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個世界讀書日來臨之際,《許淵沖譯宋詞三百首》獲人民日報出版社“優(yōu)秀裝幀設計獎”,同行和朋友們也紛紛傳來熱情的反饋,這既是對書籍內(nèi)容以及藝術價值的認可,也是對經(jīng)典文化當代傳播路徑的一種肯定。作為本書的責任編輯,我深感榮幸,亦倍感責任。這部作品能夠得到廣泛認可,不僅得益于其精準的譯文與精美的設計,更在于它探索了經(jīng)典著作在新時代的表達方式——既守住文化根脈之“正”,又創(chuàng)傳播形式之“新”。而與之同系列的《許淵沖譯唐詩三百首》,則以相同的匠心延續(xù)了這一理念。作為“許淵沖經(jīng)典文化譯叢”的開篇之作,這兩套書的出版,如同一場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對話,讓經(jīng)典之光穿透時空,照亮更廣闊的閱讀天地。
2014年10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文藝工作者要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發(fā)中國精神、展現(xiàn)中國風貌,讓外國民眾通過欣賞中國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來深化對中國的認識、增進對中國的了解。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當下,如何讓中國傳統(tǒng)文化“走出去”并“走進去”,是圖書策劃面臨的重要課題之一。
《許淵沖譯宋詞三百首》的策劃,正是基于這一背景。唐詩宋詞作為中華文化的瑰寶,承載著中國人獨特的情感密碼與審美追求。但因語言高度凝練、具有韻律節(jié)奏,中國古典詩歌的跨文化傳播長期面臨語言與形式的雙重壁壘。
許淵沖先生是我國翻譯界泰斗,從事文學翻譯長達80余年,被譽為“詩譯英法唯一人”。2014年,他以93歲高齡獲國際翻譯界最高獎“北極光”獎,是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翻譯家,評委會盛贊其譯作“以詩性語言架起東西方理解的橋梁”。他提出的“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三似論”(形似、意似、神似)、“三化論”(等化、淺化、深化)與“三之論”(知之、好之、樂之)等,構建起獨具中國特色的翻譯美學體系,在我國詩歌翻譯理論的繼承和發(fā)展中發(fā)揮了重要的作用。
能夠出版許老的作品一直是我的夙愿。許老的譯作音韻皆美、情味悠長,不僅是傳播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力作,也是講好中國故事的典范。作為一名編輯,有機會編輯學習他的作品,可謂是一大幸事。在社領導的支持下,我們聯(lián)系到許老著作權代理方,表達了想要再版許老經(jīng)典譯作的想法,很快得到肯定的回復,選題也得以立項。
好的文本對編輯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許老的譯本中,不乏古英文的使用。古英文對于土生土長的英國人都具有極高難度,更何況對于并非英語母語出身的我們。起初有些單詞,我們以為是筆誤,但隨著問題的重復出現(xiàn),我們意識到,這可能另有說法。通過反復查閱論文文獻,同時了解到許老對于莎翁的原著作品也從事了大量翻譯工作,莎翁的古英文風格可能影響了許老的翻譯風格,那些我們認為的筆誤可能是古英文。但古英文怎么編輯處理?再三詢問外審專家,專家們對古英文也并非有十足的把握。最終,我們還是聯(lián)系到了許老的學生邱海明老師。邱老師幫我們認真審讀了稿件,他確認其為許老有意為之的復古風格,保留這些古英文既尊重許老的藝術追求,也避免了我們的誤判。在邱老師的幫助下,書稿的質量更為精進。
