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商業銀行支持科技創新的實踐與經驗

德國作為公認的創新型國家和老牌科技強國，金融是其科技創新蓬勃發展的重要催化劑，商業銀行作為德國金融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發揮著不可或缺的支撐作用，商業銀行科技金融的德國實踐值得研究（狹義上，德國的“商業銀行”概念與中國有所差異，是指私人所有的銀行。為與我國商業銀行體系對標，在非特指情況下，本文中德國商業銀行指商業化導向的銀行，主要包括商業銀行、儲蓄銀行、信用社等）。

一方面，科技創新是德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引擎，德國銀行業多層次、差異化、廣覆蓋的金融服務為科技創新提供沃土。德國制造業占比位居全球主要發達經濟體最高水平，這無疑對金融服務的質量和效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面對全球需求下降和供應鏈中斷等多重挑戰，德國以銀行間接融資為主導的金融體系展現出了強大的韌性，既能夠為制造業提供長期、穩定的資金支持，確保其在全球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又能夠精準對接“隱形冠軍”等科技型企業的差異化融資需求，推動這些企業在細分領域不斷深耕細作，實現創新發展。

另一方面，中德兩國在金融體系的結構與制度安排上存在諸多相似之處，這為我國科技金融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借鑒和啟示。兩國金融體系以銀行為主導特征顯著，銀行業總資產在金融業總資產中占據絕對優勢，成為推動科技金融發展的主力軍。德國銀行業在支持科技創新方面的成功經驗和做法，為我國發展科技金融提供了有益的參考和借鑒，有助于我國更好地發揮金融在科技創新中的催化作用，推動我國經濟實現高質量發展。

因此，本文聚焦德國商業銀行科技金融實踐，揭示其“風險適配、服務貫通、生態協同”的制度內核，以期為我國商業銀行做好“科技金融”首篇大文章提供理論與實踐參考。

目前，科技金融普遍面臨“高風險、輕資產、長周期”的融資困境，傳統金融機構依賴抵押物和財務指標的評估模式難以適配科技企業的創新特質，信息不對稱導致信貸資源錯配等現象普遍存在；同時，科技企業從初創研發到成熟擴張的全生命周期中，融資需求碎片化、風險特征動態化，單一金融服務難以覆蓋其多樣訴求。在此背景下，德國銀行業科技金融實踐為破解科技企業“融資難”問題提供了重要借鑒。

以“全能銀行”提供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務

德國銀行機構分為全能銀行、專業銀行和特殊信貸機構三類，其中全能銀行占比在 95% 以上（2021年德國1446家銀行機構中1401家歸屬于全能銀行范疇），是德國銀行業的支柱，也是支持創新型中小企業信貸融資的主力軍。全能銀行一般包含商業銀行、儲蓄銀行部門、信用社三類，被稱為德國銀行業的三支柱。三支柱的機構數量多、總資產規模大，同時平均規模、所有制性質和業務導向差異較大（見下表），相互之間獨立性強，這種差異性確保了不同類型的銀行能夠滿足不同客戶群體的需求，從而增強了整個銀行體系的穩健性和靈活性，充分體現了德國銀行體系的多層次、差異性和廣覆蓋特征。

全能銀行利用混業經營的優勢，不僅針對科技型企業特點開發針對性信貸產品，還拓展財務顧問、證券承銷、資產管理、風險管理等多樣化金融服務，滿足科技型企業全生命周期金融需求。銀行通過充分利用全能銀行模式的優勢，為科技型企業提供綜合化、定制化的“一攬子”金融服務。例如，對于初創期的科技企業，可以提供長期的低息貸款支持其研發創新；對于成長期的企業，可以提供行業市場分析等專業咨詢服務；對于成熟期的企業，可以提供財務規劃、并購融資等增值服務。

“全能銀行”模式不僅能夠針對性解決科技型企業融資難問題，還能夠給銀行帶來大量非息收入，助力銀行在低息差環境下穩健運營，提升經營可持續性。例如，德國商業銀行（Commerzbank）通過聚焦服務作為科技型企業重要客群的中小企業，獲得了超過 30% 營業收入的非息收入貢獻。

以“管家銀行”深化銀企關系

“管家銀行”模式是德國商業銀行體系一種獨特且有效的金融服務模式，也被稱為關系型借貸或協調型銀企關系。在這種模式下，銀行與企業之間建立起長期、穩定且深入的合作關系，銀行不僅為企業提供融資服務，還積極參與企業的經營管理，成為企業的“金融管家”。

一方面，通過深度嵌入企業經營流程，銀行能夠為科技型企業提供更加精準有效的金融服務。目前，德國的管家銀行關系主要存在于儲蓄銀行和信用社與中小企業融資中。通常而言，企業會選擇一家銀行作為“管家銀行”陪伴其成長。作為首要融資者，“管家銀行”提供的融資額通常超過其他債權銀行，成為企業的首要融資來源；作為長期融資伙伴，“管家銀行”與企業保持長期的融資關系，以深度互信獲得深度信息，從而能夠很大程度上解決科技型企業“輕資產、高風險、高成長”特點與銀行傳統風險識別手段不適配帶來的信貸收益和風險錯配問題，降低信貸風險；同時，基于對企業信用情況的了解，往往能夠給予企業更加優惠的利率和更加靈活的還款方式，從而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作為融資穩定器，“管家銀行”基于長期的跟蹤與互動，與企業形成信任關系，可以為企業提供隱性長期債務融資承諾，在企業面臨突發性、暫時性困難時充當流動性保險提供者和金融救助積極主導者，繼續為企業提供融資支持。作為關鍵外部治理方，“管家銀行”通常通過享有監事會席位等方式參與企業的治理，深入了解科技型企業的經營狀況、市場前景和創新能力，并利用自身的專業知識和經驗，幫助企業優化財務結構、設計融資方案，助力創新發展。

