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庶民奮斗的頌歌

中國共有60多萬個行政村，北川縣共有304個行政村，石椅村無論作為三百零四分之一還是六十萬分之一的存在，原本并沒有什么特別耀眼之處—一如果一個村子就是國家組織結構中的一個細胞，那么，石椅村就是中國的一個普通細胞，幾乎談不上先進性、典型性和示范性，無論歷史、人文，還是產業、風景，都極其平凡，這里也找不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么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石椅村在本地出名，始于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后。近來知名度、關注度猛然升高，是因為2023年1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電視臺視頻連線石椅村之事。陳霽報告文學新作《羌山之門》聚焦的正是這個村。要把平凡普通的石椅村“報告\"出去，“文學\"起來，顯然是對作者采訪功夫、講述技巧、故事結構能力的綜合考驗。

報告文學寫作取勝之道首在采訪。因為，報告文學的本質屬性是真實，作品的基礎是事實。而事實或者真實，無一不是來自作者的親身經歷和現場搜集。親身經歷與現場搜集的活動就是采訪。采訪，作為一種信息獲取和對話藝術，本質上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可控意外\"。可控，是因為對采訪題材、采訪對象有著基本的了解；意外，是因為采訪過程中人、事、物不會完全符合采訪者的預設，一切都是變動不定的，必須隨機應變。最高明的采訪如同爵士樂演奏，既有嚴謹的和聲框架，又保留即興發揮的空間，最終在限制中創造自由，在秩序里誕生驚喜。采訪者要有對人性洞察、專業知識、臨場應變的全方位掌控。一個技巧嫻熟的寫作者，常常像偵探一樣質疑，像朋友一樣傾聽，并盡可能創造讓生活真實得以暴露的一個個瞬間，最后則應像人類學家一樣思考，像藝術家一樣編織他攫取在手的素材。采訪是陳霽寫作《羌山之門》獲取真實素材的核心手段。通讀《羌山之門》，我們不難發現，作家使用的素材極少來自書本， 99% 的內容均源于作家的實地采訪，特別耗費精力，特別需要耐得煩。正因為耐得煩，才獲得了大量鮮活生動的細節。

比如，作家寫早期村民用茶待客的簡陋：“主人拿著茶刀子去茶園或者山上，隨便割一把枝條回來，在火塘里過一下紅火灰就算殺了青。抖抖灰，再在水里洗一下，挽成小圈兒在鼎鍋里熬一陣，用土巴碗倒上半碗，就可以端出來待客了。\"這樣的細節，哪里是今天的小資們了解的“茶道”？作家講述當年大集體時代建茶園的故事時這樣寫道：“午飯也在背筧里，條件好的家庭是‘金裹銀’，條件一般的是苞谷菜饃饃，都是用做豆腐的濾帕包好，放在木盆里，然后再放進背筧。背筧里還有一個特別的竹筒，兩尺多長，是大口徑的兩節楠竹，鉆有小孔，里面灌的開水就是全家一天的飲水。到了工地，將娃娃連同背筧一起掛在背風的樹上，熱火朝天的勞動這時就開始了。\"（見P26）大集體時代上山勞動時，人們吃什么，包裹食物的濾帕、盛裝食物的木盆和灌水以備解渴的楠竹筒，不是走馬觀花的“采風\"者能夠寫得出來的，包括大人參加勞動時如何安頓娃娃“將娃娃連同背筧一起掛在背風的樹上”，選擇“背風\"的樹這個行為和將娃娃連同背筧“掛\"在樹上的動作，精準、生動、形象。

采訪功夫還體現在如何“問”上面。在第三章《路的史詩》中，陳霽寫村里通電所使用的是“舊\"的電線電纜，而且是邵再貴通過曾經在他家住過的知青的關系，從成都儀表廠無償獲得的。一句話便揭示了中國這個人情社會，辦事須用“關系”跑\"關系”靠“關系\"的特點，沒有“關系”，你想辦好事辦實事與我有什么關系？關系好了一切都沒有關系。作家寫架設水泥電線桿一段，給人印象極為深刻：“把水泥電線桿拖上山，他們用的是絞盤：把水泥桿電線桿用鋼繩套牢，鋼繩的另一頭纏繞在借來的絞盤軸上，四根鋼釬插在絞盤上作為杠桿，四個漢子使勁推著絞盤軸轉動，于是，水泥電線桿在懸崖上被一寸一寸地提升，好幾次，電線桿杵到螺旋壓傷的石頭或掛到了大樹。這時就由幾個小伙子上去，把粗麻繩一頭系在大樹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吊下懸崖，用鋼釬把電線桿撬開，然后，繼續扳動絞盤。八根水泥電線桿，就這樣一根一根地被拖上了山。\"作家一筆一劃，一絲不茍，慢慢描，細細寫，完全采用工筆手法，將拖電線桿上山的過程如何艱難、如何驚險緩緩道來，所以，能令讀者身臨其境。孫紹振先生說過，“描寫是內在情感的夸張，敘述是情感的收斂。”成功的描寫，其前提是，在采訪過程中追問須細致，記錄當詳盡。

