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5年初春,人工智能DeepSeek橫空出世,震驚全球。AI寫詩、評詩的能力更趨于完善、智能。Deepseek創作引發的各圈層熱議甚至一度引發了詩壇關于“AI寫詩,詩人何以”“DeepSeek寫的還是人寫的?用AI來識別”等大討論。本期《星星·詩歌理論》特邀來自哲學、出版學、計算機學、法學的四位詩人從各自不同的專業角度分別來探討DeepSeek給詩歌創作帶來的變化與思考,以饗讀者。
筆名阿謠,青年詩人,曾獲光華詩歌獎、櫻花詩歌獎,作品見于《詩刊》《北京文學》《青春》等。現為博士研究生,關注昆蟲與人類心靈。
在我們傳統的文學認知中,作者、作品、讀者以及作為作品接受之特定背景的世界構成了完整文學活動的四個核心要素,而自從20世紀90年代各項信息技術蓬勃發展以來,對這四個要素的經典認識便不斷受到沖擊。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引發的反思當代詩歌與文學的處境乃至出路等問題,仍舊可以在這個框架之中進行討論。
與大量的悲觀情緒不同,我并不認為詩歌或者文學就應該成為某種可被替代之物。與其過早地宣判“文學已死”,倒不如審慎地說,文學之下的某種基于特定社會環境而流行的生產方式與評價體系或許到了不破不立的時候一一我們應當相信文學作為一種最為基礎性的抽象符號藝術及其作為生產方式所蘊含的生命力,而不是對某種被錯認為“自古皆然”的文學理解過于執著。需要說明的是,現代意義上的純粹文學(Literature)本就是一種相當晚近的觀念發明。不過,在開始討論之前,我希望先分享一首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由DeepSeek生成的科幻主題舊體詩:
《雜言樂府·超新星客?!?/p>
殘陽客棧懸星峽,坍縮為門爆為瓦。
中子地板烙足印,脈沖燈光掃殘斝。
南來星艦販暗能,北往蟲商賣時差。
醉客忽擲銀河碎:此乃故鄉最后沙!
結句極佳,其想象實在令人拊掌叫絕。就詩歌這一最精微的文學形式而言,DeepSeek展現的生成能力之所以引發震動,其實折射出了我們對文學本質的認知慣性。當機器能夠批量生產符合平仄格律的詩詞,乃至頗具意趣的現代詩歌,我們被迫重新思考的問題終于回到了最根本之處:詩之為詩的決定性要素,究竟在于形式規范的實現,還是人類經驗的獨特與共鳴之處?不過這種叩問并非數字時代所獨有,20世紀80年代的“朦朧詩論爭”同樣涉及詩歌本質的重新定義。這提示我們,人工智能的挑戰不過是文學永恒命題的當代顯影。我們還可以用另一場早已發生且仍在發生的文學變革來輔助理解DeepSeek帶來的挑戰,那就是世紀之交興起的網絡文學潮流。
由于體裁的特殊性,詩歌受到的數字時代新興技術的沖擊相對較小——這可能也是部分寫作者在目睹DeepSeek嫻熟地生成舊體詩與模仿成名詩人風格時感到駭然的原因所在。但在小說這一更為大眾化的文體中,類似性質的文學革命早已通過網絡文學發生了。網絡文學的誕生與普及使得經典的書媒形式及其受眾不再占據“讀者”范疇的主要地位,從而間接引發了當代文學體制的主流趣味、基本任務及其在整個社會中扮演的文化角色的劇烈變化。如果我們能夠深刻理解“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這段話,就會明白,這不僅僅是在說一種單純的文體流變或審美偏移,而是涵蓋了一整套文學體制的徹底變化。
傳統純文學對應的是紙媒傳播網絡,是以審美(無論是模仿的還是表現的)為最高任務,以小眾精英為主要從業人群的行業組織形態。而網絡文學對應的是電子傳播模式,其以消遣為目的,展現出高度市場導向的類型化生產特征。在網絡文學興起之前,成為一個“作者”就等同于成為一名“作家”,等同于進入經典的純文學評價體系,等同于接受過嚴格的文學寫作訓練或足量的閱讀積累,甚至是某些特定的審美趣味與意識形態。與之相應,在全民詩歌熱的20世紀80年代,詩歌乃至幾乎所有文學“作品”則被認為具有一種神圣性的膜拜價值,被賦予了精神寄托與存在意義等非功利的崇高地位。而在網絡文學興起后,不但“作者”被降低為市場經濟中的普通職業身份,“作品”的商品屬性也被不斷強化,今天看來,與“作品”最為相關的概念,不再是審美、情趣、理想等措辭,而是IP、周邊、變現、粉絲這些典型的文化工業概念。
