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的回響

2500年前，春秋。孔子帶著弟子從魯國前往東邊的莒國周游講學(xué)的路上遇項橐。彼時，孔子60多歲，項橐7歲。路遇時，孔子坐著馬車。一匹馬，兩個輪子，車雖不豪華，但畢竟是車。彼時，車就是身份。坐著車的孔子，講禮，請項橐讓路。項橐講理，請孔子繞路。因為項橐在路中新大火身A

央筑了一城，雖只是小孩子過家家，不過，項橐認(rèn)為它就是城：“從昔至今，只有車避城，哪有城避車？”孔子覺得有理。孔子不僅講禮，也講理。所以，他讓車夫繞道而行。然，畢竟意難平。又回轉(zhuǎn)，問：“何山無石？何水無魚？何門無關(guān)？何車無輪？何牛無犢？何馬無駒？何刀無環(huán)？何火無煙？何人無婦？何女無夫？何日不足？何日有余？何雄無雌？何樹無枝？何城無使？何人無字？”

項橐答：“土山無石，井水無魚，空門無關(guān)，輿車無輪，泥牛無犢，木馬無駒，斫刀無環(huán)，螢火無煙，仙人無婦，玉女無夫，冬日不足，夏日有余，孤雄無雌，枯樹無枝，空城無使，小兒無字。”

孔子又問：“天上多少星星？地上多少谷物？”項橐答：“一天一夜星辰，一年一荏五谷。”

項橐問：“你有幾根眉毛？” “你的馬一天抬幾次腿？” “鴨子為什么浮在水面？ ，

孔子不知，拜他為師。

此事入《三字經(jīng)》：“昔仲尼，師項橐。古圣賢，尚勤學(xué)。”意思是說：從前，孔子是個十分好學(xué)的人，當(dāng)時魯國有一位神童名叫項橐，孔子就曾向他學(xué)習(xí)。像孔子這樣的圣賢，尚且不忘勤學(xué)。

《論語·子路》載：樊遲請學(xué)稼。子日：“吾不如老農(nóng)。”請學(xué)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所以，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彼蚶献訂柕溃驇熛遄訉W(xué)琴，向項橐求教。

儒，自有儒的高貴。儒，自有儒的謙卑。

漢磚《儒生捧卷閱讀圖》刻畫的是讀書人捧卷閱讀的場景。儒生博衣廣袖，或安坐讀書，或射身捧卷。讀書，仿佛一種神圣的儀式。向一卷書下跪，這是一個讀書人的高貴與謙卑。

“安坐”，即跪坐，是古人的讀書之姿。讀書，必用跪坐的姿勢。今天，我們翻閱漢磚拓片，可見記錄讀書的畫面多為跪坐。

漢前坐姿，分蹲踞、箕踞、安坐、跎、跪、拜。蹲踞好說，箕踞好玩。箕踞，是兩腿張開而坐，形如簸箕。若與人交往，箕坐被認(rèn)為是不懂禮節(jié)、傲慢不敬的坐姿。當(dāng)年孟子見妻獨于房中箕踞，認(rèn)為無禮，擬休妻。孟母反責(zé)孟子無禮。春秋之時，中原人穿“袴”，稱“脛衣”，只遮護小腿。膝蓋以上有裙?fàn)钪吧选备采w。衣、裳、褲三者一起，可蓋全身。孟子認(rèn)為妻子箕踞，于禮不符。但母親不認(rèn)可。禮，是與人交往的相互尊重，一個人在家里也要端著禮？在那里跪坐，多累！

事實上，孟子可能不會知道，箕踞才是人間最舒適的坐姿！在家里，誰不箕踞？

漢磚之上，只有安坐，沒有箕踞。安坐、忌、跪、拜，均須兩膝著地，不拜稱“跎”，“拜”須俯身。

古人用泥、用火、用刀，把春秋、把故事凝固在一塊塊漢磚上。今人以宣紙、以拓包、以徽墨，輕拍、勻刷、拓印，把畫從漢磚移至紙上。《儒生捧卷閱讀圖》，畫面清晰，黑白分明。

胡床自漢時傳入中國。至唐代，坐具漸豐。不過，讀書人讀書之姿，仍以跪坐為主，這是姿態(tài)，亦是身份，更是作為讀書人的一種倔強。與舊時讀書人不肯脫下長衫、解去方市同理。日本深受大唐文化影響，今天的日本，和服、跪坐、榻榻米，仍可望見大唐的背影。至宋代，椅、凳、墩、榻，坐具形制完備。讀書人的坐姿也日漸豐富。讀宋畫，山水之間，常有古松。古松之下，常見軒窗。軒窗之內(nèi)，常見讀書。

劉松年《山館讀書圖》，絹畫、水墨，典型的宋時風(fēng)格。畫上有兩棵古松高聳，雜以楊、柳，書童在樹下打掃落葉。屋內(nèi)，窗下，一長幾、一香爐。幾上有書，左首一疊六本，整整齊齊，一冊攤開。此時，書不再是卷，而是冊。書生坐一玫瑰椅，身略側(cè)，袖左手，右手按書，認(rèn)真而閑適。窗很大，宋式落地窗。四面去窗，屋即為亭。拉上卷簾，亭即為屋。長案臨窗，清風(fēng)徐來，整個畫面清新飽滿，是讀書人向往的靜雅生活。

