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提出
社會救助作為社會保障體系中兜底線的制度安排,在實現中國式現代化和共同富裕中將發揮重要的作用。雖然社會救助已由碎片化、單一模式的簡單實物救濟和現金轉移支付發展到系統化、層次化、多維度整合的規范化架構,但也必須清楚地認識到,其實踐發展仍面臨多重挑戰。一方面,政府標準化供給與復雜化需求之間的適配性張力日益凸顯,如何有效回應“沉默少數”的隱性困境,發揮好“最后一道防線”作用,是社會救助亟待解決的難題;另一方面,多樣化的社會風險與突發性的自然風險交織對救助體系的快速反映與可持續性提出更高要求,完善社會救助的社會參與體系、構建一個充滿活力、有序參與的社會救助生態系統成為必要。①
慈善力量作為社會資源的重要整合者與社會創新的活躍主體,其參與社會救助的實踐逐漸從邊緣補充走向制度性協同,成為完善中國特色社會救助體系的重要力量。早在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七個五年計劃》的建議中就指出“在逐步建立新的社會保障制度的同時,要繼續發揚我國家庭、親友和鄰里間互助互濟的優良傳統”,這一表述包含了慈善參與社會保障的動意。2020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改革完善社會救助制度的意見》,強調“促進社會力量參與”,動員引導慈善組織加大社會救助方面支出等。同年,民政部、財政部聯合發布《社會救助法(草案征求意見稿)》專章設立“社會力量參與”,鼓勵、支持慈善組織為社會救助對象提供救助幫扶。2023年,民政部專門出臺《關于加強政府救助與慈善幫扶有效銜接的指導意見》力圖進一步暢通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渠道,推進社會救助與慈善事業的有效銜接。
雖然慈善力量已開始介人社會救助與社會服務,但總體而言,目前仍是政府主導的法定社會保障處于一層獨大的局面,公益性的社會慈善機制等未得到應有的發展。①一方面,由于救助主體、救助責任、救助理念、救助項目、救助原則、資金資源及救助實施途徑等各不相同,政府和慈善兩種類型的救助存在著互不銜接的弊端。②另一方面,責任邊界不清、政策支持不充分、有效組織引導不足、慈善參與社會救助的社會公信力不足等影響著實踐效能發揮。為解決這些難題,學者們建議政府通過政策支持、購買服務、精神褒獎等方式調動社會力量幫助困難群體的積極性,③慈善力量加強自身建設,營造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良好的社會氛圍等。④此外,還需厘清責任邊界,強化社會救助合作機制,如通過搭建信息共享平臺,推進救助部門與慈善組織之間信息互聯互通,強化救助資源統籌使用。然而,如果在研究中僅采用政府和慈善力量的單一主體視角,容易忽視在制度彈性空間里蘊含著策略調適和共生發展機制。如何在政府兜底保障與慈善柔性補充之間構建“剛而不僵、柔而不散”的協同機制,成為優化社會救助效能的重要命題。
本研究從功能互補與動態演化的雙重視角切人,系統梳理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入場邏輯,總結“政府支持-慈善參與”互動框架下行政吸納、社會創新、政策驅動與深度融合四類實踐樣態,揭示政慈協同中剛性制度與柔性創新的動態張力及其治理智慧,在此基礎上,反思實踐中的不足并提出優化路徑。
二、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入場邏輯
從靜態共時和動態歷時角度來看,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既是提升救助資源統籌整合能力、響應多元救助需求、推動社會創新及培育社會聯結等方面的功能補充,也是不斷與制度環境調適并實現能動演化的發展選擇。
(一)基于功能差異的互補邏輯
1.在資源維度上提升統籌整合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互補性首先體現在政府與慈善力量所提供的資源差異上。除在救助資源的數量上的補充外,慈善力量在資源動員、資源類型、資源分配、資源轉化上也展現互補性,這為救助資源的統籌整合提供有力的支持。
