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工智能(后文亦簡稱為AI技術的迅猛發展,影像創作領域又迎來了一次大規模的技術革命。如今的AI創作平臺融合了潛空間擴散、生成對抗網絡、卷積神經網絡等技術,不僅能夠生成高質量的圖像和視頻,還能夠再現經典電影風格,實現不同風格之間的遷移,甚至創造全新的影像藝術表達方式??梢哉f,AI技術的突破與應用已經為影像創作(尤其是短片創作)帶來了前所未見的變化:它既催生了凸顯“綜合影像”創作的“后電影化”趨勢,又開拓了“專屬賽道”式的內部探索空間。伴隨著AI影像創作熱度不斷上升的勢頭,學術界和業界也開始從不同的維度挖掘其影像語言、創作機制和影像本體等方面的獨特性,以及它與傳統電影美學之間的復雜關系。①
縱觀當前全球的AI影像創作,在這一新興技術成果“加持”下的影像語言體系,總體上呈現出兩種走向:第一,對過去電影的形式和手法進行再現與模仿一這一走向盡管受到角色塑造、物理對象的穩定性、場景連貫性等因素的局限,但依然延續了以蒙太奇、長鏡頭為主的影像敘事傳統;第二,像許多AI影像節展中的獲獎作品那樣,不滿足于對傳統電影美學的模仿或延續,因而越來越多地展示出一種更加碎片化的敘事邏輯、更加非電影化的畫面內部調度,以及獵奇感極強的超現實視覺形象等—如《世代》(Generation)《我來自哪里?》(AnaMinWein)等短片均體現出更具實驗性、前衛性的“綜合影像\"風格。正如戴安·海斯曼指出的,AI技術為創作者提供了“傾聽怪異之聲”的機會,將給影像的創作帶來更多的非傳統敘事的可能性,讓人們去進一步探索超現實和奇幻敘事。①
至于AI影像的理論研究,本應與作品的表達和對作品的評論并行的它,卻顯現出另一種較為外在的話語體系,呈現了一種脫離具體文本創作手法的、經典式的藝術本體論研究傾向(比如把重點放在作者本體的歸屬權、對傳統藝術的沖擊等話題上),從而通過更大范圍的文化語境討論,形成了某種“跨學科特質\"(如與法學、倫理學等領域交匯)。本文寫作的出發點正在于此。筆者將:以對理論研究與影像創作之間的話語差異的考察為基礎,從當今世界上較為主要的AI影像創作研究話語體系出發,嘗試揭示其理論關注點與藝術理論視角中的局限;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分析具體的AI影像作品文本,呈現其視覺上的實驗性與敘事上的革新理念;再嘗試通過引人馬諾維奇(又譯曼諾維奇)與赫拉斯這兩位學者非“藝術理論”視角下的觀點,對當前AI影像創作的內在情感表達特點展開更為綜合、深入的討論。
一、當前全球人工智能影像創作的藝術學研究話語分析
隨著AI技術的不斷進步,有眾多學者對它在藝術領域中的應用潛力及其引發的倫理
和哲學問題展開了深入探討。這些探討的主題可以概述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人工智能在藝術創作中的角色及其應用潛力
近年來,借助基于深度學習等算法的技術手段,再加以大規模的數據訓練,計算機已經能夠模擬特定藝術家的風格,生成帶有強烈藝術感乃至具有高度藝術性的新作品。然而,這種令人矚目的潛力是否能完全替代人類藝術家,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論題一尤其是考慮到這種技術驅動的創作方式雖然能夠在形式上模仿人類的藝術創作,但在情感深度和創造性方面往往仍顯不足。②當然,被作為藝術創作工具的AI,其影響并非僅限于技術層面一—它不僅拓展了藝術創作的邊界,也推動了藝術與技術的融合,激發了所謂“技術混合主義”(techno-hybridism)的概念。這一概念更新了布魯諾·拉圖爾(BrunoLatour)提出的混合主義思想,認為AI既是人類行為的產物,又會在遠離人類控制之后形成某種獨立的存在。可以說,技術與藝術的融合不僅改變了藝術創作的方式,還對藝術的社會功能論提出了挑戰。③
