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然、必然與應然的統一

[中圖分類號] D8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1008—3642（2025）03—0080—08

一、實然基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基礎

從實然性角度分析，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有著深刻的實踐基礎?！叭祟惷\共同體\"理念以現實生成的邏輯線為導向，資本主義基本矛盾不可調和、全球治理困境日益凸顯和國際秩序結構性重塑迫在眉睫，是其誕生的實然性基礎。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面對“和平赤字、發展赤字、信任赤字、治理赤字\"給出的中國智慧、中國經驗和中國方案，是在“西方之亂”與“中國之治\"交相襯托的動態背景下鮮明推出的由理念及實踐的公共產品。從習近平總書記于2013年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首次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到現在，這一理念已多次在國際場合公開被提及宣揚，數次被寫人聯合國官方文件且日益深人人心，可見其影響范圍之廣、覆蓋面之大、穿透力之強，是中國為站在歷史十字路口的世界開出的“一劑良方”。有鑒于此，無論是理論創新還是實踐需要，抽絲剝繭地厘清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歷程、理論底蘊，并給予歷史旨歸的應然性判斷，顯得尤為必要且迫切。

（一）資本主義基本矛盾不可調和

資本主義在生成初期推動了人類社會的歷史進程。尤其是地理大發現，使原本處于分割狀態的世界各地連成了有機整體，原本零散孤立的就近交往擴展為世界普遍交往，人類歷史真正邁入世界歷史。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后，資本游走于世界各地，通過土地掠奪、資源侵占、利益攫取、戰爭殖民、制度輸出等方式，在經濟上完成了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并在意識形態上為資本輸出披上了“資本主義文明\"的先進性合法外衣，難怪世界歷史本質被視為“資本主義文明通過普遍交往在世界范圍擴張與復制的歷史\"1]。隨著資本主義大發展時期的到來，世界市場形成，資本主義也逐漸暴露出最真實的面孔，即“資本只有一種生活本能，這就是增殖自身，創造剩余價值\"[2]。原先被經濟繁榮、社會民主表象掩蓋的社會假象，再也無法遮掩在資本脅迫下民族國家主權喪失、社會階層兩極分化、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的現實，折射出資本主義不可調和的基本矛盾。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即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直接造就的后果就是人依附于物，人與人之間原本靠血緣道德、宗法道義聯結起來的關系異化為以商品貨幣、交換價值為紐帶的物化社會，社會交往由“人對人的依賴\"轉向“人對物的依賴”，也正如馬克思曾論證的歷史發展階段由“自然共同體\"邁向“虛幻共同體”。

（二）全球治理困境日益凸顯

衍生于資本主義邏輯之上的全球治理體系，不可避免地服務于資本主義的根本利益，采取服從于資本意志的治理方案。從權力歸屬角度出發，全球治理的主導權由“資本主義代表國”，即西方發達國家實質掌控。所謂的西方發達國家，以西式文明為制高點，將資本作為世界規則的制定原則，在最大化自身利益的前提下，釋放“全球共治\"的善意假象，給予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市場國家一定的參與全球治理的合法身份和話語權，以緩和世界權力過度集中而造成的國家間關系緊張的態勢；但本質上，全球治理規則制定權始終由西方發達國家掌控，全球治理話語體系由西方發達國家建構，全球治理的權力入口和出口始終被西方發達國家掌控?！皬妵仓?弱國排斥\"的全球治理格局被一再固化[3]。這種資本主導下的全球治理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全球治理的危機，具體表現為生態失衡、環境污染、資源短缺、地區動蕩、跨國犯罪等，尤其是新冠疫情集中暴露了所謂西方先進國家衛生防控治理的弱點，以及將衛生防疫問題政治化的用心。