一是從資源動員的互補性來看,政府主導的社會救助是一種制度性強制共享,其資源動員依賴稅收、財政預算等法定機制,通過公權力實現社會財富的強制性再分配。而慈善力量參與體現為社會性自愿共享,其資源動員依托道德感召、情感聯結與價值認同等,通過非強制手段激活分散的社會資源。二是從資源類型的互補性來看,政府救助資源以財政資金為主,受預算管理制度約束,規模大、穩定性強但調整周期長(通常按年度預算執行)。相對而言,慈善資源除實物和現金等經濟類資源外,還補充心理疏導、技能培訓、社會融人服務等非經濟類資源,來源分散、反應靈活。三是從資源分配上的互補性來看,慈善力量通過了解本地需求而設計執行公益慈善項目,這種“毛細血管式”的資源配置,與政府“主動脈”式的普惠性救助形成分配互補,如對社區內流動人口、殘障人士等特殊群體服務中展現滴灌式的獨特優勢。四是從資源轉化的可持續性探索來看,慈善創新正在推動資源價值轉化路徑的重塑。如借力網絡慈善發展,行善路徑變成“積累-參與”,每個主體都通過發揮相對優勢參與行善,將個體價值轉換為社會價值。①慈善救助項目通過這樣的“行為-數據-資源-資本”轉化鏈條,不僅能夠持續獲得資金支持,還能通過創新機制實現自我造血。
2.在服務維度上響應多元需求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還在于能通過靈活差異的服務設計滿足復雜的個性化需求。一是在需求發現上,慈善力量對于需求識別并非是“普通預設”,而是“發現需求”。政府救助的設計擅長通過統計學方法提煉共性需求(如最低收人保障、基礎醫療服務等),并制定常規性、標準化的服務,確保底線公平。在面對“無助的少數”“沉默的少數”時,難以捕捉需求的異質性與動態性。慈善在服務供給中展現出需求感知的貼近性、需求表達的動態追蹤以及需求分層的精細化,如社區慈善能夠通過志愿者觸角、田野調查以及個案跟蹤等方式,捕捉政府統計體系難以覆蓋的隱性需求,如心理創傷、社會排斥、文化剝奪等。二是在服務供給上,不同慈善力量依據其組織使命愿景為不同救助群體提供服務,能通過項目合作、公益創投、服務采購等實踐形式,形成對救助服務的拆解與靈活重組。如對殘障人士可提供“輔助器具適配 + 陪同就醫 + 就業指導 + 無障礙環境改造”的組合選項。此外,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優勢還體現在能夠根據個體需求特征,動態調整模塊組合方式與優先級。如對突發重病家庭,優先啟動“醫療費用墊付 + 保險理賠協助”,隨后銜接“家庭經濟重建 + 心理干預”;對長期失業者則側重“職業技能培訓 + 雇主資源對接 + 臨時生活補助”等。
3.在信息維度上促進精準救助
在信息維度上,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信息源的互補上。一是非正式性信息類型和細顆粒度的互補。與依賴行政系統內的結構化數據和單向度的行政上報流程(如戶籍、收入證明、醫療記錄等)不同,慈善通過社區網絡觸角等非正式渠道獲取質性的非正式信息源,與量化指標等形成互補,為社會救助提供更立體的需求畫像。二是信息動態更新的互補,與政府信息系統的層級審批等剛性流程不同,慈善力量的即時反饋機制可捕捉突發性、臨時性需求(如疾病惡化引發的緊急資金缺口),填補政府響應的“時間縫隙”。
4.在方法維度上推動社會創新
首先,慈善以自愿共享為核心機制,不僅直接擴充了社會救助資源,更通過激活與拓展社會支持網絡產生深層賦能效應。尤其是在社區慈善中,慈善力量可發揮杠桿作用撬動各種資源參與,①包括整合政府、企業、學術機構、志愿者等資源,構建多主體聯動的“資源池 + 服務鏈”的協作方式,擴展救助行動網絡。慈善實踐還通過激活當地內生性發展動力為救助對象建筑社會支持網絡。如社區慈善通過建立社區食堂、共享茶室等常態化交往空間,將臨時性救助關系轉化為持續性的弱關系聯結。此外,“政策框架 + 地方智慧”的嵌套一定程度促進了標準化服務與地域文化的調和。其次,慈善力量通過輕量性組織架構與靈活項目設計,快速響應突發性、臨時性救助需求,在小微項目實踐中“設計-實施-迭代”敏捷循環優化救助服務。再次,慈善組織通過在地化實踐,可將弱勢群體的現實訴求轉化為具體解決方案,如搭建罕見病醫療互助網絡、為騎手構建救助保障體系等。在此過程中,慈善組織不僅是社會問題的響應者,更作為治理知識的生產者與傳播者,通過探索創新型救助模式,為既有社會救助體系注入新動能,形成持續優化的“增強回路”。
