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名黎勇,曾用筆名黎冠辰,。詩歌及歌曲作品散見于國內報刊。出版有散文詩集《巴蜀風散板》。
當代中國詩歌作品中不乏魔幻現實主義之作。在讀了河北教育出版社2024年9月出版的艾蔻新詩集《杜撰之花》后,我認為這是一部魔幻現實主義的詩集。詩集收錄九十八首詩作,其中植物、動物和與“我”有關的事物占絕大多數,但詩人在選材上打破傳統的邊界,用詩句將物質構成、原子排列與人類心理進行詩意解構與重組,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奇幻、迷蒙和玄妙。艾蔻這種以物理、化學為切入口構筑出的新詩文本,帶給我一種全新的閱讀感覺和體驗。
“魔幻現實主義”一詞由德國藝術評論家弗朗茨·羅于1925年首次提出,但在中國文學史中卻一直存在。如《山海經》《搜神記》《聊齋志異》《西游記》《鏡花緣》等文學作品,無不充滿奇幻和魔幻色彩。艾蔻的詩集《杜撰之花》雖有魔幻現實主義的特征,卻取材于物理運動和化學變化中的景象,既有離奇與迷幻,又有現實主義的情節和場面。她把那些嚴謹科學的變化與運動融入詩作中,既抓住物質世界的自然形態,又體現出詩歌的浪漫情懷,實現了物質世界的運動與人類精神活動的高度融合。
詩集《杜撰之花》中收錄的《蓋亞行星指南》是一首涉及神話故事的詩作。詩中的“蓋亞”(Gaia)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地之神,整部詩集中只用了這么一個神話故事,其余詩篇所寫題材多是現實平凡生活中的時間流逝、事物變化等。雖是日常中的瑣碎事物,但多是在呈現化學變化和物理運動,其中的神秘奇象,從表面看不容易被人理解,但對應到科學的認知便明白其內在的邏輯聯系。如她在《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詩人》一文中寫道:“寫詩和化學并不沖突。從化學的角度去看,氫原子可以在你的發稍蕩漾,并暴露你曾經居住的故土以及你曾喝過的飲品;你眼淚中的鈉,會將你和一片早已干涸的海洋串聯起來,而且更美妙的是,還會跟翩翩起舞的飛蛾聯系起來;你呼出的碳,會成為玉米秸稈的一部分,進而又進入一頭矯健公牛的肌肉中,再后來還可能成為狐貍胡須的一部分”由此可見,艾蔻的詩作雖然大都是描繪生活中的事物,但不是從日常的視覺去感知和表達,而是在科學原理的視角中進行呈現。
在詩集《杜撰之花》中,艾蔻的視角雖然神秘奇妙,但又是嚴謹科學的。如《平衡練習》中,“電光半自動天平/萬分之一的精確度,暗藏于/異常鋒利的瑪瑙刀之間/承重刀居中,懸臂刀置兩側/刀鋒刀墊形成支點//砝碼與稱量物/曾在漫長歲月中執子對弈/共同創造出精妙絕倫的平衡藝術”。詩中寫的是物理稱量時的現象,體現的卻是人文精神的平衡一—支撐點越尖利,平衡就越精準。古往今來,在平衡與失衡的博弈中,從來不是一方以龐大的體量壓制住對方而成贏家,而是以最小的姿勢融入對方并與對方相貼合,只有成為對方的一部分或是在最小的縫隙間尋求共存,才可能消解平衡與失衡中的對抗與壓力。我認為這首詩作的寓意極深,即人類社會與自然的博弈過程是在尋求一種平衡,是共同尋求和解、和平、互融和共通的過程,只有人與自然、社會和諧相處才能達到平衡。再如《越溪》中,“在那些叫不出名的事物之間/我縮小,再縮小/由此擺脫迷途的眩暈/由此擺脫世界的陌生”。詩人在這首詩里再次從細微、弱小的物理現象中發現“擺脫世界的陌生”的奧秘,呈現自己內心與現實世界的交匯與交融,傳達出的復雜情感讓詩作既具有奇幻的意境,又不失真實的現實基礎。
隨著信息技術的高速發展,碎片化閱讀正成為當下快餐文化的主流,慢下來閱讀紙質詩集的時光已難能可貴。艾蔻應該是看清了這一現實,在詩歌形式上盡可能以短小為主,同時在創作上努力拓展自己的表現空間,將技法與當代生活相融合,讓形式充分服務于現實,不斷增強詩歌的審美體驗。我對詩集《杜撰之花》中的詩作做了一個統計,最長的一首詩是《因陳舊而趨于完整》,共有六十四行;最短的一首詩是《月亮》,只有五行,多數詩作在三十行左右。這雖壓縮了詩歌的“化學反應”和“物理運動”的衍生過程,但讓詩歌蘊含的科學奇幻在跳躍、空靈的意象中更加朦朧、迷離;壓制式的抒情體積雖小,但在冷靜、簡潔的敘述中讓情感更有沖擊力和回味感,反而擴容了詩歌閱讀的想象空間。