（三）國際秩序結構性重塑迫在眉睫

國際秩序的結構性重塑旨在打破資本邏輯下的“特殊利益”，建構出屬于世界人民的“普遍利益”。資本固化的特殊利益具有很強的隱蔽性，在資本主義國家內部，作為國家統治工具的國家機器運作被美化為保障“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4]552，宣稱政權組織、國家運轉是為提高生活水平、發展良法善治的全體公民共同利益服務。但對于被統治階級而言，所謂的共同利益只是少數統治階級的壟斷性權力，資產階級國家所締造的“虛假共同體”正是束縛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桎梏；在世界范圍內，真正平等的普遍交往從未實現，全人類共同發展的果實被所謂“普世價值”代言人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攫取。盡管這些國家為了維持既得利益，不得不讓渡一些微薄的非核心利益，并大肆渲染這種邊角紅利為全人類的“普遍利益”，以自證其為人類進步作出的貢獻，繼續維系代表先進與文明象征的假象；但實際上，極少數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對世界人民的盤剝掠奪，已固化成政治上的“中心-邊緣\"霸權秩序、經濟上的“先進-落后\"發展格局、文化上的“文明-野蠻\"分野觀念，由此產生的等級分化、貧富差距等問題持續沖擊著世界和平與穩定。由此可見，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內部還是世界范圍內，特殊利益都是資本主義的唯一追求物，在此關照下的國際秩序也自然服務于“對個人利益和全人類共同利益的奴役”[5]

無論是分析資本主義全球發展史，還是反思資本主義全球治理的現實困境，抑或是論證現有國際秩序結構性重塑的緊迫性，都指向一個相同的結論：為全人類找到一條真正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利益、實現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正確道路，是正當且必要的。這就形成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基礎：以客觀事實作為出發點，資本主義那套邏輯已不適應當代社會發展變革的訴求，世界各國迫切需要一種真正的先導理論推動社會變革、引領時代走向。這也是對中國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歷史回顧。

二、必然基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論底蘊

時代強音的產生是理論大量積淀的必然成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理論來源，可追溯至馬克思的共同體理論、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立場，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大同\"理想的新時代表述。

（一）馬克思共同體理論關涉價值內核

馬克思的共同體思想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價值內核。關于“共同體”的思想脈絡，馬克思的理論搭建經過了“形成-批判-建構”的螺旋式上升歷程。1843年在《論猶太人問題》一書中，馬克思首次使用了“共同體\"這一概念，而在他與恩格斯的另一本著作《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則闡釋了“共同體\"的實際意義，全書共提及39次[]，涵蓋包括掙脫“虛假共同體”、轉向“真正共同體”的思想內核。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給出理想共同體形態的確切表述，即“自由人聯合體”這一最高階的表現形式。

首先來看“自然共同體\"樣式。馬克思在借鑒了亞里士多德的城邦理論、黑格爾的世界歷史論述、費爾巴哈關于“類\"學說的哲學概念的基礎上，概括了人的原始依賴形態，即“自然共同體”。這種天然的共同體形式以血緣親屬、語言符號、地域聚集相聯結，具有生產力低下、個體依賴集體的特征。人之個體聚集在一起，為完成生產活動、換取生存發展而集體合作，因此不存在個人之間、個體與集體之間利益的分化剝離，是一種樸素型共同體關系。隨著原始的“物物交換\"經濟形態演變成“貨幣\"形式的抽象交易，人類社會被裹挾進入“虛假共同體\"狀態。

“虛假共同體”從“自然共同體”中剝離出來。這種社會形態的轉變是人類社會在時間線索上發展的必然結果，是生產力發生質變后的合邏輯產物，但隨之而來的是資本的全球擴張，人類歷史從民族史轉變為世界史。世界史的開端意味著民族國家、自然邊界的分野逐漸模糊，人與人通過生產關系的建立開始成為世界歷史進程的客觀主體。這意味著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主宰下，利益紐帶代替情感聯系支配著個體人的生產活動；但個體人的勞動果實并非歸本人所有，而是成為被資本家大肆掠奪直至剝奪殆盡的絕對價值。無產階級登上歷史舞臺并非個人意識的主動覺醒，而是工人階級被拿走生產資料，淪為機器附屬品后的結果，是由與資產階級矛盾的不可調和所必然導致的。處于弱勢方的無產階級，其單個成員的利益并不在資本主義的考慮范疇內，資本主義國家只是空有共同體形式之表，不具備代表全體共同利益的內涵之實，因此只是“虛假共同體”，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是新的桎梏”[4]571