5.在價值維度上培育社會聯結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體現的不僅是一種資源分配技術,還助于社會關系的建設方式。一方面,社會救助需通過傳遞、營造中國獨有的“家國一體”“家國同心”的民生情懷和氛圍,從物質救助層次向精神關懷層面提升。②不同于考慮地區或城鄉戶籍來劃分的政府救助資源,慈善參與是社會成員對社會責任的自發承擔,展現了社會成員基于道德和良知的自愿奉獻,體現出慈善的自愿共享、互助性等在社會向善中的價值,以更有“人情味”的救助方式激發社會成員的共同情感和集體行動,彰顯社會關懷。中國慈善組織參與扶貧從被排斥到被接受再到受歡迎的整個歷程已是慈善理念被弘揚和認可的很好證明。③另一方面,慈善參與的社會價值超出具體救助行為,其價值黏合了多元主體協作的“目標鴻溝”,有利于共同體意識的培育。小到社區慈善中“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互助倫理,讓受助者轉化為志愿者,捐贈者轉變為參與者,深入挖掘和培育社區自身的潛力與能力。④大到慈善力量通過將救助行動嵌入“共同富裕”“第三次分配”的敘事中,構建起共創公共價值的意義框架,如捐贈被賦予“第三次分配”的時代使命,志愿服務升華為“共建共享”的社會實踐,受助者轉化為社會治理的參與者。這種價值整合降低了政府協調多元利益的制度成本,使社會政策獲得更廣泛的社會認同。

(二)基于政慈協同的演化邏輯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實踐是“政慈關系”在特定歷史語境下的具象投射。慈善在中國社會救助體系中的角色演變,體現了社會力量在制度彈性空間內的適應性生長。從歷時性發展角度來看,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可分為三個階段。
1.傳統社會的“依附性共生\"
以互助、他助等為基本特征的原始社會保障活動事實上在三千多年前既已出現,如中國在《周禮·地官》即“遣人掌邦之委積,以待施惠;鄉里之委積,以恤民之艱厄;縣都之委積,以待兇荒?!贝思词且环N社會救助措施。①在社會保障活動和慈善事業進入制度型時代之前,我國官辦慈善、民間慈善及宗教慈善等共生。如有倉儲后備和以工代賑的官辦慈善,宋代范仲淹舉辦的“義田”、朱熹的“社倉”、劉宰的“粥局”、清代熊希齡舉辦的慈幼局等由民間人士自發舉辦的各類慈善活動,所開展的救助活動是隨機的、臨時的、低水平的,這一時代盡管層次極低,卻也說明人類社會對社會性保障機制的需要,以及他助與互助的道德基礎,并提供了某些可行的解貧濟困方式與手段。②
在“家國同構”框架下,慈善力量的生存空間源自政府的默許與宗族網絡的庇護。如義倉、社倉等由士紳管理,資金多來自田租、捐贈或宗族公產,資源動員范圍被嚴格限制在地緣與血緣網絡內,政府極少直接撥款,但需向官府備案并接受監督。這一階段的慈善參與救助呈現“松散協作”特征,政府默許民間自救行為(如災年開倉賑濟等),但缺乏制度性賦權,政策干預呈現偶發性。系統協作機制尚不完善。慈善偏向作為維系地方秩序的“道德義務”存在,這種非制度化的共生狀態,既維系了小農經濟下的基本生存保障,也為之后政慈關系奠定了“國家在場”的文化基因。
2.制度化形成的初始結合
新中國成立初期,面對戰爭創傷和自然災害的窘迫現實,為更好地團結并領導全國從事救濟福利事業的團體和個人,中國人民救濟總會成立并發揮整頓歷史遺留的社會救濟組織的作用,除對部分名存實亡的和假冒為善的團體予以處理外,一般的斟酌情況予以團結性改造。③民間慈善事業走向衰歇、陷于停滯,其發展被定性為“統治階級欺騙與麻痹人民的裝飾品”,導致缺乏堅實的經濟發展基礎,①制度設計上推行剛性管控,財政統收統支取代多元供給渠道。這種總體性支配模式在短期內實現了救助資源的快速整合。