劉松年是南宋畫家，曾宦居錢塘清波門，自號“清波”。因清波門又稱南“暗門”，故外號“暗門劉”。夏圭也是南宋畫家，也住錢塘，風(fēng)格與劉松年略有不同。他的《梅下讀書圖》：一樹梅、一小舟、一人、一書，均安于畫右一隅；剩余畫面，以遠(yuǎn)山、以渺水、以天空，大片留白，簡單、干凈。“先生好遁藏幽谷，考槃自樂忘榮辱。朝看黃鶴天際飛，暮見白云檐下宿。”自明代龔詡《山居讀書圖》詩句，可知讀書人心生向往之畫面，古今相通。

夏圭之山水畫不止于山水，更有人文，大膽裁剪、計白當(dāng)黑，自成風(fēng)格，人稱“夏半邊”。他筆下的讀書人，更為閑適，與漢磚上跪坐、神圣狀不同，與北宋早期勤奮讀書、積極入仕者亦不同，表現(xiàn)出淡然之態(tài)、漁隱之意。讀書，回歸讀書之本意。

元時，盛懋的《山中觀書圖》則更為放松，一高士仰躺山水之中、松林之下，頭枕古松之根，左手舉書，右手抵頰。身邊，一方朱色馬蹄硯，一件哥窯筆洗。陽光透過林葉，斑駁地覆蓋在他的身上、他的書上。他讀書，也讀陽光，讀樹影，讀鳥鳴蟲唱。愛讀之人，世間萬物皆可閱讀。另一畫面，一書童正穿過林木與陽光為他送書。書冊、林木、陽光、山水、自在的空氣，反復(fù)地滋養(yǎng)著高士的內(nèi)心。時間似乎在此凝固，而躺著讀書的高士，亦成為山水與時間的一個部分。

可以在山水間悠閑地躺著讀書之人，內(nèi)心自有天地。

我不會作畫，卻喜歡讀畫。我不關(guān)心畫中勾、皴、擦、點、染種種技法，我只關(guān)心畫上的讀書人。古人讀書，姿態(tài)豐富。可跪讀、可站讀、可坐讀、可躺讀，可馬上、可枕上、可廁上、可車上。宋代胡彥龍《牛角掛書圖》畫的是李密騎牛苦讀之景。《新唐書·李密傳》：“聞包愷在緱山，往從之。以蒲鞾乘牛，掛《漢書》一帙角上，行且讀。”畫中李密，坐牛背，左手執(zhí)書、右手扶牛，讀得入迷。有書卷在牛角上晃蕩。

明代《賣薪誦書圖軸》，傳為張舜民所作。畫的是“買臣負(fù)薪”之事，說朱買臣靠砍柴賣薪維持生活，經(jīng)常背負(fù)柴薪，在路上走讀，直至50歲才拜為會稽太守。畫中之人，肩挑柴擔(dān)，一手扶挑，一手持書，躬身前行，卻不卒讀，仿佛在記誦。

“凌晨引斧入山麓，向晚出街來賣薪。書聲隨擔(dān)不輟響，孔顏恍惚交形神。”明代詩人鄭鵬《題朱買臣負(fù)薪圖》詩，可作畫讀。古人作畫，如詩。詩中，亦有畫。畫家張舜民是北宋中后期具有典型代表性的文人，與王安石、蘇軾、蘇等交往甚密，在出仕為宦時亦恪盡職守，受司馬光的贊揚。后因受王安石變法牽連，未得志。若此畫真為張舜民所作，或存激勵

自身之意？

自隋唐以降，科舉制為寒門學(xué)子打開了一扇向上的希望之門。書中有黃金屋，書中有顏如玉，書中有光明前程。所以，讀書好。所以，要讀書。不過，舊時讀書，多為男子之事。

到明清之際，女子讀書的畫面漸多。仕女讀書入畫，亦是歷史與文明進(jìn)步的畫面。清代改琦的《無機詩意圖》，畫的是女詩人魚玄機。畫中，伊端坐于藤椅之上，左手執(zhí)書置于左膝，右手自然垂靠扶手，身微前傾，自然而放松。整個畫面，就一人、一椅、一書。讀書之姿，躍出畫面。

再往后翻，女子讀書之姿態(tài)就更豐富、更優(yōu)美，或柔或媚，或清或冷，或婉或約，或嫻或靜。看似一幅畫，實是一闋詩。

四

我一邊讀畫，一邊讀書。翻看畫面，從秦漢跪坐而讀，至魏晉席地而坐，到唐宋臨窗之讀，再到躺讀、走讀、牛背讀、仕女讀，有干姿，有百態(tài)。讀畫，如讀書。讀書之人，亦在畫中讀書。翻幾頁畫，好似讀了一冊史書。

再翻回到2500年前，回到春秋、回到莒國。查資料，“莒國”在山東日照，始自東夷莒部落。秦滅六國，莒國改稱莒縣。莒縣處魯東南，日照西部，面積1821平方公里。作為先秦山東僅次于齊魯?shù)囊粋€重要國家，在今天看來，莒國，不過一個區(qū)縣大小。孔子14年周游列國，主要的地點其實不過是山東、河南。

2500年的時間長河中發(fā)出奇妙的回響。尚學(xué)，不一定是手捧書冊，也一樣可以把儒的高貴與謙卑定格。

作者單位：杭州市錢塘區(qū)圖書館責(zé)任編輯：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