“真正共同體”的提出，充分展現了馬克思對人類社會未來走向的人文關懷。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具有合理性，但也僅能呈現出代表一定時期歷史進程的階段性特點。因為馬克思的預判是階級社會必然消亡，全人類終將獲得事實上的解放，進入“真正共同體\"階段將是實現人類整體價值的最高表現樣態。生活本身將“是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人的道德、人的活動、人的享受、人的本質\"[7]。這種“真正共同體\"建立在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基礎之上，指向個體人與共同體利益的一致性，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價值旨歸。顯而易見，這與霍布斯那種“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叢林法則截然不同，也與資本主義社會將統治階級的特殊利益包裝為全體人民福祉的假象不同，是真正為世界人民的根本利益建構出來的理性載體。這也就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重要思想來源。作為馬克思主義政黨，中國共產黨始終不渝堅持馬克思主義寬廣的人類學視角，一貫堅守為世界人民謀幸福的崇高理想。因此，習近平總書記秉持深厚的人文關懷，繼承馬克思關于“真正共同體”的未來構想，從解決現實問題的務實起點出發，前瞻性地提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創新理念。作為其來源之一的馬克思共同體理論，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構建提供了重要的底層邏輯和穩固的價值內核。

（二）歷史唯物主義確立哲學立場

作為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歷史唯物主義呈現出宏大敘事的特性，集批判邏輯與建構邏輯于一體。伴隨著社會存在的上升式演進，人類社會不再滿足于資本主義打造出的“中介性范疇\"這種最基本的現代化樣式，轉而追求更高層面的世界歷史圖景。唯物史觀方法論的時代變化，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完備的哲學立場。

歷史唯物主義首先是一種“解釋世界\"的理論自覺?；谏鐣嬖跊Q定社會意識的基本預設，唯物史觀充分闡釋了現實世界的科學存在。依托實踐立場，馬克思分階段考察分析了人類社會歷史總進程，得出人民群眾是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真正主體這一論斷。人類社會盡管歷經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直至資本主義社會的質性轉向，但并不意味著資本主義文明將成為“歷史的終結”，只不過代表一段時間的先進生產力暫未窮途末路罷了。在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雙重基本矛盾的作用下，人類社會始終擁有波浪式前進的內生動力，絕不止息于當代資本主義。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質上是一種異化關系，是導致個體人背離一切關系，包括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關系的始作俑者。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深刻批判反思出“自由人聯合體\"這一人類終極理想社會形態的歷史出場，“突出了哲學在現實中獲得自我揚棄、不斷超越的解釋功能\"[8]359。由此，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種“批判性世界觀\"呈現出工具理性的理論向度。

歷史唯物主義還是一種“建構世界”的實踐導引，作為歷史科學，“改變世界”成為唯物史觀的本體要求。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剖析揭露，不只為戳穿其道德式微和剝削掠奪的丑惡嘴臉，根本目的在于將這種“批判的武器”鍛造成“武器的批判”，以改造客觀世界。具體地說，修正改善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被資本歪曲的異化情形，從而“促使一切社會生產力朝符合人自由的道德本性和倫理關系的方向發展\"[8]360。馬克思進階闡述了人類社會理想形態的生存根基和生產特性，為人類改造客觀現狀和既定規制提供了本體論思維，這也正是歷史唯物主義要實現的“改變世界”這一目的最深刻的價值意圖。由此，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種“建構性世界觀”呈現出價值理性的實踐向度。

無論是“解釋世界”還是“建構世界”，都內在地統一于唯物史觀的哲學架構中。沒有“解釋世界”的前期基礎，“建構世界”只能是游離于真實世界的空中樓閣；而除卻“建構世界\"的結論指向，“解釋世界”也會淪為庸俗事實的經驗之談。因此，“解釋世界”與“建構世界”是歷史唯物主義缺一不可的理論支撐，二者相得益彰地體現于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所確立的哲學立場中。

（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涵養民族底色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提出，不僅是馬克思共同體理論、唯物史觀關照下的理性方案，也來源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人文關懷，是科學社會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精髓與中華深厚文化的智識結晶貫通結合的新時代產物?？梢哉f，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兩個結合”，尤其是“第二個結合”思想進路下解決人類社會發展走向的中國關切。

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了“天下大同\"社會理想與馬克思主義思想精髓的貫通之處，“天下為公、講信修睦的社會追求與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理想信念相通\"[9]。“天下大同\"是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傳統觀念，包括“天下\"與“大同”兩個有機組成部分。在數千年的文明史中，古代先賢逐步培育出“天下\"的世界觀?！豆茏印酚性疲骸芭c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謀之。\"[10]以“天下\"的概念佐證人心向背的重要性。以儒家提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社會理想、墨家崇尚“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實踐準則、道家所言“以天下觀天下\"的判斷標準等為代表的諸子百家經世致用原則，無不體現出整個世界即為古代先哲的觀察和研究對象，只不過囿于時代的局限，所能想象的最大范圍僅限于“九州\"罷了。學者趙汀陽曾經建構過“天下體系”，以“世界內部化、關系理性和孔子改善”這三個憲法性概念試圖形塑出現實主義理想[11]，探討最為理性的政治結果。