另一方面，長期融資關系的建立有利于銀企信息互通，充分發揮協同效應優化風險管理。通過成為優質科技企業成長的“陪伴者”，“管家銀行”能夠加深對科技型企業經營特征和風險規律的了解，可以提供專業的風險管理服務，幫助科技型企業識別和應對潛在的市場風險和技術風險。同時，能夠更準確地評估企業的信用狀況和還款能力，及時調整和優化金融服務方案，顯著降低因信息不對稱或誤判企業信用狀況而引發的信貸風險。

以“創新銀行”提高金融服務靈活度

德國銀行業在支持科技型企業方面展現了高度的創新性和靈活性，通過產品創新和服務創新提升綜合服務能力，既拓寬了銀行金融服務渠道、提升收益，又降低了科技型企業的融資成本、提升融資效率，實現銀行和科技型企業“雙贏”。

產品創新滿足科技型企業多樣化需求。針對科技型企業不同發展階段的需求與風險特征，德國銀行業通過產品創新以差異化產品滿足科技型企業多樣化金融需求。一方面，德國銀行業加大對科技型企業的支持力度。商業銀行通過與政策性銀行進行“轉貸”合作模式，進而能夠為科技型企業提供低成本資金。同時，部分商業銀行為科技型企業針對科技創新的“長周期”特點，為科技型企業延長貸款期限。例如，德意志銀行為初創期小微科創企業提供十年期無息或低息貸款。另一方面，德國商業銀行（Commerzbank）為科技型企業提供個性化金融服務。針對客戶的特殊需求量身定制金融產品，例如，針對研發的專項貸款、針對出口貿易的特殊融資工具等。

服務創新提高科技金融服務質效。一方面，區域經營提升服務專業性。德國儲蓄銀行和信用社的分支機構屬于區域性金融機構，其經營范圍僅限所屬區域，在這一模式下，各分支機構可以專注于所在區域的特色產業，切實提高服務科技企業的針對性和專業性，同時，有效避免同質化競爭。在強化區域分工的同時，德國銀行業創新信息共享模式。以德國儲蓄銀行為例，雖然其成員機構具有高度自主權，服務范圍、財務等完全獨立，但是集團建立了統一的企業數據庫和聯合企業評級系統，通過共享信息提高金融服務效率，強化風險管理。

以“合作銀行”構建科技金融生態圖

“合作”是德國銀行業科技金融實踐的關鍵詞。德國銀行業通過搭建多方參與的科技金融生態圈，構建起覆蓋風險識別、價值評估與資源對接的全鏈條服務體系，體現了德國“風險共擔、長期導向”的金融文化。

銀行間合作增強發展韌性。“銀行池”制度是一種針對企業債務危機的協調機制，旨在通過債權銀行間的合作，避免對困境企業的擠兌行為，從而維護金融穩定和企業存續能力。該制度的關鍵是通過協議約束銀行行為，一方面，將分散的債權銀行聯合起來，形成信息共享、風險共擔、行動協同的共同體，降低銀企間信息不對稱，保護銀行債權。另一方面，協議規定成員銀行不得單獨抽貸或斷貸，避免科技型企業因短期流動性危機而影響創新發展，保護企業價值。

銀政合作獲取低成本資金。由于科技型企業前期投入高、投資風險大、研發周期長等特點，單純依靠商業銀行容易出現“市場失靈”現象。德國銀行業的“轉貸”模式是一種以政策性銀行為中心、商業銀行參與的中小企業融資機制，旨在通過資金分層傳導與風險分擔，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該模式以德國復興信貸銀行（KFW）為典型代表，通過低成本資金定向注入商業銀行體系，再由商業銀行轉貸至實體經濟.形成“政策資金一商業銀行一中小企業\"的金融支持鏈條。據統計，德國中小企業融資總額中有 20% 是由政策性銀行（轉貸）提供的。

銀擔合作實現風險共擔。德國銀行業通過與擔保銀行合作和政府兜底實現多層次風險分散，構建了“商業銀行一擔保銀行一政府”三級風險分配結構，顯著降低銀行信貸風險，提高銀行服務科技型企業的積極性。在這一風險分擔機制下，商業銀行、擔保銀行和政府之間形成了緊密的合作關系，商業銀行對貸款保留 20% 風險敞口以強化風控責任，擔保銀行（由行業協會、商業銀行及保險公司聯合發起的公益性組織，而非銀行機構）覆蓋 80% 風險，其中，聯邦政府與州政府通過法律協議對擔保銀行提供反擔保，承擔其約 65% 的代償損失，既降低銀行信貸門檻，又通過政策兜底保障可持續性。目前，德國擔保銀行為全國約 50% 的中小企業信貸提供擔保，在科創企業貸款中占比更高。政府反擔保與市場化評估的結合，有效激勵了商業銀行和擔保銀行積極參與科技企業融資，精準破解了輕資產科技型企業的“融資難”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