作家的采訪功夫還體現在其征用感官的意識。他在《第五章：羌寨之羌》寫到了這么一段：“遠遠地看見了幾株銀杏。這座寨子擁有的銀杏，完全暴露在陽光下，仿佛是天底下最純凈、最耀眼的金黃，微風中，落葉如雨，像是上天在慷慨地將金幣撒向人間。金黃的落葉均勻地鋪在地上，鋪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大片的金色呼應著屋檐下吊墜的大坨大坨的苞谷金黃，再加上先前那些大紅大綠這些最夸張最強勢的色彩，和古樸原始的道路、石墻和吊腳樓融合在一起非常和諧，極具美感，形成極大的視覺沖擊力。\"視覺感知不敏銳，常常熟視未睹，視而不見，視覺感知能力強，則色彩、明暗、線條、形狀、虛實、構成等等一切盡收眼底。也許有的讀者會為他的文采飛揚而驚艷不已，其實，在我看來，所謂文采，絕不僅僅是語言“好”。文采，究其本質，其實是敏銳感知和精準呈現的結果。正如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所說：對語言表達來說，唯一的倫理就是準確。一個出色的采訪者能夠洞察人性之幽微，聽得出弦外之音。他寫石椅羌寨司儀（主持人）、八十二歲的母廣元之裝束打扮：“一身有著華麗羌繡的袍服，再加上左耳吊墜的銀耳環、手上的綠松石戒指和胸前的蜜蠟項鏈，更讓他顯得干練智慧，有幾分神秘，根本不像一位耄耋老人。\"“開始他有幾分矜持，都坐下來了，還在說我八十二歲了，老眼昏花，越來越愚鈍，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既有老于世故的假謙虛和老派羌族文化人的\"裝”，短短一句話就暴露了人物的身份與性格。一個聞名北川的司儀（主持人）豈能不健談？“沒想到，話頭打開，他的嘴巴就像一個關不上的水龍頭，而他本人就像是一座水塔，可以滿足他無休無止的滔滔不絕。近兩個小時，全是他在說。他并非深思熟慮，而是張口就來，卻邏輯嚴密，沒有半句廢話。\"母廣元的嘴巴像“關不住的水龍頭”，其“本人就像一座水塔”，比喻精妙而且煞是有趣。作家犀利而不刻薄，淡淡的幽默彌漫在字里行間但是卻絕無諷刺的意思。有時輕輕一彈，有時真誠一贊，有彈有贊。無論彈還是贊，始終不失溫柔敦厚…陳霽具備“直接處理事物本身\"和“避免抽象，找到具體的細節\"的強烈意識與卓越能力。

平凡普通的石椅村“耍沒耍頭，看沒看頭”，如何搞旅游？陳霽在《羌寨之羌》中如實還原了石椅村羌族文化建設的過程，通過“綁架來的母廣元”“四請何飛”“敗家子當村主任”“楊華武來了\"四個人物的故事，客觀地揭示了當代羌族文化重建的真實面貌。民族傳統文化，并非只能依靠緩緩流逝的時間來自然而然地緩慢積淀，因為，一萬年太久，今人要爭朝夕！羌族文化不能成為一塊塊化石封藏起來，而應跟經濟、利益與發展、繁榮的追求發生緊密的關聯，讓其具象化、裝飾化、景觀化，進人人們的視野、融人人們的生活、給人們的生活帶來實惠，這樣的文化才會具有生命力。石椅村的羌文化是引進、移植、培育的結果，是人們為了發展旅游經濟刻意“打造”