關于“大同社會”，《禮記·禮運》中如此描繪：“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12]這也是古代哲學中關于“大同社會”最鞭辟入里的論述。它反映了古代人民對美好社會的希冀，一是社會共有的價值追求，“天下為公\"意味著權力和財產所有權均屬公有，私人制度不復存在；二是基于誠信的交往原則，“講信修睦”意味著作為人的集合體的社會，要以誠實守信為行為準則開展實踐活動以修睦親鄰；三是崇尚勞動的生活狀態，“力惡不出身\"意味著勞動成為個人實現價值的社會參與方式，勞動者不再為一己謀私利，而為公家坦誠勞動。因此，“天下大同”就是中國古代理想世界觀與治世方法論的系統整合。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天下大同”思想具有深層次價值追求的一致性，是前者對后者所寄予的政治理想的現代表達。

“和合\"文化源起于先秦時期?！昂蚛"字充分凝練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價值取向，是中華民族數千年安身立命的處世之道?！昂蛯嵣?，同則不繼”（《國語·鄭語》）、“君子和而不同\"（《論語·子路》）、“以和邦國，以諧萬民”（《周禮·春官宗伯》分別展現了中國古代思想家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交往關系的定位，視“尚和”為最優樣式。因此，以“和合共生”為典范的交往哲學把和平、和諧、和睦的文化理念深深刻入中華民族的歷史基因和傳承血脈里，成為規范中華民族交往取向和治理目標的處事原則。古絲綢之路的開辟將古代中國的絲綢、茶葉、瓷器等東方文明產物帶向西域；鑒真東渡、玄奘西行促進了文明間的交流；盛唐“天可汗”的稱謂彰顯了中原王朝與周邊政權和諧相處下的人心所向；明朝鄭和七下西洋，帶去的也是商品禮儀和友好交往，而非戰爭。由此可見，中國歷朝歷代深知和平的珍貴，并將它作為優良傳統代代延續下去。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和合共生”的文化觀念在本質上是融會貫通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提出構建一個持久和平的世界，就是將中國的“和合”文化所囊括的范圍擴大到全球層面，人類社會就會聯結成和平合作的命運共同體，由此延伸出“和合\"理念的新時代關切。

至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方法論，需要“義利兼顧\"的包容格局。如何處理公義與利益的矛盾關系，實質上反映了集體社會的治理方式和實踐導向?！傲x利兼顧”的中國古代義利觀體現在諸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禮記·大學》）、“天下莫貴于義\"（《墨子·貴義》）、“義則不可須臾舍也”（《荀子·勸學》）這樣的警世恒言中。“義利兼顧\"肯定了“義\"的首要地位，“以義為先”反映出“義\"的本體地位，它是作為社會倫理判斷的道德標尺。古人的重義輕利反映到當代社會，被習近平總書記創造性地演繹為“堅持正確的義利觀，有原則、講情誼、講道義”[13]，即不能唯利是圖、斤斤計較?！傲x利兼顧”同時認可了“利\"的合理地位，具象為社會公利、個人正當利益的“利\"是實現生產力水平提升、社會整體進步的物質基礎。因此，“利以養其體”是正當且必然的。這為習近平總書記提供了維護國家核心利益的古代哲學論據，與時俱進為“決不能放棄我們的正當權益，決不能犧牲國家核心利益\"[14]，以此作為中國外交工作旗幟鮮明維護的底線和原則。

由此可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要義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源遠流長的思想根脈，包括“天下大同\"的社會構想、“和合共生\"的世界觀和“義利兼顧\"的方法論。

三、應然推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歷史旨歸

歷史發展自成規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未來邏輯指向規定了中國方案的提出方式，即全人類共同價值引領下人類文明多樣性的辯證統一、人民性立場堅守下全人類利益的最大化、新型國際關系規約下全球治理困境的結構性突破。