在中文的編輯過程中,市場上有關宋詞的參考版本繁多,同一句詞可能有多種不同的版本。許老翻譯講究意譯,他參考的版本已無法考證。以哪個版本為準?都是權威版本,注釋的遣詞造句各有不同,怎么辦?為此,我們到人民日報圖書館查閱《全宋詞》《宋詞三百首》等作為參考,但報社圖書館的書有一定缺失,我們便嘗試在網(wǎng)上搜尋電子書。在電子書查閱時,我們又發(fā)現(xiàn)電子書掃描有誤,最終我們還是去到了國家圖書館,在那里查閱最權威的版本,從而保證內(nèi)容立得住、立得穩(wěn)。在充分尊重許老譯本的基礎上,我們一一核對中華書局出版的《全宋詞》《宋詞三百首》等權威版本,每一個字詞、標點,我們都認真校驗。無論是《許淵沖譯宋詞三百首》的注釋,還是《許淵沖譯唐詩三百首》中的賞析,我們都力爭做到不放過任何一個疑問,不錯漏任何一個標點。同時與中小學生課本教材、權威譯注對比查證,力爭做到人人都能在中英兩種語境下欣賞唐詩宋詞之美。
市面上已有多種許老譯本,如何在眾多競爭中出新,抓住讀者的眼球,這是我們面臨的難題,也是許多經(jīng)典著作出版面臨的尷尬困境。
許老的老師錢鐘書先生曾評價他:“帶著音韻和節(jié)奏的鐐銬跳舞,靈活自如,令人驚奇。”圖書設計可能亦是如此。如何在保留經(jīng)典著作典雅美感的基礎上,讓現(xiàn)在更多的年輕人看到,為此我們下了一番功夫。
封面是讀者最先看到的。針對圖書封面,在嘗試了紅色、棕色、米色等多種顏色后,我們最終選擇了鮮亮的橙色為布藝內(nèi)封的顏色,同時配以有宋代山水古畫的白底淺棕字的外封。外封古畫選擇點綴有楓葉的山間秋景,與內(nèi)封橙色呼應。在保留宋人“雅致清麗”審美的同時,又不失現(xiàn)代審美價值。同時,鮮亮的顏色最容易被讀者看到。在內(nèi)文的配圖選擇上,遵循風格統(tǒng)一的原則,《許淵沖譯宋詞三百首》我們選用了榮寶齋的宋代古畫,《許淵沖譯唐詩三百首》則請仇立權老師為每篇詩歌精心創(chuàng)作畫作,希望讀者可在行云流水之間,盡染詩意,感受書畫同源的古典美。

經(jīng)典的價值在于共享。我們在內(nèi)文結構設計時,將讀者受眾定義為任何想要欣賞這本書的人。無論是學者、還是普通大眾,無論是老者、還是青少年,我們通過分層內(nèi)容設計滿足了多元需求。《許淵沖譯宋詞三百首》的注釋兼顧學術深度與通俗解讀,而《許淵沖譯唐詩三百首》的精美繪圖則幫助青少年理解詩歌的情感內(nèi)涵。許老一生都奉獻在追求美的事業(yè)中。在他看來,中英兩種語言的統(tǒng)一重在解決好翻譯轉換中的矛盾與分歧,達到一種相對的平衡狀態(tài)。雖然中西差異甚多,但是人們對自身與環(huán)境的認知還是有相同之處的。作為中西文化與審美紐帶的譯作,如何跨越語言的障礙,撥動讀者的心弦,引起共鳴,一直是許老追求的目標。他的翻譯思想與美學理念打破了中西文化界限,使原作和譯作在深層結構及意味、意蘊和意境中得到了統(tǒng)一。我想,我們這套書也應該如此,不拘泥于固定的人群,而是讓人人都能體會到詩詞之美。
回望這套書的出版歷程,許老在那臺老舊的電腦前專心敲擊鍵盤的情景總是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他的書房墻上一直掛著一幅自題詩:“譯古今詩詞,翻世界名著,創(chuàng)三美理論,飲彤霞曉露。”這位世紀老人用一生證明: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不僅要“走出去”,更要讓世界“走進來”——走進唐詩的平仄,走進宋詞的意境,走進一個民族的心靈歷程。
作為圖書編輯,我想經(jīng)典著作從來都不缺讀者,只是需要找到能與時代共鳴的頻率。當以敬畏守護經(jīng)典之根,以創(chuàng)新拓寬經(jīng)典之路——唯其如此,方能讓詞作從故紙堆中鮮活起來,讓西方讀者也能看見東方的月亮。
許老曾在序言中引用了艾·桑代克的一句話:“美色消逝,神殿坍塌,帝國崩潰,妙語永存。”我想,經(jīng)典之所以為經(jīng)典,正在于其超越時空的生命力。
(作者為人民日報出版社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