(二)人工智能對傳統藝術的沖擊性影響
就一般情況而言,AI對傳統藝術實踐的影響確實廣泛而深遠,在增加創作手段的同時也挑戰了藝術經典理論中的獨創性問題。傳統的藝術創作依賴于藝術家的直覺、情感表達能力乃至對社會文化的深刻洞察,而AI在這些方面的表現往往因缺乏情感層面的共鳴而顯得機械化。例如,符號美學理論的研究指出,AI生成的藝術作品雖然在形式上表現出一定的藝術性,但由于其創作過程主要依賴于大數據特征提取和算法計算,所以依然缺乏情感的輸人,因而無法達到人類藝術創作的深度。① 此外,AI生成藝術作品的自動化過程也引發了關于藝術作品獨特性和原創性的爭論。AI通過分析大量的已有藝術作品的風格,去生成新的圖像或造型作品,這一過程可能會弱化藝術的獨創性,從而模糊人類藝術家與機器創作之間的界線。這種技術進展使得藝術作品不再僅僅依賴于個人的創造力,而是可以更多地依賴于機器學習算法和數據集的選擇。②可以說,這種變化對藝術家的身份認同和創作實踐影響深遠,一些批評者擔心AI技術的廣泛應用會讓藝術創作自動化的比率增高,使得藝術家逐漸被邊緣化甚至失去他們在創作過程中的主體地位。③然而,馬諾維奇認為,AI技術的引人也為藝術家提供了新的創作工具和表達方式,并可能推動相關藝術領域的進一步演化。④未來的藝術創作將更加依賴于人類藝術家與AI之間的協作,二者的互動將產生全新的藝術形式和審美體驗。
(三)人工智能生成藝術無法回應
經典藝術論中的真實性問題
當初對“數字藝術”予以批評的最重要的學者之一一哲學家羅杰·斯克魯頓在其著作《美》中堅持傳統藝術理念。斯克魯頓認為,藝術是人類與周圍世界聯系的不可替代的途徑,尤其是“此時此地”③人工智能生成的藝術往往無法建立這種聯系。對于斯克魯頓來說,傳統藝術形式的觸覺特性,即藝術家與油漆、畫布和黏土等材料進行的物理互動,培養了一種親密感和對世界的更深層的理解,這是數字藝術無法復制的。斯克魯頓認為人工智能在行為的背后沒有自的,也不會理解自己的行為及其價值,而“我們的生命有目的和價值”,因此這種自我意識是比數字藝術的算法與像素更本質性的能力。
(四)人工智能在藝術創作中的倫理問題
除了技術與藝術實踐層面的討論,AI在藝術創作中的應用還引發了學者們在倫理層面上的反思,畢竟AI不僅改變了藝術創作的過程,還在藝術的定義、藝術作者的身份以及藝術的文化與道德責任等方面引發了新的問題。比如,AI生成的藝術作品雖然在形式上具有創意,但由于缺乏情感表達和道德考量,不乏倫理層面的爭議。①又如,AI藝術作品的作者身份問題也備受關注,因為傳統意義上的藝術作品通常與其創作者的個人經歷、情感積淀和社會文化背景密不可分,而AI生成的作品缺乏此類情感和意識,故容易使作者身份變得模糊不清(更準確地說,被模糊化的是經典作者論意義上的作者身份)。這種模糊性在作品歸屬、版權以及知識產權等方面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尤其是對AI是否能夠被視為藝術創作的主體(或說是否最終也只是一種藝術創作工具)的問題,眾人依然莫衷一是。②
AI的廣泛應用還可能加劇藝術領域的不平等狀況。AI在提高創作效率的同時,也可能壓制藝術家在市場中的地位,特別是對商業消費型藝術的創作而言,AI作品可能比真人的作品更具競爭力。這種不平等不僅會體現在經濟層面,也可能進一步影響到藝術創作的多樣性和藝術品的文化表達。③換言之,AI藝術創作的倫理問題很可能包括它對社會文化的潛在影響。藝術作品生產方式的這次革新,對藝術受眾的審美體驗和文化心理等的持續性作用不容小。例如,AI藝術作品一旦改變了受眾對藝術本質的認知,就可以進而改變藝術在社會文化中的角色和地位。
這種前景,同樣引發了學者對文化同質化和藝術多樣性流失的擔憂。④
此外,人工智能創作的“黑箱問題”也是學界討論的一個焦點。有學者指出,神經網絡和數據集的“不透明性”容易使人對技術背后的信息安全等事項抱有不信任感;③盡管也有研究者將局部解釋引人“黑箱模型”,但人們更擔心在幕后主導技術的“信息霸權”,畢竟AI系統的開發與部署通常由大型科技公司實施,而他們的目標與藝術家或公眾的利益很可能不夠一致。