（一）全人類共同價值：引領人類文明多樣性統一

世界文明多姿多彩，從來沒有定于一尊的文明樣板；但幾個世紀以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在強制和誘導下推行的“普世價值”長期支配著國際價值觀的建立與話語權的掌控。然而，打著所謂“民主”“自由”“人權\"旗號的普世價值觀卻完全經不起邏輯推演，因為這種建立在資本邏輯特殊利益和政治民主假象上的價值導向，只代表極少數資本主義統治階層的固化利益。因此，國際社會需要真正的具有民族化、民主化、民眾化導向的價值理念，以糾偏長期以來“普世價值\"籠罩下的國際價值虛無主義和文化虛無主義。以“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為代表的全人類共同價值理念，沖破了西式價值觀道德捆綁的桎梏，最大化照顧世界各國、各民族的普遍利益，以包容性、相對性和發展性的特質包容人類文明的多樣形態。

“和平、發展\"是全人類共同價值體系中的首要前提，“和平\"解決的是基本生存問題，“發展\"解決的是生活質量問題。沒有和平與發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則無從談起。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和平是我們最大的共同利益，也是各國人民最大的共同期盼。\"[15]在諸如俄烏戰爭、巴以沖突這些地區沖突和局部熱點頻發的當下，擁有和平的環境彌足珍貴。對和平的期盼，不僅局限于不發生直接沖突和暴力對抗的低階和平，還延展至消弭包括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在內的冷戰思維慣性的高階和平，二者兼備才能完整構建出持久和平的世界?！鞍l展”是調和全球安全困境的總樞紐，“唯有發展，才能消除沖突的根源才能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熱切向往\"[16]。盡管科技的進步助推了生產力的發展，但生活水平提升這種基本福祉卻并非人人都能享有，“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馬太效應在世界范圍內越發凸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發展鴻溝日益顯著，“人類發展指數30年來首次下降，世界新增1億多貧困人口，近8億人生活在饑餓之中\"[17]。全球發展困境倒逼各國正視發展難題，中國提出的全球發展倡議恰如其分地保障了多邊合作的協同增效，匡正了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未來走向，以發展的最大公約數維護世界各國人民共享發展成果的權益。

“公平、正義\"是全人類共同價值體系中的核心要義，既是最大限度代表人類文明的思想理念，也必然是邏輯正義且價值公平的?！肮健奔劝疤煜聻楣?，也意蘊“人人平等”，它是建立在穩定社會體系之上的政治訴求。投射到國際社會中，表現為國際交往主體地位的平等性、權利義務的對等性和道路選擇的自決性。主體地位的平等性意味著主權國家不論大小、不分強弱，一律平等，各國擁有平等發展的機會、平等遵守的規則、平等處理國際問題的先決條件，共同推進國際關系民主法治進程；權利義務的對等性意味著主權國家在國際交往中承擔的權利義務相伴相生，一些西方發達國家恃強凌弱、黨同伐異的思維慣性不再有生存空間，代之以成果回應付出、尊重回報貢獻的新交往方式；道路選擇的自決性意味著民族國家完全擁有選擇自己發展道路、選擇自身宗教信仰、選擇本國社會制度的自決權，不接受強加規制、約束意愿的霸道霸權霸凌行徑?！罢x”作為一種應然性追求，在西方政治哲學中由來已久。無論是柏拉圖的“分工即正義”，亞里士多德的“公正是貫徹一切德行的最高原則”，還是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推崇的天賦人權、社會契約，這種以人本主義和理性主義為基底的政治正義，成為近代歐洲民族國家政權合法性的評判工具。20世紀以來的羅爾斯、德里達等哲學家相繼完善了正義理論，形成了相對完整的正義論體系；但深入探究后不難發現，西方體系中的正義理論受制于宗教神學、意識形態、政治立場的局限，不能揭示出“正義\"的本質與核心，哪怕以“正義論”聞名遐邇的羅爾斯所提出的正義問題，也只不過是根植于資本主義的歷史和實踐罷了，更遑論涉及“正義”的普遍意義和廣泛代表。這證實了“西方正義\"的虛偽性，需要一種“真實正義\"來替代“虛假正義”，全人類共同價值所弘揚的“正義”隨即應運而生。建立在馬克思主義理論基礎上的“正義”方案，以世界人民為主體依托，強調參與國際事務的平等正義、處理國際問題的原則正義以及尊重核心利益的價值正義。平等正義彰顯了主權國家參與國際事務的平等地位，以相互信任、正義正派共同商量國際上的大小事務；原則正義意味著在解決國際爭端時，以正義的原則調和矛盾分歧，互商互諒、遵守規則，消解以零和博弈和暴力方式解決沖突的可能性；價值正義追求的是對各國核心利益的尊重，包括主權完整利益、經濟發展利益、文化延續利益等，這種涉及核心權益的價值正義不可讓渡，更不容置喙。