隨后,市場經濟改革助推了社會救助與慈善事業的制度化發展。1978年,民政部恢復設立民政部,設置農村社會救濟司、城市社會福利司等7個司局級單位,為自上而下的救助體系建設提供行政支撐。歷經從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到專項救助制度,再到臨時救助制度的建立,多層次的社會救助體系基本成型。同時,政府對慈善組織實行雙重管理,推動政社關系有限松動。一方面,通過選擇性賦權,培育一批有政府背景的基金會,如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宋慶齡基金會、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等。另一方面,在資源供給上,雖多數資金仍依賴政府購買服務(如“微笑列車”唇腭裂救助項目需衛生部門審批),但慈善組織也可公開募捐。更具里程碑意義的是2014年《社會救助暫行辦法》的出臺,該辦法在總則部分規定社會力量的參與方式,并首次明確社會力量參與的“ 8+1 ”社會救助新格局。2016年《慈善法》的頒布更從主體資格、活動規范等維度夯實了慈善的法律地位。但需注意的是,這一階段的試探性放權,既釋放了部分社會活力,也體現出“行政吸納”的制度慣性。
3.制度協同下的融合與創新
伴隨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探索政府和企業之外的現代化,政慈關系進人制度化協同的新階段。首先,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制度保障更加完善,2020年出臺的《關于改革完善社會救助制度的意見》將促進社會力量參與、建立健全分層分類的社會救助體系作為重點任務提出。2023年,民政部專門發布《關于加強政府救助與慈善幫扶有效銜接的指導意見》,要求完善政策措施,健全工作機制,強化信息共享,推進融合發展,形成政府救助和慈善幫扶協調配合、資源統籌、優勢互補、融合高效的新格局。制度設計突出彈性調適,政策主動預留“試點空間”,如浙江“助聯體”探索跨部門數據互聯互通、大病眾籌的實踐也在推動制度漸進完善,這種“控制中包容”的互動模式,折射出政府在制度穩定與社會活力間尋求平衡的治理智慧。除制度協同外,慈善參與還體現在網絡慈善、社區慈善的發展及數字平臺的建設使用中。
總而言之,中國慈善參與社會救助的演化呈現出慈善在制度空間中通過持續互動形成的彈性共生特征。一方面,體現了政慈互動中的動態平衡。慈善力量表現出“制度依附-資源汲取一自主性生長”的螺旋上升路徑,在制度縫隙中進行非對抗性的策略創新。如大病求助等服務早期在《慈善法》未明確規制,最終推動網絡募捐制度的完善。此外,慈善力量發展出必要的“政策解碼”能力,實現慈善目標與行政議程的有機結合。另一方面,體現了建立在國家-社會二元對立的框架下的理論預設與中國實踐的反差。一是演化動力的路徑差異,西方理論將公民自組織視為核心驅動力,強調通過志愿機制彌補政府與市場的雙重失靈,而中國慈善參與的階段性突破往往源于政策契機與技術變革的驅動。慈善參與社會救助均體現“國家在場”背景下慈善生態的演進特征。二是不同于強調第三部門的獨立性,中國慈善組織呈現出“嵌入式自主”
特征。不少慈善組織既依托行政體系獲取合法性,又通過市場化運作拓展資源渠道,這種“體制內身份 + 社會化行動”的雙軌策略,難以用“獨立-依附”的二元框架簡單概括。三是功能替代性的質疑。西方理論預設慈善力量在某些方面具有替代政府職能的潛能,但在中國的實踐中,慈善力量更多在共識目標下扮演補充者角色,而非替代性競爭的角色。
三、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實踐樣態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人場邏輯交織著功能互補與協同演化的雙重動力:前者源于政府剛性兜底與慈善柔性服務的效能分野,后者則生成于政社互動中制度調適與技術賦能的動態適配。在此雙重邏輯作用下,實踐場域也呈現出多種樣態?;谛枨鬂M足的機制屬性(從標準化兜底到個性化響應)與協同演化的路徑特征(從單向嵌人到雙向互構)的交叉維度,可將其歸納為四種類型,分別是行政吸納式(以政府主導的標準化流程筑牢民生底線)、社會創新式(依托社會網絡捕捉政策外需求)、政策驅動式(對關鍵領域提供政策支持)、深度融合式(借力數字技術實現政慈資源系統性融合)。
(一)行政吸納式:政府主導的制度整合