通過上述幾類話語,我們不難發現其背后折射出的藝術學研究課題——它們包括但不限于創作歸屬權、藝術本體論、影像倫理與霸權、人類進行藝術創作的獨特性等方面。這些論題各自的學術意義自不待言,不過,筆者認為它們也有一項共同的不足:很少觸及具體作品的具體分析。在筆者看來,如果不從AI作品的文本經驗出發,不去階段性地總結其形式語言、風格特質等問題,那么上述探討總歸難免顯得較為“懸浮”—而對本文要重點關注的AI影像藝術來說,這種問題可能尤其突出。正如俄國形式主義學派所強調的,我們之所以將一種事物命名為藝術,并不是緣于它的外部條件,而是取決于其內部獨特的形式語言表達,或說取決于源自其內部要素的組件機制。由此出發,下文將在檢視近兩年來的重要AI影像作品文本的基礎上,從其誕生機制、影像風格、文本主題等角度切入,探討它們在創作層面的藝術特質,進而為這些具體的創作問題和創作優勢探尋更加適合的理論,以展開新的思考。
二、當下全球AI影像創作的狀況研究:基于重要影像節展的文本分析
得益于Runway、Pika等平臺在2023年開始被廣泛應用,以“短片”為主要作品類型的AI影片創作已在短短兩年內展現出了特有的活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世界上不少著名電影節和電影競賽已經為AI生成的短片設立了專門的“賽道”。
(一)全球重要AI影像賽事節展的分類及其作品特色
目前,全球AI影像大賽總體上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人工智能影像制作技術平臺的延伸,其代表是“RunwayAI電影節”(RunwayAIFilmFestival),由RunwayML 公司于2022年創立。該電影節的社區屬性相對突出,活動是圍繞平臺用戶的共享社區構建的,從而形成一項專供人們大量展示使用gen系列引擎或其他AI技術生成的作品的交流賽,其優秀作品評選與展示涵蓋劇本創作、視覺效果、聲音設計等各個環節。目前該比賽已舉辦兩屆,第2屆征集到的作品數量已逾3000部,幾乎是第一屆的10倍。同時,該電影節還與知名的翠貝卡電影節(TribecaFilmFestival)達成合作,推出了“人類賦能:AI短片計劃”(HumanPowered:AIShortsProgram),以在正規的電影節展中專門設置用來展示AI生成的短片或音樂視頻的板塊,進一步提升了AI電影創作在主流電影節領域內的影響力。
第二類是國際知名電影節中的相關特殊單元,如戛納電影節的一個子單元CannesXR,專注于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和其他空間沉浸技術。該子單元自2019年成立以來,一直是展示新興技術在電影中的應用的重要平臺之一。比起前一類的AI專門節展平臺,戛納的這一子單元中的作品在制作技術層面已經趨于成熟,其AI藝術創作者更注重把對人文主題的表達和對跨媒介技術的綜合應用良好地結合起來。值得一提的是,該子單元中出現的作品具有很鮮明的技術代表性,能夠讓人們通過虛擬現實、虛擬制作(virtualproduction,VP)、電影敘事、AI影像等各類技術的雜糅應用,去感受“講故事”這一古老形式的媒介差異性。
第三類AI影像節展平臺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的“AI黑客馬拉松\"(MITAIforFilmmakingHackathon)為代表,它由該校的“媒體實驗室”主辦,其組委會成員幾乎都是在該校留學的中國學生。這項活動旨在召集來自全球各地的參賽者進行短時間內的“極限創作”,同時邀請來自人工智能企業、法律界、高校實驗室等領域的知識精英與技術精英開展小范圍學術交流、行業小組討論與工作坊等。相比于前兩類電影節展,該活動開放了包括Pika、Luma AI、Tripo AI、Runway ML等在內的諸多全球領先的影像制作技術平臺,讓參賽者們能夠在短時間內挑選出更適用于自身故事構思的技術去整合創作——這也表明AI影像制作技術足以在短時間內生成一部可供人們欣賞的影像作品