“民主、自由\"是全人類共同價值體系中的高階追求。“和平、發展”提供的是基礎保障，“公平、正義\"作出的是制度規約，“民主、自由\"則賦予了人類文明進步的完整形態。與西式民主不同，全人類共同價值弘揚的“民主”體現在國際關系的多元當中。在處理國際事務時，民主意味著各主權國家都有發表意見、給出方案的權利，不會因實力的差距被差別對待。這大大緩解了西式民主頹勢日顯對國際社會造成的信心沖擊，畢竟西方民主無力解決的黨派爭斗、金錢政治、內政干涉等各種問題正在逐步瓦解本國和他國民眾的信任，人類面臨未來何去何從的抉擇問題。全人類共同價值推崇的“民主”，就是推動所有國家遵照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參與國際事務，構建兼容并蓄的國際政治格局，使人類命運共同體擁有寬容的生長環境?！白杂伞痹隈R克思共同體思想中被論證為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意指作為單個人獲得徹底解放、實現自我價值的個體自由，傳導至國家層面，表現為主權國家自主表達意愿、自行選擇發展道路的國家自由。這是一種普惠型價值觀，因為在西方“普世價值\"理念的裹挾下，“自由\"意味著統一生產方式、規定生產關系、實現資本財富增值的特殊利益自由，是作為上位者的資本家能夠享用資源又不受約束的狹隘自由，與普通民眾毫無關系。因此，中國宣揚的自由觀是對西式自由觀的有力駁斥，是全人類共同價值中體現人類社會高階文明的關鍵一環。

（二）人民性立場：匯聚全人類利益最大化統一

從“人類社會\"的哲學立場出發，對世界人民的終極關懷構成了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價值旨歸和人文使命。人民的主體性地位具象在生產活動的實踐主體、生產聯結的關系主體和生產情感的價值主體三方面。

作為人類歷史場域生產活動的實踐主體，絕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決定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未來走向。資本主義在全球范圍內已確立的“主體-客體\"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本質上是將世界絕大多數人民推到了資本的對立面，唯有重新樹立起“主體-主體\"的空間交往模式，才能打破對人民主體性地位的遮蔽和掩蓋。主體間性意味著承認各民族、各國家均擁有獨立且平等的主體地位，在國際交往中擁有平等的話語權，不會因為經濟實力或發展水平的差異而處于依附、隸屬的被動地位。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社會模式下，一國之內人人勞動、人人盡享，個體的勞動不僅滿足當下的生產需要，同時契合對人類進步的未來憧憬；世界場域內各國主權平等、機會平等、話語平等，各國的發展不僅是為了謀取本國人民的福祉，同時也是為了推動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政治理想關照人民性實踐主體后所解決的方向問題。

任何人都無法脫離社會關系而獨立存在，而人民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關系主體。人與人的關系構成社會性交往的基礎，而這種社會性交往反映至國際層面就是國家間關系的聯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對人與人普遍聯系的客觀反映，也是對人與人關系模式的理想形塑。提倡求同存異的相處方式，指出了國家間交往的邊界所在，為共同的目標奮斗，同時尊重彼此差異，為各國家、各民族、各政黨、各團體發展和合共生、包容共存的良性關系創造了條件。世界性良好關系的建構是跨民族國家人民和睦交往的必要前提，推動著和平穩定、友好互信的人際關系的建立，從而加速不同文明相互交融，實現人與人關系的和諧發展。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交往方案關照人民性關系主體后所解決的道路問題。

社會人通過具體勞動創造了價值和使用價值，也理所應當要成為價值評判和價值享有的主體。中國共產黨秉持人民至上的執政理念，始終將“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作為自己的初心使命，帶領中國人民完成了從奪取新民主主義革命偉大勝利到開創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性轉變。特別是新冠疫情期間，中國共產黨更是將“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理念貫徹得淋漓盡致。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就是中國共產黨將人民性立場作為國際公共產品的最凝練表達，也是尊重世界人民主體地位的價值旨歸。它將各國人民的價值需求作為深層次的探索任務，從實踐內容不同、文化習俗各異的多民族、多國家現實活動中尋求最大限度的價值共識，以此匯聚出全人類共同立場和利益最大公約數。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旨趣關照人民性價值主體后所解決的情感維系問題。