而如果說網絡文學運動可以被稱為一場“讀者革命”,那么由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AI主導的文學文本生成手段的革命無疑就是一場“作者革命”。AI極大地降低了普通人進行有一定基礎質量的文學文本創作的門檻,進而實現了在網絡文學運動基礎上對所謂的“作者”身份與“文學”曾有的某種光環的徹底祛魅。無論網絡文學及其生產傳播模式對傳統文學體制與價值體系產生了何種沖擊,沒有改變的是,成為“作者”乃至書寫“作品”仍然意味著海量的勞動、起碼的技巧與敏銳的市場嗅覺。而在AI入場的今天,上述從業門檻也被消滅,現在進行“文學創作”的腦力成本與體力成本都近乎零,成為“作者”乃至書寫“作品”可以說完全變成了一種中性描述。因此,就像痛心疾首地抨擊網絡文學的寫作者們難登大雅之堂卻登上了作家富豪榜那樣,在DeepSeek橫空出世后,毫無意外地出現了那些雖遲但到的聲音:AI寫作帶來的是新一輪的審美降級!
對此,作為一名相關專業的研究者與詩歌寫作者,我個人不得不說,傳統意義上的純文學(“主流審美”)現在更多扮演著象征性的領導角色,無論是從官方的關注程度,還是行業體量乃至影響力、重要性,甚至學術界研究者數量及未來發展趨勢方面來看,網絡文學或許才是“當代中國文學”這個概念真正具有意義的指涉。這么說其實也不是在為某些娛樂至死的流行文化辯護,而是想提示兩點:首先仍舊是任何美學范疇所必然具有的歷史化屬性,其次則是所謂審美降級的問題,盡管部分文化精英可能對此持否定態度,但不可否認,資產階級文化自19世紀以來所推進的藝術自律化、飛地化趨勢,被網絡文學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破除,進而重新贏獲了社會的關注度與影響力。
事實上就像本雅明在《技術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暗示的那樣,傳播手段與生產方式的演化天生地具有一種政治潛力,旨在實現“文藝大眾化”的目標。甚至可以說,文學試圖從影視藝術中重新奪回部分關注的目標,是通過網絡文學而非純文學這一途徑實現的。在這個意義上,DeepSeek或許可以說是推動“寫作平權運動”及反抗審美意識形態壟斷的又一力量,進而成為某種更廣泛的精神文明大眾化敘事趨勢的延伸。從反對知識壟斷、技藝壟斷甚至話語權壟斷的意義上看,敢于免費開源的DeepSeek的積極意義怎么說都不為過。當然,前提是寫作者并不因AI的出現而自我懷疑進而自我放棄。就像前幾年在繪畫圈掀起的反AI浪潮一樣,其最終結束的方式并不是全面禁止AI,而是對不會合理利用AI的從業者的反向淘汰。若將目光放得長遠些,就不難發現,類似的論爭在歷史上重復過無數次,無論是攝影技術的登場是否會終結繪畫,還是電視的普及是否會沖擊電影與劇場藝術,其最終結果從來都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趕盡殺絕”,而總是在競爭雙方的共同進步中達到了某種新的動態平衡。
與單純指責AI寫作導致審美降級不同,一些更具建設性的關注點在于,面對AI介入已成必然趨勢的當下,我們詩歌圈的生態應當如何重構?與羅蘭·巴特那句單純象征著文本解釋權之解放的口號不同,AI運動的本質在于從根本上挖空了“作者”與“文學”的概念。對于走上了跨體裁聯動生產“產品”的小說行業而言,這種概念上的透支并不重要。AI編劇與人類編劇都不過是最高效實現某些既定表達效能的手段,甚至我們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將AI本身作為某種學習對象(就像現在的棋類運動訓練那樣),但詩歌過于鮮明的個體烙印,以及在當代語境下高度觀念化、依賴同行認可的行業生態確實非常需要對“作者”“文學”這些基礎性概念有共通的理解,以此為基礎建構一種小規模的文學共同體。蒂博代在《六說文學批評》中提出了(純粹)文學共和國的概念,而在小說、散文、戲劇等文體不可避免地走向類型化的同時,最低限度地保存這個事關美育的文學共和國的任務,其實就落到了詩歌身上。