以上三類AI影像節展平臺的不同屬性,自然給AI影像作品的創作與評選帶來了差異化的格局。
“RunwayAI電影節”的獲獎影片大體分為兩個方向:一是側重于個體內在的情感狀態與生存境遇,如《讓我出去》(GetMeOut)、《世代》、《再次給予》(GivenAgain)等;二是聚焦于環保、商業文化批判等公共議題,如《PLSTC》、《景觀》(Landscape)、《檢查點》(Checkpoint)等。從整體上看,這些作品偏向于個體表達與實驗性,其對AI工具的使用通常更偏向于夸張的色彩表現力與3D模型的空間重塑。當然,它在與翠貝卡電影節合作后,也開始探索如何與動畫產業實踐相結合,挖掘創作潛力。
與之相比,CannesXR的沉浸式參展作品中完全使用AI的并不多,但這些作品對AI技術的批評與探究較為深入。比如《我來自哪里?》一片將代際故事與AI技術相結合,通過將祖先傳承故事的文化性與AI概述事物的收益性和速度性放置在一起進行對比,讓人們從中思考身份認同、文化遷徙與集體記憶,同時回應了西方視角下的“技術削減身份”的問題。又如一部有代表性的由AI驅動的類電影體驗作品《代理》(Agence),讓電影創作者、觀眾互動與機器學習三方面共同參與故事講述,由此試圖讓AI作為一種“生物”來參與周遭環境的變動與生成,從而形成三方共塑世界的景象。
相較于前兩者,“AI黑客馬拉松”中的創作要素集中于家園、奇幻、科幻等方面;但同時,它們也在綜合使用動畫技術、靜態圖片、3D數字資產和畫外音等元素方面,以及通過連續性鏡頭運動和情緒性音樂來回避蒙太奇效果方面顯示出探索性AI影像的創作趨勢。如《從前的花園》(FormerGarden)一片通過3D掃描技術、連續性鏡頭運動、畫外音講述等,引領人們進入主人公童年的故鄉情境,并且巧妙地利用AI對一些不完美處(粗糙局部、不完整的畫面、空隙和空白)作了重建,把年邁的主人公的那些難以捉摸、支離破碎的記憶流都具象化了。
(二)一種韓炳哲式視角:當前全球
AI影像作品的內在化創作研究
從總體上看,筆者認為前述的AI影像作品呈現出三種形式特質。第一,具有偏向表現主義式、超現實主義式的夢境式視覺,并通過奇異的形象和色彩,試圖模糊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此類作品的視覺沖擊力自然很強,能夠帶來令人印象深刻的觀影體驗,但過于追求“獵奇”的視覺呈現往往也需要大量的畫外音來填補敘事信息。第二,強調由數字場景、粒子效果和數據流動等元素所構建出的高度抽象的技術想象。此類帶有未來主義風格的影像美學普遍看重幾何構成與科技感的結合,試圖通過其成品來表達對科技與人類的未來關系的思考,但實際上,這種未來主義的創造性與抽象性很難建立在故事情節之上,從而更像是一種“美術設計設定集”。第三,出于目前AI影像技術本身的不穩定性、3D數字資產建模數量增加等因素,這些影像內容容易進入一種有別于以往的“電影時間”的“靜態”,這反過來凸顯了旁白、畫外音等手法和音樂要素串聯畫面關系的組織作用,促使物理時間流動轉變為情感體驗流動,于是形成了一種專注于形式的構成感、材料的質感與表現力,以及對數字空間的組織的創作特質。
