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酒香的時空折疊

新年氣象萬千，開頭一杯好酒。

扶醉向闌珊，于舊歲盤點，對未來許愿。

你的新年第一杯酒，在哪里喝？

離除夕還有些天，不喝酒的濮老師買了瓶酒，要送禮。鄰居從最東北來到大西南，在小區停車場外尋了個角落，每日洗車，想讓孩子學習彈琴，遲遲疑疑找上門來，要拜師。從此濮老師洗車時，那個說東北味貴州話、瘦得越發顯得高挑的女子，無論如何也要少收許多費用。

這是中國最普通的一幕人情世故，貼地生活和夢想昂貴并不矛盾。那瓶醬香烈酒，也許會亮相年夜飯桌，也許會被收進柜子等待某個特殊日子，也許會被轉送另一雙手中，如同柔軟的情感粒子，在視網膜上化作一束微光。

高女士則想念自己好多年前走失的外祖父。老人皺紋和藹，最愛坐在樓下日雜店的柜臺前，手捧散酒二兩，滿城皆是賢良，如果天氣不好，也要讓小娃娃拎了茶缸下樓，打半缸酒回家。貴陽噴水池那時是青石鋪路，沿街平房，腸旺面館煮面大廚的吆喝，和日雜店茶缸與酒提碰撞的叮當聲，在化龍橋頭的巷子口熱騰騰交錯回響。

今天的城里，難尋散淡的小酒鋪，酒也喝得隆重，歡飲常在包房，舉杯多向甲方。小巷變身霓虹都市，網絡直播的絮叨取代了古舊的吆喝，酒香卻猶如時空折疊，依舊散發中國式人情社會的獨特味道。

新的一年，什么緣由會讓你開懷暢飲？

2024年最后一天舉辦的首屆中國酒文化大會上，文化大家酈波給出三種喝酒的理由：成敬、成禮、成歡。

古老的中國式飲酒場景，原本異彩繽紛。譬如《東京夢華錄》和《清明上河圖》錄影的一角，正是北宋都城開封府的繁華切片。彼時販酒之所，分正店腳店，正店有釀酒牌照，腳店則需從正店販酒分銷。京城里“正店七十二戶”富麗堂皇，美酒美食美歌舞，腳店不可遍數，散布街巷。正店里，有負責招攬的“茶飯量酒博士”，有干雜活的“大伯”，有腰系青花布手巾為客人換湯斟酒的“竣糟娘子”，有跑腿送貨的“閑漢”，有送果盤求打賞的“廝波”，雅士商客熙攘酬謝，這是喝酒的“加法”。

另一種喝法記在《水滸傳》。孟州東門外，武松健步在前，施恩惴惴不安。打虎英雄豪爽，“不要小盞兒吃，大碗篩來，只斟三碗”，十四五里路連飲三十幾碗酒，便有了醉打蔣門神的凜然氣度。美酒在此，與社交無關，只是飲料，只是壯氣，只是悅己，是喝酒的“減法”。作者歸納了十個字，大大寫在酒旗上，正是“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離開汴河畔的古代中國，換到另一個時空的圣馬丁運河邊，波伏瓦在她的回憶錄里，記錄自己和薩特在法爾斯塔夫酒吧或伊恩學院酒吧興致勃勃品嘗各種酒，還特別喜歡“維京酒吧的蜂蜜雞尾酒”和“蒙帕納斯大街燈嘴酒吧的特色杏子雞尾酒”。

汴河畔的酒肆，和圣馬丁運河邊的酒吧，是回望歷史時光才能看見的絕妙對仗。微醺之路上，悅人還是悅己，一對默不作聲的爭論，其實蔓延了人類的整部釀酒史。

文化學者錢文忠認為，從米酒和黃酒為主流轉向白酒為主流，折射了社會形態的重大變化。如今，新的變化悄然而至。接替父輩經營醬香白酒的海歸青年小W坦言：“我確實不喜歡賣酒，但如果是講非遺，做文化，那還可以。”生長于數字時代的Z世代，在成為酒類消費的行為主體時，也改寫著酒文化劇本。吳曉波在《云上的中國》一書中記下觀點，“Z世代將推動全球最大的一波消費升級浪潮。隨之而來的另一個變化是‘消費者主權’崛起。”

酒肆或酒吧還重要嗎？新的故事場景可能是露營帳篷邊的折疊桌，或者創業公司的開放式大辦公室，喝酒的人手握的不是白酒杯，也不是高腳杯，而是顏值和科技感雙雙爆棚的智能酒具。

但底層邏輯是酒要醇要香，要像五臺山寺外半山亭子上那賣酒郎一般，引得魯智深直勾勾町著明知故問：“兀那漢子，你那桶里甚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