行政吸納式以政府主導的制度化整合為核心特征,通過行政體系將慈善資源定向導人政策覆蓋的“剩余需求”領域,旨在筑牢社會救助的剛性底線。在此模式下,政府通過制度設計將慈善資源納入行政管控體系,確保救助行動嚴格遵循政策目標,慈善作為行政延伸工具來“借力辦事”。如許多地方建立“困難群體信息推送機制”,由政府民政部門篩選出不符合低保標準但存在特殊困難的個案,直接指派定點慈善力量對接幫扶,確保兜底保障無遺漏。在應急災害救助時,慈善力量籌集的善款善物需由災害指揮部門統一調度等。在維護社會穩定優先的治理導向下,行政體系通過吸納慈善資源增強危機應對能力,同時防范多元主體介人可能引發的資源錯配風險以及治理風險。其優勢在于快速集中資源、降低了慈善參與的決策風險與協調成本,但亦可能因過度依賴指令而壓縮慈善力量的參與空間,這與慈善力量自身運用行政力量的能力有關。
(二)社會創新式:慈善主動的需求響應
社會創新式凸顯慈善力量的創新服務,聚焦政府剛性政策難以觸及的“需求縫隙”。大病醫療救助是典型場域,在醫療保障不足,重特大疾病個人醫療負擔仍過重①的背景下,水滴籌等平臺構建起“個人求助-社交傳播-資金直達”的民間互助網絡,累計幫助逾325萬籌款患者籌集醫療費用651億元。②這種慈善力量的創造性響應,其成功得益于三重機制。一是借助移動支付技術突破傳統募捐的時空限制;二是利用社交網絡建立基于人際信任的捐贈文化;三是通過資金直達醫院規避中間環節的損耗。在社區慈善領域,通過公益創投、慈善信托等工具孵化非標準化救助項目,如為低收入家庭青少年提供職業體驗與技能培訓、提供“喘息服務”
支持失能老人家庭等。但社會創新并不是對權威的挑戰,而是制度優化的“探針”,政策通過選擇性吸納來實現治理知識的生產與升級,2023年新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法》,增加了對加強個人求助網絡服務平臺管理,保護求助人、信息發布人、捐助人合法權益的條款,2024年9月公布并實施的《個人求助網絡服務平臺管理辦法》就是對現實探索的回應。同時,此類實踐雖具有靈活性,卻因資源穩定性不足、政策合法性支持薄弱而面臨可持續性挑戰。
(三)政策驅動式:政策牽引的效能釋放
政府通過專項政策來動員慈善資源投入特定領域,“搭臺唱戲”激發社會活力,將慈善力量納入政策目標框架。以民政部彩票公益金管理機制為例,根據《中央集中彩票公益金管理辦法》,每年數百億元資金使用于扶貧、養老、殘疾人保障等民生領域,資金分配需經財政部、民政部等多部門聯審,確保與國家戰略高度契合。同時,政府引導慈善組織積極參與鄉村振興的對口支援,為慈善組織提供穩定的資金來源和政策保障,降低了慈善組織的運營風險,使其能夠更專注于項目的實施和服務的提供。然而,這種類型也易出現慈善力量過于依賴政府資源的現象,導致慈善組織在面對政策變化或資金減少時變得脆弱。
(四)深度融合式:技術賦能的協同進化
許多地方實踐借助數字技術和平臺,通過數據共享、算法協同與流程再造,推動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從“機械疊加”向“智能共生”轉型。如浙江“助聯體”整合民政救助數據、慈善項目庫與市場主體資源,利用機器學習模型預測困難群體的多維需求,并自動觸發跨部門協作鏈。一方面,民政部門向慈善組織開放低保、特困人員等敏感數據(經脫敏處理),搭建線上一站式平臺和線下一站式陣地。另一方面,通過建立聯合審核機制,吸納慈善組織代表深度參與社會救助工作。針對不符合政府救助條件但有困難和幫扶需求的對象,以及政府救助后仍未脫離困境的對象,慈善代表與相關部門協同開展精準識別、需求評估、幫扶方案制訂,并與在冊救助對象可進行互相轉化。慈善力量不僅提供資金物資,更深度參與救助對象評估、服務方案制定等核心環節。這種協作依賴政府的制度賦權與慈善組織的專業能力建設。例如,浙江省縉云縣的“縉情幫”醫保防貧數字應用通過識別出高額自付醫療費人員,將相關情況向民政、衛健、殘聯、紅十字會、慈善總會等相關部門進行主動推送,并通過開通水滴籌綠色通道發起眾籌,實現了慈善力量在主體參與、信息共享、資源整合、過程管理、服務提供、溝通對話等方面深度參與到救助工作。①
上述四種實踐樣態表明,在社會救助領域,慈善力量與政府的協同實踐呈現出多元互動格局。行政吸納模式夯實民生保障底線,社會創新路徑突破傳統治理瓶頸,政策驅動機制聚焦重點領域攻堅,深度融合機制推動救助體系迭代升級。這種復合型互動機制,一方面,彰顯出政慈關系的復雜張力與智慧,這種“彈性控制-漸進放權”的調試藝術正是構建“剛而不僵、柔而不散”的關鍵。另一方面,“剛柔并濟、張弛有度”的治理效能,突破了傳統理論中“強國家-弱社會”二元對立的認知框架,為社會治理現代化提供了新的實踐范式。
四、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實踐反思