就這三種形式特質而言,前兩個往往依賴于第三個而存在,即需要有一個“敘事人”出現在文本中,從而要么給受眾一條穩定的敘事線索,要么將基本的世界觀設定告知受眾。我們應該注意,這一點與藝術史上的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未來主義等潮流是不同的:后幾者都屬于由現代性進程所帶來的一種對精神世界的較為極端的表達,或說都是技術加速演進之下的形式化追求,在審美經驗生成和表達方面并不執著于通俗易懂;反觀AI影像,則可見它是基于“技術下沉”理念的,它試圖將這種超越日常審美經驗的表達手法運用到通俗化的故事的講述當中,在“以技術主導形式風格”與“以個體經驗主導記憶表達”之間引發一種新的張力一用最抽象的形式,去向外界“講述”最隱秘的心聲。這就是說,創作者既不再隱藏于作品文本之中,也不需要“作者之死”后的“讀者崛起”,而是始終要讓“講述人”在場,從而為文本賦予情感導向和情緒體驗,不再一味地讓故事停留在技術迷戀的層面。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看到一條通往個體內在情感結構的故事創作之路:它借助高度數字技術化的形式語言來具象化地表達個體情感,并擁有由敘事人現身“講述”的文學性表達。這一通路塑造了當前AI影像作品的獨特氣質。在筆者看來,如果說當前的媒介生態正在個體互動、沉浸、具身性的特征下趨向一種“封閉”或說“閉源”的狀態,那么相較于假定性和設定感較強的科幻式影像作品而言,這種“內在化創作”的現象會與當前的媒介生態之間形成一種結構化的對照呼應,從而構成“公共大敘事”與“個體微敘事”之間的緊張關系。
韓炳哲的《敘事的危機》也談到了當前敘事系統之間的張力問題,并通過“敘事”“講述”“故事化”這三個維度作了闡釋。但筆者認為,倘若通過這三者去理解當下的AI影像創作,那么我們將看到韓炳哲式的“講述與信息截然對立”①的情況似乎并不存在:一方面,AI技術強化的是偶然性的經驗,擅長將圖像以隨機性的方式生成、疊加;另一方面,音樂和旁白講述可以提升各個圖像之間的關聯性。誠然,韓炳哲是基于當代碎片化的影像敘事危機才提出“信息導致時間的碎片化,成為一串空洞的‘當下'序列”的,而只要順著他的思考邏輯,我們就會發現:在AI影像創作中,由于旁白與音樂關聯著故事中的個體生命體驗,這種“講述”其實也在試圖讓影像時間呈現一種整體狀態(盡管較為松散)一保留著“記憶”的碎片化信息與“講述”的序列化邏輯,反而生成了一種依托于個體內在體驗的“新連續性”,從而以技術現實的角度回應了韓炳哲意圖恢復“時間性”的論述指向。
韓炳哲在相關的思考里引入的“講述”一詞是其論述的一個關鍵詞,因為敘事與敘述的組合一方面表明\"故事化”與“受眾聯結”不訴諸“傾聽”和“深度專注”,另一方面表明講述者用某種建構性的路徑去向他人傳遞價值觀是一種必然,而不是一種偶在性的生命狀態。因此,唯有“講述”才能將人們安身于存在之中,并且只有“當生命本身即講述時,我們才不會對故事化和敘事予以關注”①。借助韓炳哲的有益思考,我們可以說,在《讓我出去》、《世代》、《再次給予》、《從前的花園》、《萬里星河千帳燈》(ANostalgic Astronaut)等影片中,那股始終存在的聲音,與其說實現了旁白的敘述功能,不如說實現了“講述”的分享功能:因為這些影片的內容都是生命最為內在的體驗,它們或孤獨、自閉,或憂傷、困惑,或溫暖、遣綣。它們由此呈現出這一事實:無論人們身在何處,這些讓眾多生命個體的常見共通心緒(家庭印象、鄉愁、創傷記憶等)得以維系的體驗,仍是能在最大程度上觸動彼此的情感力量。在這些“講述”中,無論是講故事的聲音還是串聯了畫面的音樂,都在尋求“傾聽姿態”或者“感受姿態”,讓受眾去體驗其中的情感邏輯或共情其中的情緒內容。需要注意的是,“講述”有兩種不同的方向:一種是為了增強情感的持續性并增加其深度,讓鏡頭盡可能圍繞著情感空間展開一種跟隨著旁白或音樂的導航式運動,或者呈現出一種并無現實運動可能性的空間調度方式,以最大限度地貫徹柏格森式的不可分割性與流動性;另一種則是在近似于播放幻燈片的畫面切換中,借助書信體、自述等方式來組織畫面的內在邏輯并予以講解,其中有的作品的畫面內容與旁白講解較為接近[如《擴展的童年》(ExpandedChildhood)],有的作品則采用將離奇影像與隱私講述相結合的表達[如《分離》(Separation)]。相較于第一種方向顯示出的“沉浸性”而言,第二種方向顯示出一種重返超現實主義的創作指向一—它讓影像想象與講述內容之間的張力進一步增大,使作品整體上具有一定程度的晦澀感,但又不至于完全消解故事與講述本身。