（三）新型國際關系：規約全球治理認識和實踐雙重統一

全球治理委員會于1995年發布了《天涯成比鄰》研究報告，從“治理\"的概念解讀入手，為“全球治理\"作出了相對權威的界定，即“各種各樣的個人、團體一—公共的或者私人的——處理其公共事務的綜合，通過這一過程，各種互相沖突和不同利益得到調和并采取合作行動。它既包括有權迫使人們服從的正式制度和規則，也包括各種經人們同意或者符合其利益的非正式制度安排”[18]。這一定義下的“全球治理\"涵蓋多行為體的整體行動，關注正式和非正式性制度協調，以利益調和與協商行動為自標導向，具有價值中立的判斷意味。然而，隨著資本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的衍生擴張，原先被寄予厚望的全球治理左支右細，舊式國際秩序難以為繼。如何走出全球治理困境、塑造新型國際關系，是擺在全人類面前的現實問題。

縱觀世界歷史發展軌跡，從第一個具有真正世界秩序意義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開始，到“維也納體系\"“凡爾賽-華盛頓體系”“雅爾塔體系”，哪怕是處在世界多極化進程加快的當下，國際體系也始終徘徊于“均勢”和“霸權”之間，從未出現過第三種選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提出，就是為了打破“均勢\"\"霸權\"規則反復交替而樹立的嶄新交往范式。這種中國方案呈現出鮮明的“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觀。“共商”主張以共同協商的方式處理國家間問題，以程序正當謀求政治共識；“共建\"推崇各國齊心協力，以過程高效謀取經濟發展；“共享\"指向發展成果的全體享有，以結果普惠獲取多方共贏。這是踐行真正多邊主義的關鍵，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認知維度上作出的撥亂反正。

以“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為理念內核的新型國際關系，正在矯正既往全球治理的實踐偏頗。“相互尊重\"的前提、“公平正義\"的路徑、“合作共贏\"的既定結果，是對既有國際規則秩序的揚棄，是適應新型全球化發展要求所作出的方案調整，也是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創新動力。在這方面，中國作出的重要努力從全方位外交布局的構建上可見一斑。在處理大國關系上，以合作共贏的原則構建新型大國關系，致力于發展健康穩定可持續的中美關系、全面戰略協作的中俄關系、和平增長改革文明的中歐關系。在處理周邊問題上，以親誠惠容的理念塑造周邊環境，不間斷的高層互訪、領土主權問題的和平解決、多種形式的安全合作，彰顯了中國致力于打造與周邊國家休戚與共的利益共同體的發展理念。在處理與發展中國家問題上，以正確的義利觀夯實交往基礎，中非之間守相助、中拉關系快速發展、中阿友誼傳統友好，南南合作的方興未艾生動詮釋了中國始終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的一員。數據顯示，目前我國已與世界上183個主權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19]，全方位、多層次、立體化的外交布局正在徐徐鋪開。這是發展新型國際關系的現實進路，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實踐維度上邁出的時代步伐。

必須強調的是，中國一直是踐行新型國際關系的行動派。據《共建“一帶一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大實踐》白皮書顯示，截至2023年6月底，中國已與五大洲的150多個國家、30多個國際組織簽署了200多份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2013—2022年，中國與共建國家進出口總額累計19.1萬億美元，年均增長 6.4% ；與共建國家雙向投資累計超過3800億美元，其中中國對外直接投資超過2400 億美元[20]。中國依托“一帶一路\"倡議正在成為帶領世界經濟走出低迷頹勢、重拾發展信心的動力引擎?！耙粠б宦穃"的重大實踐源自中國且屬于世界，以“五通\"促進全方位、多領域的互聯互通，為世界和平與發展注人正能量，為全球可持續發展鋪就共同繁榮之路。這是中國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牽引下，以新型國際關系規約全球治理認識和實踐雙重統一的重要平臺和未來著力點。

歷史潮流浩浩湯湯，世界大勢不可阻擋。面對又一次站在何去何從的歷史十字路口的世界局勢，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給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想方案，是真知灼見，更是前瞻謀劃。這一方案印證了實然、必然和應然的三重環節，貫穿現實生成、理論價值和歷史發展三維邏輯，逐步從觀念邁向實踐、由雛形轉向完備。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也是擘畫的美好愿景，這一兼具全球視野和歷史洞見的宏偉理念必將引領全人類走向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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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徐辛