慈善力量通過多種參與路徑回應著復雜的救助需求,但其效能釋放仍面臨約束。當政策驅動的資源集約遭遇行政吸納的路徑依賴,當技術賦能的智能協同面臨需求識別的“最后一公里”困境,當社會創新的柔性補位陷入合法性支撐的脆弱性時,實踐效能便容易從理論上的“互補增益”滑向現實中的“碎片耗散”。這種張力表明,慈善參與的潛力尚未完全轉化為效能,不僅需要對參與機制進行追問,還需對理念共識、服務提供、技術適配等方面進行反思。
(一)理念與信任的“無形藩籬”:阻滯主體效能釋放
首先,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發展需要考慮社會保障制度對民生基本需求的滿足程度。①這不同于將慈善納入社會保障體系是降低其獨立性或低估慈善事業價值的觀點。如果慈善參與社會救助在實踐中過于在意“獨立性”,恰恰不能體現其被賦予的法定地位和被認可的公共責任,難以獲得發展必要的政策參與、資源保障等。其次,慈善不是“見物不見人”,服務慈善和籌款慈善的重要性相當。若在發展理念上重籌款、輕服務,而低估慈善功能在構建社會支持網絡、激活情感連接的精神價值,則阻滯了慈善在社會救助中的柔性效能發揮。信任是慈善事業的基石,負面事件易使慈善陷入“塔西佗陷阱”,削弱政府與公眾的協同意愿,致使協同救助力度不夠緊密。尤其是涉及生存資金的社會救助,稍有不慎便可能成為社會關系中矛盾的新導火索。而且,在低信任環境也會影響組織選擇“保險策略”,更不敢冒險深入滿足更為深層的救助需求。因此,要警惕理念與信任的“無形藩籬”。
(二)參與機制的“隱性排斥”:消解協同網絡勢能
在頂層設計層面,慈善力量被多次明確鼓勵參與到社會救助中。但實踐操作的復雜性會容易使得鼓勵貫徹難。首先,在準入上,多數地區在支持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方面缺少整體性的制度安排,使得慈善參與受到當地領導者辦事風格的影響,且零星、隨機的協作形式較多,尤其涉及商業因素時,地方政府普遍存在疑慮和擔憂,進一步制約了慈善力量的有效參與和協同效能。其次,在執行上,信息共享程度低,民政部門的低保家庭數據、衛健部門的疾病檔案、教育系統的貧困生信息分屬不同系統,跨部門協同機制不暢,再加之數字化建設非統一技術標準指導、數據開放與隱私保護的矛盾等難點,慈善組織難以獲取多維數據建模分析。再次,基層社會救助力量待提升。一方面,穩定性高、專業能力強、既懂政策又了解慈善的社會救助人才仍然緊缺。另一方面,救助對象和困難群體了解慈善信息的渠道較為分散,并面臨時間和搜索能力的制約。此外,在參與領域上有待擴展,兩者在扶貧、醫療救助、教育救助和災害救助中與慈善組織的銜接合作較多,而在心理健康、就業培訓、社會融入等民生領域,慈善救助的功能還有待拓展。
(三)慈善服務的“需求難題”:弱化參與內生動力
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供給效能體現在需求識別精準性和服務落地的適配性上。如若“看不見需求”“接不住需求”將弱化參與的內生動力。一是需求識別易失焦。一些慈善項目設計非“需求邏輯”,而是“資本邏輯”的響應,偏好“可視化”的短期救助(如物資發放、優惠等),易致需求響應敏感度持續下降,反而不利于對救助對象的關注。如在農村社區調研中,救助對象對“防盜門補貼”等項目表示“舍不得,幾百塊錢改個門實在太奢侈”,這種需求不匹配反而使得資源浪費。二是慈善服務“重輸人輕轉化”。從長期來看,“情感動員-資源募集-物質輸送”的方式有感覺疲勞的風險,缺乏需求診斷、干預設計、影響評估等專業技術體系,對社區社會資本培育、內生發展能力激活等深層議題介人不足。如以“資金撥付率”“物資發放量”為核心的評估體系,倒逼慈善組織追求規模擴張而非服務深度,缺乏對受助者能力提升、實際狀態改善、心理狀態等長期影響的追蹤。
(四)技術賦能的“工具懸浮”:稀釋創新生態動能