據此,我們若想為這些影像創作總結一些關鍵詞,則“技術變革背景”“內在生命情感結構”“視覺形式感”等表述便會浮現出來。誠然,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但若從階段性發展的情況來看,針對當下AI影像創作展開的這類研究,不僅能夠再度激起藝術史中的回聲,還可以通過回溯以往的經驗,進一步挖掘這種創作趨勢背后的審美導向。
三、當前AI影像創作的多義性探索:重返現代主義藝術、內在敏感性與機器時間結構
如果我們認可上述分析,那么對AI影像的研究將可以重返20世紀初藝術史的現場,重返那個尋求新的表現手法以應對快速變化的社會現實并積極探索個體內心體驗的歷史語境。通過這種與歷史的對話,人類將再一次站在由技術加速引發的危機中——它伴以勞動異化、國族矛盾、生態惡化與認同困惑等諸多問題,正在人類社會的各個層面逐步顯現,從而折射出人與自然、人與世界、人與人之間的嚴重不協調。在某種意義上與彼時相似的社會語境和核心議題面前,今天的AI藝術創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視為對現代主義藝術探索精神的繼承和延展。正如現代主義藝術通過變形、抽象等手法展現人類內心的復雜性那樣,AI影像通過數據、算法和視覺生成等手段來呈現對未來的奇幻想象,并由此探索人類情感在虛擬與真實的交織中有哪些新的表達形式。在前述的將AI影像用于探索個體意識的延伸與拓展的作品中,AI相關技術并不是一種吞噬人類心理狀態或取代人類立場的算法工具,而是延續著人們對自我表達的訴求,并試圖成為一種能夠深入挖掘與呈現人類情感的可能性的媒介,幫助人們找回其“內時間意識”里對外在世界的共同感知。
通過AI影像創作去尋求對個體內在經驗的表達,這種創作方向似乎也在回應著馬諾維奇的AI美學研究。他在《AI美學》一文中談道,人工智能對人類思維的潛在影響之一,便是人們有可能最終學到一種只關注差異、只發現差異的文化觀念一換句話說,學會一種沒有分類概念的思維模式。在他看來,人們總是先從提取共同點出發,以此初步建立當代文化生產的“動態地圖”作為基礎,但是,使用AI方法和文化數據集來觀察和描述未來文化現象,其最終愿景并不是認識共同點,而是認識差異點。人們將注意力轉向差異點,將改變長久以來人文學科在發現和解釋一般文化現象時“立即尋找和注意類型、結構或模式”①的做法,轉而使之更加細致地看待文化。盡管馬諾維奇的觀點并不是用來指導創作實踐的,但通過這個“從共同到差異”的論述邏輯,我們已能理解當代AI影像創作中的“向內探索”的路徑:它并不是要將AI技術用來簡化出那些熟悉的類別、模式與形態(比如某種科幻世界、奇幻世界或者神話傳說故事),而是要暴露構建它們的數據集的局限性,進而借助個體內在的審美多樣性來實現真正屬于AI時代的藝術創造
馬諾維奇關于AI審美多樣性的論述,也得到了赫拉斯的響應。后者認為,影像數據化(數據集)的現狀并未讓我們對AI的審美特質的理解變得更容易。相反,由于AI缺乏對圖像美學的“情感敏感性”,我們需要更全面地去探索如何教會機器理解影像。他指出,在當前視覺文化所依賴的人工智能技術范式中,如何設計具有審美敏感性的引擎這一問題,關系著美學態度的一次轉變:從對審美對象的評價轉向對審美經驗的定義。②倘若沒有這種轉變存在,那么AI所代表的計算美學便無法代表一種模仿人類行為的美學研究,也無法真正成為具有自我意識的人機交互研究。在赫拉斯看來,由于機器視覺系統在訓練過程中所依賴的數據集、算法偏差等會影響影像創作的審美價值,我們需要保持一種“批判性技術實踐”的認知立場,弱化設計者已有的文化假設,讓AI持續保有對美學的多樣性和敏感性的理解,進而感知影像背后的情感與意義。赫拉斯認為,設計具有審美敏感性的機器視覺引擎,并非簡單的技術操作,而是會涉及多層次的文化和技術挑戰。比如,AI系統所依賴的數據集可能帶有不可避免的文化和社會偏見,這些偏見會直接影響生成影像的審美風格和表達形式;又如,算法設計同樣可能在無意間把某些特定的文化框架進行編碼并將其添人,使得最終的影像缺乏對審美復雜性和多樣性的捕捉