盡管我把詩集《杜撰之花》定義為魔幻現實主義作品,但艾蔻卻突破了魔幻現實主義以荒誕、割裂、靈視等為主的敘事框架,也未采用變形、夸誕、幻覺等非現實的敘事方式,而是利用化學變化和物理運動的科學元素組建一個能夠容納主觀思想、情感表達和哲學思考的廣闊空間。她在詩作中致力于物理世界的客觀再現的同時,也以化學變化演繹認知和情感的多維、多向和多元,揭示常規意識中所得不到的事實真相。為了達到藝術效果,艾蔻在詩作中大量運用修辭,特別是隱喻。如《魯珀特之淚》中,“它的頭部可擋子彈/它的尾巴一捏就碎/…/像極了愛情/勇敢堅定,又裸露著致命傷”。這首詩是寫熔化的玻璃在重力的牽引下自然滴入冰水中所形成的蝌蚪狀的玻璃“淚滴”,以魯珀特玻璃“裂紋擴展”現象說明蝌蚪狀的“淚滴”頭部很硬,是勇敢而堅挺的,但“淚滴”往往又有著脆弱的“尾巴”,正如每一個豪言壯語下的愛情都有軟肋,殘酷的現實有時一捏便瞬間成為齏粉。
艾蔻還善于從對一種事物的敘述中幻化出另一種表達。如《蓋亞行星指南》中,“我每天吃飯/默默咀嚼星球碎片/我每天路過它們/像路過一個世界”。詩中通過寫銀杏樹、矢車菊和“我”,將空間概念轉化為時間概念。銀杏起源于三億年前,被稱為公孫樹,而矢車菊只能存活一至二年。當這兩種植物在同一視覺畫面中并置,暗示任何人都會被所處的空間改變,任何心境都會被時間消融。雖然時間的變化不能改變空間的本質屬性,但會影響其存在方式。作為空間中的人,生理和心理當然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改變。這既是詩人對她自已的精神救贖,也是對讀者的心理疏導。
意識投射通過感官感知信息,特別是第六感官,能獲取常規視覺所不能獲取的影像,也有人將這種現象稱為聯想。在詩集《杜撰之花》中,艾蔻就運用了意識投射的手法。如《白塔山》中,“一家人圍坐在塔前/是1985年的黑白照片/初夏的馬齒莧/還在影集夾縫里瘋長/蚊蠅飛離草叢,緩緩撲向鼻尖”。艾蔻以老照片為媒介,通過“意識投射”捕獲到“初夏的馬齒莧/還在影集夾縫里瘋長”,并聯想到“蚊蠅飛離草叢,緩緩撲向鼻尖”。詩歌由此及彼,重現了歷史場景,展現了過往相似的存在狀態,并揭示出許多過往已隱于時間的長河之中,難以察覺。在日常生活中,過去的時光往往只有在人的記憶中保存才是鮮活的,只要人的記憶存在它就永遠存在,記住曾經的美好,比一直擁有更加珍貴。物理記錄與記憶之間有時會產生一種悖論關系,同樣,使用對立、矛盾或似是而非的語言營造的氛圍也會產生悖論,創造象征并引發情感或強化主題。因此,悖論也是艾蔻在詩集中運用的藝術手法。如《杜撰之花》中,“黑暗,最幽深的黑暗/曾經為我們帶來光明”。詩人通過描寫“黑暗與光明”這對看似矛盾的存在,揭示出對立統一的哲理。正如中國道家智慧中的太極圖,事物的變化規律便是最黑中孕育白,最白中孕育黑;人的命運一旦在起伏中到達極致,便會“否極泰來”。
艾蔻以物理與化學的原理為題材,給詩歌注入了科學元素,她所帶來的神秘、奇幻令讀者入勝,也為讀者送來酣暢的想象感受。讀者可以從艾蔻的詩歌中感受到化學變化和物理運動中的色彩與聲音,甚至獲得某種“嗅覺”,享受與現實生活截然不同的審美愉悅,獲知事物發展變化的科學法則。
艾蔻自稱詩集《杜撰之花》是杜撰的,實際是在嘗試構建一種道德和審美秩序,尋找人性之花。她的詩作沒有停留在對社會矛盾的揭露與批判上,更多的是對人性中善良、美好和堅韌不拔精神的禮贊與稱頌。如詩集中的《胞弟之死》《候鳥》《致敬》等詩作,冷靜、從容地寫出了人性的偉大和生命的頑強,體現出詩人對弱小生命的悲憫與敬愛。我認為,用“溫柔系,網紅語”“當丁達爾效應出現時,光便有了形狀”來概括詩集《杜撰之花》非常貼切;我也有理由相信,艾蔻用科學和理性所構建的魔幻現實主義詩作,一定會引發詩壇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