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局部發展成效顯著但總體發展緩慢,不同組織間差異較大、行業基礎依舊薄弱。①技術賦能慈善參與的不足不僅體現在數據孤島問題上,也涉及技術應用、數字包容性等方面。首先,數字基建存在地區和城鄉差異,使得技術資源分布與救助需求呈逆向關系,在發達地區,技術賦能催生“智慧救助”,而在欠發達地區卻因基礎設施滯后加劇了“數字鴻溝”。其次,技術工具的“去語境化”特征可能導致救助實踐與地方性知識的脫節,技術應用并未穿透“最后一公里”。筆者在調研時了解到某地嘗試通過智能語音系統了解救助對象的生活情況,卻因大部分救助對象回應普通話的不適應而導致信息收集不真實,“數據繁榮”背后有著真實困境。再次,數據挖掘不足。以發揮記錄功能為主,海量數據仍處于堆疊狀態,數據共享、交互、挖掘等應用實踐仍處于表層狀態,難以為技術應用提供堅實的數據底座,面向實際救助場景開發的一體化應用嚴重不足,難以適應復雜多變的現實救助場景。
五、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優化路徑
如前所述,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的過程是在動態調適中實現剛性與柔性的平衡。面對理念與信任、參與機制、慈善服務以及技術賦能等方面出現的難題,需要以提升民生福祉為共識目標、健全系統集成的制度銜接機制、完善服務類救助的專業化供給、優化慈善力量參與結構等。
(一)以提升民生福祉為共識目標
調動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實際上是對救助結構和政慈關系的優化。首先,應在提升民生福祉的共同目標下優化政慈關系。在共同目標導向下,各主體的良性互動既能增強救助體系的整體效能,也在實現目標的過程中實現各自優勢。其次,明確政府在社會救助中的責任,用靈活的政慈關系實現民生福祉提升的目標。政府不僅有保障民生的基本職責,還應創造靈活的機制來團結社會救助的可用力量,實現不同主體各揚其長、各顯其能、各盡其責、各得其所。在統籌協調、信息共享、對象融合等方面,政府應發揮主導作用,確保救助工作的有序進行。而慈善力量則主要在資源整合、行動協同等方面發揮作用,通過自身的專業性和靈活性,為救助工作提供有力支持。這種政慈協同方式不僅挖掘了體系中固有的治理資源,也促進了政社關系的和諧發展。
(二)健全系統集成的制度銜接機制
系統集成的改革思路要求我們以整體和全局的視角來看待慈善力量與社會救助的關系。一是健全制度銜接載體,在鄉鎮(街道)層面建立社會救助服務聯合體,整合民政專干、慈善工作者、社區社工、志愿者等隊伍的溝通和工作機制。二是強化信息化建設,加快推動與教育、醫保、住房等專項救助部門數據共享機制,穩步推進跨部門、跨層級的共享數據接口,比如建立脫敏數據雙向推送機制、設立救助信息采集終端等,探索區塊鏈、AI算法實現信息共享、轉介快速、結果互認等。三是需建立多維激勵機制提升協同效能。通過政府購買服務項目傾斜、慈善組織評估加分等政策工具,引導慈善資源向服務類救助、基層救助力量等方面流動。四是構建動態監測評估閉環,研究社會救助慈善協同評價指標,設置資源對接率、需求滿足率、服務覆蓋率等核心指標,通過第三方評估推動制度銜接機制持續優化。
(三)完善服務類救助的專業化供給
在慈善活動鏈條中,慈善宗旨和慈善目的實現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環節在于慈善服務。①盡管服務類社會救助的邊界存在動態性,難以明確界定和量化,但其在社會救助體系中的重要性不容忽視。社會救助的發展需要適應不斷增長的需求,實現“水漲船高”的效果,這意味著社會救助服務的供給必須與社會發展水平相匹配。服務類社會救助既不能過高以至于超出救助需要,也不能過低以至于無法滿足困難群眾的基本需求。一是在服務需求識別上,開放或主動收集困難群體個性化需求,對需求緊急程度、服務所需類型、受益周期等進行分級識別,建立動態需求清單以及資源清單。二是服務內容上,打造特色服務產品矩陣,形成“一機構一品牌”或“一社區一品牌”的專業化服務能力,發揮自身開展人文關懷、心理疏導、資源鏈接、能力提升、社會融入等救助服務的優勢,比如提供醫療救助家庭的照顧者服務、幫助救助對象構建家庭和社會支持網絡等。三是在評估與反饋機制上,不僅考慮慈善活動的直接交付物產出,還關注受益人在行為、能力等的變化與成效。此外,除考慮政府購買服務方式支持慈善力量參與社會救助服務之外,對專業性強的救助服務考慮制定規范化的服務扶持和人才培養機制,提升救助服務的穩定性和持續性。同時,對慈善類的基層救助力量提供必要支持,激勵其創新參與。
(四)優化慈善力量參與結構