除了對審美多元化的論述,赫拉斯在談論影像的“時間特質”問題時所觸及的“時間與感知”這一經典議題,也從另外一個角度回應了當前AI影像創作的內在時間意識。他認為,人們所理解的“電影時間”是由傳統攝影(此處還應該考慮后期剪輯)建構起來的,即通過快門控制曝光時間去捕捉短暫的“瞬間\"(初始狀態具備連續記錄性和排序性),進而將其重構為一個連續性的、可被感知的新的時間序列,可總結為“幀、鏡頭、序列與連續性剪輯”的結構性關系。他進一步指出,這個結構性關系將在機器影像時代遭到質疑。①在新型機器影像的創作中,特別是在依托深度學習、由擴散模型等計算技術所主導的影像生成過程中,這種預設的時間結構是否仍然成立呢?赫拉斯在\"認識論\"維度上的質疑,揭示出機器影像與電影影像在時間構造上的內在差異,即機器(AI)不會遵循傳統的線性時間結構,而是會通過算法處理“瞬間”數據,從而將時間分解為更細微的、非線性的甚至是多維度的元素,進而在未來創造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感體驗和觀看邏輯。②在此,我們看到赫拉斯的論述與前面所分析的具體的AI影像創作形成了一種呼應關系,這似乎也印證著當前AI影像創作的內在時間意識議題。
比起馬諾維奇的文化研究視角,赫拉斯的貢獻在于:他從技術實現的角度提出了具體的實踐路徑,探索如何讓AI不只停留在模仿既有模式的層次上,而是通過深刻理解審美體驗,成為一種真正具有創造力和感知力的藝術媒介。此外他還提出,設計者在構建AI影像系統時,應該更加關注這些系統在社會和文化中如何被使用和解釋。這就意味著AI不應只被視為一種工具,而應被看作文化實踐的一部分一—我們需要在不斷變化的社會和技術環境中重新定義其角色。正是在這個意義上,AI影像創作才能成為一處探索自我表達與情感延伸的實驗場,讓我們通過對視覺生成的獨特性和情感細膩性的深入挖掘,去重新構建影像的審美價值。因此不妨說,赫拉斯與馬諾維奇在對AI美學的研究中形成了一種基于當代語境的互補關系:馬諾維奇從文化分析的視角,探討AI是怎樣影響人類理解和體驗文化的方式的;赫拉斯則從技術設計的角度出發,提出了構建具有審美敏感性的AI系統的具體路徑。同時,二人都指出,AI對視覺文化的介入并不僅是技術層面的變革,更是涉及文化、社會和人類情感等表達層面的一種再思考。這既是我們與藝術史回聲的一種對話路徑,更為AI影像創作在技術加速變革的時代中保持其表達力和創新力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結語
正如Sora生成短片《氣球人》(AirHead)的導演所說,盡管Sora在生成看似真實的事物方面表現出色,但真正讓他們興奮的是Sora那創造完全超現實的事物的能力。①這是抽象表現主義的新時代,來自世界各地的、有故事急于傾訴的人們,終于有機會向大家展示他們的內心世界了。這種如同鏡照人類的內在世界的創作見解,不僅在回應藝術史,也在“未來已至”的當下語境中傳遞出對塔可夫斯基式的“向內鏡子\"精神的一種繼承態度。今后,隨著AI技術的不斷迭代及其在藝術創作中的作用凸顯,AI影像或將逐漸成為人們理解自我、感知世界的主要新型媒介。因此,如何在充分發掘技術創新潛能的同時,繼續凸顯影像創作的藝術價值與社會意義,也是需要我們在思考和實踐的互動中去不斷追問的。
作者簡介:李雨諫,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副教授,藝術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電影、游戲和前沿藝術理論。
The Aesthetic Revolution and Narrative Reconstruction in Contemporary Artificial Inteligence Cinematic Imagery Creation
Li Yujian
Abstract:The field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magery creation currently presents a dual innovation of technology and aesthetics,manifested in profound changes to the language system of images and innovative reconstruction of narrative forms.The current global AI imagery research mostly focuses on macro issues such as creative ownershipand artistic ontology in theoretical discourse,and lacks analysis of specific work texts.Through preliminary examination of important exhibitions and award-winning works such as the Runway AI Film Festival,Cannes XR Unit,and MIT AI Filmmaking Hackathon,itcan beseen that AI imagery has triple formal characteristics,namelysurrealistic dream vision,highlyabstract technological imagination,and the fusion of statics and emotional experience flow.These qualities reflect an“Inner-World creation” paradigm articulated through Byung-Chul Han’s“Erzahlen” theory—the expression of subjective emotional statesthrough digital formal language withembodied narration.Therefore,combining th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of Manovich and Heras,it can be further explored that AI imagery creation can return to the spirit of modernist art and reconstruct aesthetic sensitivity under the machine temporal structure,exploring more diverse paths for expressing individual inner experiences.
Keywords: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mage ; narrative reconstruction;surrealism; inner-world creation ; machine temporal struc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