頁。
27格非、林培源:《“文學沒有固定反對的對象”——格非長篇小說〈望春風〉訪談》,《當代作家評論》2016年第6期。
29格非、于若冰:《關于〈人面桃花〉的訪談》,《作家》2005年第8期。
(張少嬌,蘇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