第一,在救助領域發揮樞紐型慈善組織的作用。樞紐型慈善組織通常發揮著“雙向賦能”的優勢,具有較強資源整合能力和社會影響力,在社會救助領域中需要其充分發揮信息傳遞資源匹配、專業發展、平臺支持、統籌協調等方面的橋梁紐帶作用,要兼具平臺視角,積極搭建供需對接機制,以便救助部門、本土慈善組織、樞紐型社會組織、跨界力量能夠對話和共同行動,讓民眾的需求、捐贈者的意愿、慈善組織的能力能夠相互匹配。第二,拓展社區慈善參與救助的空間和渠道。政府救助與慈善救助工作的最終目標是幫助困難群體解決實際問題,因此,促進救助服務與資源向基層社區下沉至關重要。在社區慈善中發展立足社區本位、動員社區資源、服務社區成員、提升社區品質的社區公益慈善組織,加強機制建構,如社區慈善服務機制、協調機制、動員機制和數字技術助力機制等,增強社區慈善服務能力,發揮社區鄰里信任網絡與地方性知識的優勢,實現救助資源和服務的精準觸達。
The Entry Logic, Practice Patterns and Optimization Pathways of Philanthropic Engagement in Social Assistance
Gu Yuying
(School ofSociology,BeijingNormalUniversity,Beijing1OO875,China)
Abstract: Social asistance is a key domain within the social security system where philanthropic actors play a supplementary role. Their participation not only enhances the coordin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assistance resources,meets diverse needs,drives social innovation,and strengthens social bonds,but also represents a process of continuous adaptation and active evolution within institutional setings. Under a government-led framework, philanthropic engagement has gradually formed four interactive patterns: administrative incorporation,social innovation,policy-driven participation,and deep integration.However, the effectiveness of such engagement remains limited by challenges such as insufficient public awareness and trust, weak participation mechanisms,and limited technological support.To improve the practical effectiveness of philanthropic participation in social assstance,it is crucial to build consensus around improving people's wel-being,reinforce institutional coordination through systemic integration,advance the professionalization of service-based assistance,and optimize the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s of participating philanthropic organizations.
Keywords: philanthropic actors; social assistance; entry logic; practice patterns
(責任編輯:高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