AI帶來的挑戰在于,借助AI,一切人都是“作者”,卻又都不是“作者”,AI作品可以說源自對開放公共文本的學習,也可以說是一種對他人既有作品的無情重復。誠然,反對者會借助“天下文章一大抄”這樣的古語來論證,人類寫作其實與AI正在進行的這種德里達意義上的能指的無限增殖和重復沒有本質區別。但不可否認的是,AI寫作僅僅是對具有難以窮盡的個人情感歷史的“作者”與“文學”的一種效果主義模擬,而大部分人目前仍舊很難接受這種本質非人的產品真正進入較為嚴肅的情感世界。換言之,在詩歌接受領域,我們保持著近乎本質主義的價值期待。華東師范大學的錢谷融老先生有一句頗為著名的論斷,即“文學是人學”。部分評論家對這一判斷保留意見,認為這是將文學限制在人文主義意識形態之上,但實際上,“文學是人學”的真正含義在于將文學及詩歌確立在人類作為一種肉身性、社會性動物的本性之上,在這個意義上,詩歌不能被視為一種符號意義的排列組合。基于此,我們今后的詩歌寫作或許需要引入更多的當下性與在場性,寫作本身或許應當盡可能成為一種面對面的操演,甚至是一種具身性的實踐。
然而,真正需要寫作者注意或警惕的一點反而是AI帶來的思維惰性:不要放棄思考,不要放棄感受。寫作,尤其是詩歌寫作,與我們最深切、最細微的生命經驗相連。這一過程由于其根本性和真誠性,必然會為創作者帶來痛苦。所以當AI能為我們分擔這份痛苦,并且這一點被合理化以后,人們就需要有意識地抵抗這種輕易獲取的止痛方式。我們享受技術緩解的創作焦慮,卻可能在不自覺間讓渡了最珍貴的思考主權;那些被AI代為承受的陣痛,實則是維系創作者主體性的核心。因此,與其說我們在抵抗AI,不如說是在抵抗那個企圖回避精神勞作的自己。
總之,即便人類在一百多年前就知道自已完全跑不過飛機與汽車,也仍舊會為奧運會百米飛人大戰帶來的極限突破而心潮澎湃,不是嗎?那么,為什么我們偏偏在文學等領域如此執著于宣告自身的失能呢?因此,我從不覺得DeepSeek會扮演什么文學終結者的角色。從理論上來說,像小說這樣以信息傳遞和非陌生化手法為主要表現形式的作品很難說會由此消逝,又何況詩歌這種在歷史上或許從未真正普及于大眾,且始終在不斷追求個性化表達的文體呢?
我們不妨回到開篇的那首《雜言樂府·超新星客?!?。當AI能夠通過數據訓練模擬李白的雄奇,真正的詩性反而在算法不可觸及處愈發清晰起來:那“故鄉最后沙”承載的文明鄉愁,星際貿易之中所映照的人性困境,以及寥寥數語間揭示出來的俠盜江湖、快意恩仇,這一切都需要人類獨有的存在體驗來賦形。這或許正是數字時代最深刻的文學寓言,因為技術越是逼近形式上的完美,我們就越是能夠發現那些真正使文學成為人類精神鏡像的本質要素。
至此,回望“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歷史命題,我們或可得出新的見解。文學之所以永恒,正在于其永遠處于自我更新的進程中。從甲骨卜辭到人工智能,變化的只是符號系統的物質載體與生產機制,不變的則是人類通過符號表征建構意義、表達心靈的基本沖動。文學既作為時代精神的容器,承載特定歷史階段的技術特征與集體意識,又作為超越性的符號系統,持續回答著“何為存在”“何以言說”等終極追問。當我們從DeepSeek生成的詩歌中辨認出似曾相識的情感結構,發現那些觸動人心的語詞組合時,這并非意味著AI寫作已經取代了人類寫作,而是恰恰證明了文學超越具體歷史形態的生命力——它終將在新的技術條件下找到自己的存在方式,正如它在竹簡、絹帛、紙張和屏幕上曾經做到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