的！也許，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化“自覺”吧？

從《羌山之門》的目錄我們便能夠體會到作家的故事結構之匠心。《羌山之門》全書共八章：《石椅村拼圖》《多情的土地》《路的史詩》《羌山一樣屹立》《羌山之羌》《以夢為馬》《新浪潮》《以肉眼見證滄桑》，外加“引子\"和“后記”。除《石椅村拼圖》描寫石椅村環境之外，其余部分之筆墨集中于家長里短的生活日常，講述勤勞智慧的石椅人為生存和改變命運而不懈奮斗的故事，他把筆觸伸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勾勒出石椅村75年來的變化軌跡，對比石椅村的前世與今生，凸顯了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這個村子所發生的蛻變和取得的進步。在《引子》里，陳霽以凌空俯瞰的視角，將如椽大筆一揮，以明快酣暢的大寫意手法，展現北川的空間和時間坐標，開篇一句“北川全境皆山”，帶領讀者領略北川的大全景，然后聚焦到小小石椅村，同時，將鏡頭搖向大禹時代、2008年、1974年、2023年1月18日（農歷臘月二十七）等幾個時間節點，如此轉換，如此跳躍，卻沒有給人以眼花繚亂之感，非妙手莫法。《引子》末尾，代讀者發問：2023年1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為什么視頻連線石椅村？為后來通過故事講述回答此一疑問開局。

作者在本書結尾時寫道：“在天然居的廊亭里，我們喝著茶，聊著石椅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就要結束的時候，我問何國發：‘家鄉日新月異，生活越來越好。你對未來還有什么特別的期待嗎？’”

“‘希望習近平總書記親自來我們石椅村看看。老人脫口而出。\"（P270）

開篇，習近平總書記視頻連線石椅村，有呼；結尾，希望總書記親自來我們石椅村看看，有應。首尾呼應，匠心畢現。

在全書的尾聲，作家與同志們去看望何國發，寫到了何國發的手：“他向我們伸出手來，還是那雙老青岡樹皮般粗糙的手，天天干活幾的手，在土里刨食的手，飽經滄桑的手，我緊緊握住。這雙手我不知握過多少次了，今天握住它，還是讓我心里微微一震。正是這雙手，記錄了何國發生活的全部秘密，詮釋了‘勤勞’一詞的內涵和外延。”人類一切文明皆由雙手創造，用美學家孫周興先生的說法，連人類都是“手\"創造的！陳霽握住何國發那雙“老青岡樹皮般粗糙的手”，“心里微微一震”，這一震，震出一連串的排比，以抒發他的感動和贊美之情，并為最后的議論鋪墊蓄積了足夠的情緒：“正是這雙手，記錄了何國發生活的全部秘密，詮釋了‘勤勞’一詞的內涵和外延。”

讀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季大釗1918年11月那兩場同名演講《庶民的勝利》來，七任黨支部書記都不算“官”，都是“民”，都是“庶民”，他們和書中其他人物一樣，都是蕓蕓眾生中的一份子。陳霽將《羌山之門》的主旨落腳到“勤勞”二字，至為恰切、精當。因為，換個說法，所謂\"勤勞”，就是“庶民的奮斗”。《羌山之門》確鑿地告訴我們，庶民的勤勞、庶民的奮斗，加上黨的領導，已經讓石椅村迎來了真正的“庶民的勝利”。我們相信，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征程上，千千萬萬的中國庶民還將贏得更大的勝利！

以散文創作見長的陳霽，似乎更善于駕馭報告文學這一體裁，他左手史筆，右手詩筆，史筆詩筆雙管齊下，既真實地“報告”，又優美地“文學”，為我們推開了一扇“羌山之門”。羌山之門，既是北川之門，又是中國之門，又何嘗不是一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未來之門？

【作者簡介】

楊榮宏，筆名蒲人、楊汶山，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曾任綿陽市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并曾兼任綿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曾任四川文化藝術學院廣播電視學院常務副院長（主持工作），現為四川文化藝術學院創意寫作教師。1985年起先后在《成都晚報》《詩歌報》《四川日報》《當代文壇》《星星》《四川文學》《文藝報》《文學報》《中國藝術報》《現代藝術》《傳記文學》等報刊發表詩歌散文、小說、文學評論、美術評論。著有《凡人與創造》（與人合著）《在堅實的寂寞之上眺望》（散文集）、《故事 思想談鋒——西蜀文藝名家訪談錄》《考驗——北川殘聯紀實》《羌山追夢記》《創意人格修煉（講義）》《創意寫作實踐（講義）》等多部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